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寻的第三天,我看到了这场戏的第一幕,而那幕正在苏珊·哈维尔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播放。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小孩从口袋中拿出某样东西,一边走一边指了一下地板。在不停下脚步的情况下,他将那样小东西放回自己口袋。30秒后,一名与黑色连帽衫小孩走相同方向的年迈女士经过这里。当她来到那孩子指着的位置时,突然双脚往外滑开,像是踩到透明薄冰那样,直接跌了个四脚朝天,她购物袋中的东西撒得满地都是。三个路人跑过来看她有没有事。
我要找的是声东击西的人。
那孩子用的是软塑胶瓶,那是个50毫升、可挤压喷出内容物的小瓶子,里面装着混了点橄榄油的水。
但一定有人拿走了那把钥匙,一定有人去了置物柜那里,因为林奇确实在马桶水箱里找到了置物柜钥匙。调查局在视频中没见到任何人拿钥匙──这是事实。所以,我要找的是为什么调查局会没看到任何人拿钥匙。
镜头移动,聚焦在那名摔倒的女士身上,也包括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屏幕的最顶端,你可以看到置物柜,但不见全貌。就算有人站在置物柜那里,也只会看到他们的腿和腹部──只有这样。那个关键的置物柜旁没有人。然而,另一边的置物柜却出现了人。一名高个子男人打开了那个置物柜,将一个袋子放进去,双臂伸进置物柜深处整整5分钟。他关起门,在离开时走向镜头。那是极其短暂的一幕,在这段视频中则以慢动作处理。
分别有两组人看过这段影像,他们要找的是这样的人──打开置物柜门、将手机放进里面、向投币孔丢入50美分、再关上门、转动钥匙锁好柜门,再抽出钥匙走掉。而他们没在置物柜旁看到任何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视频以慢速播放时,我注意看着苏珊。她努力不去看他,但实在是忍不住。毕竟,那曾是她的爱人。
第三天,我找到了。拍到置物柜的镜头一向是静止不动的,但它的确能做出范围有限的移动。那是我的第一个发现,而这帮助我缩小了搜寻的范围。
在法庭上这是站不住脚的,但那个男人确实看起来很像马龙。
我则告诉技术人员,我不是要找把东西放进置物柜的人。他不太懂,但觉得好奇,乃至于允许我和他一起细细搜寻视频里的蛛丝马迹。
那名老太太被扶着站起来,她买的东西也被捡回来放回袋里。她踉跄着往前,朝置物柜走去。为了别再跌倒,她伸出一只手放在置物柜的门上。门上那只手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再次站起来,径自离开了。门没有被打开,她什么也没放进投币孔。视频的质量太粗糙,看不出来什么,但我知道她拿到了某样东西。
但不知怎地,我相信这非常重要。我不喜欢未解的问题。但凡有人不辞辛劳需要完美地隐藏自己的行迹,都表示那人有该死的、天大的理由必须要躲躲藏藏。距离卡洛琳与父亲重逢已过了一个月,我和联邦调查局扎扎实实地花了三天检查所有的视频。一开始,联邦技术人员告诉我这么做毫无意义:我要怎么看到连他们都看不到的东西?
她拿到了钥匙。
那是火车站的监控视频,日期是卡洛琳·哈维尔失踪前一周。调查局将监控视频的每一处都看遍了,依旧没看见有人靠近林奇在交换假赎金时找到的装手机的置物柜。
“严格来说,这真是相当聪明。这些置物柜是背对背放的,马龙用的置物柜背板是软质木头做的,另一边就是调查局在交赎金当晚打开的置物柜。我们都知道调查局在里面找到了什么,如今,我们知道马龙敲掉了两个置物柜之间的软木隔板,从后面将手机放进去,并重新放回隔板。他从后面进入放赎金的置物柜,也在投币孔里投了50美分。这么一来,你就不需要打开置物柜并将硬币投进里面了。你只需要转一下、拔出钥匙──这就是你摔倒后试图站稳时所做的事。”
我什么也没说,直接按下播放。
“那不是我,你永远无法证明这一点。”
我把屏幕翻转过来,将它靠着保护罩上的立架垂直立起。
“我不需要,巴克告诉我们你有参与进来。那不是他的点子。马龙和莱尼一样爱上了你,你发现他和自己说的身份有出入。此外,他也让你在赎金中分了一杯羹。”
“现在这里的空间感觉大多了,你不觉得吗?”我打开平板电脑,开机。苏珊什么也没说。
她喉咙上的一根血管抽了一下。
“当然。”杰弗里语带讥讽,并在出去时摔上大门。
“听着,我知道你是为了钱才嫁给莱尼的,不为别的。只要他继续有钱下去,你就会继续快乐下去。但当手头开始变紧时,你就会能卷多少卷多少,迅速走人。我已经和你前两任丈夫谈过了,他们对你的评价可不怎么好,我也不意外。你从没告诉过莱尼你先前结了三次婚,他只知道你是寡妇。你的上一任丈夫死于二氧化碳中毒,假如联邦调查局发现这件事,我很确定他们会更仔细调查你上一任丈夫的死。你本来这次也可以逃掉的,但你变贪心了。因为那场火,你从保险公司那里得到的钱大大超过卖掉房子能拿到的数字。但事实则是:你从莱纳德·哈维尔身上一毛都拿不到。你订婚戒指上那颗钻正搁在保险箱中──你该拿去当了。你能得到的只有那个。现在,你要结束这场官司,一分都不拿,也没有赡养费,到此为止。带着身上现有的离开。如果你想在离婚这件事上硬来,我和你说的一切都会在法庭上爆出来。”
高尔和潘宁的律师军团一个接一个离开房间,杰弗里最后一个离开。他出去前,我说:“哦对了,我本来要告诉你的接待人员──我的助理随时会来加入我们。请确保你会立刻带她进来。”
我将两份协议书推过桌面,附上手边一支全新的、没有任何公司名称的镀金笔。
“出去。”她厉声说。
“签名,然后给我从这个地方滚出去。联邦调查局迟早会把这一切拼凑起来。等他们拼凑完,我想你应该不会希望自己还待在这里。”我说。
“苏珊,没有私下交易,我们说好了。”他提醒说。
纸张停在苏珊伸出的双臂之间,她收回双手,指甲刮过桌面。
她不需要说两次,声音中的命令性已经足够了。高尔和潘宁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他们的团队也跟着做,但杰弗里·潘宁满心警戒。他不希望有任何灰色交易,因为那代表那些资产不会纳入正式的财务协议中,那么一来,他就不能从中拿到分成。
她咬紧牙签了下去──两份都签了──再把纸朝我推回来,站起身。
“让我们独处。”她说。
这时门打开了,杰弗里·潘宁说:“你的助理到了。”
她立刻抽出双手抓住两侧男士的上臂。
“你的助理?”哈珀大步走进来说道。
“这其实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看,苏珊,我想和你谈谈新罗谢尔火车站的一个置物柜。”
“不好意思,我觉得我好像不该在这里说出联邦调查局几个字,不然苏珊很可能就不会签下文件。”
她一动也不动。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那副眼镜和这件豹纹洋装底下的是个假人呢。
“什么文件?”杰弗里问。
“是吗?是这样吗?苏珊?”我看向苏珊·哈维尔。
我将苏珊·哈维尔刚签的文件之一递给他,并见到杰弗里一边读,脸一边迅速垮下去。他的委托人看到哈珀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她垂着脑袋,静静等着哈珀宣读她的缄默权、给她戴上手铐,并带她走出去。杰弗里把协议揉成一团,在我离开时往我背上扔。
“无论讨论什么,你都不可能和我们的委托人独处。”杰弗里说。
“我跟你保证这件事还没完。”他威胁我说。
“噢,各位绅士,不用担心,我们不是要讨论离婚的事。”我说。
“如果没有把握就不要做这种保证。”我说。
“门儿都没有。”杰弗里否决了我的提议。那些戴着200美金领带的哈巴狗又开始狂点头。
在高尔和潘宁市中心的办公室外面,两名探员在便衣警车里等候着。哈珀将苏珊·哈维尔交到她同事的手中。
“好主意,”我说,“我想跟你的委托人私下谈谈。”
“把她带走。”她说。
“我们可以认真谈谈吗?”杰弗里问。
其中一名探员想要取下苏珊手腕上的手铐。
没有人笑,绿衣女士似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后踩着高高的鞋跟离开了。
“留着它。”她说。
“事实上,我还挺喜欢你的笔的──就是你摆在接待处让人免费拿的笔。如果你们不在意,我想要一盒。但可以先把高尔和潘宁的标志刮掉吗?”
“我们有自己的手铐。你难道不想把你的手铐拿回去吗?”那名探员问。
“您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绿衣女士问。
“不用。”哈珀说。她将手伸进外套,拿下武器和徽章交给那名探员。
房间内一片安静。我往后靠,闭上眼,压住一声呵欠。
“把这些和我的手铐拿给特别指挥官,跟他们说我不干了。”她说。
“没有这个必要,我不是来这里谈判的,不会有什么谈判,永远也不会有。我只有一个条件,这也是我的最终报价。你的委托人只有接受或不接受。总之,我们没打算谈判。”我说。从高尔开始,桌边纷纷冒出笑声。他一边微笑一边说:“弗林先生,我们以前也听过这种话,但永远都会有其他的条件,你看过我们一开始的提议,我们认为那算是相当公平的:所有资产的85%。别忘了这是在进行谈判,我们的底线是建议我们的委托人只拿75%。”
两名探员傻站在那里一会儿,才将苏珊·哈维尔塞进后座,上车离开了。
“如果你有经验,就会知道我们通常是将各自的委托人带进会议室,这样一来,我们才能讨论协议的事。如果想做出点有意义的谈判,我们也许应该改期。”
“想不到。”我说。
“的确不多。”我说。
“我也想不到。华盛顿是我继续这份工作唯一的理由。他会拿着伤病抚恤金退休,说想买进上西城某个私家侦探事务所的股份──他需要合伙人。我在考虑。”她说。
“你在离婚这块领域没有多少打官司的经验,对吧,弗林先生?”
“挺不错的。”
杰弗里摇摇头,啧啧出声。他那边的年轻律师见他这么做也群起效仿。我并不惊讶。我是见过一些奉承的行为,但没有这么夸张的。
哈珀的姿势变得有点不自在。她张开双臂,好像想拥抱我,又觉得还是别了,于是改成伸出右手和我握了握。
“他不会到的。你只需要跟我谈。”我说。
“有缘再见,艾迪。”她说。
“你的委托人什么时候到?”杰弗里问。
哈珀的道奇车停在街对面,她撕掉挡风玻璃上的罚单,上了车,在开入车流前猛一个加速,磨掉约一厘米的轮胎橡胶。
没人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蓝色的天空,云朵交织在摩天大楼上方。我想着我的家人:克莉丝汀和艾米。这周我决定用剩下的时间大睡特睡,再开车出去,和她们待上一段时间。艾米似乎在一天天长高,而我错过了她很多的成长过程。我走了一个街区,上了自己的车,瞪着引擎,让它呼呼响个几秒,接着踩下油门缓缓开出去。此时,我的手机响起,蓝牙系统替我接起电话。
“非常放松。话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坐在桌子那边?怎么不坐在这边?这样才能看到景色啊。”
“是艾迪吗?”
“你倒是很放松啊?”杰弗里表示。
“是的,我是艾迪·弗林。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往后靠,十指交扣,双手搭在头后方。
“我是二十一分局的刑警队长巴恩斯,这里有个委托人要交给你。”
“不是所有人。”苏珊左边的一名律师说,“我是杰弗里·潘宁,将会由我来主持这次谈判。”他说。
我在红灯前停下。
“这些人有打算说话吗?”我问。
“你还在听吗?”巴恩斯问。
我将我的资料放在桌上,平板电脑压在上方。我花了点时间打量我每一个对手的脸。单是这场会议,苏珊·哈维尔一小时就可能花掉1万美金。其余律师都是男性,全留着干干净净、侧边与后方都剃短的发型,穿深色西装,打一点也不花哨的领带。
“在听。”我说。
苏珊·哈维尔的两边分别坐着高尔和潘宁,他们是两名五官凌厉的中年离婚律师。
一对母女走过我面前的斑马线,小孩大约是艾米的年纪,女人穿着的红色外套在风中翻飞敞开。
“不用了,谢谢,我不会待很久。”我说。
“你要不要接这个官司?”他又问。
“要喝点什么吗?”那位绿衣的年轻金发女子问。
年轻女孩在走到人行道前挣开了母亲的手,跑进一名棕发的高个子男人怀中。他顺势将孩子抱起来开心地转圈。
我在会议桌中间的位子上坐下,正对着苏珊。她戴着宽椭圆形的深色墨镜,完全没意识到我的存在。
“这人被指控什么罪?”我问。
我在我椅子的前方停下,等着看桌子另一边的混账们是否有人会站起来和我握手──一个都没有。
“三重谋杀。”刑警队长说。
我们来到一间有着玻璃墙的会议室。她打开门领我进去。这间办公室位于角落里,宽敞无比,窗户那里傲然展示着曼哈顿惊人的天际线。现在时间刚过9点,桌子另一边有十名律师,全背对着那片景色,用上头印有高尔与潘宁商标的马克杯啜饮咖啡。在这群人中间的是苏珊·哈维尔。她左边有五名律师,右边也有五名律师。在他们的低卡玛奇朵与低糖拿铁旁边,每名律师都有一本上面印有事务所标志的皮革文件夹和一台平板电脑。
那名女子走上人行道,亲吻了牵着他们孩子的男人。我的眼神怎么也离不开他们。
她一脸困惑,要我跟她走。我们走了好久,穿过有中央空调、塞满穿着昂贵西装的年轻律师的宽敞走廊;他们或在打电话,或在看笔记本电脑,或拿着文件急匆匆地路过我们。
我前面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没有,只有我。”我说。
“艾迪,你还在吗?”刑警队长说。
一名高个子的金发年轻女子走到我面前,身穿一套惊艳慑人、曲线贴身的绿色套装,问我的委托人是否很快会到。
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催我开动。我没理他。
她叫我稍等。我找了个座位,抓了把免费的镀金笔,开始动手把事务所的名字从侧面刮下来。他们让我等了很久,可能有半小时吧。在那段时间中,我把五支笔上的事务所名字弄了下来,再把它们藏进我的外套口袋里。毕竟镀金笔也只是笔。
“你到底要不要接这个官司?”刑警队长有点着急。
高尔与潘宁事务所的办公室仿佛将我最鄙视律师的一切具象化了。也许是因为橡木镶板加上玻璃,又或者是他们摆在接待处那碗免费的镀金钢笔。那些笔上头都有事务所标志的浮雕。在这里我扮演反派,来到这个地方试图协调莱尼和苏珊·哈维尔之间的财务协议。我甚至穿了比较好的西装,带上一份资料和平板电脑,但接待人员仍对我不以为然。她一个礼拜花在美甲上的费用可能比我的饭钱还多。
又有几辆车加入了按喇叭的队伍中,我放开方向盘,看着女孩握着她父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