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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的玻璃瓶

男爵夫人的女仆造访了爱德华暂住的旅馆。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是好时,男爵那边却意外出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夫人想请您开一些药。”

不过要是没有证据,可没法断定到塔上去的人就是男爵,毕竟逝者的遗属也有可能会跑过去,甚至搞不好这就是单纯有人在搞破坏。

她被爱德华带到房间,随后压低了声音在爱德华耳边说道:“亚梅里亚夫人有话带给您,她说‘调查如何了’?”

去男爵家提出“请让我调查一下”当然不做考虑,因为这或许会让男爵夫人遭受危险。

“明白了,我马上就写处方,请你转交给夫人。”

他把草段从裤兜里掏出来,心想着如何才能调查斯托克斯男爵的鞋子尺寸。

爱德华取出钢笔和纸,抓紧时间写起了信。

旅馆老板很担心爱德华,不过爱德华还是离开走廊,又回到了自己房里。

这就是您需要的药品,请注意脚底,看它的长度是否和开给您的草药相同,而且它对于纵向的伤痕很有效。

“我没事,谢谢你。”

她一定能理解自己的用意吧。

“大夫你怎么了?果然是太累了吧。”

他将草段和信放在一块折好,和提神药一起交给女仆,随后也没做详细说明,便送走了她。

“是啊,不会这么做才对……”

三天后,来了回音。

“啊?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草药正合适,脚底的伤也对得上,很有效果。非常感谢您。

“那会把遗体搬出来吗?”

看来男爵的靴底是和那个脚印相一致了。

“打开?没这回事。唉,不过因为舍不得,而在最后一刻打开棺盖亲吻一下故人什么的倒也不是没可能……”

果然那晚出现在塔上的就是斯托克斯男爵。

“就放在那里吗?需要打开棺材吗?”

他身上有秘密。

“这个嘛……没什么处理不处理的啊。”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那棺材被运到塔顶上之后又怎么处理呢?”

“葛多那先生,”女仆突然开口,“亚梅里亚夫人说……她想离开男爵府。”

“是啊,抬棺材是遗属们的任务,我叔叔是个胖子,当时我可累坏了,不过现在这事就成了笑料啦。”

“我知道,不过……”

“遗体是安放在棺材里然后被搬运到塔上去的对吗?”

夫人认定自己会被男爵所杀,其实眼下还不清楚男爵的目的和意图,可她的疑心却已经达到了最高峰。

“你想知道什么呢?”

爱德华心中懊恼,或许向她报告调查进展还为时过早,应该先把男爵的真面目挖得更清楚一些,再展开行动。

“有些‘塔葬’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你。”

他犹豫了。最后,他拜托女仆传话回去。

“哦,参加过,是两年前我叔叔走的时候。”

入院手续还在推进,请您等待。

“嗯,是啊……对了,老板,你参加过‘塔葬’吗?”

总之,他姑且先把女仆送走。

“大夫你累坏了吗?”

接下来只能尽量多做些准备,好让夫人离开男爵府。假如她因病入院,自己便可以利用医生的身份来提供各种帮助,不过斯托克斯男爵会应允吗?

他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出屋,正好遇上旅馆老板在打扫走廊。

之后的几天里,那名女仆没有再出现过。

旅馆老板好像还在睡,爱德华没有受到什么怀疑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期间,爱德华去了斯肯索普市内的医院提前调查踩点。那里有两家规模颇大的医院,住院环境也整顿得不错,设备齐全,只要能顺利办妥手续,应该就可以把男爵夫人带到这里来。

爱德华下了塔,把门重新关上,随后去附近拔了几根草,把它们摆在脚印旁边,比对长度后将其摘断,再将和脚印等长的草段收入裤兜中,回到了旅馆。

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过男爵那一关了……

是昨晚那人干的好事吗?还是说遗体一开始就已经是这种状态了?莫非这本来就是“塔葬”所采取的形式吗?

爱德华就这个问题进行了各种思考,这时男爵府上又派来了人,不过不是平时常来的那名女仆,而是男爵家的侍从。

爱德华因为职业的缘故,早已看惯尸体,但受到如此亵渎的遗骸还是首次得见。

对方称,斯托克斯男爵想邀请爱德华明天去他府上。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真是天赐良机。

应该是有人把遗体从棺材里搬出来,扒光了身上的寿衣,再把她放到棺木上。一眼看过去,遗体上并没有类似于新伤之类的痕迹,可是……

爱德华高兴了一小会儿,但很快又改变了想法。如果没什么目的,男爵为何要招待自己去他家?而且也不是要举行派对,更不是有事非得叫上医生。

那是一具女性的裸尸,全身都已变成紫色,开始腐坏,因此很难辨别年龄与相貌。不过这并不是死去很久的人,和之前葬礼的时间对得上。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遗体就躺在棺木上。

莫非男爵对他的行动有所觉察?这也不是不可能。

通常说来,遗体应在棺木之中,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去确认此事了。

是因为对男爵夫人的变化而心生怀疑吗?抑或是已经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来了?或者说——夫人她已经不在人世?

一樽棺木就放在塔顶的正中央。

爱德华已经毫无方向了,最后只得接受邀请。

塔顶上围着一圈墙壁,墙高三英尺左右,从外边看不见塔顶的情况,于是这里整体给人一种空中小屋的感觉。

次日午后,层云遍天,好像很快就要下雨。在他前往男爵府的途中,看到了好几座葬塔,这令他有种逝者们正一路目送着自己的感觉。

一开门,尸臭便浓烈起来。

那位侍从已候在男爵府的门前。他带着爱德华穿过大门。这条路虽然之前已经走过一遍,却比上次来得更为幽暗,感觉空气也仿佛凝滞而浑浊。

他爬上楼梯,沿着塔的内壁一圈一圈往上走,不多久便可以够着天花板上的小门了。那是一扇上掀式的门,没有装锁,爱德华谨慎地打开了它。

他们走过玄关,直奔接待室。

爱德华下了决心,也打算进入塔中。他慢慢推开塔门,确认了里头没有别人。也许是因为下过雨,塔中的臭味比起昨天更为强烈。

但斯托克斯男爵却不在那里。

那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要进塔?

“男爵在自己的房间等您。”

他在昨天太阳落山前调查这座塔时,地上并没有这些痕迹。但考虑到之后下了一场雨,这下看来,昨晚现身于此的那人就是这些脚印的主人了。它们看上去无疑像是男性的靴印,而且靴底有一条纵痕——这一特征应该能够成为某种证据。

侍从继续引路,将爱德华带往府邸深处的房间。

入口处没有发生变化,木制的门还是关闭着,不过爱德华注意到泥泞的地面上有一组足迹。

穿过长长的走廊,里头就是斯托克斯男爵的房间了。

他赶紧往塔奔去。

侍从打开了房门。

刚才的来人应该是斯托克斯男爵吧。虽然现在爱德华很想去调查这座塔,不过自己手边没有灯,只能等到天亮。就在他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期间,太阳也已升起,不过因为多云,所以天色看起来并没有多亮,但好在总算能看清东西了。

男爵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对着大门。桌上则有一些貌似实验器具的东西,男爵正在把玩它们。

又过了一小会儿,灯火重新出现在塔下,可能是对方从塔里出来了。随后,那人似乎准备沿着来路返回,灯火也随之移动。可爱德华并没有跟上去,而是一直目送着光点远去,直至不见。

“我已将葛多那先生带来了。”

约莫三十分钟后,灯火又不见了。然而考虑到塔顶上还摆放着遗体,这段时间还真是长得吓人。

侍从说完,便很快退出了房间。

没错,有人上了塔!

房门也被他带上了。

但过不久,塔顶上便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光芒很是暗淡,要是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斯托克斯男爵慢悠悠地回头,全程花了好长时间。他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相当忧郁,失焦的眼神透着疲惫,老半天才与面前的爱德华四目相对。

而光点却在塔前突然消失,是灯火被熄灭了吗?还是因为那人进了塔呢?

“特地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呀,医生。”

爱德华屏住呼吸,双眼紧盯,看这光点往何处移动。

“您哪儿的话,我很闲的,要不一起去打个猎?”

来了!

“很不巧呀,我不打猎。”听到爱德华的小玩笑后,男爵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因为没个能说话的人,这让我很是烦恼。你能陪我聊一会儿吗?”

有人拿着提灯走近塔边,灯火随着步伐而左右轻晃。

“如果我能胜任的话,还请允许我与您交谈。”

这时,视线的一角有火光在摇曳。

“真是帮大忙了。我和村民们话不投机呀,不时会有一种正在和上世纪的人交流的感觉。”

太阳很快便落山了,雨则时下时停。现在虽已近夏季,不过入夜后还是颇为寒凉,爱德华抱膝团坐着,一次次反复问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

“可您是驰骋在海上、满世界冒险的‘船长先生’,也没几个人能跟您讲得到一块去吧。”

斯托克斯男爵现身的可能性并不小。如果这座新塔对他而言有存在价值,那他应该就会前来。

“我并不是想炫耀自己的冒险经历,我只是想谈谈自己花费毕生所进行的研究。”

爱德华躲在小屋的影子里,打算一整晚都监视着眼前的新塔。

“您是说……研究?”

必须确认此事。

“没有任何人能预知明天……这是理所当然的嘛,不管如何发挥科学的力量,我们都没法知道未来的事,对吧?”

而且他又确实是每晚出入葬塔吗?

“您说预知未来吗?无论科学怎么进步,这都是不可能的。若能实现,那人类社会就要大变样了啊。没人会去打胜负已知的仗,而且明白自己的结婚对象是谁之后,也没人会再开那些毫无营养的派对啦。”

还是说,在塔上寄存了什么?

爱德华在回话中掺了点俏皮话,不过斯托克斯男爵却没有笑。

男爵他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吗?

“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在看着塔的同时,爱德华突然想起了斯托克斯男爵。他原本是一位海军指挥官,在“比格猎犬号”上担任船长。凭他的经历,就算将他的名字镌刻于英格兰的历史上都不足为奇。而这样的一名男士为何要在这种偏僻的乡下村庄里生活呢?

男爵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从小屋的入口往外看去,能够瞧见方才那座新塔的全貌。被雨水所淋湿的塔简直就像是被扔在平原上的布丁。

“……嗯?”

他呆呆地望着塔,雨滴一颗颗地落了下来。附近正好有个用于收纳农具的小屋,他便去那里躲着,等待雨停。

“是研究的成果,我知道未来是怎样。”

爱德华又环视四周。由于麦尔斯比是一块低地平原,一眼就差不多能望到地平线。而要说这一带较高的建筑物,也就只有那些塔了,所以凡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塔——也可以说到处都是逝者。因此只要身在村中,便会明确地意识到逝者们的存在,所谓“被他们守护着”也就是听上去好听罢了,对爱德华而言反倒有种“被他们监视着”的感觉。

斯托克斯男爵的表情几近虚无,看起来就像是在活人的身子上放了一颗死者的头颅。

那么果然,将遗体置于塔上这一行为才别有含义。然而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不可能!人无法预知未来。”

建筑物本身看不出有何种秘密。

斯托克斯男爵调整了坐姿,正对桌子,随后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把左轮手枪。

爱德华没有进入塔中,而是关上了门,就此离开。

爱德华不由屏住了呼吸,向后退去。

抬头看向天花板,只见那里没有一丝光线漏入,看来通往塔顶的出口是被锁死的,而棺材就放在塔顶上头。

不过男爵并没有将枪口指向爱德华,而是对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塔里空空荡荡的,漆黑一片,还能嗅到淡淡的尸臭。把门开得大一些,光线就能照进来,使得里头明亮一些。由此,爱德华看见螺旋状的楼梯沿着塔的内壁不断往上延伸,但是容人下足的楼梯面却很是狭窄,要踩着它们把棺木抬上去可真的很费功夫。

“一八二八年时,我在船上死过一次。”他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一般说道,“因为天气太差,船被逼停了好几天,暴风雨大得仿佛要毁天灭地。在那狂风骤雨之中,我对未来十分悲观,就像这样对着自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然而……当时船狠狠地晃了一下,子弹只是蹭过我的脑门。在那之后,暴风雨就平息了下来,这简直令人无法置信,而我也得以回国。”

爱德华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并没有人,便悄悄地打开了塔门。

斯托克斯男爵把手枪放在桌上,随后碰了碰自己右侧太阳穴上那一处隐约可见的伤痕,动作轻柔得宛如是在抚摸它。

它是由砖瓦建成的。本来墓地就会被建得非常结实,以求长存永续,不过即便如此,它还是让人感到结实过头了。圆柱状的塔身上设有木制的门,不过并没有加锁。

“打那时起,我便为了预知未来而投入财产、花费时间,要是能提前得知一秒之后的未来,或许就可以救人性命了。医生,我说到预知未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象某些超能力?”

爱德华离开教会返回旅馆,途中他去了一座建在路口的新塔边。它是村里最新的塔,他刚回到村子时曾遇见过一支送葬队伍,那时他们包围着的正是这座塔。

“既然凭科学也无法预知未来,那么我也只能认为这是超能力。”

假如真是这样,那么斯托克斯男爵也就有理由每晚都往塔里跑了。

“不是的哦,医生。科学也能测出未来。”

把祈祷师换成塔会怎样?反正塔就算整天杵在原地也不会累,之后只要让别人都信它就行——

斯托克斯男爵指了指桌上一个圆筒形的玻璃瓶。

会不会是塔正好始建于村里丰收的年份,所以大家便认定这是它的功劳了?即是说,这是一种迷信,就好比那些求雨百分百灵验的祈祷师,其原理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们一直都在求雨,直到真正下雨为止。

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头装满了无色透明的液体,底下还有一个木制的底座。液体中有结晶状的物质如雪般飘散,看起来就像是玻璃瓶中正下着大雪。

塔真的有这种效果吗?

“……请问这是什么实验道具呢?”

包括牧师在内,村民们似乎大多都这样认为。他们只信这一套看来是事实。而村子的收成变好了也是不假的。

“这叫风暴瓶[8],瓶子里按一定比例装了乙醇溶液、硝酸钾和氯化铵等特定的化学品。它本是一种航海时会用到的道具,因此‘比格猎犬号’上也同样配备了这种瓶子,不过我又额外混入了几种化学品加以改良,现在它能预测天气了。”

带来恩惠的逝者之塔——

“用它就能知道未来的天气?”

“比如说,小麦不再因漫长的降雨而坏死,如此一来家畜的饲料也增多了,牛儿们被养得很壮,牛奶和黄油的产量亦有所提升。船长先生——也就是斯托克斯男爵说,这是‘逝者之塔’赋予麦尔斯比平原的恩惠。正是由于建塔,村子才享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正是如此。比如液体中没有任何结晶,清澈又通透,就是天空即将放晴的征兆。而当瓶底有小颗结晶堆积、液体变得浑浊,那就是要下雨了。”

“您说的获救,具体是指?”

“真是不可思议……这是什么原理?”

“由于建塔,村子曾多次获救。这正是因为故去的人们在塔上守护着我们呢。”

“根据气温、湿度、大气压等条件,瓶中的化学品会发生变化,即会有结晶生成或消失。”

“通往救赎的基石?”

“原来如此……这就是看透未来的科学啊。”

“因为它是人们通往救赎的基石吧。”

“你是觉得这个话题的水准有些低吗?”男爵仿佛看透了爱德华的心思一般说道,“你大概不明白能够预知未来的天气有多么重要吧,但你应该也知道在过去的战争中,天气是可以决定胜败的要因。大雪会让一整个连队覆灭,暴风雨则会让大型舰队沉没。气象比任何武器都更为强力,可人类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包括这个暴风瓶的重要性,其实它蕴藏着更多的可能性,而不仅仅只是一个航海道具。”

“村民们为什么如此希望举行‘塔葬’呢?”

听着斯托克斯男爵的话语,爱德华由衷地感到敬佩。一直以来,尽管天气问题总让人喜一阵愁一阵的,但却没人尝试用结果客观可辨的形式去预测它,谁都不曾做过。然而正如男爵所说,要是人类能更早发展气象学,历史应该会彻底为之改变。

“我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而且村里如今反倒是希望进行‘塔葬’的呼声更高。”

“这可真有趣啊。不过村里没人告诉过我您在研究气象学。”

“您对‘塔葬’怎么看?”

“很遗憾,就算跟他们说明,他们好像也没法理解。即使我们英国已差不多是世界最先进的国家,国内的乡下地方却依然重视天神、精灵等那套不科学的东西,所以与其对他们科普天气变化,还是直接说那是神仙所为比较有效。”

“这个嘛……非要说的话,他是不认同‘塔葬’的。不过为了避免争执,他并未打算高调地反对。”

“不过有了男爵您的研究,他们的认知迟早会改变的吧。”

“他是对‘塔葬’持否定态度吗?”

“不好说呀。”

“没有建呢,因为他生前便希望能够葬在教会的墓地里……”

斯托克斯男爵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没有为他建造葬塔吗?”

爱德华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牧师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答道。

“莫非……村子的收成变好也是多亏了它?”

“就在我们的教会里哦。”

爱德华指着风暴瓶说道。

“请问前任的牧师葬在哪里?”

“你是明白人。”男爵点头赞同道,“农业和天气的关系更是密不可分,尤其在这个村里,只要一下雨,河水很快就会漫出来,破坏田地和庄稼;而一旦庄稼收成不好,人们自然也不会养牛养羊。不过要是能知道未来的天气,便能在适当的时候播种,又在适当的时候收割。”

满头白发的牧师迎接了爱德华,但爱德华却并不认识他。原先的牧师已在数年前逝去了。

“这么说来……村民们眼里那些靠‘塔葬’所赐予的恩惠,实际上是由您的气象学所带来的?”

教会建在村子的南端——那里又被称为“村子的玄关口”。那是一个古老的教会,属于英格兰国家教会,因此爱德华也是在那里受洗的。只不过他知道自己并非多么虔诚的信徒,因此迈向教会的脚步格外沉重。

“正是如此。”

为了调查那些葬塔,爱德华先去了教会。

斯托克斯男爵一边用指尖描摹着太阳穴上的伤口,一边深深地陷倒在椅中。

2

如果男爵说的都是真话,那他对麦尔斯比村的贡献简直不可估量。同时,全英格兰乃至全世界也总有一天都会借鉴男爵所做的研究吧。

男爵夫人点了点头,随后被女仆半抱着上了马车。

“人无法立刻就转去相信科学,他们认为凡世间真理都出自神明之手,而且已经笃信了几千年。就算我对他们说明了暴风瓶是个什么道具,之后立刻叫他们去收小麦,他们也不会听我的。这时,我引入了‘塔葬’,那些塔便相当于巨大的遗像,任谁都会倾听来自过世亲人的话语。”

在道别时,爱德华对她说道:“如果有问题请到诊室来。”

“即是说,所谓‘塔葬’就是本村气象学式生产系统的根基所在,是吗?”

爱德华给了她一些提神药,便打开了门,男爵夫人则再次装出不舒服的样子,离开了“诊室”,女仆忙不迭地上去扶住她。

“没错。从结果上来看可以这么说。”

“我当然会。”

“可为什么您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呢?”

“谢谢您,葛多那先生。今天我先回去了,跟您相谈的事还请保密。”

被爱德华指出后,斯托克斯男爵的表情益发深沉。他指着那个风暴瓶说道:“请看,这些结晶都和大暴雪差不多了。”

爱德华答道,男爵夫人闻言,眼神便又恢复了神采,仿佛重获生机一般站了起来。

风暴瓶里的结晶看起来又多又乱,“下”得比刚才更为激烈。

“我明白了,先调查一下塔的情况好了。”

“这种状态……是预示着怎样的天气呢?”

“请您务必解开其中的秘密啊!”男爵夫人都快哭出来了,“我只能拜托医生您了,村里的人都仰慕男爵,跟他们是说不通的,但您是从外边过来的,所以……”

“我说过了吧,”男爵闭上眼睛,左右摇着头答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确实,光看塔或许没什么,但把它们放在这个村子里,我就总感觉有些扭曲。”爱德华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前几天我有幸与男爵交谈了几句,男爵他自称‘对非科学的事物不感兴趣’,可同时他又沉迷于‘塔葬’这种不可思议的仪式。他明明就是能够从科学化、理论化的角度去理解事物的人,但为何如此执着于葬塔呢?或许是存在着某些秘密。”

“……结束?”

虽然他很想当男爵夫人所言只是多虑,不再理会,可在这当口却出现了这般栩栩如生的想象,令他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世界很快就要完蛋了。你读过《圣经》吗?啊,我也没认真读过,你放心。不过《启示录》[9]之类的还是知道的吧?就是那个描述了人类末日的篇章。”

爱德华本打算说这不可能,但却没能出声。他突然想到了在迷雾遮掩之下,座座葬塔的黑影并列而立的光景——看上去活像是死者们正成排站立着,向下一位即将加入他们行列的伙伴招手一般。

“您的意思是,风暴瓶正展现着《启示录》中所描绘的场景吗?”

“并没有……”男爵夫人将手置于裙上,此时她紧握的双手正不住地颤抖,“塔都是为了即将死去之人而建造的,我觉得这座新塔搞不好……就是为我而建的……我真的好害怕。”

“如你所见。”

“有人去世了吗?”

“怎么可能……”

“男爵前些天又开始建新的塔了。”

“末日很快就会到来。医生,如果可能的话请立刻逃得远远的,让你送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确实……不寻常。”

斯托克斯男爵突然站起身来,脸上表情如恶鬼般迫人。他抓住爱德华的手腕,将他拖出了房间。

“不知道。”男爵夫人脸色苍白,无力地摇了摇头继续道,“男爵进塔时,女仆说自己很害怕,就回了府,至于塔里发生了什么她就不晓得了。”

“那男爵您怎么办?”

“他进了一座有遗体的塔是吗?为了什么呢?”

“我还有事要做。”

“是的,听女仆说男爵还进入了塔中。那座塔里安放着一名刚去世的年轻女性的遗体。”

语毕,斯托克斯男爵便又返回房间,关上了门。爱德华火速冲到房门外,呼唤着男爵,不过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特地在半夜里去看塔?”

爱德华只得放弃,打算回旅馆去。雨点打在走廊的窗户上——明明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而这大概就是“启示录”的开端了。

“既然您这么看,塔果然有问题。”男爵夫人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以前我见到男爵半夜从府里出去,如果只是一次这样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但第二天、第三天他也继续如此。于是我就派女仆跟在他身后,发现男爵提着灯前往的目的地是……新建成的塔。”

他独自一人穿过接待室,往玄关走去,就在他正准备离开男爵府的宅邸时,却被人叫住了。

“这个嘛……一言以蔽之,我觉得很古怪。”

爱德华回头一看,只见男爵夫人正一脸不安地站在那里。

“医生,您也看到这个村子里到处都建了塔,请您实话实说,您对这些塔有什么感觉?”

“葛多那先生,您还好吗?”

“秘密?”

“嗯,还好……”

“是塔……”男爵夫人挤出一丝声音说道,“塔里应该有秘密。”

因为夫人来得太过突然,爱德华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绪剧烈起伏着。

“我们必须要有证据。您还想得到其他的吗?如果没有更确凿的证据,就算是我也爱莫能助。”

“男爵现在怎么样?”

听爱德华这么说,男爵夫人肩膀都垮了,整个人就仿佛溶解一般,在椅子上瘫软了下去。

男爵夫人压低了声音探问道。

“您先等一下。”爱德华抬起双手,作势要将夫人前探的身子给推回去,“不经允许就擅自进塔无异于破坏坟墓,请把调查遗体作为最后的手段。”

“他看起来……很憔悴。而且……似乎还有些神智混乱。”

“钥匙由男爵保管着,我去把它偷出来,这样一来您能去调查吗?”

“这几天来,男爵他就只知道窝在房间里。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那是一年前的遗体了对吗?我认为现在已经很难判断了,除非有非常明显的外伤……而且我根本没法到塔上去啊。”

“这个嘛……”

“那请您去调查塔顶上的夫人们的遗体,您是医生,能看懂她们的死因吧?”

爱德华将方才的对话如实告诉夫人。

“光这点证据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听着听着,夫人的脸色明显变了,苍白得有些恐怖。

“我在男爵府的地下室里看到了血迹,而且有好多好多……那绝对不是红酒洒了留下的痕迹。”

“原来那句‘很快就会结束了’是这个意思啊。我以前也听他自言自语说过这些话。”

“请先等一下,您有什么证据吗?”

“如果男爵说的是实话,那或许真的会有坏事发生。”

“之前的那位夫人也是被他杀死的,搞不好第一任夫人也……”

“您相信男爵的话吗?”

“被杀?”

“并不完全相信,尤其是关于‘塔葬’的部分,我不认为他说了实话。”

“无论如何请您帮帮我!再这样下去我会被男爵给杀了的!”

男爵为何会在入夜后到新塔去呢?他到底在塔上做了什么?

她满脸苦恼,压低了声音。爱德华还在想该如何应答才好,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关于这一点,其实男爵未做任何说明。

“葛多那先生,您或许已经知道了,我是斯托克斯男爵的妻子,我叫亚梅里亚,今天有事找您商量……如您所见,我并没有生病。”

“医生,请走这边。”

她像是提前背好了台词一般,快速地说道。根本就不给爱德华提问的余地。

男爵夫人在走廊上快步前行,爱德华一边在心里踌躇着,一边跟了上去。

“因为待太久会很不自然,我就长话短说了。”

他们拾级而下,到达了地下室。那里成列摆放着装有红酒的木樽。男爵夫人点亮蜡烛,走近房间的一角。

他为夫人搬了椅子,夫人便在椅子上坐下。很快,她就不再装出不适的样子。今天她身上穿的是略为收窄的裙子,比起那些宴会上的大摆裙,这身更像是外出专用的,不过材质看着无疑是上等的绸子。

地上有一大块浊黑的渍子。

“诊室”里只剩下爱德华和男爵夫人两人,他有种预感,感觉事情会变得有些麻烦。

“我觉得这可能是人类的血,还请您调查一下。”

夫人开口将女仆逐了出去。

爱德华跪在地上,用手指刮过黑渍,可它早已干涸,最后也不过是指尖上沾到了一些灰尘。他再用手帕擦拭了一下,总算是取到了淡淡的黑色物质。

“你在外边等着。”

“我会尝试用多种化学品,但也未必能测出这是不是人类的血液哦……”

旅馆老板周到地准备了一间空房,姑且充作诊室,随后将她迎了进来。

“这一定会成为证据的。”男爵夫人的语气里透着兴奋,“我从侍从那里打听到了,据说前任夫人玛丽和砖瓦匠海登有染,而且男爵也知道这件事。”

某天,一辆马车停在旅馆前,一位女仆冲了进来,像是有紧急病号。而被女仆支着肩膀带过来的正是爱德华之前见到的那名男爵夫人。

“您想说的是……男爵出于嫉妒而杀害了前妻?”

爱德华这么想着。然而意外的是,他们很快便再次相见。

“除此以外还能想到别的吗?”

或许不会再见到她了吧……

“我……我也不能妄下结论。”

爱德华只见到她短短一瞬,但却无法忘记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自从收到医生您的报告,我便着手调查男爵。他果然会在晚上到塔里去,这一点由女仆确认了。”

那她为什么要躲在塔影里偷偷地看人呢?

“男爵会出入葬塔——这一点应该错不了,不过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随着时间流逝,在距今半年之前,斯托克斯男爵娶了第三任夫人。她好像是在曼彻斯特拥有宅邸的贵族女儿,当然也没有人了解她的来历,村子里传说她和男爵大概是在那些贵族派对上相遇的。

“之前我也目击过男爵前往另一座塔,当时是村子里最新的那座,想必他总是在这个时间点去村里最新的塔。”

而他们结婚约有三年时,这位夫人也病逝了,她的塔就建在村子正中最醒目的地方。村人都向“船长先生”的亡妻表示哀悼,对这座塔也是心存敬意。

“新塔……”

之后,爱德华从旅馆老板那里听说,斯托克斯男爵应该是在第一任夫人离世两年后,迎娶了第二任夫人。那位夫人好像是来自某个镇子上的贵族之女,不过村里没人清楚她的底细。

新塔上有什么?

虽然他还有很多想问的,不过要是太过烦人,被侍从汇报给男爵就不好了,所以眼下还是得先行撤离。

当然是新的尸体了。

“原来如此。”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爱德华故作正经地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是续弦。

男爵想要新的尸体吗?

“那是男爵的第一任夫人,而现在生活在这里的是第三任了。”

为什么?

“夫人?你在说什么呀?夫人已经去世了,就安眠在塔上……”

说到需要尸体的——

“啊……想必是夫人。”

爱德华想起了自己在爱丁堡大学念书时的一件校园往事,叫作“‘树皮’和‘头发’连续杀人案”。当时,外号“树皮”和“头发”的二人了解到可以把遗体高价卖给医学学校以供解剖实习,便陆续杀人并出售尸体。

“那除了男爵,还有别人住在这栋屋子里吗?是名年轻女性吧?”

这件事给医学界造成了巨大影响,对当时还是医学生的爱德华而言也是一件无法忘却的大事。

“不,他并没有。”

如果男爵在模仿“树皮”和“头发”……

爱德华稍稍呆立了一会儿,而侍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依然朝着大门前行。爱德华急急忙忙追了上去,一边给他小费,一边询问道:“容我失礼,请问男爵有女儿吗?”

是把遗体从塔上偷出来然后卖掉吗?为什么?为了维持生活还是筹集研究资金呢?

难道是男爵亡妻的幽灵吗?

不对,遗体尚未被偷走,也没见把东西从棺材里取出并带出塔外的痕迹。

方才的到底是什么?

莫非男爵有恋尸癖?爱德华听过这类传言,说世上有些只爱尸体的偏执狂。

可她似乎注意到了爱德华的视线,又立刻躲了回去,连深绿色的裙摆都被她的速度带得鼓了起来。随后她整个人融入暗沉的暮色之中,就此消失了。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可以说,男爵夫人确实有理由害怕自己会被男爵杀死。因为他无法爱上活生生的伴侣,那便只有杀死她们。

是一名身着长裙的年轻女子。

前妻们也是因为这种理由才被杀的吧。

但此时——他看到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这样一来,又为什么要建塔呢?

当他从屋后穿到前庭时,忽然心血来潮,回头朝塔的方向看去。由于他已离塔颇远,整座塔看上去就像是浮在那片淡淡的黯色之中一般。

是想要一个可以避开干扰、尽情爱抚尸体的场所吗?但也没必要为此特意建造那么坚固的高塔啊。

爱德华由侍从招呼着离开了塔。

“医生,这样下去我会被杀的……”

他向爱德华敬了一个礼——应该是海军式的敬礼,随后告别。

男爵夫人泪盈于睫。

斯托克斯男爵如是说道。

爱德华抚上了她纤细的手腕,鼓励她道:“虽然还要再过上一阵子,但我正在做准备,好帮您离开府上。因为还得和斯肯索普的医院进行交涉,您再稍等一下。”

“如果可以,以后也再来看看吧,我和她都会等着你的。”

“请您尽快!”

对这一事实,爱德华再次感到战栗。

爱德华和男爵夫人离开地下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走廊上告别。

而村子里建有无数这样的塔。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这已经超越了一般建筑物的范畴,象征着人类所未知的世界——

爱德华独自一人穿过府邸的大门。

听到男爵如此回答,爱德华立刻对眼前的葬塔心生敬畏。

突然,他感到一股视线。回头看去,只见斯托克斯男爵正透过窗户从男爵府内窥视着他!

“她在棺木中安眠呢。”

3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问道。

末日终于还是来了。

“现在您的夫人仍在塔顶吗?”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天空被黑云遮蔽,看上去犹如夜晚的海。成排伫立在麦尔斯比平原上的塔被雨水浇湿,更显漆黑。

它比分布在村子里的那些塔要矮上一些,大约三十英尺高,正面有一扇木制的门扉,门上还上了锁。当然了,即使抬头看向塔顶,也看不见上方有些什么。

末日当天一早,斯托克斯男爵的房间便传出了房门大开的声音。注意到动静的侍从赶紧往男爵的房间赶,但却看见男爵正小跑着穿越走廊,憔悴苍白的脸上也浮现着苦闷的表情。最可怕的是,男爵双手还握着一柄大斧,又挥又抡,动作幅度很大。

很快便看到一座砖塔耸立在眼前。

这名侍从意识到出了大事,赶忙叫上男爵府里所有的仆人,连男爵夫人也起了床,一脸胆怯地过来和众仆汇合。但他们找遍府邸却没见到男爵。其实在当时,男爵已经来到了村子中心。

于是他跟在斯托克斯男爵身后,从屋子的后门出发了。

一位村民看到有个男人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一边走近他家——来者原来是男爵!可这位被称作“船长先生”的男爵大人此刻的表情却不复温柔亲切,而是一脸凶神恶煞。只见他挥起斧子就劈向这位村民的家门。

虽然爱德华并不怎么想去,不过既然主人提出了,作为客人也不好当面拒绝。

村民发出惨叫。

“我们顺便去看看塔吧,村子里的第一座塔。”

但却被激烈的雨声给消抹了。

太阳西沉,斯托克斯男爵站起身来,似乎是要结束会谈了。爱德华便提出告辞。

为了破门,斯托克斯男爵真是准备周全。眼见右手的斧刃劈出了缺口,他便将它随手一扔,转而抄起一柄别在腰际的斧子,而且男爵的腰带上还束有另外两柄斧子,斧柄正相互抵着。

随后,话题便转移到了英格兰最新的医学和科学、伦敦的基建状况、美国的经济等多个领域。不过基本上都是斯托克斯男爵在提问,而爱德华作出回答。在对话过程中,自己正被男爵试探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门终于被砍坏了。

“唔,原来如此……”

此时,男爵背后又响起了新的悲鸣声。原来是另一位村民正好路过,看到这番异样的场面,一溜烟地逃跑了。

“可我……也许得算是例外。因为我知道村子以前的样子,所以会进行今昔比较,要是我并不晓得村子的原貌,想必也就不会对这些塔抱有疑问了。”

男爵开始追赶这名村民。

“无妨,而且你的意见也很有价值。我其实挺在意从村外来的人对这些塔是什么看法。”

追逐的同时,他口中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是我太失礼了。”

可周围却没有其他人听到。

“恶魔崇拜?”斯托克斯男爵一脸愉快地笑了,“在这个煤气灯照亮夜晚、蒸汽车跑遍大地的时代,还有恶魔崇拜吗?这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事了。很遗憾,我对非科学的事物并不感兴趣。”

过了一会儿,这场骚动也传到了爱德华下榻的旅馆,是旅馆老板带来的消息。他方才出去买牛奶了,而回来时却面无人色。

“原来是这样啊……我似乎有些误会了……本来还以为是不是有恶魔崇拜的意味在里头呢……”

“出、出大事了!船长先生他……”

“是的,村民们好像也对这件事深有感触,便模仿起了‘塔葬’。而每当有‘塔葬’要举行时,从丧葬费到建塔费全都由我出资,结果这六年下来便建起了无数塔,都成排了。”

旅馆老板颤声说自己看到男爵在村子的广场中抡着斧子,好像已经有村民遇害。

“这就是村子里的第一座塔吗?”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葬礼也按照传统的模式,在教会举行。可我心中总觉得不对劲,将妻子送到坟墓里究竟是否正确呢?此时,我想起了在火地群岛上看到的塔,于是便为亡妻准备了一座葬塔,随后把妻子的棺木迁到了塔顶。这下子,我终于感到自己的心灵获得了救赎。”

“我才想问啊!船长先生到底是怎么了!”

“这真是……令人难过。”

莫非这就是“末日”吗?

“我们搬到这里来之后没多久,她就因病过世了。和你一样是肺病。我们是心想着在空气洁净的地方生活应该就能治好,所以选择了这里,可还是太迟了。”

爱德华从旅馆中飞奔而出。

“您的夫人?”

“喂!大夫!现在出去很危险啊!”

“原来如此,你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呀。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手段,只是最开始,是我的妻子她……”

“我到男爵府去一次!”

“那您又是怎样才会把这种丧葬习俗在我们村里推广开来的呢?”

男爵夫人安然无事吗?

“于是,我的价值观突然发生了转变,以前我认定逝者就该被埋入墓园,其实应将他们安葬在高塔上才对——当时我便这么想了。”

可能她早已遇害了!爱德华如此想着,奔向目的地。

男爵用悠远的眼神凝视着地板上的一处,爱德华则不知为何,居然能够想象男爵曾经见过的特殊光景,仿佛一切都在他自己眼前出现一般栩栩如生。可能是因为已经见识过村子里的塔了。

大雨怒降,倾泻在他身上,令他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在这样的雨中向前走,可必须得像游泳般把全身力气都给用上。

“总之是场非常严酷的航程,不过也不尽是坏事,这就要说到我们驶近火地群岛时的经历了。为了筹集食物,我们在火地群岛中的某座岛屿上停留了一阵子。在那个岛上,我看到了一群不可思议的塔……就叫它们塔群吧!它们是用木材建成的,造得相当像样,高约四十英尺[6],看起来和瞭望塔或者船橹很像。问了当地人,才知道这些都是坟墓。原来这座岛上有个名为‘塔葬’的习俗,会将遗体放在塔顶以示敬意。而且这种塔在岛上到处都有,论数量甚至都比活人多了。”[7]

爱德华终于抵达了男爵府,女仆和侍从们都很不安,在大门周围转悠着。他们一看见他,便如同发现了救世主似的叫道:“医生来了!”

斯托克斯男爵低着头,指尖轻轻触碰右侧的太阳穴一带,仔细看去,只见一道状似旧伤的痕迹从右太阳穴延伸到额头。他用手指描摹着这道痕迹,仿佛在回忆往昔岁月。

“男爵夫人呢?她没事吧?”

“那可真是一场惨烈的航行啊……遇上暴风雨,人都动弹不得,只能随船一起东摇西晃。这样的日子还一忍就是好几天。断水断粮后,陷入精神错乱的水兵也不在少数。”

“嗯,夫人并没有受伤,可是她吓坏了,还请医生您去看看……”

斯托克斯男爵笑着说道,但很难从他的笑容中判断出这到底是玩笑还是真心话。

女仆带着爱德华往接待室去了。

“因为想要在陆地上生活了啊。”

男爵夫人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正躺在沙发上。

“您为什么退休呢?”

“医生,您来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当船长的时候参与的是第一次环球之旅。一八二六年发船出航,一八三零年回到朴次茅斯[5]港。那次航行的功绩得到了国家的认可,我也被授予爵位,从船上退休了。现在的船长一职是由别人担任的。”

男爵夫人坐起身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咦?是那个比格猎犬号吗?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这艘船的名字,不过它现在应该是在进行环球旅行啊……”

“出什么事了?”

“确实。”斯托克斯男爵品了一口红茶继续道,“提到那些塔,就不得不从旧事说起了,那是距今恰好十年前的事。十年前呢,是你离开这个村子那会儿吧,而那时的我还在船上工作,你知道比格猎犬号吗?”

“男爵他……他终于……”

“是的。”爱德华在点头承认的同时窥视着对方的反应,“说是用于葬礼的……”

他们都没能把话说出口,但彼此却十分清楚,男爵已经崩溃了。

“你听说过它们的相关事宜吗?”

男爵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看到了,到处都建了塔呢。”

一八二八年,他被暴风雨困在船上,对未来充满悲观,最后举枪对准自己,打算以此来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爱德华出于直觉,如此想道。

然后这一次,他是打算终结整个世界吧。

男爵在试探我。

为什么——

爱德华谨慎地回望着斯托克斯男爵,对方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视线落在茶杯上。

“去男爵的房间看看,或许能掌握一些信息。”

男爵突如其来地抛出这个问题。

他动身赶往男爵的房间,男爵夫人也默默跟了上去。

“对了,你已经看到过塔了吧?”

房门依然敞开着,从门口可以看到书本和实验道具被扔了一地。

这时,侍从送来了一壶红茶,还有布丁。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踏入房中,夫人也紧紧挨着他的后背。

斯托克斯男爵有些自嘲地笑道。

他们看了看地上的书本,其中大多都是有关气象和自然现象的。应该是男爵用来研究气象学的吧。由于经历过享福吃苦全看天色的船旅岁月而醉心于气象学,倒是挺顺理成章的。

“我们的意见一致呢,连议会都做不到这一步。”

可这又和今天有什么关系呢……

“哪里的话,我本人也想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而且能得到男爵您的认可,我才是有底气多了。”

桌子上的风暴瓶中有大量暴雪般的结晶,比爱德华上次来时看到的还多。

“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你一直留在这里呐。村里没有医生,当然了,这事也勉强不得……”

“医生,看那个!”

“是的,直到我养好身体……话说回来,我离开伦敦之后,不寻常的咳嗽就减轻了很多,健康状态也好了很多。”

男爵夫人颤着指尖,指向散落在地上的纸张。

“你打算在村里住上一阵子吗?”

纸上画着一名赤裸的男性。爱德华捡起纸,只见画中男性的身上各处涂有色斑,旁边还写上了说明。

话刚说完,爱德华就觉得不妙,斯托克斯男爵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对神这个词有所反应。他偷偷观察男爵的反应,倒也没有明显的异样,莫非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第十二天,遗体西半边集中出现尸斑。

“是啊,酒可是来自神的馈赠啊。”

“这是……在验尸?”

“哈哈哈,因为禁酒是当今时代的大趋势嘛。不过只有一点可以断言——即使法律规定禁酒,酒也不可能就此消失,你说是吗?”

“这样的纸还有很多张。”

“比如说……啤酒馆子没了,我以前很期待成年之后能去那里喝一杯。”

男爵夫人指着地板。

“变化好大?”

无数张尸体图掉在地上,既有年轻的女尸,也有苍老的男尸。描绘着各种尸体的画作堆积如山……它们全都是尸体的观察日记,还特地标上了日期与特征。

“这个嘛……与其说怀念,倒是更有一种变化好大的感觉。”

“男爵是去塔上观察尸体吗?”

“那你觉得自己怀念的故乡现在如何?”

“为什么要做这么可怕的事?”

“是的,我是在十年前——也就是我十六岁的时候才离开这里的。”

“不知道,我们来调查看看吧。”

“医生,你好像本来就是这所村子的人是吗?”

爱德华一张张地翻阅它们。

斯托克斯男爵带着笑容坐在了沙发上。在亲眼得见他的谈吐措辞和待人接物之后,爱德华轻易地便认定他是一位善人了。男爵他就是拥有这般不可思议的魅力。

随后有一段字迹映入了他的眼帘。

“是吗,太好了,我也是。我还在想如果你接下来提议要去打猎可怎么办呢,这下子就放心了。”

塔上有鸟,这可真少见,看起来也不像是来啄食尸体的。

“不……我完全没有这类爱好。”

尸体全身明显僵硬,这是下雨的征兆。

“医生,你喜欢打猎吗?”

“鸟?这一带确实没有以尸体为食的鸟啊……”

斯托克斯男爵笑着说道,并示意爱德华在旁边的沙发上就座。爱德华依言坐下,而桌上已经备好了红茶杯。

男爵夫人偏了偏脑袋,不解地说道。

“也可以叫我‘船长先生’,毕竟你已经听说过一两件关于我的传闻了吧?但愿不是什么负面信息。”

“没事,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最后那句‘下雨的征兆’。我看见其他纸上也写着‘可能会提前入夏’‘三天后会降下初雪’之类的与天气或气候有关的语句。”

他伸出了手,像是在示意握手,爱德华恭恭敬敬地握住了男爵的手说道:“初次见面,斯托克斯男爵。”

“这就是说……”

“欢迎你,葛多那医生,我是普林格尔·斯托克斯。”

“我认为是男爵太过沉迷于气象学……而观察尸体可能也是气象学的一环哦。”

到了接待室,迎接爱德华的是一位小个子的中年男士,年纪差不多四十五岁的样子,正皱着眉头,似乎带有几分神经质。他穿着一身晨礼服,搭配了白色的围巾和白色的背心马甲。

“气象学?那是什么?”

玄关处装饰着一些陶器,感觉像是中国货。墙上挂有画作,每张都用阴沉的色调描绘着风景。地板上一尘不染,干净得感觉能把爱德华不安的表情给反射出来。

“或者说,是尸体气象学。大概是男爵发现了当尸体处于一定条件下时,也会出现相当于风暴瓶的反应吧。因此才将尸体放在塔上,调查尸体现象与气象之间的关系。”

大门前有位上了年纪的侍从在迎接爱德华,对方身上的西装看起来比爱德华穿着的那套还高级些。他按照这位老仆的指引进了门。

这么一想,也就能明白男爵为何在村里广建葬塔了,它们都是基座,目的是在相同条件下安置尸体——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开展尸体气象学研究的实验台。

男爵府在村子东头往外,房型很长,建得结实又厚重,似乎是在宣称这里是村内村外的边界线。与村里其他建筑物相比,这栋宅子堪称巨大。不过作为贵族的宅邸而言,它倒是相当小巧精致了。总而言之,就是一栋能够最低限度彰显男爵威严的气派房子。

“男爵就这么想知道未来的天气吗……”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爱德华穿上自己最好的粗花呢西装,拜访了斯托克斯男爵。

男爵夫人自言自语道,声音也越来越小,后来几不可闻。

意外的是,会见普林格尔·斯托克斯男爵的机会很快就来了。他邀请爱德华去他家做客。

“应该是在船上积攒下的经验驱使他这么做的。他很害怕《启示录》中所写的毁天灭地的天气……而那个天气就是暴风雨。所以他会尝试一切能够预知天气的手段,尸体气象学也是其中之一。再加上他本来就是军人,在战场上不知见过多少尸体,说不定打那时候起就注意到尸体和天气的关系了。”

光是听说了船长先生原本是海军指挥官的履历,也还是很难接近他。不过,他实际上已经相当于村长了,想在这个村子里生活,却不和他打照面是不太可能的。

“凭尸体的状态就能知道天气吗?”

“那就这么办好了。”

“怎么说呢……尸体的状态会根据气温和湿度的变化而变化,可我并不认为靠这些就能预测天气。”爱德华拿过风暴瓶,凝视着瓶中的结晶继续道,“但男爵在脑中构筑起了一套玄而又玄的气象学知识体系,并靠它预知到了‘世界末日’的到来,也就是今天……”

“你要是想了解‘塔葬’就去见见船长先生,直接问他吧。虽然他是贵族,但为人很豪爽,更何况你还是大夫呢,他肯定特别欢迎你。”

“他认定这是事实,随后终于忍耐到了极限,对吗?”

这么一想,安葬的方式也会基于土地、家族势力或者时代、宗教而产生变化,所以或许不必把“塔葬”看成异类。

“很可能就是这样……”

确实,比起伦敦那种把暴死街头的遗体直接扔到小巷子里的情况,这边倒是好多了。而且伦敦公墓混乱的问题也的确广受关注。虽说现在还是以土葬为主流,但总有一天火葬将会常态化。

“那男爵的前妻们呢?是被他杀死的吗?”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只是安放棺材的地点不同而已,完全没有一点冒犯遗体的地方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既然他如此醉心于尸体气象学,那么很可能需要常备观测对象——也就是尸体,为此便杀死了自己身边的人……”

“怎么可能!”

“请您别再说下去了!”

“不,哪是默许啊,根本就是推崇哦。”

男爵夫人缩起脖子,双手捂住了耳朵。

“教会也默许了‘塔葬’吗?”

“不能就这样由着男爵为所欲为,一定要制止他不可……”

爱德华对旅馆老板的印象也变得和那些塔一样,生出了淡淡的厌恶之心。乍看之下明明开朗又健康,但皮肤里却裹着不曾见过的生物,伪装成人类——他心中涌起了这样的感觉。

爱德华注意到桌上还放着手枪,火药和子弹就在抽屉里,于是他便用生疏的手法装上子弹,握着枪离开了男爵的房间。

旅馆老板深深地感慨。他边说边喝着威士忌,不过这点量还不至于醉才对。所以别说这是胡扯或者开玩笑了,根本就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男爵现在正在哪里做什么呢?

“是啊,一开始我们其实也很困惑,但还是照着船长先生说的开始搞‘塔葬’,结果村子居然变好了,好得我们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小麦和牛奶的收成也比以前多。还有啊……怎么说呢,每次看到那些塔,我们就觉得自己正被去世的乡亲们守护着呢。”

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还能够进行沟通吗?

“连出自哪国都不知道,村子就把这习俗吸收来用了?”

总之只能先去见他了。

“他以前出海的时候,途中经停一座岛屿,他在那座岛上得知了‘塔葬’的风俗。那岛是叫啥来着?反正据说岛上的原住民为了表达对死者的敬意,会将他们葬在比活人的生活区还高的地方。这么一说倒也挺有道理,毕竟天堂又不在地下,是在天上呢是吧。”

必须尽快阻止他!

“这位先生和‘塔葬’又有什么关系呢?”

爱德华从男爵府中飞奔而出,大雨如箭群般从空中降下,他便将手枪藏在了外套里,以免它被雨水打湿。

“就是斯托克斯男爵啊!他原来是海军的指挥官,在船上工作,几年前被国王授予了爵位,便从船上退下来,住到建在咱们村的宅子里头了。我们对他怀着尊敬和亲切感,就称呼他‘船长先生’。”

大门附近还是有仆人站着,但样子却很不对劲。

怎么又冒出奇怪的词了?爱德华心想。

仆人视线所及之处竟是——

“船长先生?”

斯托克斯男爵!

“没错,‘塔葬’是从船长先生来了之后才兴起的。”

他站在那里,双手握着斧子。

“我记得当我还住在村里的时候,可并没有人搞‘塔葬’这一套啊。”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或许是出于亢奋,他用力地呼吸着,全身都在颤抖起伏。雨滴打在积水上,水面的波动扭曲了他暗沉的倒影。

一句“胡说”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过爱德华还是硬忍住了,只是神情微妙地点点头。

请安息——

“话是这么说,所谓‘文明’果然就是取决于凭吊死者的方式啦。埃及就是很好的例子,要是用了正确的凭吊方法,全天下就会正常运作哦。像是我们用了‘塔葬’这种方式,那么村里就一直都能有好收成。”

男爵试图抓紧爱德华,但还是无力地倒了下去,最后只如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道:“快逃。”

“好在哪儿?”

这一天,因为大雨,特伦托河的堤坝被冲溃了。

“你问为什么,这个嘛……这种塔形的比较好呗。”

大量的河水涌向低地,麦尔斯比村受到了大规模的洪水袭击,积水深达三十英尺,周围一带完全被大水淹没。

“墓园不是在教会那里吗?为什么还要特地建这种奇怪的坟?”

而另一方面,由于男爵一大早便开始引发骚乱,村民们都被吵醒了,在积水刚漫到脚部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洪水的征兆,于是开始避难,结果居然奇迹般地没有出现任何牺牲者。遍览这片平原大地,他们按说是没有任何逃生场所的,然而——

“啊,那个啊,是坟哦,坟墓。”

他们逃到葬塔上,从而躲过了洪水。

在村子里待了差不多三天时,爱德华向旅馆老板打听起那些古怪的塔。

爱德华觉得男爵看上去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眼前的或许是已经死在了一八二八年的斯托克斯船长。

村子里几乎没人记得爱德华,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们都离开村子到斯肯索普或者格里姆斯比[4]的港口工作了,而其他人也去了村外种植小麦、养殖牛羊等,和爱德华根本就碰不上。要说麦尔斯比村的人可以干的工作也不外乎就这两种,如果不选择其一那便活不下去。像爱德华这样上了大学的人简直凤毛麟角。

“你为什么在这里……”斯托克斯男爵的喉中挤出一丝声音,“医生,你为什么在这里?”

于是他便开始了在麦尔斯比的生活。

“男爵,请您冷静!是您弄错了!”

旅馆的老板是个亲切爽朗的大汉,爽快地欢迎爱德华入住。虽然房间很旧,风会从门窗缝隙间吹进来,呼呼作响,但他觉得饶是这样,也比在伦敦那种烧煤冒黑烟的空气中过日子要好些。

“我没有弄错!”

“你说大夫吗?这真是帮大忙了,我们不用把病人都送到七英里[2]开外的斯肯索普[3]去了。”

男爵朝爱德华怒吼道。

“我生病了,回来疗养的,而且正好看看这里是否需要医生……”

“您再重新想想!”

“啊呀,这不是大夫的儿子吗!我记得你!我老婆得热病的时候可是受了你老爸的照顾啊。你为啥回来了?”

“这就是末日!你看!这就是末日啊!”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回暂时下榻的旅馆,在找到住处之前还得在此处叨扰。

男爵挥起斧子,将斧头指向了大雨滂沱的天空。

爱德华一回到麦尔斯比村,便立刻跑去了村里唯一的啤酒馆——说白了也就是个喝酒的地方。他一边心想着在那里或许能见到些让人怀念的熟面孔,一边踏进了小店。可小店却已经空了,里边当然也没有人在。

爱德华不禁向后退去。

麦尔斯比村被湿地和小麦田所包围,放眼望去,一大片平原上也只看得见这样一个小村落,仿佛是被孤立的。不知是否因为位于河流的下游位置,村里的雾特别多,一年到头总给人一种湿答答的感觉。起风时,风中会带着青草的芬芳,还有那些成排的破烂房子,倒是和十年前并无二致。

见状,男爵向前踏出一步,像是打算去抓捕爱德华似的。

他坐着马车,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终于抵达了麦尔斯比村。迎接他的想必是令人怀念的风景吧——可村子的模样却已经变得非常怪异,令他产生了动摇。

暴雨中,斧刃一闪。

他的父母都已亡故,但他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地方可去了。找人打听了一下,故乡的村子里还没有医生,那么这岂不是既能疗养又能工作的去处吗?他这样想着,就把行李都装进大旅行箱,离开了伦敦——时值一八三六年六月。

爱德华立刻转身,仿佛是要逃跑,但就在这一瞬,他隔着衣服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然而爱德华似乎无法适应伦敦的空气,得了肺病。为了治疗,他必须搬到环境干净、空气清新的地方生活。于是,他想到了自己的故乡。

钝声响起,随后男爵的胸口上开了一个洞,赤红色的鲜血迸出,混在雨水中一同降下。斧子当场从男爵手中掉落,他踉踉跄跄地朝爱德华走了几步,便扑倒在地。

特伦托河[1]流经英格兰东部的北林肯郡州,这座小小的村子就坐落在该河段的东边。爱德华·葛多那是村里医生的儿子。他以优秀的成绩从寄宿制的学校毕业,随后按照父亲建议进了爱丁堡大学医学部深造。完成学业后,他便在伦敦的医院当医生。

爱德华半抱半托地支住男爵,夫人则发出了悲鸣声。

村子的名字叫作“麦尔斯比”。

末日来了。

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爵,您的旅行,终于在此结束了。

只不过十年时间,村子里就建起了好些座奇怪的塔,同时有些闻所未闻的风俗习惯也似乎在村中扎根——这个村子已不再是爱德华所熟知的样子。

注释

男人说着便伸手指着塔顶。爱德华意识到那里八成安放着遗体。

[1] 特伦托河(Trent river)是英格兰中部的河流。北林肯郡(North Lincolnshire)是英格兰的一个自治郡,拥有一派宁静淡泊的田园风光和出类拔萃的自然景观。——译者注

“是的,这叫‘塔葬’。”

[2] 一英里约等于一千六百米。——译者注

“是在举行葬礼吗?”

[3] 斯肯索普(Scunthorpe)是英国的一座小城市,位于英格兰东北部,行政上属于北林肯郡。——译者注

“你问这个做什么?如你所见啊。”

[4] 格里姆斯比(Grimsby)是位于英格兰林肯郡亨伯河口的港口城市。——译者注

听他如此问道,那群人十分讶异地回头看向他,可其中却没有一张脸是他认识的。

[5] “朴次茅斯”(Portsmouth),别名“庞培”(Pompey),位于英格兰东南部汉普郡,南临索伦特海峡,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译者注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呀?”

[6] 一英尺约等于三十厘米。

赶了一会儿路之后,爱德华便瞧见一群身着丧服的人正围塔而立,于是他让马夫停下了马,自己从马车上下来,走近他们。

[7] “火地群岛”(Tierra del Fuego)是南美洲南端岛屿群,以主岛“火地岛”的面积最大,也因为地理位置而成为各国南极考察的重要基地之一。1520年,葡萄牙探险家、航海家麦哲伦在其环球航行中发现该群岛,他看见岛上的印第安人燃起了许多烟柱,于是将该群岛命名为“火地群岛”。他以为那是岛上原住民的印第安人准备袭击他的船队的信号,但其实那可能仅仅是因为闪电引起的天火。如今火地群岛上有一座著名的灯塔(Les Eclaireurs Lighthouse),高10米,宽3米,但并未有过“葬塔”。——译者注

透过马车的车窗,可以看见暌违十年的故乡景色,但爱德华心中却泛起了无尽的恐惧。一个个巨大的黑影矗立在白雾茫茫的平原上,宛如巨人组成的军队正一边稍事歇息,一边窥伺着袭击人类村落的机会。不过当一阵风把迷雾吹散之后,黑影们的真身便很快显露了出来——原来是一座座砖塔。它们来历不明,只是东一座、西一座地建在平原上——当然了,以前并没有这些塔。

[8] “风暴瓶”(Storm Glass)又译作“天气预报瓶”,是在密闭的玻璃容器中,装入数种化学物质混合而成的透明溶液。根据外界温度的改变,瓶内会展现出不同形态的结晶,来预报天气的变化。在历史上,这种独特的配方是由作为“比格猎犬号”的指挥官的罗伯特·菲茨罗伊陪同查尔斯·达尔文进行航行时发明的。罗伯特·菲茨罗伊(Robert FitzRoy,1805年7月5日-1865年4月30日)是英国海军军官,曾在1828年-1836年间参加南极洲南端、巴塔哥尼亚、火地岛、麦哲伦海峡等地的考察,并于1854年成为英国气象局局长,主持天气预报工作。著有《“冒险号”和“比格猎犬号”探险船勘测航海记事》(Narrative of the Surveying Voyages of H.M.S Adventure and Beagle),本作中被艺术加工成为了斯托克斯男爵;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1809年2月12日-1882年4月19日),英国生物学家、博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人,曾经乘坐“比格猎犬号”作了环球航行,对动植物和地质结构等进行了大量的观察和采集,后出版《物种起源》,提出了生物进化论学说,从而摧毁了各种唯心的神造论以及物种不变论。——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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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启示录》(Revelation)又译作《默示录》,是《新约圣经》的最后一章,主要内容是对世界未来的预警,包括对世界末日的预言,其中许多神话和比喻,成为基督教世界艺术的经久不衰的源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