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杀意的临界点 > 四

我含糊地点点头,发动汽车,手握冰冷的方向盘。我依旧一无所知。案件前后,父亲那些行动是什么意思?三十年前,还有三十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写在照片背面的文字内容是不是真的?在礼拜殿饮酒的黑泽宗吾和长门幸辅是不是隐瞒着什么?

“爷爷当时说,可能不是自己而是孩子来拿照片,最终却还是自己来了……那取照片那天就是希惠的妈妈自杀那天吗?”

“爸爸,我想去这里看看。”

能问的都已经问了。老店主还意犹未尽地说着,也只是重复原来的内容而已。因此,我找个恰当时机道了谢,催着夕见离开照相馆。

汽车开上主干道之前,夕见从一沓照片中拿出一张,伸到方向盘前。是父亲在背面写字的、母亲墓碑的照片。

“就是因为不记得了才后悔呀。”

“去了也没用,已经没有你奶奶的墓了。”

“来拿照片时,藤原南人是怎样的神情啊?”我问。

我们离开村子后,将母亲的墓迁到了埼玉。

“案件发生两周后,十二月十日傍晚。那天上代宫司自杀,村里乱成一团,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若无其事地来拿照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案犯,所以还跟他说感谢一直惠顾,把照片递给他,收了钱。后来,发现了宫司的遗书或者是信,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案犯。我也吓坏了。毕竟曾经和他那么近的说过话呀。再好好观察一下就好了。那样的话,也能协助警察,也许就抓到他了。”

“我知道,但还是想看看。到了爷爷曾经拍过照片的地方,可能会有点儿什么……什么都可以……”

店主说,是父亲本人来的。

最终,夕见没再说什么。

“那照片……最后是谁来拿的?”

我在临近主干道的地方掉转车头,朝寺庙方向开去。总之,如果无处可去,我们即使这样返回埼玉,也只能继续被无解之谜困扰。

“总之,那个男人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警察逮捕。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会说可能有人代替他来拿照片了吧。因为他一直都是自己来的。他的孩子啊,如果你们在调查也应该知道吧。在第二天的神鸣讲遭了雷击,两个可怜的孩子。一个是上高中的女儿,一个是上初中的儿子。因为父亲干出毒蘑菇这样的坏事,遭到了雷神的惩罚呀。”

开了一会儿,很快就能看见墓地了,道路右侧有个殡仪馆。这里也有火葬场,三十一年前,母亲的遗体在此火化,葬礼也在此举行。第二年,筱林一雄、荒垣猛的遗体,还有太良部容子的遗体,应该都是运到这里的。从树篱笆的缝隙看向停车场,那里停着几辆私家车和接送大巴。建筑入口处有指示牌,上面用黑色字体写着逝者的姓氏。

“孩子?”我困惑不已。

“我稍微停一下,可以吗?”

“他说‘可能不是我自己来,而是孩子代替我来拿照片’。”

说着,我减速把车转到了树篱笆的一角,又转弯开到殡仪馆后面。这里有职工的内部停车场,我停下车。

好像要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一样,老店主有意停顿一会儿,接着说。

“这里是殡仪馆?怎么了?”

“那个男人,把胶卷给我时这样说……”

“我想上个厕所。”

之后,老店主默然朝我们看看,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他还是轻轻摇摇头,似乎在说,你什么也不明白啊。

我说了假话。

“只有跟警察说这件事时,他们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跟你说,不知为什么,他最后拿来的胶卷,拍的都是房子呀,餐馆呀,自己的孩子们啊,就像是做人生记录一样。给人什么感觉呢?就像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很快要结束似的。”

其实是因为建筑前面指示牌上的姓氏,让我很在意。

神鸣讲前一天,就是拍摄那二十多张照片的日子。晚上七点,照相馆马上要关门之前,父亲来冲印照片。也就是在他刚刚拍好那些照片之后。

我让夕见待在副驾驶位子上,自己下了车。从建筑和外墙之间穿过去,我看见穿着西服套装的女性消失在后门处。她没穿丧服,大概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吧。在后门还没完全关上之前,我用手按住,朝里看去。

“那是案件发生的前一天。”

除了刚才那位女性的背影,再往前,是瓷砖地面的长长走廊,对这里,我还有点儿印象。左手边是举行葬礼的大厅,两扇门都敞开着。那位女性走进去后,走廊里空无一人,大厅里偶尔传来说话声。此时应该不是葬礼进行时,不知是刚刚结束,还是尚未开始。也不知是守夜还是告别仪式。我进入走廊,站在大厅入口。里面的对话传入耳中。虽然是片段式的,内容也听不清,但从声音可以感受到,他们说的话题是聚集在此的每个人都了解的某件事。

说最后这句话时,老店主的语气非常熟练,听上去并非隔了三十年才提起这个话题。村里曾经发生大案,他曾因此接受警察问询,这件事他大概经常讲给别人听吧。这样一来,他能顺利开口谈及此案,我们也能理解了。看来村里的老人们也不是完全一样的,其中也有人想谈论这件事。幸亏老店主的记忆还很清晰,最后,我们问到藤原南人来店时的情况。他马上做出了回答,而且,这个回答正如我和夕见所想。

“雷场的——”

“警察问的都是什么呀。他仅仅是这里的顾客,我又没去那个男人的店里喝过酒。我说不知道。每次看到警察一脸不满意,我也觉得不好意思。可是,他不像是能做那种可怕的事情的人啊。人啊,真是看不懂啊。”

“去那里干什么——”

从他略显得意的口吻中得知,三十年前发生毒蘑菇案之后,警察多次来店里询问有关父亲的情况。总是问,拍了什么照片,是不是有可疑的照片,有没有奇怪的举动。

我屏住呼吸,从入口边露出一只眼睛。背对着这边坐着的穿丧服的人们。我听到了阴沉的咳嗽声。列席者约有三十人,白发者居多。他们对面摆着简约的祭坛,因为距离远,我看不清牌位上的字。

说话的这位就是上代店主,他和他儿子不同,似乎很高兴这回轮到自己出场了。我们事先早已有思想准备,以为他会像旅馆老板和清泽照美那样,至少一开始会有戒心,不愿意开口。他的态度,让我们很意外。

“生意呢——”

“那个男人经常在这儿冲印照片,所以当时警察一直来,问来问去的。”

“什么时候,‘雄一郎’也——”

这时,从起居室那边传来一声短促有力的“噢”。我们看不到墙的另一侧,似乎被炉边还有一个人。一位穿着棉袍的老人站起身走过来。

放在祭坛上的遗像。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可能是将原来的小尺寸照片放大的缘故,画面不清晰,而且看起来很陈旧。照片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微笑,更接近冷笑。我在这张脸上尝试叠加岁月的痕迹。就像自己老了一样,也像父亲老了那样。照片上的脸,逐渐变成了我认识的一个人。

“当时还是我父亲在经营,和警察说过什么的也不是我。”

“为什么——”

他说,傍晚早一些关门后再去。我们自我介绍说是编辑和摄影师,关于三十年前的事情,省略了多余的前言,直接进入话题。但是,我一说藤原南人的名字,他马上“啊”的一声,显得局促不安,说自己不大清楚。

照片上是那个男人。

“您没去神鸣讲吗?”作为开场白,我问道。

就是往我家里打电话的那个男人。他说他知道十五年前发生的交通事故真相,以此来勒索金钱,我若不从,便威胁说要将真相全部告知夕见。也是这个男人,一直追到羽田上村,在雷雨中再次威胁我。他坠落到雷场悬崖下,被人发现时浑身泥浆,新闻报道说他“身份不明”。为什么他的葬礼会在这个村里举行?为何会有这么多参加者?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我和夕见的秘密,到底是被谁知道了?我一直受到谁的威胁?我到底把谁……

进到店内,一看便知,虽然没到店铺歇业的程度,但来的客人肯定不多。木制柜台里边是铺着榻榻米的起居室,一位五十岁左右、像是店主的人坐在被炉中看电视。看见我们,他捻灭香烟走出来,满脸惊讶,可能因为陌生人来店里很少见吧。

没错。

很幸运,在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仍有一家照相馆。厚幕布质地的屋檐上印着店名,颜色已经泛白,看不清楚。从仅存的几个不完整字迹看,我想起来了,这家店叫“若狭写真”。

一阵分明不存在的雷鸣震动着我的双耳。

我们拜访的是一家与住宅一体化的古风照相馆。

我到底把谁杀掉了……

“反正,我们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想到了那个胶卷。男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清晨,彩根听到警笛声出了门。我趁机潜入他的房间,从相机里取出胶卷。打雷的瞬间——我将男人的身体从悬崖推下去的瞬间,可能都被记录在这个胶卷里了。离开村庄,路过海边时,我抽出胶卷埋进沙里。当时姐姐和夕见面海而坐,我就在她们身后销毁了证据。这起杀人案被看成意外事故,今后警方应该也不会进行真正的搜查。但是,这种情况仅限于死者“身份不明”。如果已经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而且是本村的相关人员,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警察也许会开始认真调查,一切都可能水落石出。

她说到一半,我点点头。

等等——

“这样比较好,啊,刚刚听到的也——”

我想起了自己进入这个殡仪馆的缘由。透过车窗看到的指示牌。那里写着已故者的姓氏“筱林”。据旅馆老板所说,毒蘑菇案发生后,筱林家虽然没落了,但还有之前分家出来的几户,村里还有姓筱林的人。

“暂时不打算告诉她。至少,等她从这次受的惊吓中缓和了再说。”

可是……

脸上带着迟疑不定的表情,夕见终于开口了。她把装有一沓照片的信封放在腿上。

——筱林家也有一个独生子,虽然继承了家业,但父亲因毒蘑菇致死后,儿子就一点一点卖掉了土地和财产,悻悻地离开了村庄。

“从纸箱中找到这些照片的事情——爸爸还没告诉亚沙实姑姑吧?”

旅馆老板曾这样说。

回到停在店铺停车场的车内,我和夕见沉默良久,谁都没开口说话,各自都在大脑中消化着刚刚听到的话。

——据说好像去了东京、神奈川还是埼玉,也不知做没做生意。

离开村里的照相馆,是在大约一小时之后。

大脑一片混乱,我拼命思考着。威胁我的会不会就是筱林一雄的儿子?离开村庄后,他会不会去了埼玉?也许就在我和悦子、夕见生活的公寓附近。然后,十五年前,悦子发生交通事故时,他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如果是这样,偶然的可能性就无限接近于零。我只能有一种想法,筱林一雄的儿子——筱林雄一郎,他是有意识地出现在我们附近,一直在监视我。可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