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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00:05

“不,谢了,晚点再说吧。”我说。

“20年的苏格兰威士忌。”他示意我。

他垂下双唇,耸耸肩,放下酒瓶,回到座位上。他将自己的酒杯放在我正前方,距离我的位子只有几厘米,离他足足有90厘米。

“我听说你不再喝那么多了,我理解,但现在有点晚了,我实在需要喝一杯。介意跟我一起吗?”他站起来朝桌后方的酒柜走去,选了两只矮酒杯,一只倒上一半后,将酒瓶悬在第二只的上方。

他拿起酒杯啜了一口,又放回来。

他往后靠向椅背,双手落在大腿上,又打量起我来。我注意到,他是先瞥了眼麦考利,才看向我的;我还闻到了麦考利的烟味。

“卡洛琳不喜欢我在家里喝酒,我也再没碰过这玩意儿,直到……唔,直到她没回家的那晚……”

“像你这样的人应该跟法律事务所有长期合作。为什么你需要我?”

他又猛灌一口,喝干了那杯酒。他喝酒的方式跟我以前一样:并非品尝,也并非因为愉悦。酒是麻痹痛苦的良药。他又去重新倒了一杯。

“我需要律师,我需要你。”

我什么也没说。苏格兰威士忌已经赐予他足够的力量,让他说完另一句话。

“莱尼,我能帮上你些什么?”我问。

“你大概已经从报道那里知道了。纽约市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认为我女儿是被人抓走了。”

哈维尔露出微笑,但那笑没有停留太久。我看得出他的笑不怎么自然。他以手背将之抹去,然后转动起桌上的贝瑞塔手枪。这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不经意做出的动作。不知怎么,我觉得这段闲聊其实是为了哈维尔,而不是我,并豁然顿悟:他是在为自己的嗓子暖身。我听出他喉中的沙哑,一股深暗的痛苦侵蚀着哈维尔,而他正尽全力不要显现出来。

从报纸和新闻报道中,我知道卡洛琳正在读高中最后一年,是成绩全A的学生,已获得多所优秀大学的“入场券”。据她父母与朋友所知,她没有男友。数日来,她的照片出现在各大新闻平台上,她很符合现实中每个中学男孩对梦中情人的幻想──金发,学校啦啦队队长,待人亲切。她的兴趣则稍微有些特别:喜欢漫画。她不喜欢跟朋友去购物中心逛街,反而愿意将整个周六下午耗在二手书店,翻遍一篮篮的旧漫画。

我记得那是某个懒洋洋的周二下午,就在父亲用来经营赌注的某家爱尔兰酒吧后头。我爸出去收赌金了,而坏掉的台球桌使我无聊至极。莱尼教我寻找红心皇后的游戏(Three-Card Monte),用来打发那个下午。那是我第一次玩诈赌。我爸大约4点回到酒吧,看到我正在移动卡片。莱尼告诉他我是天生的好手,已经从常客那里赢了20美金,因此我爸同意教我。他教我欺诈手法、街头骗术,以及成为高手所需的一切技巧。

19天前,她开车去取一本在哈德逊街“零点漫画店”预订的漫画,却没有如约抵达,当晚她也没回家。哈维尔尝试打给她:没有回应。他打给卡洛琳的朋友:没人见过她。哈维尔打给警方,警方先是跟书店和她的朋友调查情况,接着针对哈维尔在她生日时买给她的2015福斯Golf发布全境通查令,但完全找不到车。那天,所有基地台都没留下她手机的记录。像卡洛琳这样的女孩闹失踪的情况多有发生,但她家中状况一切良好,认识卡洛琳的人没有一个想过她会离家出走。她要逃离什么呢?她没拿包,钱和手机充电器都留在房间里。

“他从来不希望我过那种生活,也不想教我诈骗花招。不过你用别的方式说服了他。”

执法机构目前对案件的定性倾向于诱拐。她失踪后的几天里,几家报纸在针对她失踪的最初几篇报道中提到了这个可能,媒体的关注力果然如洪水猛兽。纽约市警察局的新闻发言人每12小时就会对记者通报一次案情发展。立案不过几天,受过特殊训练的警员就审问完她所在学校里的每个孩子,而且还审问了两遍。

“社区里每个人都认识派特·弗林。那家伙是个高手,经营直接投注的生意。他带手下人很专业。如果能加入,就表示你够资格。但若是派特有一点怀疑你,你就得滚。关于信任这个问题,他非常在意,我也尊敬这点。我还小的时候,你父亲待我很不错。如果他能看到今日的你,一定会很骄傲。”

没有嫌犯。她没有理由就这么突然独自离开,而且她的信用卡上没有取款记录。

我点点头。

是诱拐。

“好人难寻。当你碰到像乔治那样的人,就要紧紧抓住,而且要对他好。这是我从你爸那里学到的。听到他过世的消息我很抱歉。”

但是没人来要赎金。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近两周来,所有人的嘴上都挂着一个词,你甚至能看得出连报纸都在暗示此事──电视也一样。在警察眼中也能看见。

“路上一切都好,我喜欢乔治。他是个好人。”

谋杀。

“过来的路上怎么样?乔治不是最好的司机,也不是很健谈。但他心地很好,我也很信任他。这种员工用钱是买不到的。”他说。

3天前,我看到的记者会证实了我对卡洛琳·哈维尔案的猜测。莱纳德·哈维尔试图联系抓走他女儿的人,“不管是谁”,这表明了一件事:嫌疑绑匪杳无音讯。失踪者被抓的时间越久,又没人索要赎金,那么他们被抓走的原因越可能与赎金无关──被抓只是因为某人的兴趣,而且失踪者大概率再也回不来了。

哈维尔两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抵在下巴底下,将我打量了一遍。桌上的枪只是某种形式,不管原因为何,莱纳德·哈维尔要我知道他才是老大。

那对哈维尔来说是最后的赌注。他上电视,并祈求她还活着。基于哈维尔的专业,是为世界上最大的几家保险公司处理绑架与取回赎金,这很可能是有人想让他也尝尝小孩被抓走是什么滋味。

面对哈维尔的那张椅子看起来像古董。我小心翼翼地就座。

我突然想到,要是卡洛琳·哈维尔来自一个银行账户里没有百万美金的家庭,或是在福利计划中挣扎的人家,媒体连一厘米的专栏版面都不会给她。

“请坐。”哈维尔说。

“我知道这看起来像是一起绑架,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呼吁了。我为你们一家感到遗憾。”

我没有对麦考利伸手。那名穿着海军蓝色西装、深色皮肤的男人点起一根烟,只是对着我微笑。

他拿起桌子中央的杯子,一饮而尽,接着又放回我面前。他的面目扭曲,心里有两种情绪在交战,在抢夺控制权──恐惧和希望。当你发现自己的孩子被抓走,那感觉就像是有把刀在腹中转动,每过一秒,就会更深入肚腹一分。人们普遍认为,让人继续前进的动力是希望,认为期盼、相信最后一切定会否极泰来的想法真有帮助──其实不然。那只会使那把刀带来的痛糟糕千倍,因为那种感觉会一直提醒你究竟失去了什么,以及还会再失去什么。

“你后面那位是麦考利先生,他是我的合伙人。”

“谢谢。重点在于,我原本认为她已经死了。我召开那场记者会时,不认为有谁挟持了我的女儿。你知道的,我是有这么希望过……但我也知道她不会离家出走。”

我伸出一只手,马龙以点头作为回应。

他将一只手伸进衬衫里,抽出一条挂在金链子上的耶稣十字像。链子很细,十字架看起来灰暗无光泽。

“他不是很擅长指示说明。”哈维尔又说。

“这属于她已故的母亲,是她拥有的唯一属于她母亲的东西。她把它收在房间里的一个珠宝盒中,从来没有不带在身上就离开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双眼锁定在马龙的胸膛上。

他用拇指与食指摩挲着那个十字架,目光飘远,望向一片虚无。我认得那种眼神,他在回想与她一同度过的所有时光,那些美好的时光──他抱着她,和她一起玩,圣诞节的早晨,以及一起看老电影时她靠在他大腿上的情景。

“护送你进来的是马龙·布莱克,他负责这个家的安保工作。”哈维尔说。

我摇摇头,知道我又在影射自我。在我的女儿艾米被抓走后,我也这样子过,回想和她一同度过的时光。我现在迫切想见到她,但这件事得先等等,之后再安排一天和她见面。

他的双手有些许颤抖,而我将之归咎于身体与精神上的疲惫。

哈维尔让十字架落回胸前,重又塞回衬衫底下。

相比上回我在电视上见到的哈维尔,现在的他看起来更糟了。他的皮肤呈现出灰败的色泽,双眼周围一圈乌黑,眼神透着焦虑紧绷与赤裸裸的痛苦。就一个五十后半的人而言,他瘦得很夸张,然而你仍可以透过那件白色丝绸衬衫窥想到原来那副更年轻、更线条分明的体格。阔肩宽胸、精实的双臂,黑发──很可能是要价200美金的染发所助。

“我觉得她可能已经不在了,没人联系我们,也没人来要赎金……但后来,形式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