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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画像

夏乾道:“慕容真是很好的人。”

慕容蓉提着灯出去找书了。书房里有很多书,后面的房间里似乎更多。易厢泉和夏乾坐着等他。书房门开着,门外天色很暗,树上传来阵阵蝉鸣,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远处,小段还在房间念书。丫鬟在一旁点着灯摘豆子。吹雪好奇地爬上了树。易厢泉和夏乾看着,在这一刻,他们忽然有种感觉,这里是慕容蓉真正的家。

易厢泉也点头:“也很有生活的勇气。”

慕容蓉看了看易厢泉,好像是想确定他是不是西夏人,又觉得自己的目光唐突了,赶紧站起来道:“我去拿参考书籍,你们先在这儿等等。”

夏乾道:“咱们贸然过来求他帮忙,他马上就答应了。对了,咱们一会儿要不要跟小段打个招呼?”

慕容蓉吃了一惊。他带着疑问看了看夏乾。夏乾点点头:“很有可能是,但还不确定。”

易厢泉犹豫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慕容蓉走了过来。他拿着一大堆书,易厢泉赶紧帮忙接过。

易厢泉道:“可能是我爹。”

慕容蓉擦了擦汗,道:“翻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们要不要进屋先休息下?”

“是个西夏名字,不是‘海’的意思。”慕容蓉低头看了看,道,“这里面还有大量的西夏年份,我再去拿资料对照一下。乍一看,应该是这个人自己写的,记录了生平,算是自传。他是谁?”

“我们坐在这儿就行,陪着你。”夏乾赶紧道。

夏乾问道:“拓跋海?”

慕容蓉点了点头,开始翻译。他很认真,一个词一个词地写。易厢泉一直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夏乾看着二人,心里有些感慨,却也没有说话。

慕容蓉低头看了看,道:“写字的人姓拓跋,名字我不会翻译。”

夜越来越深了,丫鬟趴在院子里睡着了。慕容蓉揉了揉眼睛,拿起写完的稿子,道:“可以了。内容很多,我没有全部誊抄下来,先简要译了一下。”

易厢泉把那块布递了过去:“不知上面写了什么。”

易厢泉点了点头。夏乾立即直起腰板——他都快睡着了。

慕容蓉立即应了,急忙披衣起身,又给他们倒茶。易厢泉和夏乾说明了来意。三个人坐下后,慕容蓉把灯拨亮,道:“我也只是略懂西夏文,但好在有一些书籍可以参考。你们先把文字拿给我,我来看看。”

慕容蓉清了清嗓子,道:“这个人生于西夏,姓拓跋,名字有‘英勇’的意思。这块布上没有写他的出生日期,但应该是在西夏建国之前。他是西夏皇子的随从。皇子名叫李元明。李元明喜欢大宋文化,曾带着大量随从来到中原学习,并希望将长生之法带回西夏。拓跋也在其中。”

易厢泉点点头:“半夜叨扰,多有不便。其实是有事需要慕容公子帮忙。”

易厢泉问道:“西夏当时还没有建国,也没有发明文字。如果他……嗯,拓跋海,如果拓跋海去了中原,那他怎么学会的西夏文?”

夏乾道:“慕容,我们又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点心!”

他叫出拓跋海的名字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不习惯,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慕容蓉一直在看书,见到他们过来,显得有些吃惊。

慕容蓉看了看后面的文字,道:“拓跋海在很多年后返回了西夏,应该是那时候学的西夏文。”

说话间,三人来到了书房门口。

夏乾点点头:“也许他就是想留个书信给后人,就用母语写了。长生之法……西夏人也喜欢长生之法吗?”

丫鬟叹道:“他从来没跟任何朋友讲过的。”

慕容蓉道:“关于长生之法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蓬莱有很多药材商人都说,当年的太医王林配出了长生不老药,之后又遗失了。药引珍贵,不能再配。这些事真真假假。但天圣年间,是有皇室成员服过不老药的。”

夏乾点点头:“嗯。”

夏乾一撇嘴:“不就是太后刘娥让人配的药吗?这些事我听柳三……嗯,听别人说过。但我没有听说过李元明。大宋历史上有这个人吗?”

丫鬟有些吃惊:“你们知道?”

慕容蓉看了看资料,道:“按照大宋的纪年法,他们应该是在天圣年间来的中原。目前没有查到有关这个人的记载。”

夏乾道:“哦,是小段。”

易厢泉想了想,道:“李元明,李元昊,二人只差了一个字,可能是兄弟。”

丫鬟谨慎地点点头,带着他们进了院子。院子很大,干净整洁。西侧房间亮着一盏灯,有个人影映在窗上。夏乾想过去,丫鬟拉住他,道:“那是公子的朋友。”

夏乾挠挠头:“李元昊不就是西夏的开国皇帝?我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同窗总说李元昊凶狠残暴。如果李元明是他的兄弟,不知又是怎样的人,是不是也能继承西夏皇位?”

“我们是易厢泉和夏乾,来找慕容蓉。”

慕容蓉低头看了看文字,道:“这上面写了,李元明喜爱大宋文化,不喜战争。他不顾家臣反对,义无反顾地来大宋求学。大宋皇室接待了他。在宰相丁谓的引荐下,李元明欲拜梁川为师。但当时梁川已经隐居,李元明前去拜师,就此没了踪迹。”

“你们是谁?”

他说完这句话,易厢泉和夏乾都是一愣。慕容蓉道:“怎么了?丁谓和梁川,这两个人名我没有说错,是用汉文写的。”

宅邸周围非常冷清,大门紧紧地关着。易厢泉和夏乾敲了敲门,很快,一个小丫鬟出来了。

夏乾道:“丁谓,是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那个?”

天黑了,风吹得也冷了起来。二人趁着月光告别了小屋,顺着海边走,一路晃到了慕容蓉的家里。

慕容蓉点点头:“是的。也有人说这个典故是写给荆国公王安石的。”

“没错,”夏乾点点头,“我们都不在意。”

“而且发生在天圣年间。”夏乾看向易厢泉,“厢泉,你记不记得——”

“我不在意。”

“猜画。”易厢泉点点头,“凌波仙女的事就发生在天圣五年。”

“那你……”

慕容蓉一惊:“这两件事有关系?”

“应该是。”易厢泉托着腮,看着远方。

易厢泉没有答话。夏乾则讲了凌波仙女事件的原委,包括长青王爷女扮男装的故事。慕容蓉听后非常震惊:“我一直不知道凌波仙女背后的隐情。真没想到,当年竟出过这样稀奇的事。”

易厢泉点点头,把布收起来。夏乾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爹会不会真的是西夏人?”

夏乾忙道:“这件事你可别跟别人说。”

二人立即严肃起来。这块布很重要。夏乾认真地看了看,叹道:“完全看不懂,不知写了什么。咱们可以找人帮忙翻译。对!咱们去找慕容蓉。”

易厢泉问道:“慕容公子,后面写了些什么?李元明去拜师,那拓跋海呢?”

易厢泉拿起来看了看。还真的是,都是过去的钱币。看情形,似乎真的是偷偷藏起来的。在酒坛底下,他们还找到一块布,上面写满了西夏文。

慕容蓉接着往下看,道:“李元明是独自离开的,没有带任何部下。除了一些随身衣物,他还带走了信鸽。其部下一直在汴京城留守。原以为李元明很快就会回来,但数年过去,李元明杳无音讯。渐渐地,这些部下各自离去,只有拓跋海一直留在汴京城的旧居。他一边靠打铁为生,一边寻找主人的下落,慢慢学会了汉话。”

夏乾一惊:“你爹藏的私房钱?”

易厢泉道:“他应该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吴冲卿吴大人。”

就在这时候,吹雪叫了一声,挣扎着从夏乾怀里爬出来,跑到角落去扒拉,扒出了一坛子酒。酒下面,还藏着一些钱。

夏乾一愣。易厢泉解释道:“是你去长安之后,留我在吴府的那位大人,已经过世了。”

“不客气,生辰嘛。”夏乾舒了口气,其实他心虚得很。自己的礼物和孙洵的礼物一比,显得特别寒酸。而且,洛阳的画师只见过拓跋海,没见过阿善,于是瞎画了一个仕女。但好在易厢泉也没见过他娘,这算是糊弄过去了。

夏乾忙问道:“之后呢?”

易厢泉凝视着画,很久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折好收起,道:“谢谢。”

慕容蓉低头看道:“之后,拓跋海一直在汴京城生活。在庆历八年的时候,信鸽飞来了。李元明在信中说,他会带着长生不老药归来,让拓跋海去雁城码头接他。但当天夜里,雁城码头全是宋兵,官兵捉拿了李元明。”

夏乾把画递给他。画上画了一对男女,男子和易厢泉很像,但似乎更憨厚一些。女子眉眼舒展,是个温柔和善的人。

夏乾一拍大腿:“这就对上了!这样看来,李元明很有可能是当年仙岛上的男子,是那个在树上刻诗的人,也是长青王爷的丈夫。这样一想,这二人的身份真是可怕,一个是大宋公主,一个是西夏皇子。难怪当年刘太后一直派人驻守江边,十年都不肯撤退。”

“哎,这个给你。”夏乾从怀里掏了掏,“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我让那个画师又画了一张好的,这次把你爹和你娘都画上了,你看看……”

易厢泉问道:“李元明被抓捕,那……”

屋子很破,透着风。但易厢泉坐在这空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屋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能感受到父母在此生活,一个打铁,一个烧饭。他们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憧憬着未来的生活,生活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那拓跋海呢?他没有问这句。但慕容蓉和夏乾知道,易厢泉特别关心拓跋海的情况。

夏乾把吹雪抱了过来,好像不打算走了似的。易厢泉没办法,也找了块石头垫着,坐下来。

慕容蓉继续道:“拓跋海蹲在草丛里,想出来救援,但李元明给了他信号,让他不要出来,而是去水中找长生不老药。”

“坐下看看,感觉不一样的。把吹雪给我玩一会儿。”

夏乾问道:“为什么是水中?”

易厢泉摇头道:“不坐了。”

慕容蓉摇头:“不清楚。”

夏乾找了块石头垫着,在破房子里坐下来:“来,坐着休息一会儿。”

易厢泉思忖:“也许是李元明将长生不老药带了出来,见有宋兵把守,于是把药丢在水里了。”

“走吧,一会儿太阳落山了,就什么都找不到了。”夏乾推着他往前走。他们找了一会儿,找到了红色大石头。石头后面果然有个木屋,已经被海风侵蚀得不成样子。但看得出来,当年是好好搭建过的。小屋不大,里面很整洁,抑或说什么也没剩下了。易厢泉看了看,没有说话,心里有些难过。

夏乾点头:“这个推断合理。但拓跋海没有出来救主人,实在是有些不忠心呀。”

易厢泉微微笑了一下,心情好了一些。

慕容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那可是易厢泉的爹。夏乾赶紧改口道:“不过,谁又能知道那一晚雁城码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庆历八年,距离现在……”

夏乾觉得易厢泉有点可怜,指了指夕阳,道:“你没见过你的爹娘,但你和他们看过同一片大海。”

易厢泉道:“三十五年。”

“是吗?我……不知道。”易厢泉低下头,把贝壳放了回去,好像是想让它回到故乡。

夏乾道:“这也太久了,这不可能找到什么证人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李元明被带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我爹”这个词。听见这句话,夏乾愣了一下,看看贝壳,又看看他,道:“你爹肯定很喜欢这里,你娘也很喜欢。而且,你爹叫拓跋海,这名字肯定是他自己起的。”

慕容蓉摇头:“他被当场砍了头。”

易厢泉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道:“不知我爹是不是也喜欢这个。”

听到这句,夏乾和易厢泉二人呼吸一滞。李元明竟这样在雁城码头送了性命。

易厢泉抱着它,从地上拾起一枚贝壳,上面有很细腻的纹路,不知多少年才能成这个样子。夏乾跑过来看了看,道:“有人说贝壳上面的纹路是大海和日月,大海为父,日月为母。”

慕容蓉低头看了看,道:“上面写着,李元明还背着一个孩子。”

风把他的声音淹没了。吹雪嫌风太大,直往易厢泉的怀里钻。

孩子?易厢泉想了想,问道:“夏乾,你当年去仙岛的时候,岛上有孩子的踪迹吗?”

夏乾跳下石头,向前跑了几步,回头道:“这儿的景色可真美!就是风……大了……点……”

夏乾思索道:“当年我和韩姜一起去仙岛查探过,的确有孩子的物品。这个孩子,很有可能是李元明和长青王爷的孩子。”

易厢泉也看着。他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大海,和夜晚的大海是那么不同,气势磅礴又格外美丽,好像任何烦恼都能被大浪席卷而去。

易厢泉问慕容蓉:“这个孩子还活着吗?”

夏乾的衣衫被风吹起,他高兴地指着远处俯冲的海鸟,兴奋地道:“你看,它们在抓鱼吃!”

慕容蓉翻了翻:“没有提及。”

正是夕阳落下去的时候,太阳把海面染成了赤红色。风一起,海面波光粼粼。海浪不断地拍打在礁石上,哗啦哗啦,是很美的声浪。易厢泉和夏乾站在礁石上看着,没有再往前走。

易厢泉和夏乾叹了口气。皇家人一向不会心慈手软,李元明都能当场诛杀,孩子当然凶多吉少。

待他们爬过一个坡,绕过乱石,夏乾大喊一声:“看,是大海!”

慕容蓉接着看下去,道:“拓跋海在水中找到了长生不老药,之后回到了西夏,得了一个官职。这个官职我不会翻译,好像是个小官。”

“去看看吧,好不容易来一次蓬莱。”夏乾知道他心里是想去的,只是有些犹豫,于是推着他向前走。吹雪叫了一声,跳到了易厢泉怀里。两人一猫便向海边出发。

这时候,三个人忽然沉默了。在危急时刻,拓跋海没有救主,而是拿着长生不老药回到了西夏,得了官职。这样的选择听起来很合理,却背弃了忠义。何况,这个拓跋海很可能是易厢泉的父亲。

易厢泉犹豫了一下,道:“不用去了。”

夏乾偷偷看了易厢泉一眼,却看不出他的情绪。片刻之后,易厢泉才抬头问道:“后来呢?”

“厢泉,别瞎走了。”夏乾上前拉住他,“咱们去海边。”

慕容蓉低头继续翻译:“在这期间,拓跋海娶了妻,还生了一个孩子。”

吹雪跟了出来,它也看着易厢泉,好像有点担心他。

夏乾立即看向易厢泉。易厢泉明显紧张了起来。

易厢泉再一次道了谢。夏乾以为他要回客栈,但易厢泉并没有回去的打算。太阳已经西斜,易厢泉一个人走在街上。夏乾跟着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其实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转,心里很乱。

慕容蓉道:“不是易公子,是个女孩。”

老叟笑了笑:“他们知道的。”

夏乾一愣:“女孩?真的吗?”

易厢泉道:“我视他们如亲生父母。”

“我不会翻译错的,写得很明白,是女儿。更何况,按年纪来看也不对,易公子那时候应该没出生。”

老叟叹了口气:“不清楚了。拓跋海曾经是我的徒弟,擅长打铁。他住的那个屋子,就在蓬莱海边红色大石头后面。去年我偶然路过,风吹日晒,已经不剩什么了。至于邵雍夫妇……”

三人对视了一眼。易厢泉似乎有些失落。夏乾低声道:“还不确定呢。”

夏乾问道:“那……关于拓跋海,您还知道些什么?他还有什么亲戚吗?”

慕容蓉点头道:“对,咱们接着看。在这之后,出土了一个……墓。这个墓的名字我不会翻译。里面有大量机关,长生不老药的瓶子被放了进去。”

老叟点头:“后来到了邵雍夫妇手里,出事之后,又失踪了。”

“蜂塔!”易厢泉和夏乾同时道。

夏乾问道:“那个黑玉扳指,原先是你亲生父母的东西。”

慕容蓉拿出《西夏地图册》查了查,点头道:“看起来就是蜂塔。后面这段很难翻译,涉及西夏内政,有很多人名。你们等一会儿。”

看到这里,易厢泉和夏乾都没说话。易厢泉的眼眶已经红了。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眨眼,而是抬起头来将信件收好,轻轻道:“多谢。”

慕容蓉拿出几本书,看着像是从西域淘来的,里面有一些人名和历史事件。过了一会儿,他对照出来了,道:“在蜂塔出土之后,里面发现了商人胡斯的财宝。但当时太子蓄意谋反,李元昊决定按兵不动,将蜂塔作为私人宝库,只将开启墓室密门的方法告诉了两位顾命大臣——高怀昌和毛惟正。李元昊去世之后,西夏动乱,太后想要密门里的财物,杀掉了顾命大臣高怀昌。而毛惟正听到了风声,将密文撕毁,放入几个物件中,交给了拓跋海。之后,毛惟正被杀,拓跋海和妻子逃到了大宋。”

最后一句是后来补上的。邵雍思来想去,又加了这一句。

这是西夏有名的政变。慕容蓉讲得很简略。显然,另外两个人并不关心政事。夏乾问道:“拓跋海带着什么物件?是犀骨筷吗?”

吾与汝师徒一场,此生无憾。

慕容蓉看了看:“上面没说。他们回到中原没有多久,东西就被劫匪抢去了,只剩下一个扳指。”

书及此,再无他言。愿汝岁岁安康。

听到“扳指”,他们就确定了是那枚黑玉扳指。而“物件”应该是犀骨筷和簪子之类,“劫匪”也能和当初柳三所说的话对应上。柳三曾经说过,东西被劫匪抢去,之后部分被官府查封,散落在各地府衙,所以才有了青衣奇盗偷盗事件。

忆往昔岁月,吾身体康健,汝亦为少年,日日读书观文,渔樵江渚,岂不乐哉!吾与汝虽暂别,终当久相与也。然,人生之事,终不可测。吾年事已高,照镜自观,苍苍者或化为白矣。人生七十古来稀,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恐旦暮死。愿汝早日归乡,吾与汝于月下对酌,以父子相称,笑谈过往。此乃吾之心愿矣。

易厢泉问道:“拓跋海一家去了中原,就再也没有回到西夏吗?他们还有女儿,怎么能带着女儿逃命呢?”

汝之身世,吾心藏数年,不忍告知。恐汝垂怜自哀,颓靡不前。吾亦怀私心,恐汝离吾而去。

“女儿死了。”慕容蓉低头看了看,道,“紧接着,他的妻子又一次怀孕了。”

汝年纪尚幼,偏遇家破人亡之事,可怜可叹。而今,汝知晓身世,若顾念生父母,可至洛阳安乐村槐树祭拜,亦可至蓬莱旧屋一观。此为拓跋海之故居,名为“观海阁”。不知今安在否。

夏乾忙问道:“这是哪一年?”

拓跋与妻迁至洛阳,居深山草庐,鲜能见人。吾与妻屡次拜访,相谈甚欢。嘉祐八年,草庐失火。拓跋与阿善身中数刀,竟亡于家中。呜呼哀哉!汝年幼,藏匿于地窖暗格,及救,性命犹存。汝家财尽散,万物皆灭,唯有襁褓一块、扳指一枚,是为遗物也。

慕容蓉道:“西夏奲都二年,大宋嘉祐三年。”

汝生于嘉祐三年,生母名为阿善,姓不知。生父姓拓跋,名海。此名真假不得而知也。拓跋与妻居蓬莱,铸剑为生。一日,吾与拓跋相识。汝父聪明绝顶,坦荡磊落,却终日躲藏,惶惶不安,是有难言之隐也。问之,不擅汉字,是谓西域人。问其身世过往,三缄其口。拓跋不言,吾亦不问。吾教其读书识字,其造利剑送于吾,剑名“听泉”。此剑犹在,汝所佩之剑也。

易厢泉道:“我的确是嘉祐三年出生的。”

及二十,汝仪表堂堂,聪慧良善,知事明理,是为大宋之良才。吾遂提笔书信,将汝之身世告知一二,以答汝之疑惑。

他回答得很平静。但夏乾和慕容蓉在这一瞬间都没有说话。根据这些信息可以推断,易厢泉应该就是拓跋海的孩子。

吾与汝相守十余载,名为师徒,情为父子。犹记当年,汝牙牙学语,年五岁,聪颖过人,读名人书,可作文章也。汝常至桌案前,问曰:“亲生父母何在?”吾每每听闻,喟叹不已,念汝年幼,遂不答。其后十余年,汝心中有惑,却也不问。

他是西夏人。

汝誓游名川大山,离乡无音讯。吾与妻独居洛阳,思念之情无处可表,故作此书。

邵雍瞒了易厢泉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怕易厢泉哀伤,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在大宋,西夏人和辽人都是经常出现的词。这些词每天都会出现在青年书生愤怒的文章里,出现在市井茶馆的骂声里。他们是恶人,是贼人,是大宋百姓的敌人。

汝年二十,弱冠之年。吾作此书时,汝去洛阳,别故乡。今不知身在何方?

易厢泉平静地坐在一边,喝了口茶。

爱徒厢泉:

夏乾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猜到了?”

易厢泉慢慢拆开,上面出现了熟悉的字迹:

易厢泉道:“毕竟是姓拓跋。”

老叟感慨一番,把信递了过去。

慕容蓉问道:“那易公子你……”

“有的。你师父当年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不太好。他说,怕自己活不长,就提前写了这封信,一同留在了店里。我当时只当他在开玩笑。我比他大这么多岁,按理说,我会比他先走呀。结果……唉,世事难料。”

易厢泉道:“我还是我。”

易厢泉一怔:“有信?”

我还是我,这就是易厢泉的答案。

老叟把匣子也递过去:“匣子也是你的,信也是。”

看到他如此平和坦然,慕容蓉和夏乾反倒松了口气。

易厢泉微微一笑,低头翻来覆去地看。

夏乾问道:“后面还写什么了?”

“好哇!这都要比!”夏乾故作生气地把自己的匕首收了起来。

慕容蓉认真看了看,道:“之后,他们就去了蓬莱居住。就这些内容了,如果你们要详细一点的,可能需要再好好翻译一下。”

老叟想了想,道:“‘清刚’好。当年邵雍嘱咐过,这把匕首,要做得比徐夫人匕首好一些。两个傻小子攀比起来,我家的匕首可不能输。”

易厢泉点点头:“这就很详细了,谢谢你。”

铁匠徒弟问道:“师父,这两把,哪一把更好呀?”

夏乾问道:“慕容,你说你在京城遇到教书先生,可不可以和我们讲讲,他是什么样的人。”

夏乾吃了一惊。老叟很骄傲地道:“这也是他从我这里订的。”

慕容蓉道:“我们叫他‘景询先生’。景询先生温和知理,擅长书法,而且精通多国文字。也是因为他,我才对文字感兴趣。但他不教科举科目,所以并不受书生追捧。他只任教了很短的时间,之后便云游四方了。”

老叟看了看,道:“你这是徐夫人匕首,镶嵌了红宝石。你爹是夏松远吧?”

易厢泉眉头一皱:“他为什么能进入白马书院任教?”

易厢泉接过,眼睛有些酸。夏乾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于是拍了他一下,拿出自己的那把徐夫人匕首,道:“你别伤心啦,你的匕首比我这个好!”

慕容蓉想了想:“我当时年纪太小,并不清楚,应当是有皇亲国戚引荐。像他,还有诸多少林寺方丈,有时都会去白马书院讲学。”

老叟道:“这是你师父给你的生辰礼,名为‘清刚’。他早就订好啦,本来说二十岁订一个,二十五岁订一个。可他没有那么多钱,只订了把二十岁的,说,等你二十五岁时,他再订一把。可他……再也没有来。”

夏乾明白了:“他不是常年教书的那种大儒。”

他慢慢进屋去,不一会儿,又拿来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小巧锋利,尾部缠了金丝。

慕容蓉点头:“而且他年纪轻,也没有考科举。”

老叟笑道:“认得!认得!我与他是老友了!几年前他过世,我本想去奔丧,哎,奈何得了一场大病!我这把老骨头也到不了远处。他有徒儿,我知道。你是厢泉吧?我也一直没见你。你、你在这儿等等。”

夏乾问道:“还有别的吗?”

易厢泉问道:“您认识我师父?”

慕容蓉仔细回忆,刚要说话,隔壁屋的小段咳嗽了几声。丫鬟赶紧醒来,帮忙倒水。听到这个声音,慕容蓉抬头,似乎是想去看看。而夜已经很深了。

片刻之后,一名老叟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七八十岁,腿脚已不灵便,眼神却格外明亮。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又看了易厢泉:“你是邵雍的徒儿?”

易厢泉道:“今日打扰了,改日我们再来。”

铁匠一愣:“我师父的确认识邵先生。您等等,我去问问。”

慕容蓉点点头:“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我也想不起来了。你们今日可以住下,如果我想起什么,可以再说。”

易厢泉问道:“是不是为邵雍做的?”

夏乾道:“不麻烦了,我们回客栈住,明日可以再来。”

铁匠高兴道:“这东西还就我家能做。大概八年前,我师父做过一把差不多的。”

慕容蓉点点头,欲言又止。易厢泉低头看着桌面,没有说话。两人似乎都怀着心事。夏乾看了看二人,道:“别胡思乱想了,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夏乾也看了看扇子,赞叹道:“做得真好呀!孙洵画了图纸,在京城找了好几家铁匠铺,都做不了。铁匠师傅说,这里面内嵌暗器,太难做了。我来到蓬莱,随便进了一家店,嘿!还是这蓬莱铁匠的手艺好,真能做出来!”

易厢泉点点头:“我知道。”

易厢泉拿起看了看。这金属扇子竟然与他当年的那把几乎别无二致,只是花纹不同。

慕容蓉的眼睛红了,没有说话。

夏乾高兴道:“你以前的那把金属扇子坏了,就没有再造一把。还是孙洵想得周到,让我找家好的铁匠铺再打造一把。”

夏乾看了看慕容蓉,道:“有些事,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按家里人的要求过日子。如果有困难,可以找我帮忙。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

二人进了屋,铁匠拿出一个匣子。易厢泉打开,吃了一惊,里面是他的金属扇子。

夏乾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乾得意道:“看了就知道了。”

慕容蓉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道:“我上次回家,和我妹妹曲泽匆匆见了一面。我不是个好哥哥,如果可以,请把这个替我交给她,如果她愿意要的话。”

易厢泉问道:“是什么?”

慕容蓉从怀里掏出一块很好的玉。

他带着易厢泉来到一个铁匠铺。门口的铁匠正在打铁,看到夏乾,笑道:“公子来了,东西做好了,您来看看。”

这个让夏乾有些为难。他正因婚约的事,不知如何呢。但他还是接过了玉,道:“我会转交给她的。”

易厢泉愣了一下。是啊,今日是他的生辰。夏乾把点心塞给他,道:“孙洵让我给你订做一份礼物,今天应该能拿了。走吧,跟我去取。”

然后,他看了看二人,叹道:“你们两个,都是不合大宋礼教,或者是走到街上,人人喊打的人,我竟和你们做了朋友。”

“多少吃点。”夏乾把点心递过去,“今天四月十九,是你的生辰,你二十五岁啦。”

易厢泉道:“不知你发现了没有,你的朋友都是这样的。”

“吃不下。”

夏乾一愣,还真是。当初,大理寺的人为了找青衣奇盗,差点丢了饭碗;最正派的孙洵,把贤妃的尸体割得七零八落;更不用说,韩姜还是盗墓贼,柳三是青衣奇盗。

“那你想吃什么?”

易厢泉眨了眨眼:“夏乾,你才是真的瘟神。”

易厢泉摇了摇头:“不想吃。”

三个人都笑了。夜越来越深,三人挥手作别。

夏乾去街边买了份糕点塞给易厢泉:“吃点东西吧。”

易厢泉和夏乾出了院门,月亮挂在天际。天气闷热,知了在不停地叫着。他们走在路上,走了一阵,夏乾道:“你现在什么感觉?”

太阳火辣辣的,热得难受。易厢泉和夏乾走在街上,心里都有些复杂。随着案件的深入,隐隐约约地,他们觉得自己离那个姓白的人越来越近了。虽然现在事情还有些模糊,但好在一点点明朗起来了。

易厢泉道:“没有什么感觉。”

夏乾心里忐忑起来。的确有必要找到柳三,确保他的安全。二人商讨了一会儿,又写了几封信。等他们离开府衙,已经是下午了。

夏乾道:“嗯……你父母一定是很好的人。你虽然没见过他们,但他们在危难的时候,一定选择了保护你。”

夏乾愣了一下。的确,鹅黄被杀,柳三也有可能会有危险。在这之前,他不担心这一点。柳三那么聪明,而且武艺高强,遇到危险,跑了便是,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但柳三不是一个人啊,他还有妻子和孩子。

易厢泉没有说话,而是停下脚步,从怀里拿出夏乾送给他的画。画上,拓跋海夫妇好像是真人一样。

易厢泉点点头,低头看了看画像,说:“到现在,鹅黄的事还不能确定,有必要给燕以敖写封信,确认一下。最好派人去当地再确认下女尸的长相。如果是土葬,也许容颜还可见。而且,我觉得柳三也很危险。”

易厢泉忽然道:“我娘……是假的吧?画师应该没见过她。”

夏乾明白他的意思,叹气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他和他女儿的身体可能不好,他女儿叫柳凝。”

夏乾一个激灵:“你怎么知道?”

易厢泉认真道:“我想了解得更详细。”

易厢泉瞥了他一眼:“仿的是一个仕女图,我见过原画。”

夏乾道:“他已经告诉我了。”

夏乾有些尴尬,转而生气道:“我让那个画师好好画,不要模仿别的画!他竟然这样应付差事!哼,他还收了我二两银子呢!”

易厢泉点头:“我希望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易厢泉把画折起来收好:“我就知道。”

夏乾问道:“你想见柳三?”

夏乾嘟囔道:“和孙洵的一比,我的礼物太差了,所以……”

易厢泉道:“现在情况不同,青衣奇盗的事,你我已经大致知晓,眼下,最重要的是那个姓白的人。这个人手上有数条人命,还有可能是西夏的探子。如果单凭咱们二人,很难对付他。”

易厢泉道:“这次算是不错了。小时候你还送过我石头、树叶、青蛙……”

夏乾愣了一下。易厢泉让他主动联系青衣奇盗。

易厢泉嘴上说着,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见他高兴,夏乾也开心起来。

易厢泉问道:“你能与柳三联络吗?”

二人走了一阵,来到岔路口。夏乾踢了块小石头,问道:“那个姓白的人,真的是那个教书先生吗?他真的叫白景询吗?”

“大理,那是他们的故乡。”夏乾眉头皱了起来,“我觉得这个女人是鹅黄的可能性很大。但柳三……”

“我要给燕以敖和狄震写信问问情况。明天咱们再来找慕容蓉商议吧。现在查这件事的人很多,我觉得很快就会有眉目。”

夏乾赶紧闭嘴。易厢泉把卷宗带出屋外,站在树下,看了看日期:“这份卷宗几天之前才到大理寺,应该是被快速整理,直接放入了大批卷宗中,大理寺的人应该还没有发现。燕以敖和万冲都没有给我传消息。卷宗里写着,女子的尸身一个月后才被发现。案发时间倒推回去,应该是咱们去西域的时候发生的。”

夏乾没说话,一直在踢石头。

王捕快问道:“柳三是谁?怎么了?”

易厢泉看了看他,问道:“怎么了?”

夏乾很是震惊:“鹅黄死了?鹅黄竟然死了?!这……大理寺的人知不知道?柳三知道吗?”

他以为夏乾在想明天几时来慕容家,早上吃什么之类的问题。夏乾停住了脚,支支吾吾道:“厢泉,我昨天接到信,兰州那边的货出了点问题,所以,我可能要去一趟兰州。”

易厢泉仔细看了看:“是她。鹅黄眉间有一颗痣,画像里清晰地画了下来。咱们和她见过好几面,应该错不了。”

易厢泉一怔,问道:“什么时候去?”

夏乾问道:“这是真的吗?是不是认错了?”

夏乾道:“我打算明天就走。”

男子长得非常像当年的乞丐余怀,而女子……像鹅黄。

易厢泉加快了脚步:“为何不早说?那你快些去,不要耽误了,咱们现在就回客栈去。”

这个女子作为失踪者被记录在案,也被画了肖像。小小的一张,就夹在卷宗里。

夏乾点点头:“嗯,我打算回去就收拾行李。”

这名男子没有姓名,一直在逃。

二人又走了一阵,易厢泉道:“其实你今天就可以去兰州,对吧?我昨天看到你去了驿馆,之后脸色就不太好。”

这名男子去年去了大理的一座山,给了一个小孩一锭银子,让孩子把他带到一户农庄里。之后,小孩离开了。而这名男子杀掉了农庄里独居的女子。女子的尸身一个月之后才被村民发现。经过官府问询,根据那个带路的小孩回忆,官府才画出了这幅肖像。

他当时猜测夏乾肯定有急事。夏乾“哎呀”了一声,道:“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去,迟一天也无妨。”

卷宗上画着一个人,和乞丐余怀有些像,又有些不像。乞丐更年轻一些,通缉犯年纪更大。但上面的文字令他们触目惊心。

“你在那边有生意,以后会越来越忙,不必管我,我这边还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

说着,他也呆住了。

“没事的,只是多待一天。”

易厢泉忽然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卷宗上。夏乾探头去看:“怎么了?你拿的这份,日期挺新的,上个月才被送到大理寺,应该——”

“可你不能一直陪我查案。”

夏乾低头看着:“这也分辨不出来呀,画像和真人的差异很大的。咱们应该看看资料,从年龄上排除一部分人。”

夏乾撇了撇嘴:“知道了,你不愿意我待在蓬莱,那我明天就走。”

他们一页页地把卷宗翻开。有的人像景明山长,有的人像白袍护卫……四十个人,各有不同,有的鼻子像,有的眼睛像。

“我是说,咱们俩终究有一天会分开的。”

易厢泉道:“先看看其他人吧。”

易厢泉说完这句,夏乾愣了一下,没有立即接话。夜很静,似乎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说明这个人之前没有犯过案。易厢泉和夏乾心中更加没底了。他们根据小毛描述画出来的画像,千里迢迢来到蓬莱,可这画像与真人差距很大,他们也不能确定教书先生就是那个姓白的人。

易厢泉又道:“人都是会分开的。”

“没有发现很像的。教书先生腿不好,需要用拐杖,这个特点很明确。但大理寺说,没有在卷宗里发现类似的人。”

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的。夏乾停住了脚步,想了想,道:“咱们两个人经常不在一处,也没有什么,总是能再见的。你说得对,人都是会分开的,分开了也没有关系,回忆永远都在。”

易厢泉接过来,问道:“有没有找到和教书先生相似的疑犯?”

易厢泉想了想,点头道:“也对。”

又过了几日,有了来自汴京城的消息。易厢泉和夏乾接到通知,再一次来到府衙。王捕快拿着一些材料,道:“我们把当年那六个犯人的画像递给了大理寺,他们拿去和以往的卷宗进行了比对,看看这些人是否被通缉过。结果,找到了四十个疑犯。他们把卷宗简要地摘抄,送了过来,所以要你们对比看看样貌。”

夏乾咧嘴笑了,易厢泉也笑了。他们在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天之后,蓬莱县令熊大人回来了。他听到这些事,格外震惊。事情影响颇大。他将事情压了下来,以避免百姓议论,同时,给上级写了详细的案件经过。大理寺卿燕以敖接到书信后,觉得事态严重。那六个凶犯的画像也被送往了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