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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境

柳三问道:“他要回汴京城去吗?”

慕容蓉和柳三赶紧上前。韩姜拦住他们:“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韩姜叹气:“回不回去,明日再说。”

夏乾眼里的光消失了。他愣了一会儿,又问了韩姜不少问题。渐渐地,他的情绪越发不稳,独自跑到沙丘后面去了。

慕容蓉问道:“那今晚在这里扎营?”

接着,火光慢慢暗了下去。

“先在这里住下。”韩姜去拿了夏乾的包袱,掏出一些干粮和果子,给夏乾送过去。

沙土有些硬,泛着灰土般的暗色蔓延开来,沙丘连着沙丘,一眼望不到尽头。天色越发昏暗,夏乾旁边的火焰明晃晃地照着他的眼睛。

夏乾没有吃。风呜呜地吹着,也不知是风声还是抽泣声。

韩姜从骆驼上下来,招了招手,带夏乾来到一片小沙丘旁边,二人低声说话。

慕容蓉眼神有些黯淡。他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夏乾难过,他心里也难过。

夏乾高兴地迎过去:“韩姜!我生意谈成了!我把价格压下来了——咦,你怎么了?”

柳三担心地看向沙丘:“夏小爷他……会好吗?”

“我去说。”韩姜骑着骆驼朝夏乾走去。

慕容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没有经历过亲朋离世之痛,但我觉得……他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会好的。他还有父母,还有韩姑娘。”

慕容蓉也犹豫地看着韩姜:“要不等明天再告诉他,今天先……”

柳三蹲下,盯着火焰,道:“我爹去世的时候,我年纪不大。那天,我独自在树林里躺着,脸上盖了一块帕子。我不停地哭,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来来回回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后来……熬过去便好了。”

柳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夏小爷……看着挺高兴的。”

柳三一边说着,一边往火里添些柴火。火焰烧到了他的手,而他竟然一声没吭。

是夏乾。他身后还有好几头骆驼以及一个支好的帐篷,应该是商队留给他的。夏乾也恰好转身,看到了韩姜一行人,高兴地振臂呼喊:“喂!你们怎么才来呀?快过来!”

这是柳三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家事。慕容蓉有些同情,问道:“你爹是怎么……”

柳三眯眼看过去,忽然一喜:“是夏小爷!”

柳三淡淡答道:“病死的。不过,我也早有心理准备。”

借着夕阳的余晖,隐隐可见西边有一小片绿洲,可以看到一点点火光——有人在那里生火。

慕容蓉刚要问什么,却见不远处阿炆和伯叔走了过来。伯叔朝慕容蓉点了点头,意思是,他们也在这里扎营。

“到了!”韩姜忽然指了指前方。

慕容蓉有些不愿意。

“说了半天,又要靠那个大叔。”柳三哀叹一声,“我还以为走半天就能回去了。夏小爷在绿洲等我们,绿洲在哪里呀?”

柳三低声对慕容蓉道:“放心,若那个阿炆真是青衣奇盗,恐怕也不会做出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来。说书的都讲过,青衣奇盗没有害过人。”

韩姜摇头:“急着出来找夏乾,没有带。以前伯叔都会准备的。”

尽管如此,慕容蓉还是觉得不安。柳三从夏乾的包袱里掏出一壶酒,打开闻了闻,递给慕容蓉:“喝点酒,心就放宽啦。”

慕容蓉问道:“如果今夜要露宿在这里,你们带帐篷了吗?”

慕容蓉谢绝了。此地虽然冷,但饮酒还是不妥。他回头看着阿炆,却发现阿炆也在看着他们。

韩姜低头道:“方向没错,看来这个戈壁比想象中还要大。”

“我们坐过去吧。”慕容蓉把柳三拉起来,二人一起坐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

柳三有些急了:“走了一天,怎么还没有见到夏小爷?”

柳三似乎不怎么担心阿炆,可是慕容蓉不一样。他对阿炆和伯叔都很是警惕,尤其是伯叔。这个人来历不明,又颇具本领。最近大宋开始五路伐夏,按理说路上并不太平。但伯叔带着他们几人从西夏边陲走到这里,竟然没有遭遇任何意外。

慕容蓉点了点头。正午的阳光太过热辣,三人都觉得口干舌燥。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夏乾,但骆驼一直在行进。韩姜看了地图,又看了司南,确定方向没错。一路上,他们什么人都没看见,直到太阳渐渐落下,西边已是漫天的红色。又过了一会儿,夕阳就沉入了地平线,离开得有些突兀。

能带人穿过战火纷飞的地方,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个伯叔不知是什么来头。

柳三半眯着眼道:“慕容小哥,别看啦,我看那个伯叔和阿炆虽然鬼祟,却是带着目的来的,应该不会管咱们的事。”

慕容蓉还在想着这些事,柳三却在一旁咕咚咕咚地喝酒。他放下酒囊,用袖子擦了擦嘴,盯着火焰低声道:“说实话,我觉得有些奇怪。”

慕容蓉在骆驼上时不时往后看,一直很担心。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见慕容蓉没有反应过来,他又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觉得呢?易厢泉真的死了吗?”

周遭无风声,无人声,无鸟鸣,唯有驼铃幽幽作响。虽然无风,但骆驼走过的时候,干裂的土地会掀起一阵阵沙尘。韩姜将头巾裹好,骑在骆驼上向西行进。他们三个人在前,伯叔和阿炆跟在后面。

慕容蓉回过神来:“不知道。”

这是一个连眼泪都能被风干的地方,到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柳三抿嘴道:“我记得信上说,易厢泉是在悬空寺遇难的。寺院下面是千丈深渊,旁边是瀑布。易厢泉当着几个人的面进了寺院,接着爆炸发生,官府派了好些官兵顺着瀑布和河流一路找寻,但只找到残缺的躯体,没有完整尸骨。在这种情况下,人要怎么生还呢?”

正午时分,骆驼队从玉门关出发了。

他的声音有点大。慕容蓉赶紧看了看身后,生怕他们的声音会传到不远处的小沙丘那边去。

等找到夏乾,他们会立即返回汴京城。

小沙丘在夜幕里安静地矗立着,没有一丝风吹过它。韩姜从远处走过来,步子很是沉重,面色也一片阴郁。慕容蓉见她手中的干粮还在,问道:“夏公子怎么样?”

韩姜直接招手,示意三人一起进屋。三人坐下商议了一会儿,便带着行李,拿着地图,出关去和夏乾会合。

韩姜摇头道:“不吃不喝,一直发呆。他有些不相信。”

见慕容蓉和韩姜脸色不好,柳三呆了一呆,看向不远处的伯叔,又指了指阿炆:“他是谁?”

柳三撇嘴道:“我以为他会立即回汴京呢。他一向性急,这次反倒不急了。”

此时,柳三的房门慢慢打开。他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啦?”

慕容蓉担心地看着小沙丘:“他应该是不愿意面对。”

韩姜和慕容蓉对视了一眼,觉得可行。

柳三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我去叫他过来吧,也不能总让他一个人待着。有些事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可怕,吃完,喝完,也就该休息了。有些事,还是待明日再说。”

伯叔点头:“可以,但我们会一直跟在你们后面。”

柳三跑开了。篝火边,只剩下慕容蓉和韩姜两个人。远处,伯叔和阿炆还在火堆旁,不知在说些什么。

韩姜同意,冷声对伯叔道:“如果你执意让阿炆跟着,我们就分开走。”

慕容蓉问韩姜:“你和夏公子一起回京……伯叔会让你们回去?”

韩姜眉头一拧,把刀鞘举高,刚要开口,慕容蓉低声道:“不要耽误太多时间,当务之急是找到夏公子。但阿炆是朝廷要犯,绝不能和我们一路。”

韩姜没有回答。

伯叔摇头:“韩姑娘也被通缉过,那我们是不是也不能带着韩姑娘走?”

慕容蓉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件事我没有和你讲,几日前,伯叔拿来一些吐火罗文让我翻译。”

慕容蓉盯着阿炆道:“如果我没记错,大理寺还在通缉他。”

韩姜眉头一皱:“吐火罗文?”

还有更可疑的——易厢泉遇难当日,青衣奇盗越狱了。

慕容蓉点点头:“对。我虽然答应帮忙,但我也只是略通梵文,吐火罗文认得不多,所以翻译得不快。”

听到“阿炆”这个名字,慕容蓉也警惕起来。这一路上,夏乾曾经提及阿炆几次,还描述了阿炆的身形和外貌。夏乾虽然没有明确说出阿炆和青衣奇盗的关系,但字字句句都说这个阿炆很是可疑。

韩姜问道:“你在汴京城时,伯叔不曾和你说过这些事?”

“他是阿炆,对不对?”韩姜后退一步,右手摸上腰间的刀,“他是昨天夜里来客栈的?”

慕容蓉摇头:“他只是说路途上可能会拿一些经文来请我翻译,别的没有说。那些吐火罗文很奇怪,好像是什么地图。”

伯叔没有答话。

慕容蓉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越发觉得此趟行程不对劲。等明天,他们一起回汴京城,这趟西域之行就此结束,大家散伙,队伍里就只剩下伯叔和阿炆。

韩姜警惕地看着陌生人:“他是谁?”

韩姜点头:“我们明天回去。”

伯叔道:“骆驼雇好了,我们走吧。”

而此时,柳三从沙丘后面走过来,叹道:“夏小爷不听我说话,不让我们过去,他要一个人待着。”

韩姜和慕容蓉朝门外看去,发现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一个是伯叔,他们都认识,此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身材矮小,眼睛也小,有些像老鼠。

韩姜担忧地转过头去。

就在这时,却听走廊内传来一阵说话声。

柳三道:“夏小爷不是悲观的人,睡一觉,也许明日就好了。”

韩姜点头:“我这就去收拾行李,咱们现在出发去找他。”

几人开始扎营,夏乾的帐篷还在那里支着,可是他整夜都没有回来。韩姜虽然躺下,却睡不着。在大漠的黑夜里,她似乎总能听见沙丘后面的啜泣声。

慕容蓉道:“听说是玉门关外的绿洲。”

一夜过去,东方泛起灰土一般的颜色。韩姜醒了。她从帐篷里出来,看着远处的小沙丘。沙丘下的篝火已经熄灭,而夏乾窝在山丘下的角落里,一动不动,似乎刚刚睡着。

韩姜赶紧开门,问道:“他在哪儿?”

韩姜想过去看看,却不想伯叔突然冒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好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她似的。

一夜过去,天亮了。韩姜被敲门声惊醒。只听慕容蓉站在门外道:“昨夜夏公子没回来。他出了玉门关,和一群带着骆驼的人谈生意去了。”

韩姜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没有人知道。

伯叔问道:“我只想再问一句,我们西行至此,你们当真要回汴京城?”

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韩姜眉毛一挑:“我们去哪里,当然由自己决定。”

听到这里,门口的伯叔立即离开了。紧接着,几人各自回了房。明天一早,夏乾会知道易厢泉身故的消息。

她直接绕过伯叔往前走。伯叔拦住她,问道:“在长安城的时候,一共四封举报信,是不是有韩姑娘你一封?”

柳三打着哈欠站起来:“行,那咱们明天见。”

韩姜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自从经历了钱府的事,夏乾变得勤快多了,总在忙着生意的事,也很少和大家聊闲话。

伯叔道:“看来韩姑娘背后还有高人,肯出大价钱,让韩姑娘这样的高手来西域办事。如果韩姑娘提前回去,事没办妥,不知又当如何?”

韩姜放下手臂,道:“就这么说定了,等夏乾明早回来,我就告诉他。”

韩姜没说话。

柳三看了看窗外,夜已经深了。

伯叔道:“还望韩姑娘三思——”

韩姜的眼神有些黯淡:“我再想办法。”

“还是那句话,”韩姜转过身来,抱着胳膊,“我们去哪里,由自己决定。”

慕容蓉问道:“韩姑娘,那你师父怎么办?”

“好自为之。”伯叔只说了四个字,便转身离开了。

韩姜抱着手臂,道:“他管不了我。”

韩姜没有理会。这个叫伯叔的人有些莫名其妙,好像一路引着他们过来似的。就在这时候,太阳升起来了。夏乾一下子醒了。他坐起来,看了看韩姜,又看了看沙漠,有些恍惚。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道:“我……我想回汴京城。”

柳三问道:“眼看我们就要抵达回鹘了,那你岂不是白走这一趟?伯叔会让你走?”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不愿意面对似的。

韩姜道:“你放心,夏乾不是小孩子。如果他要回汴京城,我会和他一起。”

“没事的,”韩姜点头,“我们一起回去。”

柳三急道:“可是——”

太阳越升越高,众人起身收拾行囊。柳三牵来了骆驼,嘀咕道:“回去又要走一天。”

韩姜思考了一下,将信拿起,站起身道:“慕容蓉说得对。如果事情真有转机,汴京应该会来信通知我们的。但是过去了三个月,汴京城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夏乾有必要知道这件事。”

慕容蓉问韩姜:“有没有近路?”

三个人看着桌上的信,半天没有说话。

韩姜也不知。她从怀中掏出地图,却惊愕万分——地图的一半被撕毁了。

柳三摇头:“我觉得应该瞒着。即使现在回去,夏小爷也帮不上什么忙。”

柳三挠了挠头:“找得到吗?还是……被什么虫子吃啦?”

慕容蓉对她道:“我还是持原来的观点——现在就把死讯告诉夏公子。至于是否立即回京,由他自己来定。”

韩姜冷声道:“是被人撕的。”

韩姜沉默了。她攥紧了袖子里孙洵的来信,想了下,还是将它掏出来放到桌上:“你们觉得要怎么办?”

她话一说完,众人霎时间安静了,立即看向远处的伯叔和阿炆。而伯叔和阿炆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只怕到那时,夏乾会怪她的。

柳三压低了声音,紧张道:“他们是故意的?”

韩姜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件事……即便现在不告诉夏乾,他早晚也会知道的。”

韩姜没说话,冷冷地把地图放回怀中。

柳三“唉”了一声:“这会是谁做的呢?”

慕容蓉问韩姜:“还有没有别的地图?”

“而且没有尸体。”韩姜道,“大理寺动用了许多官兵,也没有找到易厢泉的尸体,夏乾回去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有这一份。”韩姜直接骑上了骆驼,“我们直接回去。”

慕容蓉想了想,道:“我没见过易公子。但他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不一定是遇害了。”

柳三问:“你们还认得路吗?”

柳三疑惑地看向慕容蓉:“你觉得,易厢泉可能没死?”

韩姜抬头看了看太阳:“咱们从东边来的,趁着太阳未升高,能看出大致方向,也许能转出去。”

慕容蓉道:“我明白。这件事太过突然,且疑点颇多,你在长安的时候没有说出口,是想等事情确定了再告诉他。”

不久之后,队伍重新出发,每个人都骑了一头骆驼。夏乾直挺挺地坐着,一声不吭,像是冬日里干枯的树杈,风一吹便会硬生生倒下去。

韩姜轻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韩姜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夏乾带着水囊,却一口都没有喝。

慕容蓉也看向韩姜:“我觉得,今日应该作决定了。如果出了玉门关,前方就是戈壁,穿过戈壁才能抵达科什库都克。若夏公子到那时候知道了这件事,再骑骆驼折回去……只怕路途会更加遥远。”

队伍在荒漠中行进,但越走越荒凉。

“所以,我们到底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夏小爷?韩姑娘,你在长安接到信的时候没和他说,如今再往前走,都要到高昌了!”柳三阴郁地坐在凳子上,哀声叹气。

慕容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是不是位置偏了?”

伯叔悄悄走近,侧耳听了听。

韩姜皱了皱眉:“我们应该是向东走的,但太阳始终在移动,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在……”

他踏着夜色回到客栈。眼下还没有到大集的日子,客栈里人不多,二层只住着伯叔一行人。其他屋子都黑漆漆的,只有一间亮着灯。三个人影映在门上,是韩姜、柳三与慕容蓉。

“你们看那边!”柳三指了指远方。

伯叔走出门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前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白色的小城。待众人又走了一段路,却发现那并不是城,而是一片废墟,似乎是古城池遭人劫掠,将草木、石柱,甚至壁画全部搬走,只剩下断壁残垣。

大汉跷着腿,轻蔑道:“不要怕,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韩姜掏出残缺的地图:“我们的确走偏了,这里应该是地图上标注的胡人旧宅。现在我们知道自己的位置,应该很快能回去。”

伯叔没再言语,只是点点头,站起身来。

柳三担忧地看了看夏乾,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这儿歇会儿。”

大汉抬了抬眉毛,又用回鹘语说了一句谚语,大意是“玉门关黄金满地,沙漠中孤魂遍野”。

众人同意了。他们来到旧宅前面,柳三跳下骆驼,爬上残破的建筑,登高望远。从残存的建筑来看,这里像个巨大的院落,房屋、花园都被划分得整整齐齐,不像是西域建筑,倒像是中原地区的园林。

“这件事不是早就商议过了吗?”大汉很是不屑,“你也说过,可以用那个叫夏乾的人做诱饵。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就直接杀掉他们。在这里杀人,没事的。”

柳三瞠目结舌:“胡人旧宅?这里过去是宅子?不是城池?谁能住这么大的宅子?”

被他这么一说,伯叔有些不悦:“慕容蓉与韩姜未必肯帮忙。”

“这里残存的砖石虽多,但感觉高度不够,没法遮阳。咱们去那边吧,那个建筑似乎没有被毁坏。”慕容蓉指了指西边的一座黑色建筑,在荒漠里如同一棵怪异的枯树。

“意外?”回鹘大汉笑了笑,“这里又不是大宋,我们二十几个兄弟都在玉门关外守着,杀手无面会一直跟着你们,你还怕什么?”

韩姜低头看地图,道:“那是蜂塔。”

“不会出意外吗?”

柳三抬手覆于额头,眯眼瞭望,道:“蜂塔?哪个‘蜂’字?是山峰的峰,还是风景的风?”

回鹘大汉又道:“天亮的时候,阿炆会在这里与你碰面,之后你把他们带到西边的沙漠,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蜜蜂的蜂。”韩姜看向夏乾,“去休息一会儿?”

回鹘大汉的汉话说得不好,却也说清楚了。伯叔没有答话,只是眉头紧皱,把信放到烛火上点燃了。

夏乾的嘴唇有些发白。他点了点头,也跟上了。

“但他有伤在身,不懂武功,身边也没有帮手。你说的这些,白大人都考虑过了,而且,无面也会紧盯着他。”

烈日当头,几人行至蜂塔。这是一座奇怪的、孤零零的塔,完全不似西域建筑,反倒像是中原地区的佛塔。抬头看去,塔身似乎是圆柱形的,外侧有一个楼梯盘旋而上,直通塔顶,就像是缠绕在树干上的蛇。

伯叔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赞成。这个人很聪明,而且——”

柳三感叹了一声:“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塔。”

“无面。”回鹘大汉用不标准的汉话说道,“而且,那个人必须来到西域,原因在信中已经说明了。”

韩姜从骆驼上下来,走上前,想带着大家进塔歇会儿,却发现这个塔的塔底是没有入口的,只有楼梯。

伯叔眯眼道:“这是谁跟你说的?信中写得没有这么详细。”

入口竟然在塔顶。

“没有。悬空寺分为左右两室,炸药只炸毁了右室,因为失重,连同左室一起掉入山下。左室嵌在山体里,但山体有空隙,是原来藏棺材用的,就在佛像后面。他就一直躲在那里,根本没有坠崖。”

韩姜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若要爬上去,还是需要费些功夫的。她又转身看了看塔底。塔底有一个小房间,有一扇门可以进入,门被上了锁。

伯叔将信拿过来,迅速看了看。信中文字不多,不过重要信息不少。伯叔看了一遍,又认真重读一遍,不由得一惊:“那个人没死?”

韩姜推了几下,道:“打不开,只能从塔顶进入。”

伯叔迅速进去落座。大汉从怀里拿出信:“你看看这个,是白大人亲自写的。”

慕容蓉上前看了看,皱了皱眉头:“这塔真是怪异,我以前所看的西域书卷中也没有记载。”他端详了一会儿,心中好奇,便走上外面的楼梯,登了几层。

咚咚咚咚,门响了四声。很快,一个大汉开了门。大汉很年轻,高鼻梁,白皮肤,显然是个回鹘人。

“我可不爬这个破东西,我们去阴凉处坐着吧。”柳三招呼夏乾坐过去。

夏乾推开客栈大门,迅速跑开了。伯叔却躲在一家驿馆的柱子后面,直到夏乾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敲了敲驿馆的大门。

韩姜忧心地看着夏乾。

元丰五年九月,玉门的夜晚很凉。这里是西夏领地,但因为毗邻西州回鹘,常有散兵出没。白天,商人聚集在此,贩卖马匹、骆驼,还有各国的珍玩。可到了夜晚,那些卖散货的小贩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一带便只有几家孤零零的客栈,以及两三家驿馆而已。

“我没事。”夏乾摇了摇头,“就是有点难过,你们不用担心,会好的。”

就在此时,打更的人从客栈楼下经过,用西夏语、回鹘语和汉话分别报了时。夏乾推开客栈的门,风沙迎面吹来,一粒粒砸在脸上,像是江南地区冬天夹着冰碴的小雪。

柳三赶紧道:“其实还不一定呢……也许是汴京城的那些傻衙差弄错了!”

夏乾点点头,急匆匆地下楼了。

夏乾没说话,心里更难过了。

“我已经订了。夏公子,你——”

而在不远处,伯叔和阿炆站在一旁,即蜂塔一层的小屋子那里。阿炆好像在检查蜂塔的砖石。

“回来再讲吧!我要走了!”夏乾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却看到慕容蓉站在走廊里,喊道,“慕容,你去不去订货?”

慕容蓉只登了几层,觉得太高,便走了下来。

韩姜赶紧道:“可是我还有事要讲——”

柳三一屁股坐在地上,翻了翻包袱:“我把大家的包袱都拿来了,本想给夏小爷找点藿香制的药丸,可是他这里没有哇。”

韩姜刚说完,夏乾却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赶紧穿上鞋:“一更时,有高昌国商人抵达,我要去订货,去晚就没了!”

韩姜道:“我有,在骆驼上,我这就拿过来。”

“一更了。”

她起身朝不远处的骆驼走去。此时,慕容蓉正从塔上走下来,伯叔和阿炆站在塔的另一侧。夏乾和柳三背靠着蜂塔,坐在阴影处。

夏乾问道:“现在几更天了?”

柳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韩姜高喊了一句:“喂!”

韩姜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怎么了?”韩姜转过头来。

夏乾愣了愣,点头道:“是他救了我,我们就是那样认识的。现在想想,已经十年了。”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韩姜道:“我刚才听见你在叫‘易厢泉’。”

突然一声巨响,夏乾和柳三所坐的地面开始晃动!夏乾还没来得及反应,而柳三“啊”地叫了一声,连站起的机会都没有——地面似乎是活板,在一瞬间突然翻转,将二人掀了下去!

那个人是谁呢?夏乾没有看清他的脸。十年过去了,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地板轰然合上了!却见烟土阵阵,柳三和夏乾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想想,那个白衣青年是故意的。

韩姜呆住了。她僵直片刻,才反应过来,拔腿就向阴影处跑去。只见他们原来坐的地板下有一扇暗门,如今已经死死地关紧了。

夏乾有些恍惚地坐起来:“嗯,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我独自去山上玩,之后摔下了山崖。本来很多事都不记得了,现在想想……”

慕容蓉慌忙从塔上跑下来,急道:“怎么回事?怎么会——”

夏乾一下子被惊醒了。他睁开眼,朝床边看了看。韩姜正站在床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做梦了?”

“夏乾!柳三!”韩姜趴到地上喊了几声,又试图将门板掀开,“他们掉下去了!”

“夏乾!夏乾!”

门板夹着柳三的衣服碎片,怎么也打不开。韩姜和慕容蓉喊了几声,却听不见任何回应;他们拼命想要撬开门板,而门板纹丝不动。慕容蓉急道:“也许可以借助工具,把门板撬开。”

夏乾晃了一下,没站稳,一下子坠了下去——

韩姜观察了门板片刻,拨开上面的沙土:“不行,地板门和塔是镶嵌在一起的。”

就在这时候,白衣青年突然捡起一块石头,砸到了夏乾身上。

慕容蓉道:“如果是这样,也许有机关。”

夏乾踮起脚,往山崖下看。

韩姜赶紧四下摸索。她敲了敲地板门,又敲了敲塔,沉声道:“里面是空的。你别出声。”

长生不老?

韩姜在塔的阴影中央站定,闭上双眼,将耳朵紧紧贴在塔上,张开双手不断地横向敲击塔的侧壁。直到她发现了一块可以按进去的砖块,才发出一声惊呼。

夏乾心动了。他又往前探了一步。此时,他站在了山崖边,离那块石头也很近。

慕容蓉瞪大眼睛,欲上前:“这是机关?”

“有了那块石头,你、你爹还有你娘,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白衣青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退后!”韩姜离开地板门,伸手按了一下砖块——

其实夏乾根本不明白“长生不老”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反应。

“要长生不老做什么呀?”夏乾抱着胳膊,眉头紧皱,“长生不老有什么用?”

韩姜愣了一下,再次按了一下,依旧没有反应。她道:“慕容,你站在地板门上试试,用手撑住地面,小心别掉下去!”

白衣青年道:“只有善良又聪明的孩子才能拿到。”

她想看看是不是只有地板门承重了才会翻转。慕容蓉很快照做。可韩姜再按,门板依然没有反应。

夏乾瑟缩了一下:“好可怕,这石头……能拿下来吗?”

慕容蓉看向不远处的伯叔和阿炆,道:“刚才你们一直站在这附近,我从塔上看到了。”

夏乾朝着山崖跑了几步。很快,他站到了山崖边。山崖很高,很险峻。他看到,不远处果然有一块黄色的石头,盘踞在险峻的山头,像是一只抓住石壁的秃鹰,缓缓地转过眼眸,注视着夏乾。

韩姜一向冷静,但这次她直接上前揪住了伯叔的领子:“你们是故意的!”

青年指了指西边的山崖:“那里有一颗黄色的石头。传说,它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伯叔摇头:“我们不是故意的。”

夏乾问道:“宝物?”

韩姜冷声道:“你肯定知道怎么放他们出来!”

青年只是道:“我是来找宝物的。”

伯叔很平静地道:“只能进入地宫,把他们带出来。”

夏乾有些慌了,赶紧喊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跟你玩一会儿!我自己上山,都没有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慕容蓉和韩姜都愣住了。他们忽然明白了伯叔的意思。这一行人被召集来到西域,就是为了进入这个所谓的地宫。而他们一行决定提前离开西域,伯叔不得不作了这个决定——把夏乾和柳三关进去。

但他依旧没有反应。

韩姜直接拔出了刀,被慕容蓉拦下。慕容蓉转身问伯叔:“你既然想把门打开,总该知道一些开门的方法和线索。”

那白衣青年又被石头砸了一下,这次砸中了他的后背。不过石头很小,夏乾力道也小,应该是不疼的。

站在一旁的阿炆忽然开口:“肯定有方法,但从这里是进不去的。”

他又从溪水中拾起一枚石子,又向白衣青年扔去:“大哥哥,一起玩啊!”

他走到塔下的小房间,用刀将锁撬开,打开了门。里面是一个大型擒纵器。他检查了一下,道:“有一个人按下这个隐蔽的砖块,这样地板门就会翻转。但地板门受擒纵器控制,只能打开一次。如果想再度打开,要过很长一段时间。”

夏乾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随便答:“难!太难了!念书最让我难过!能不念书就好了!”

韩姜问道:“要多久?”

“你是不是一生都很幸福,没遇到过难事?”

阿炆仔细查看了擒纵器,低声道:“一年。”

夏乾还是没看清他的脸。不过,他也不在乎,继续低头捡起了小石头。

韩姜和慕容蓉都愣住了。令人意外的是,阿炆说话时也有些发抖。他似乎也在焦虑。

白衣青年侧过头来,脸色似乎阴沉了一下,像一朵浮云遮住了太阳,但是瞬间消散了。

“一定有别的办法。”慕容蓉赶紧看了看地板门,“也许可以用外力打开。”

“哈哈哈,不是山神!是真的人啊!大哥哥,你为什么不躲呀?”

韩姜把刀深入地板门的缝隙里撬了一会儿。她的力道很大,而地板门依旧纹丝不动。她摇头道:“撬不开。”

夏乾忽然将小石子投掷了出去,砸到了白衣青年的手边。青年被砸,却没有说话。

慕容蓉问道:“用炸药呢?”

那人微笑摇头,不知在想什么。

韩姜看了看附近的情况,道:“不清楚他们在地下的情况,无法控制药量,容易误伤夏乾和柳三。而且,这里是塔的根基,如果用了炸药,塔有坍塌的风险。”

阳光把云端染成金色,溪水青绿,透明的石头也被磨去了棱角。夏乾抓起一枚,却觉得溪水有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抬眼看了看白衣青年,问道:“大哥哥,你真的不是山神?”

见这些方法都行不通,慕容蓉也有些急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看向伯叔,道:“若你想让我们进入地宫,最好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

“不认识。”

伯叔指了指盘踞在塔四周的楼梯:“你们跟我上去便知道了。”

“是呀。你认识我爹?”

韩姜的声音很冷:“你先上去。”

白衣青年没有回答他,而是歪着头想了想:“你爹是夏松远?”

伯叔知道她不信任自己,就没有说什么,率先上了塔。

“我是夏家的孩子,我来这儿玩。”夏乾奶声奶气地回答着,又捡起了一颗小石头,瞅瞅白衣青年,“大哥哥,你是山神吗?”

余下几人跟着伯叔上去。他们走了一阵儿,这才发现,这塔从远处看似乎是圆柱形,但其实是有棱角的。韩姜数了一下,对慕容蓉轻声道:“塔是十二边形的。”

风吹竹林,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白衣青年伸了个懒腰:“那你又是谁呢?”

慕容蓉有些惊讶。他读过一些佛经,对佛塔的构造也略知一二,但是没有听说过有十二边形的塔。

“你是谁呀?”夏乾开口问道。

慕容蓉低声道:“可能西域的建筑和中原的不太一样。韩姑娘行走江湖数年,也没见过这样的?”

只见远处有一片竹林,竹林一隅有一块青石,青石上坐了一位白衣青年。白衣青年坐在石头上,长长的衣衫遮住了他的双腿,整个人就像长在石头上一样。他背对着夏乾,没有露脸。

韩姜摇头:“没见过。”

夏乾赶紧抬头,却看不见人。他觉得自己遇到了山神,便仓皇失措地左顾右盼起来。

塔的形状很奇怪,入口在顶端,而且整个塔没有窗户。众人顺着楼梯走了一阵儿,终于来到蜂塔顶层。居高临下向四周望去,大漠在他们脚下就像是一片绵延无际的金色沙海。不远处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大漠染上了赤红色。西边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只有几只鹰一样的鸟在孤零零地盘旋。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这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很温和,就像现在不冷不热的天气。

“我们到了。”伯叔指了指前面的入口,“你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只有你一个人吗?”

其他人朝门内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板上画了七个六边形,中间有一个,剩下六个围着它。七个六边形组合起来,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溪水两岸有一些青色的石头。夏乾觉得好看,便拾取了一颗。石头圆润,晶莹似宝石。他又脱下鞋袜,将双脚浸没到冰凉溪水中。

韩姜踩了上去,地板发出咣当的响声——地板像是某种金属制成的。再蹲下去细看,这地面呈现出的七个六边形并不是地板花纹,倒像是七扇金属小门。

“我来喽!”夏乾一路小跑,却听水声越发清晰了。很快,他真的看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

韩姜见过不少大墓,却没见过这样的地板,不由得吃了一惊。

前面就是龙门山。初夏时节,蝉鸣刚起,空气中带着温润暑意。不远处有流水声传来。附近可能有一条小溪。

伯叔上前用手拉住地板间隙,用力一拉,打开了中间的六边形小门。众人凑过去看,发现地板门下面是一个小房间。韩姜点了支火把,朝下面看了看,突然明白了:“这是……迷宫?”

夏乾抬起了头。

伯叔点头:“对,是迷宫,入口在塔顶,出口在塔下。如果要找到夏公子,必须从这迷宫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