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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屋

易厢泉和夏乾犹犹豫豫地进了屋。卖艺人咣当一声关了门。四周没有窗户,漆黑一片。卖艺人拿出燧石,一边打火,一边道:“我乃行走江湖的卖艺人,今日来此,咱们相逢便是有缘。楼内的东西害怕见光,一会儿你们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一律不许外传,否则世世代代受其诅咒,夜夜噩梦缠身不得安眠。你们听到没有?”

二人点点头。卖艺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易厢泉没说话,夏乾支吾了一声。卖艺人咧嘴一笑,点着了灯。

看到钱,卖艺人眼睛一亮,赶紧接过银子:“行吧,一会儿别吓得尿裤子。”

四周亮了起来。不大的厅堂里挂满了画。卖艺人举着小小的灯,走到第一幅画前。画上有一老一少两个人,他们站在船上,向远处的海面眺望。卖艺人讲道:“二十年前,有一个渔夫名叫余章,他老来得子,有了一个儿子。渔夫对这孩子很是喜爱。渔夫有一只小船,父子俩经常出海捕鱼,日子虽穷,却也快活。”

夏乾掏出碎银子:“让我们两个同时进去吧,我们有钱!”

卖艺人走到第二幅画前面,道:“一日,父子二人出海捕鱼,突遇风浪,小船被礁石撞毁。父子二人游到了一座荒岛上。喏,这就是当时的小船碎片。”

卖艺人歪头道:“只能一个一个地进。”

卖艺人指了指一块破木板,打了个哈欠。而易厢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有些不信任地看着。他觉得这人就是个骗子。

易厢泉道:“我们两个人要一起进去。”

卖艺人指着第三幅画继续道:“这座岛屿荒凉无人,四周皆为茫茫大海,无一艘船只靠近。岛上没有草木,全是黑色巨石。父子二人无法离开,被困在岛上。所幸岛上有泉水,水格外清甜,父子二人靠饮水度日。”

夏乾赶紧道:“他年纪也不大呀!其实他只有十六岁,没有十八岁!”

易厢泉反驳道:“海岛上一般都没有淡水。”

卖艺人瞥了一眼易厢泉:“成年了不能进,只能让小孩子进去。”

“所以才说这个岛奇怪。”卖艺人白了他一眼,继续讲道,“泉水不仅可以饮用,水底还有大量的珍珠。”

夏乾胡说道:“我十五岁,他十八岁。”

夏乾道:“那他们岂不是发财啦?”

二人磨蹭了一会儿,来到卖艺人跟前。卖艺人眯眼打量了他们一眼,问道:“多大了?”

卖艺人摇头:“他们没有船,没办法离开,只能等着其他船只路过时把他们救走。最可怕的是,岛上不仅没有草木,四周也没有鱼,也没有虾、贝和螃蟹。父子二人没法生火,也没有东西吃,只能靠着泉水在岛上勉强过活,直到第七天,二人饿得走不动了。就在这天夜里,天空出现了满月。父子二人望着海面,忽然看到海中有一条大鱼。”

“你不能乱跑,”易厢泉赶紧道,“我得看着你。”

他指着另一幅画。画上是平静的海面,海上出现了鱼的尾巴。

夏乾道:“我有钱,我请客!我要去看,你跟不跟来?”

“父亲迅速拿起鱼叉,走入海中捕鱼。孩子在岸边站了许久。不一会儿,他看到父亲从海里拖着什么回来了。可那不是鱼。”卖艺人低声道,“是鲛人。”

易厢泉道:“咱们别去了,肯定是骗人的。”

易厢泉眉头一皱。夏乾问道:“鲛人是什么呀?”

夏乾道:“你听见了吗?屋里好像有活的东西!”

卖艺人道:“上身是人,下身是鱼。”

易厢泉皱了皱眉头:“今天还涨价了。”

夏乾道:“有这种东西吗?”

卖艺人晃晃悠悠地从屋里出来,道:“里面的东西怕见生人,今天就只能看几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说完,他还在木板上加了两道,“五文一位”变成了“十五文一位”。

易厢泉道:“《山海经》《博物志》《太平广记》里都有记载,但现实里没有。”

等他们赶到小巷,这才发现,这里依然聚集了很多孩子。他们脸色煞白,目光中却有几分期待。

卖艺人道:“有。”

夏乾急道:“会不会没有啦?”

易厢泉认真道:“没有。”

次日清晨,太阳刚升起来,易厢泉和夏乾就默契地起了个大早。他们吃了包子,立即跑到昨日的小巷。

卖艺人咧嘴笑了一下,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继续指着墙上的画,讲道:“他们把鲛人抓上了岸,直接杀掉,又用鲛人身上的油生起了火,并将鲛人的肉烤熟吃掉。父子二人恢复了体力,火也燃了一夜。”

他们二人今夜睡得很香,都期待着一次特殊的冒险。

夏乾问道:“只有油,就能生火吗?”

鲛人……易厢泉的心思乱了。这不是无稽之谈吗?但蓬莱自古以来就有无数传说,鲛人、海市、山、仙人……这些事很多人都见过。他越想,心中越发好奇。明日,他要去空屋那里瞧瞧。一旁,夏乾已经睡着了。易厢泉吹熄了灯。

卖艺人没想到他俩问题这么多,有些不耐烦地道:“鲛人的油可以做长明灯。”

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夏乾支吾了一声。这个他听说过。

“再说吧。”易厢泉嘴上没答应,但他翻开了书卷,看了一会儿,偏巧看到了上面的记载:

卖艺人继续道:“火烧了一夜,在第二日,海边出现了一艘大船。父子二人欣喜若狂,挥手示意。船员发现了他们,将二人接到船上。他们将岛上的珍珠还有吃剩的鲛人尸骨一并带上了船。船就这样驶向蓬莱码头。就在抵达码头的前一夜,船员们发现了父子携带的珍珠,还知道了鲛人的秘密。”

夏乾点头:“说好了,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去。还有,我还想去那个空屋看看。”

夏乾挠头:“为什么要带着鲛人的尸骨一起走呢?”

易厢泉想了一会儿,也忍不住了,只是道:“天黑了,明天再去。”

卖艺人神秘地看了他一眼:“吃了鲛人的肉,可以长生不老。”

夏乾得意道:“我从小到大攒的,这次都带出来了!我要出去玩!我要吃包子、点心、大烧鸡!我还要买一只狗,还要骑大马!”

夏乾一愣:“就是一辈子也不会死?”

易厢泉一惊:“这么多钱!”

卖艺人点头:“是的。”

“你竟然还带书。看什么书啊!别看啦!”夏乾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钱袋,“我带了钱,咱们出去玩吧!”

夏乾摇头:“我不信,都是骗人的。”

“别瞎蹦,小心我师父忽然回来。”易厢泉嘴上说着,脸上的笑却藏不住。他打开自己的包袱,把里面的医书掏出来。

卖艺人没有回答,而是走向下一幅画,讲道:“当夜,船上发生了暴乱,父子二人带着珍珠和鲛人残骸跳海离开。但浪潮汹涌,父子失散了。黎明的时候,父亲游到了蓬莱码头,他找了许久,却找不到孩子的踪迹。他将珍珠换成银子,并在三仙山买下一片山头,建了房子。之后,父亲一直住在三仙山峰顶,终日等待。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会平安从海上回来。而鲛人的残骸,也被他埋在了三仙山上。这就是三仙山以及仙鱼苑的传说。”

等邵雍一走,夏乾开始在客栈撒欢了:“自由啦!我自由啦!”

他讲完,看向易厢泉和夏乾,好像故事就此结束了。

说到这里,掌柜的高兴起来,给了他们房间的门牌,指了路。邵雍带着易厢泉和夏乾进了房间,给了易厢泉些银子,又开始叮嘱他们不要乱跑。直到夜色渐浓,他才离开。

现在,连夏乾都觉得他是个骗子了。夏乾和易厢泉对视一眼,有点想离开,但又不甘心。

掌柜的答道:“对,就是那座书院。嗐,有钱人闲来无事,非要去那种地方参拜,说喝了那里的泉水能长生不老。真是胡说八道。不过也得亏这些人,客栈生意越来越好啦!”

卖艺人道:“一楼看完了,还有二楼,你们来看吗?”

邵雍问道:“是不是三仙山上的那座书院?为什么去书院参拜?”

夏乾不满道:“不看了。”

掌柜的摆摆手:“都是往仙鱼苑参拜的。”

卖艺人掏了掏耳朵:“反正,故事是真的。信与不信,你们上来看了便知。但你们要记住我说的话,一会儿无论你们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一律不许外传。”

邵雍问道:“客人这么多?”

易厢泉没吭声。夏乾有些好奇了,点头道:“我们不外传。”

等到了客栈,邵雍要订房。掌柜的道:“还好,还剩一间。”

“也不要胡乱问问题,这是为你们好。”卖艺人的眼神忽然阴冷起来,“如果对外透露一个字,就一定会暴毙,不得好死。如果想好了,就跟我上楼。”

他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通,可夏乾的心早已经飘远了。不仅是夏乾,易厢泉的心思也不在车上了。这可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呀。

说完,他直接拿着灯上了楼,没有回头。夏乾想跟上,易厢泉拉住了他:“这个人很奇怪,眼神阴冷,不是好人。”

他开始对易厢泉挤眉弄眼。邵雍心觉不妙,又嘱咐道:“蓬莱这地方鱼龙混杂,坏人很多。你们不要出客栈。尤其是你,夏乾!你年纪小,你爹有钱,土匪绑了你,撕了票,能挣不少银子。”

夏乾扬了扬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我有匕首,我不怕。何况,我们花了钱的,不看完二楼再走,我心里难受。”

一直萎靡不振的夏乾忽然来了精神,顿时喜上眉梢:“听见了!我绝对不乱跑!”

易厢泉想了想,道:“我先上去。如果有问题,你就快跑。”

“五日。五日之后,我回来接你们。”

卖艺人在楼上喊道:“还上来吗?”

易厢泉一惊:“几日?我们要单独住客栈几日?”

二人应了一声,一起爬上窄小的楼梯。破旧的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浑浊起来,散发着腥臭的味道,像是大海里捕捞出的不新鲜的鱼虾,晾晒在这儿。卖艺人站在二楼,提着灯。他身旁有一块白布,盖着什么。

邵雍继续道:“你们就在客栈住着,这几日别乱跑,听见没有?”

白布底下,放着一口木制棺材。

干活儿的时候当他是大人,问问题的时候又当他是孩子。易厢泉有些不满。但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师父不让问,他只能不问。

昏黄的灯光,破旧的白布,安静的木楼,浑浊的空气,可怕的棺材,易厢泉和夏乾远远地站着,都没敢上前。

易厢泉说完这些,邵雍却道:“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好像有声音。

“能把师娘从洛阳请来看病,应该是哪个皇室贵胄吧?能在蓬莱休养,怕是上了年纪,喜欢求仙问药,而且,肯定是女子,因为师娘擅长治妇女之病。”

是呼吸声。这呼吸声不是他们二人的,也不是卖艺人的,而是来自白布下方。

邵雍道:“你师娘被叫去给人看病了。你们两个不懂规矩,就别跟过去了。”

夏乾害怕地问道:“这是什么呀?”

易厢泉问道:“师娘在哪儿?我们能不能一起去?”

“嘘——别吵。”卖艺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灯放到地上,双手拉起白布,“看好喽——”

就在这时候,邵雍道:“厢泉啊,一会儿我们去客栈,你们先住下,我去找你师娘。”

白布哗啦一下被掀开。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棺材里盛着浑浊的水,水里漂着大量的鱼鳞,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躺在里面。他浑身赤裸,仅有一块白布围在腰间遮羞。看男人的脸,年纪不大,黑发很顺滑地贴在耳后。他双眼紧闭,表情痛苦,像是做噩梦了一样。

夏乾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也想去看看,对不对?”

最奇怪的地方是腿。

易厢泉道:“肯定是骗人的。”

他的两条腿是长在一起的,或者说,他只有“一条腿”,而这“一条腿”,却在最后分出了两只脚掌。

邵雍点点头。他们行了一路,确实是累。等驴车挪动,他们又上了车。夏乾一直看着车窗外的破楼,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他才小声道:“我也想去看看。”

他的腿上全是伤痕。这不像腿,像鱼尾。大量鱼鳞在浑浊的水里漂浮,像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易厢泉答道:“没什么,就是累了。”

夏乾惊呼一声,吓得闭上了眼睛。易厢泉也僵住了。卖艺人迅速把白布盖上,道:“看完了就出去,不能告诉别人。”

尤其是夏乾,刚才还懒懒散散,现在看着心事重重的。

易厢泉脸色发白,半天才道:“等一下,这——”

二人立即去推车,格外地老实。邵雍觉得有些反常,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到底怎么了?”

“别问了,快走吧!”

他藏起两个铜板,剩下的交还给邵雍。邵雍没有怀疑,直接接过放入了怀里:“别傻站着了,去帮我推车。”

卖艺人把他们轰下了楼,撵出了屋子。

“这里没有卖烧鸡的。”易厢泉答道,“我们只喝了茶。”

待二人再次站在阳光下,都感觉有些晕眩。周围几个小孩立即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道:“怎么样?里面有什么?”

夏乾结巴道:“我们……刚刚……”

“说话呀,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们去哪里了?”

“你们刚才是不是在里面尖叫了?”

他们回去后,看到邵雍生气地站在一边。

听到这句话,夏乾才恍过神来,脸红了:“我没尖叫!里面有可怕的东西!是——”

夏乾还想进屋瞧瞧,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呼唤声。是邵雍在叫他们的名字。易厢泉见状,急忙拉着夏乾离开小巷。

卖艺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杀气。

小孩脸色发白,看了看卖艺人,又看了看破屋,没再说话,直接跑开了。

夏乾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易厢泉也是脸色发白。这时候,又有孩子要交钱了。孩子们涌了过去,把他俩挤到了一边。两个人站在远处,都不说话。

夏乾也问道:“什么人?”

易厢泉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似的,拉住夏乾就往外走:“走吧,咱们去报官。”

易厢泉一愣:“什么?”

夏乾一惊:“报官?”

小孩小声道:“鲛人……里面有鲛人。”

易厢泉回头看了看空屋:“这空屋和卖艺人都很是可疑,而且咱们看到的东西非常奇怪。遇到这种事,就得去官府报官。”

易厢泉见他不对劲,蹲下问道:“你到底瞧见什么了?”

夏乾有些畏缩:“官府的人会相信我们吗?”

小孩额间都是冷汗,一味地摇头,就是不肯说话。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拉着夏乾找到了蓬莱县衙。县衙在蓬莱县中心,这里是蓬莱最好的屋舍了。然而,公堂大门紧闭。他们只得绕到后门去,往院子里看。

“怎么啦?怎么啦?里面是什么呀?”

院子里,一群穿着官差衣服的人正在忙碌。里面吵嚷着,不停有人跑着,递着纸张。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看热闹的孩子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忙问里面出了什么事。紧接着,刚才交钱进去的孩子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

“告示呢?告示呢?”

作为这群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易厢泉警惕地站在一边看着。他越发怀疑这个卖艺人是个人贩子。如果情况有异,他打算冲进去,或者立即去报官。

“这儿呢!这儿呢!”

夏乾紧张了:“到底怎么啦?里面出什么事啦?”

“盖上大印了吗?”

他们吵嚷了一会儿,却依旧都盯着门看。这破房子阴森森的,两层高,里面似乎空空荡荡。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楼内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盖了!”

几个交不起钱的孩子心中酸涩,赌气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估计里面都是一些旧东西!”

“一会儿胡大人查看,立即贴出去!”

男孩交了钱,充满期待地跟着卖艺人进了屋。

“唉,郓城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卖艺人眉头一皱,又看了看其他孩子。这些孩子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却都没有掏钱出来。卖艺人见状,摆摆手,装作无奈道:“行,四文就四文。今儿开张,就带你瞧瞧。”

“都说劫匪往东来了,你们怎么知道来不来蓬莱?每个城门口都得有人把守。邓荣,一会儿你去不去值班?”

就在此时,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上前,嚷道:“我只有四文!”

那个被唤作邓荣的年轻捕快有张憨厚的脸。他擦了擦汗,道:“我这几天跟着胡大人。”

夏乾不想走:“再看看吧,又不花钱进去。”

其他捕快哼了一声:“跟着胡大人。呵,这可是肥差呀!以前肥差都是丁成的!”

易厢泉看了看价钱,道:“咱们走吧。”

他们看了看旁边的捕快。那个叫丁成的捕快更年轻英俊一些,显得有几分傲气:“胡大人有其他的事要我去办,这几日要清点账目。”

卖艺人口歪眼斜,长相猥琐,高声道:“秦皇汉武也没见过的玩意儿!海里捞上来的宝贝!保证你一辈子也没见过!”他身旁有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五文一位”。

“这才是肥差呀!”

围观的几个小孩问道:“什么稀奇玩意儿?”

其他几个捕快笑了起来。就在这时,易厢泉和夏乾进了门。他们站在门口,朝院子里看,有点犹豫。那个被唤作邓荣的捕快见状,走了过来,问道:“你们是哪家的孩子?这里不是你们玩耍的地方。”

他说得有点道理。易厢泉犹豫了一下,就带着夏乾跟了上去。卖艺人敲着锣,带着孩子来到后巷一座破屋前。他停下脚步,喊道:“稀奇玩意儿,就在这屋里!”

易厢泉道:“我们是来报官的。”

夏乾想了想,道:“你不是小孩子,你跟我一起去,不就安全了?”

邓荣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一边敲着锣,一边拐进了小巷,一群小孩子跟在他后面。夏乾想跟过去看看,易厢泉赶紧拉住他:“师父说了,这里人贩子很多。我看那人不像好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捕快又吼道:“邓荣!做什么呢?”

易厢泉朝远处望去,只见街口站着一个流里流气的卖艺人,身边围着一群孩子。随着一声锣响,卖艺人大声道:“瞧一瞧,看一看,稀奇玩意儿!过了今日,再也看不到啦!各位看客,且跟我来瞧一瞧嘞!”

邓荣喊道:“这儿有两个孩子,说要报官!”

夏乾满不在乎,一边吃饼,一边拉了拉易厢泉的袖子:“我不会走丢的。这儿没意思,走,我带你去那边!那边聚集了好多人!”

丁成站在一边,笑道:“邓荣,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吧,每日都会有三四个孩子来报官。”

易厢泉赶紧道:“你不要乱跑。”

邓荣没有说话,转过头问易厢泉和夏乾:“出了什么事?”

百姓议论着。易厢泉正在那儿认真看着告示,丝毫没有发现夏乾已经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夏乾自己回来了,手里拿了张大饼。

夏乾想开口,易厢泉拉了他一下,道:“在西边巷子口有一间空屋,空屋那里有一个卖艺人。他的举止格外可疑,像人贩子。”

“听说各个关卡都设了官兵,估计这些劫匪也逃不掉!”

邓荣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丁成走过来,道:“不要管他们,这种孩子经常撒谎的。”

“郓城劫的,离咱们这儿可远着呢!”

夏乾生气道:“我们没撒谎!”

“六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呀!”

邓荣想了想,回头看了看院子里其他的捕快,道:“我们很忙的,恐怕管不了这些。但……你说的是实话吗?”

“嗐,蓬莱这小地方,连个画师都找不到!”

夏乾道:“是实话!”

今天就是三月二十九,这是官府刚刚贴上的。几个老百姓看了看,指指点点议论着:“这也没有画像,怎么捉拿?”

邓荣点头:“行,我跟你们去看看。”

熙宁八年三月二十九

天气非常热,但邓荣还是跟着来了。很快,他们三个人汗流浃背地来到了西边的小巷。可空屋那里一个人都没有。邓荣朝四周看了看,疑惑道:“是这里吗?”

有悍匪数人,于郓城劫取白银六万两。如有可疑者,赴县衙告报,给赏银两千贯。如有隐匿知情不报者,与犯人同罪。

夏乾急道:“是这里,刚刚还在的。有卖艺人,还有孩子呢!”

缉拿

易厢泉没有说话,先进空屋看了看。一楼什么都没有,那些画啊、鱼叉啊,通通消失不见了。他们来到二楼,空气依旧很难闻,可二楼空无一物。

说罢,邵雍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周围都是土路,看不见商铺,只有几间破旧的民居。易厢泉带着夏乾向前走了一阵儿,来到一处街道,人渐渐多了。旁边有一个告示牌,有几名百姓在那里看。易厢泉和夏乾也过去凑热闹,只见上面贴了告示:

邓荣看着他们,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邵雍打了一下他的脑门儿:“按辈分,你得叫他叔叔。三年前,他还救了你呢。你们不要老吵架,老实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夏乾朝四周看看:“刚才这里有一个棺材……里面有水,还躺着一个人……”

听到“弟弟”一词,易厢泉眉头一皱。夏乾也噘嘴道:“我不是他弟弟。”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邓荣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有,于是拽着二人出来,道:“报假案,是要挨板子的。”

邵雍掏了钱,对易厢泉道:“去茶摊吃点吧。你看好弟弟,别乱跑。”

夏乾急道:“是真的!但、但是我们也没有说一定是人贩子……”

夏乾道:“我想吃东西。”

邓荣生气道:“小小年纪,不能撒谎。”

邵庸朝四周望了望,道:“我去找工具,你俩在这儿等着。”

夏乾道:“我们没有撒谎,刚才那个人真的在这儿!”

易厢泉立即下了车,还回头瞅了瞅圆滚滚的夏乾。夏乾生怕是自己太重压垮了车,也赶紧下来。

邓荣问道:“你们的父母在哪儿?”

“卡石头上了!”邵雍皱着眉头,看了看地面,“得找工具撬起来。你俩赶紧下车,否则不好推。”

夏乾支支吾吾:“在客栈。我们是外地来的。”

正在此时,驴车突然停了。夏乾和易厢泉同时撞到了车壁上。易厢泉赶紧爬起来掀起帘子:“师父,怎么啦?”

邓荣叹了口气,道:“记住了,下次不能随便报案。”

夏乾道:“你不吃,我吃!我想吃大烧鸡——”

夏乾争辩道:“可是我们真的看到了鲛人。那个卖艺人还讲了个故事,说有一对父子,在海上见到鲛人,然后失散了!”

易厢泉道:“我不饿。”

他继续说着,邓荣显然不想听他讲话了:“这几日官府非常忙。如果过几天我还看到你们在街上闲晃,我就去找你们的父母。再胡闹,小心挨打。”他教训了二人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一听要念书,夏乾脸色一变,刚要说话,邵雍回头道:“都是大孩子了,不要吵嘴。一会儿我们就到客栈了,到了给你们买好吃的。”

“他不相信我们。”夏乾叹了一声,“那些东西怎么会消失呢?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易厢泉道:“是你自己吵着要跟来的。你爹没时间管你,你回去,就是去书院念书。”

易厢泉伸出手来。他手里有一片鱼鳞。这是他刚刚在二楼捡到的。鱼鳞还在,说明他们之前看到的是真的。

夏乾心里酸酸的。他甩甩头,嘴硬道:“我想回庸城,这儿一点儿也不好。”

夏乾叉着腰:“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呀?”

易厢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和夏乾相比,易厢泉穿着一身素衣,高高瘦瘦,行事稳重,已经是大孩子的模样了。

易厢泉道:“说了他也不会信的。没有惩罚我们,已经算是好的了。”

夏乾一下子清醒了。他最讨厌别人说他胖,于是生气道:“我长大肯定会瘦的!”

夏乾叹气:“怎么办?没人相信我们。”

易厢泉本来很开心,见夏乾这样泼冷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颠颠你就瘦了。”

“我相信你们。”

夏乾嘟囔道:“我爹说,想变富,先修路。这里路这么差,蓬莱肯定一点儿也不好!”

易厢泉和夏乾转头看去,发现街角蹲着一个乞丐。他衣衫褴褛,头发脏乱,遮住了脸。这个人刚刚一直藏在角落里,显然听见了易厢泉和夏乾所有的话。

易厢泉坐在他对面,放下了轿帘,高兴地道:“我们到蓬莱了!”

易厢泉问道:“您也看到了那个卖艺人?”

他今年十三岁,变声晚,说话还带着童音。

“看到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乞丐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他浑身脏兮兮的,但手脚健全,身材很高,观其面容,很是年轻,好像只有二十多岁,眼睛狭长,目光有些阴冷。

夏乾在一旁呼呼大睡。驴车颠簸,他脸上的肉被颠得一晃一晃的。不一会儿,他就被颠醒了,揉着眼睛问道:“这驴车怎么这么颠?这路怎么这么多坑?我们到哪儿啦?”

夏乾有些害怕,但还是道:“那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去报官呀。”

驴车里,易厢泉和夏乾各坐一边。易厢泉一直掀着帘子看外面的街景,看不够似的。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出远门。

乞丐没有回答,看了看他们,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邵雍坐在车上,赶着驴车往前走。昨夜下过雨,路上全是泥泞。蓬莱的石板路并不平整。传说,这路是当年汉武帝来蓬莱求仙的时候修的,之后,不知有多少官商贵族来到此地,一来二去,路就被压坏了,却没有人来修。

“我……求你们带我进仙鱼苑。我……我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小孩。”

熙宁八年,这一年特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