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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神

希惠的心情,我还不能完全把握,一边揣摩着,一边想起自己曾经给姐姐买笔袋的事。那是一个将人造花像用拼接工艺贴上去的,看上去稍微大人化一点儿的笔袋。在埼玉上初中时,我拿着它回到狭窄的公寓时,发现姐姐的生日晚会并未如期举行。最终,我没能把笔袋交到姐姐手里,现在也——不,直到最后,也没能送给姐姐。

那时,她和姐姐买了相同的笔袋,她现在还在用。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喉咙却像被黏土堵住一样。明明是我主动给希惠打电话,说想聊聊这次发生的事情,却不知从何说起。我看看坐在身旁的夕见。她那哭红的双眼,自从火灾那个夜晚就一直被泪水浸润着,像两个被置之不理的伤口,令人心痛不已。

“是我的。”

“从开头,按顺序梳理一下吧。”

但是,希惠慢慢摇摇头。

彩根抬起头,勉强挤出笑容。自从见到他,第一次看他这样笑。

左手的墙边,一个老旧的木架角落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笔袋。我们住在这个村子时,曾经一起乘巴士去看电影,这个就是当时在电影院买的“龙猫”笔袋。

“这次发生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姐姐的……?”

大家都表示同意后,视线暂时分散开来,最后都集中到希惠脸上。她仿佛将我们的目光都收到了自己内心,缓缓垂下眼帘。

我环视四周。我们所在的起居室。右边的厨房。厨房边的楼梯。刚刚希惠才告诉我们,我和夕见在羽田上村这段时间,姐姐一直都住在希惠家。

“我是在这个房子的大门口看见亚沙实的。在雷场发生雷击的两天后……筱林雄一郎的遗体被发现的第二天。”

“一直……都在这里吧。”

也就是,我们三个离开羽田上村的第二天。那天,我和夕见在家里打开父亲的纸箱,发现了那个相册,还有最后拍摄的二十多张照片。

目前,姐姐的遗体尚未找到。是沉入了冰冷的河底吗?或者,因下雨而变得湍急的河水将她带到了大海?

“傍晚,我在礼拜殿做神鸣讲的准备工作,在折纸垂的时候,稍微切到了一点儿手指,就回家拿创可贴。就是那时,亚沙实站在门口边树丛的后面。”

火灾发生的夜晚过去了,天亮之后,我给雷电神社打电话,说想谈谈这次发生的事情。希惠只回答明白了,就挂了电话。一天过后,今天早晨,希惠联系了我们,大家就这样聚在了她家。

据说姐姐叫了她一声,希惠。

我不明白的还有太多。误解有时会招致可怕的后果。这次发生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解释清楚的。要说清楚的话,希惠,还有彩根,他们的话是不可缺少的。

当时,姐姐睁着一双通红的双眼。

一直到今天早晨,我都没回答她。

“之后,她也只是很多次反复叫着我的名字。起初,我以为她还没从在雷场受到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因为两天前,雷击就发生在亚沙实身旁,她惊恐至极,被带到了社务所。”

夕见完全不相信,大概以为我在说什么骇人听闻的笑话,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可是,当她终于明白这是真实情况时,表情由内而外瞬间崩塌。女儿拍打着榻榻米大声哭泣,像个孩子一样。就像她四岁时的夏天,她妈妈去世时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不断涌入喉咙的抽泣之间,夕见用含混不清的语言,向我寻求解释。

希惠设法将姐姐带进家中,听她讲述。

我告诉她,姐姐已经刺中自己胸部,倒在霞川中。

“她似乎不能流畅地组织语言,说话断断续续的。不过,从亚沙实的语气中我得知,她孤身一人来到了村子。前一天,她和幸人、夕见三个人一起回到了埼玉。过了一夜后,她自己又换乘电车回来了。”

我让困惑不已的夕见坐下,面对面坐在彼此的被褥上。

我和夕见再次来到羽田上村,是在姐姐来的第二天。我们先后去了举办神鸣讲的雷电神社、照相馆、殡仪馆和墓地。我记得那天晚上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彩根静静地垂下眼帘,没再抬眼,就推开了房门,走进自己房间。之后,再无任何声响。这时,雷声带来的雨滴开始敲打旅馆屋顶。但是,淋湿的窗户对面,升腾的红色火焰并未减弱,反而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

——幸人,你在哪儿?

——刺中自己胸部,倒在霞川。

当时姐姐就在希惠家,我和夕见在神社院内走动,也许她隔着窗户都看到了。而且,她不知道我们到底来羽田上村干什么,因此才打了电话吧。

只这简短一句,我马上领会其意。我的简短回答,彩根也心领神会。

——我开车出来兜风了。

——那位呢?

我这样回答。

我找不到任何语言,一直呆立在窗边。彩根回到旅馆,敲着房门。我走到门口,彩根悄悄和我耳语了之后的情况。为了搜查从长门家逃出的人影,他和刑警去了储木场那边,但是没找到。之后,他被两个刑警审问,他回答什么都不知道。他没说碰到过我。据彩根所说,从刑警的口气推测,他们自己和长门夫妻,都没看清楚逃走那个人的样子。因为火势凶猛,烟雾太大,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关于自己在现场附近的理由,彩根回答说,他很在意储木场藏着警车,心想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就在长门家周边走来走去。

——你们在哪儿兜风呢?

在皱着双眉、默默无语的女儿身边,我隔窗望着广阔的羽田上村。黑暗中只有一个地方,像另一个世界一样,放射着红色光芒,从那里升起的烟雾和雷雨云融为一体,整个天空如泥泞般混沌不清。泥泞之下,前照灯如爬行般来来往往,大概是来观察火情的村民和警察的车辆吧。

——噢,各处,随便转转。

但是,很快,夕见注意到我的衣服上满是泥土。

简短的对话后,旅馆老板叫我们吃晚饭,我就匆匆挂了电话。我只顾自己拼命说谎,对姐姐当时在埼玉毫不怀疑。

那个夜晚,我下了后家山,听着背后消防车的鸣笛声,行走在黑暗中。回到旅馆房间,站在腰窗旁的夕见猛地回过头,瞪大双眼,连珠炮般地向我发问。听她的口气好像以为我是先她一步被消防车鸣笛声吵醒,到外面去看发生什么了。

“我姐姐来到这儿,和你说了什么呢?”

长门幸辅,没有死。他从刑警敲碎的窗户跳了出来,尽管被烧伤,但保住了性命。

“她说,三十年前的神明讲,往雷电汤中放入白毒鹅膏的是她自己。”

所以,失败了。

希惠说完,夕见马上抬起头。

“不想牵连无关的人,因此才先按了门铃,所以——”

“……什么?”

彩根也是这样想的吧,沉默着,动了动下巴。

她的眼里充满疑问和困惑,这也难怪。

“为了不连累长门幸辅的妻子。”

“毒蘑菇案的犯人是亚沙实姑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爷爷写的那段文字——”

“如果打算在长门夫妻入睡后,趁着夜深人静放火,确实如此吧……为什么还要先按门铃呢?”

黑泽宗吾 荒垣猛 筱林一雄 长门幸辅

但是,对于彩根的下一个疑问,我是有明确答案的。

四人所杀

也许如此,也许并非如此。既然不能询问本人,那就不会了解真相。

雷电汤

“或者,那人一开始摁门铃时,如果出来的是长门幸辅,就想当场杀了他吧。没想到,出来的却是长门的妻子。因此,那人迅速进门并上锁,在房间放了火。”

白毒鹅膏 大银杏菇

彩根弓着背,低声说。

相同颜色

“那人之所以准备菜刀,大概是为了最后自绝性命吧——”

至神鸣讲当日,若决心不变则决行

桌上摆着照片,是三十年前父亲在神鸣讲前一天拍的二十多张照片,还有拍下母亲墓碑的那张照片。墓碑照反面朝上,父亲所写的文字,如今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夕见指着照片背面说,希惠客气地制止她。

我们大家一起集中在希惠的住处。距离火灾发生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两天。围坐在矮桌边的是我、希惠、夕见和彩根四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希惠泡的茶。在我们开始说话前,大家已经沉默良久,茶水的热气都消散了。

“策划者,确实是亚沙实的父亲。”

“有一只装有煤油的聚乙烯罐从工作间消失了,还有一把菜刀,也找不到了。”

“到底怎么回事?”

希惠坐在我对面,今天她不是神官打扮,穿的是裙子和衬衫。

“当时村里人和警察的判断,一半是正确的。制订使用白毒鹅膏的可怕计划,想要杀掉四个大佬的,原本是藤原南人先生。”

“大概是神社的聚乙烯罐吧。”

“但是,你刚刚说犯人是亚沙实姑姑——”

据说是在通往二楼卧室的楼梯附近发现的。

“要说明这个,就像刚才彩根先生所说,有必要从开头,按照顺序说起。”

我们通过报道得知,在长门家的火灾废墟中,发现了一个熔化的聚乙烯罐。

希惠说的“开头”,就是姐姐在这里向她坦承的,三十一年前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