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不在,今年就算了吧。”
姐姐收拾好拖把,回头看着父亲。
父亲做了些简单的饭菜,姐姐帮忙,我只是怅然若失地看着。母亲好可怜,还要听着那些醉鬼们的叫嚷,继续干活。我也很可怜,被剥夺了一家四口围坐进餐的快乐。父亲将鲽鱼刺身、酱菜、烤半片杜父鱼端上餐桌。我和姐姐盛上米饭,一边吃鱼和酱菜,一边用玻璃杯喝水。父亲说要等母亲回来,所以他什么菜也不吃,只是慢慢地喝着一瓶啤酒。我也想等母亲回来,一开始尽量慢慢吃,但因为肚子饿,回过神儿来时,发现饭碗已经空了。之后,姐姐也吃好了,此时距离母亲打电话来,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要拿酒壶吗?”
我和姐姐洗好碗后,姐姐从二楼拿了作业,在餐桌上写。她的笔袋和太良部希惠的一模一样,是去年春天上映的电影《龙猫》的周边商品。当时,我们三个一起乘巴士转电车去电影院,笔袋就是在电影院买的。本来我也想买点儿什么的,因此还带了零花钱,但因为是以女孩为主角的电影,不好意思买,就空手回来了。
正如母亲以前所说,雷电神社的经营似乎也多依赖这四家的捐款。神社出售宫司亲笔书写的“雷除”字样的小护身符,作为惯例,村里人每年都会买新的。但是,毕竟那东西很便宜,根本赚不了钱。族人费和功德箱的收入也微不足道。
“妈妈不会又身体不舒服吧?”
村徽中涂成黑色、红色和褐色的三角,分别代表石油、造铁、蘑菇,也就是黑泽、荒垣、筱林三家。再加上经营大医院的长门家,这四家是本村的经济支柱。当时,这四家的掌权者,就是经常光顾父母小酒馆“英”的四个人:黑泽宗吾、荒垣猛、筱林一雄、长门幸辅。如今想来,他们当时都是四十岁左右、正值壮年的男人。
我看看店里的时钟,担心地说。
黑泽家,是炼油起家的油业大亨,石油热时期拥有大量土地和房屋。因此,石油热衰退后,仍然持有巨额财产;荒垣家,依靠造铁技术,成功兴办金属加工业;筱林家,村里首屈一指的蘑菇大王;长门家,经营着村里唯一一所医院——长门综合医院。
姐姐也点点头,说:“神社的工作间也很冷啊。”
村里的大佬,是指黑泽、荒垣、筱林、长门四人。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太晚了。我和姐姐看完时间,将目光转向父亲。于是,父亲就像被催促着一样,站了起来。
“不招待好这些大佬们,很多事都不好办啊。”
“我给神社打个电话看看。”
正在打扫地板的姐姐答道。她将拖把头浸到水桶中,刚刚擦过的木地板溅上了灰色水点。她继续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希惠,很讨厌他们的。”
这时,电话铃响了。
“大佬们聚在一起喝酒而已。”
“这里是‘英’。”
“这个祭祀要做什么呢?”
父亲拿起听筒,对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什么,我本来以为是母亲,听上去却好像不是。
举办这种活动,我是初次听说。但是,据父亲说,每年在做蘑菇汤准备工作的晚上,都会举办这个仪式。
“没有……还没回来。”
“在祭祀前举办的小型祭祀。”
之后几秒钟,电话里的女人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听筒里又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我听出来了,声音是雷电神社的宫司太良部容子。父亲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就像对方给他出了难解的谜语一般。我和姐姐也侧耳倾听,但父亲后来将听筒紧贴在耳朵上,我们就听不到了。
“前夜祭?”
“——我马上过去。”
父亲并不看我,回答道:“前夜祭开始了吧。”
父亲挂掉电话,好像又被问到谜题一般,满脸疑问地回头看着我们。
“还没准备好?怎么那么吵闹啊?”父亲放下电话,我问道。
“说是,你妈妈不在那边。”不等我们开口问,他就抓起椅背上的茶色皮夹克。“我马上就回来,别担心,你们在家等着。”
母亲怎么还不回来?我们刚开始担心,电话就响了。室外已经很暗了,我记得大概是傍晚六点。父亲拿起听筒,电话是母亲从神社打来的。“蘑菇汤的准备工作不如预想的顺利,还要再忙一段时间。你先让孩子们吃晚饭吧。”我紧贴着父亲,竖起耳朵,听见了母亲说的话。而且,我还听到了响彻在母亲身后的男人们的笑声。
父亲出了店门,推拉门的格子窗透出他的背影,被竖着切分成细小的模样。父亲走向左手边的停车场,似乎想起车子被母亲开到神社了,他又马上转身,消失在右手边。寂静无声的夜晚,父亲疾行而去的脚步声,久久回荡在我的耳边。
那一年的那天,一直到傍晚,母亲都没回来。
母亲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不明缘由,我们更是一头雾水。我和姐姐呆立在餐桌边,眼睛盯着推拉门外面,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
因为母亲不在,“英”酒馆暂时歇业,父亲每年都利用这个星期五打扫和整修店面。傍晚,我和姐姐放学后,也帮父亲收拾。清空酒柜,擦拭里面。父亲拆下换气扇,我们用抹布擦掉上面的油污。待母亲回来后,我们就会围坐在平时客人用餐的桌子旁,而不是二楼住处的矮桌,一起吃父亲做的饭菜。全家人一起在楼下餐厅吃饭,一年也只有这一次,所以这事一直令我欢呼雀跃。每年,父亲都会准备四只酒壶,每人一只。他先给自己的酒壶装上酒,然后给我和姐姐的,还有酒量不好的母亲的酒壶里倒上茶。我们各自将酒或茶倒入面前的酒盅,一边吃饭,一边自斟自饮。我很讨厌来店里喝酒的那些男人,可每年这时,我会模仿他们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拿着酒盅,嘟着嘴小口喝茶。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但已经眼眶发热,马上要流泪了。姐姐察觉到了,将手轻轻放在了我的头上。感受着姐姐手的温度,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双手紧握,紧闭双唇,涕泗横流。除了内心的不安,还有没能用酒壶喝茶的遗憾,没等母亲回来就吃得饱饱的后悔,这些是不是能赶走母亲身上的不幸呢?想着这些,我努力想停止哭泣,但做不到。当时,我小学六年级,个子算比较高的,几乎和小个头的父亲一样高。明明长这么高了,还一直哭,我觉得自己好丢脸,泪水却流个不停。
因为要制作款待全体村民的蘑菇汤,必须事先做好准备工作,母亲就是被叫来帮忙的。要一只只检查那些被长期晾晒的蘑菇是否已经发霉变质,再把没问题的蘑菇用布认真擦干净,放在三口大锅里煮。煮好后,在寒冷的神社放置一天半,味道醇厚之后,在神鸣讲当天款待大家。每年都有几位女性被叫去帮忙,这是惯例。而母亲每每必在其列,不知是谁选定的。
“没事,没事。”
那是一个星期五,母亲在雷电神社。神鸣讲将在后天举办。
姐姐摸着我的头,用方言小声说。现在的我,早已听不到也不说新潟方言了。而当年这句方言就像咒语一样,经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自那以后,大概过了半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