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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00:28

证人席上的苏珊·哈维尔就是个从头到脚散发着轻蔑气息的妻子。黑色裤子,白色上衣,手帕已捏在手中,而她的双眼──尽管仍大而明亮──则装满对哈维尔的恶意。

“我认为会。她不会提起赎金,绝无可能。如果她告诉警察她知道这件事,那可能是要从他们那里获得某种交易,但保险公司会追着她要钱。除此之外,我只能祈祷她说实话了。”

“你和被告结婚多久了?”金问道。

“你认为苏珊会为你说话吗?”我问。

“目前5年。”她的声音与我印象中的不一样,在法庭上听来更柔和,更羞涩。

我点点头,放下笔,往后靠着椅子。

“你们的婚姻生活好吗?”

“我们在车库里有一些,几桶20升的。苏珊经常用完它们,她永远记不得要在加油站加油。”

“我想是吧。我们非常相爱……但去年很艰难。”

“汽油呢?”

“是什么原因呢?”

“没有,但我看过很多。你一打通传呼机,发出的震动就会完成回路连接、启动爆炸。这些我都没尝试过。”

“怎么说呢……莱尼的生意一落千丈,有些合约没有续上,我们在财务上很辛苦。这样的话,无论什么关系都会变得压力很大。”

“法医说是传呼机连接到一个小小的引爆器,而你的手机拨通启动引爆装置的号码,整个看起来就像是你把所有人从屋中清空,好让你毁灭犯罪现场。地下室浸满汽油。你在海军服役时有学过怎么装设那种远距离遥控装置吗?”

金对苏珊·哈维尔点点头后看向自己的桌子,翻过一页,阅读着,双手在腹部交叉相握。陪审团的每个人都能理解忧心财务会给婚姻带来何种困难,她要陪审团与苏珊产生共鸣,让他们觉得她也是他们的同伴。

“那里怎么了吗?”

“那么你们是如何处理财务问题的?”

“那么地下室的爆炸装置呢?”我问。

“他变得怕东怕西,把更多时间投注在工作上。我们必须做出牺牲,所以卖了佛罗里达的套房,一些车,但还是补不了太多。最终,在支付薪水给部分员工时出现困难,莱尼决定在我们和房贷公司出现更严重的问题前把房子拿去卖掉。”

“我恨她的行为,我想我女儿也恨她。她在瓦尔特面前讲不出话,我们差点就拿不到那笔钱。”

“关于你们面对的债务,你有什么概念吗?”

他不再说话,紧闭颤抖的双唇,拼命压下痛苦。

“有。计算数字时,算出来大约是1000万。”

“即使只是看着她、跟她说话,甚至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都在提醒着我,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让卡洛琳失望的。卡洛琳的母亲跟她没建立起什么深厚的感情,我猜是因为产后忧郁吧。我以为苏珊可以做得好一点,但她把事情搞砸的程度也没有差到哪里去。当时这感觉起来都是小事,我也没多留心。现在……现在她不在了,那一切就令人感到伤痛。每次卡洛琳试图和新妈妈说话,她都随便打发。每个没赴的约会、独奏会、啦啦队彩排,如今一看真的太多了……”

两名男性陪审员露出痛苦的表情,从口中吐出大气。这确实是会让人狗急跳墙的债务,而金就是在利用这个。她在苏珊身上约莫花了10分钟,问出那个数字,将之与各种现实细节紧紧相扣。等她进行完这轮质询,已有好几名陪审员或摇起了头,或在笔记本上给数字画底线。这便是检方的真正目的,而且他们一定要玩这招──尽可能地大肆渲染。

他定定地看着我。

“有没有什么能让生意起死回生,或减免一些债务的可能?”

“火灾至今,你怎么会都没跟她说过话?”

“据我所知没有。莱尼想办法说服了两家比较小的保险公司,把绑架和赎金的相关业务带回来。可是除了一个主要客户,加上他找回来的两个,莱尼还是失去了大约40%的生意。”

“我完全没头绪。”哈维尔说。

“我要继续往下问了。哈维尔太太,请你谈谈卡洛琳·哈维尔失踪当天,也就是7月2日,你人在哪里?”

“卡洛琳失踪那天,苏珊有不在场证明,没有物证能将她和地下室、火灾以及卡洛琳的尸体连起来。从字里行间判断,我觉得警察可能认为她与你共谋,但如果是那样,就永远无法告她有罪,如果起诉你们两人,现在你就会和她一起受审。但他们没有苏珊涉案的证据,这其实可以成为你的优势。如果他们将案件当成你们策划了绑架和谋杀,很可能觉得与其让苏珊成为被告,不如拿她来做别的用途──例如检方证人。所以说,除了她在供述中确认了不在场证明,还可能说出什么危害到我们的事?”

“在夏威夷,跟一些女性朋友在度假。”

他已不在我身旁,他的心神飘开了。我得把他唤回来。

“那天你和你先生说过话吗?”

“是,确认了。”

“大约早上7点,我接到莱尼的电话,纽约时间应该是下午1点左右。他打来时我还在睡,所以他留了信息。我起了床,洗了个澡,在早餐时听了他的信息。他听起来很激动,所以我打回去,他说他在办公室,忙一些东西忙到一半,等下再回拨给我。之后我跟姐妹们出门爬山,去做SPA。他打来问卡洛琳那天有没有和我联络,那时候已是当天傍晚。我跟他说没有,他就挂了。我在知道她失踪的第二天就坐飞机回家了。”

“DNA检验确认地下室和我眼镜上的血都属于卡洛琳?”他问。

“你的丈夫在生什么气?”

“不是,一直是开着的。”他的目光失去焦点。我几乎能见到那眼神移向黑暗之中。

“抗议。庭上,诱导回答。”我说。

“地下室一直是锁的吗?”

法官点头,“抗议成立。”

“我没办法很确定。她一直不喜欢那儿。她还小的时候我在那里做过一些木工,她会下来看我,但坚持地下室的门必须开着。”

检察官没有反对,她专注于证人,迅速地继续问下去。

“从卡洛琳失踪算起,你在哪段时间去过地下室?”

“你那天和丈夫讲电话时,他感觉起来怎么样?”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你也看到外面有多黑了,本来不该这样的。我们树上有彩色小灯,庭院的家具上点缀了灯光。电力是通过车库一个电表箱供应的,我检查过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在火灾发生的两三天前吧,我看到电线烧掉,但一直腾不出时间去换。很可能有人在地下室伤了她,然后在黑暗中把她带了出去。”

“很不寻常。我通常能猜到他是因为什么事而困扰。那天他跟我讲得很简短,最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再见。我认为他很焦虑,而且因为某些事很不爽。”

“虽然很难,但我要你仔细听好:检方会宣称卡洛琳在地下室被谋杀,他们有血溅模式分析师,表示地下室的西面墙壁沾了她的血。他们会说那很可能是来自大动脉喷洒。有人清理过墙壁,但血迹用发光氨还是能看见。他们找到一把菜刀,刀藏在一个盒子里,但盒子被火毁了,刀上有你的指纹。跟赎金要求一起传来的卡洛琳的照片很可能是在你的地下室拍的。”

“你回家前和他还交谈过吗?”

我在他更消沉前改变话题。我得让他开始动脑,这样一来,至少他会开始努力,而这么做可以让他活下来。

“有。我在机场打给他,他只说‘回家’。只有这些。”

“艾迪,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在乎。”哈维尔说。

“你搭飞机回家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先把这件事搁到一旁吧。”我说。

“我看到房子外面有警车,那景象让我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碰到了某个男孩,离家出走几天……17岁小孩的叛逆不都是这样的吗?我就有过。但警车让我害怕了。当我走进家中时,实在需要喝点烈的,让自己冷静下来,而且要马上喝下去。我就是不想去处理那种事,我也有我的问题,像房贷、债权人……”

“她要和我离婚。”他从监狱的连身服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封折起来的信,推过桌面。高尔与潘宁事务所,这里最好的离婚事务所之一。那两人活像罗特韦尔犬,近几年拆散了大半名人夫妻,并以赡养条件打残了纽约一些富人的双足,因为他们很可能得花上余生才能付清。那封信上提了一个条件:85%的资产,交换一次快速且低调的离婚。

我看着金随着苏珊·哈维尔的回答点头,但我知道她心底犹如热锅上的蚂蚁。陪审团中有三名女性已对哈维尔太太产生厌恶之情,完全可以从她们的表情中看出来。她们收起下巴、抵住脖子、扬起眉毛、头转向一侧,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在尖叫着说:“我真不敢相信你刚刚讲了那种话!”继女失踪、遭到谋杀,这女人却只顾着诉说自己受到什么影响、有什么感受,一副都是女儿太自私才会做出这种事的模样。

我的心神迅速回想到第一次见苏珊·哈维尔时,她抚摸马龙的背,那个触碰停留了太久。

“但为了丈夫,你还是坚强起来了?”金问。

“我不是那种天真的男人,她跟我在一起是为了钱。向来如此。她很美,也让我挺愉快。我本以为她能成为卡洛琳的好妈妈,但在我们结婚后,她对我女儿毫无兴趣。当财务状况变得困难,我也看得出她在找退路。她的眼神开始不集中……你懂我意思。”

“抗议。诱导回答。”

我将供述滑过法律探访室的金属桌面;他扫了一遍,朝我推回来。

法官看过去一眼。那就已经足够。

“火灾三天后,警方逮捕了她进行侦讯,没有起诉就释放了。我这里有她的供述。”我说。

“卡洛琳失踪的前几天,你还记得些什么?”金压低声音,慢下态势,好将一些情绪灌注给她的证人。

约三个月前,我们在瑞克斯岛的数次法律探访中谈到过苏珊一次。

“为了莱尼,我努力坚强起来,这真的很难。家里一直塞满警察、联邦探员和莱尼的人。记者连一点安宁都不给我们。媒体关注真的是最糟糕的,我实在是受不了。”

火灾后的那个早上,苏珊·哈维尔仍处于病危状态。医院人员并未准许莱纳德·哈维尔探望,他得到的通知是先等候。于是他回到还在燃烧的家,也是在那里,在他回家不久后就遭到逮捕。而在哈维尔遭逮捕且未获保释后,她的状态恢复神速。我跟委托人确认过,也确认了瑞克斯岛的访客记录,苏珊·哈维尔没有访客,没有电话。火灾后两人连一个字都没有讲过。

我将她的回答毫无遗漏全部记下,并画上底线。那就是我要切入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