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把自己弄干一点。”我说。
“老兄,你很喜欢烘干机吗?”她问。很显然,他们都听到了烘干机的声音。
“你知道吗,你可以用14.95美金买一件我们的T恤。”她建议道。
我从厕所出来时,玛西一手放在柜台上,另一手撑着臀部,瞪着我看。
在玛西背后的墙壁上方,光秃秃的灰泥壁上钉了一件上头写着“我在鲍勃好食堂吃超饱”的衣服。
袜子则进了垃圾桶。纸巾吸掉了鞋子里大部分的水。赤脚穿回鞋子的感觉很怪,但总好过再穿着湿掉的袜子。
“鲍勃是谁?”我问。
我脱下外套,接着是领带、衬衫,尽可能把水拧掉,努力在烘干机底下把衣服弄干,不过情况相当令人沮丧。我的裤子也如此处理了。好在穿回去时只是有点潮湿,而不是湿透。
“鲍勃挂了。T恤你要还是不要?”她问。
餐馆直接连通一个房间,厕所兼淋浴房,那里还有烘干机。
我礼貌地拒绝,拿了咖啡和一块色泽黯淡的派坐到哈珀探员后面的包厢,这样她便不会看到我。
我谢过他,朝他看的方向走去。
夜晚依旧热且潮湿,充满夏日的雾气,不过餐馆将空调设在一个舒服的温度。吃了两三口派后,我依旧无法判定口味,不是柠檬和酸橙就是马桶消毒剂味。我将盘子推到一旁,觉得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转头看看身后,再看看我。不管他本来残存多少热心助人的力气,似乎都已用尽。
至少鲍勃好食堂有免费无线网络。我用手机进入法院网站,输入我的登录信息。外套里的传票已被雨水弄成一团糊,但仍能辨识上诉书的案号。我在索引号码搜寻,找到了上诉的归档。
“嘿,这地方有厕所吗?”
科普兰对哈利一点也不手软。他虽然没做什么具体举动,但他以标准诉状形式于上诉层面做得面面俱到:无能的辩护人、粗心草率的陈述、无法尽职调查使客户免除获罪、无效陈述与专业上的粗心。归档中还附了一个案件的口供书。
玛西安安稳稳地待在厨房,我转向柜台尽头的那个男人。
茱莉·罗森在2003年因杀死仍是婴儿的女儿艾米莉·罗森,确判一级谋杀罪。上诉人在审判中宣称,不知名行凶者进入她家、打伤她,并在那里纵火的说法不成立。根据消防队长的报告,起火点在婴儿房,婴儿床中找到了烧成灰的婴儿尸骨。火势极为强烈,骨头基本上全部烧成灰。那片区域没有目击者举报在黑夜中见到任何人。
哈珀探员显然是蚂蚁人。
接着,我看到某个科普兰上诉时应该会提到的点:茱莉·罗森被定罪一年后,被判定精神失常,并被转移到东兄弟群岛的一间老旧精神病院中。
举目四望,包厢区几乎空空如也。两个人在左边角落看报纸,除去柜台的玛西粉丝俱乐部唯一成员,只剩一名背对着我坐在包厢位子的女人。她尽可能坐得离所有人远远的,深色皮肤,左边座位可见笔记本电脑包的带子,离墙壁很近。她安静地坐在那儿,往冒着热气的杯中雪崩般一心一意地倒入糖粉。
科普兰可能会主张茱莉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认罪,哈利竟没让她接受精神医师检验,因此搞砸了案子。我在心里记下,早上得问问哈利这件事。
“真不知道我干吗进来。”那人说。
我的裤子干得十分完美,外套也是。经过半小时外加续两次咖啡后,我觉得好多了。脑中一个小角落有道声音对我说(但我试图要它安静点):如果再来几杯啤酒配一点威士忌,我会更平静。我努力让那些与哈维尔和卡洛琳有关的声音及想法别再吵──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对于他的问题,玛西清楚明白地以一根中指外加若不留神根本看不到的一撇微笑回复。
再过10分钟就15点了。
“还有顺便对客人笑一下,你觉得怎么样?”一名坐在长柜台的另一端,戴着棒球帽、穿格纹衬衫的大胡子男说。
卡车司机谢过玛西,抓起他们的装备朝停车场走去。我打量周围,发现餐馆已空,只剩哈珀和玛西。氛围之安静,有如置身于医院之中。“瘦李奇乐队”从广播中传出,主唱菲尔·莱诺特告诉我们他在等一个不在场证明。玛西一边将一本封面有身穿粉红色晚礼服女士的书的书脊扳得嘎嘎响,一边自顾自低声咕哝拿到的小费很少之类的话,之后坐下来读起了那本《魔法师之心》。
“麻烦你了,玛西。派,还有咖啡。”我说。
距离人质交换还有9分钟。
“我们有派。”她说,但看我的眼神传达的意思却是最好不要叫她去后面拿派,她死也不愿意。
我往右倾,看到哈珀探员将一支黑色塑胶装置插进笔记本电脑的USB插口。那正是华盛顿探员在她从哈维尔家大门出去途中交给她的小东西。打从我走进此处,哈珀就没转身,甚至在卡车司机离开,或是我和玛西对话时,她都没有回过头。就目前看来,哈珀做事正做得顺手,且全神贯注。我将双脚在身下交叉,右脚支着左脚,尽可能想偷看哈珀在做什么──不过我滑了一下,鞋子皮革在打过蜡的地板上嘎吱叫了一声。
摇滚乐电台的音乐伴随着放久的咖啡与漂白水的气味播放,红色塑胶座椅零星散置在半圆形柜台周围,包厢座位在再过去一点的位置。除去气味,这里还看起来不怎么干净。当玛西“啪”一声用嘴唇压破口香糖泡泡,歌手斯普林斯汀正在告诉我们他出生于美国。
“你这间谍做得真是不及格,弗林。”哈珀探员头都没抬。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打开餐馆的门走进去。外头那个标志说这里是食堂,我猜他们提供的食物只有啤酒或咖啡。他们确实只提供这些。我从那位服务生兼厨子兼吧台的玛西那里得到了答复。她是一名身型巨大的女子,身上穿的围裙其实更适合骨架比她小非常多的人。玛西脸上表情丰富,从她嚼口香糖的样子可以看出,她非常不喜欢我湿答答的衣服把她的地板滴得到处是水。我猜她一天只拖一次地板,而且这件事她今天已经做过了。
“没想到你知道我在。”我说。
“可能性不大。明天见。”哈利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眼神传达出的意思是你这个人真是蠢。“你脚都还没踏进门我就认出来了。我看到哈维尔在停车场放你下来。你是被解雇了吗?”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你睡一下吧。”我说。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完全没头绪。茱莉没有家人,至少在我印象中没有。”
“因为你来的时候是跟哈维尔的私人司机一起抵达豪宅,现在却从外头湿到里头,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喝难喝的咖啡,而且好像连公文包都丢了。”
“既然茱莉过世了,那付钱给科普兰的会是谁?想整你的又是谁?”
“我不想在那房子里等。你知道的,就是等人质交换的消息;我只想离开那里。我的包还摆在那儿,你不必担心。”
“肝衰竭。我去参加了葬礼。她是东兄弟群岛最后几名犯人之一。那间精神病院在她过世后不久就关闭了。除了一名老人和一名牧师,葬礼上就只有我。她不该落得那种下场。”
“哈维尔在交赎金的地点吗?”她问。
“她是怎么死的?”我问。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喝光咖啡,往后靠着塑胶椅背。
他说的没错,的确不用。死后证明无罪也很常见。会发生的原因不是执法人员发现自己犯了错,想针对谋杀案尝试新的嫌犯,就是有别的理由。而上诉这起官司的理由就是有人想抹黑哈利。科普兰受雇为这起官司上诉,但他真正的任务是要毁了哈利·福特。无所谓你是最高法官或是什么人,只要有人断言你搞砸一起谋杀审判,你的职业生涯、个人与专业名声就全部付之一炬了。这起上诉可能会给哈利的职业生涯画下句号,而他为了这份工作付出了一辈子。如果拿走他的法官办公室,不出半年他就会踏上酗酒这条路,并一路走到坟墓。
“那USB是做什么的?”我问,“我知道那是华盛顿探员给你的礼物,但从表面看,你们好像不是那种关系。”
哈利叹了口气,“茱莉·罗森2011年就过世了。如果她还活着,我会是第一个支持她上诉的人。她过世只代表一件事,我想就不用我告诉你了。”
哈珀不理我,转回面向屏幕。
“老地方。如果明天有机会,我会晃过去拿。对了,你最近有跟茱莉·罗森说过话吗?有什么她想尝试上诉的征兆吗?”
“你们很有默契。我猜华盛顿探员不希望你觉得自己遭到了冷落。我想插在你计算机上的那个装置可以让你跟上目前的进展。”
“我记得非常清楚,认罪协商是诉讼的定时炸弹。只不过……这起案子从头到尾都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她有一点特别。你交出去前,我想看看档案。旧案子都还收在布鲁克林的仓库吧?”
她起身绕过来坐在我对面,皮外套的金属拉链与桌面碰撞,叮当作响,让我想到手铐链子发出的声音。
关于刑法有个很悲伤的事实:许多无辜的人都会认罪。这种事经常发生。严格说来,如果每个无辜的被告都为自己的案子起身反抗,那么这个体系就无法行得通。原因单纯是没有足够的法院和法官可以处理那么大量的工作。那他们为什么要认罪?因为拒绝协商就真的是太蠢了。检察官办公室会如此提议──你认罪,我们给你坐一年的牢,加上减刑,你可能只需蹲个八九个月;但如果你被定罪,那就要坐8年牢。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没有多少被告愿意在审判上赌这种概率。通常当被告开始服第一个月的刑期时,他们会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交易好像不怎么划算,然后开始责怪自己的律师给的什么烂建议,并宣称自己无辜,只是受到压力才认罪协商的。
“你看到了不少。”她说,“那么你知不知道哈维尔会不会去交赎金的地点?”
“是陪审团送她去坐牢的,而不是你。还记得你告诉过我的那句话吗?让人惹上麻烦的是认罪协商。”
“我知道。”我说。
没有什么打击比无辜的委托人因谋杀被关更严重。委托人从来不会真的离开。在你带着孩子去学校时,他们在;当你躺在海滩上看日落时,他们也在。你每晚闭上眼睛,他们就在身旁。没有什么比无辜之人更能缠着你不放,永永远远。
“但你不打算告诉我。”她说。
“赛斯·波兹曼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事。重点在于,我一直认为茱莉是无辜的,不然我不会替她辩护。但陪审团不这么看。她应该被宣判无罪的。”哈利说。
“就我看来,我手上有信息,你也有。不如我们相互分享一下?”
“哈利,你是高等法官,你不会有事的。”我安慰他道。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
我记得。那故事令人难以忘怀。赛斯曾在曼哈顿一家颇有规模的法律事务所当诉讼律师。他有妻子,两个小孩,努力赚钱付他家那栋高档房屋的巨额房贷。他周六在少年棒球联盟当教练,甚至爬到了助理裁判的位子。他的事务所帮一名叫波拉克的有钱房地产经纪人代理,那名经纪人因涉嫌谋杀一名16岁男孩被警方逮捕,合伙人指派赛斯为他辩护。死去的男孩跟赛斯儿子同岁。该案并未进行审判,因为波拉克直接认了罪。两年后,他出狱了,却换赛斯·波兹曼进去蹲苦牢,一切都拜马克斯·科普兰之赐。他为波拉克上诉,理由是针对他公寓进行的搜索技术并不合法,而且他因无效且强制性协商被迫作虚假供述。警方的搜索被判定违法,因此纽约市警察局没有了证据。波拉克走上自由之路,而波兹曼则走上离婚之路;在他被自己的事务所炒鱿鱼后,又走上了无业之路,也丢了助理教练的职位;接着他因为拖欠银行房贷款而流浪街头;最终,他被移送至新新惩教所,因为他在大街上攻击了波拉克。
“我想知道火车站目前的状况。”
“你一定得说,事实上这算是有些帮助。至少我知道有人想找机会伤害我。科普兰很好预测,就和他那些肮脏的行为一样。他第一个上诉的点永远是抹黑原辩护律师。你还记得赛斯·波兹曼出的那个事吗?”
“你好像没觉察到我本人并不在火车站的交换现场。”她说。
“我不该跟你说科普兰的。”我说。
现在换我对她投以怀疑的眼神。
他叹口气说:“不是,我已经读了两遍。我是在想那张传票──我在想马克斯·科普兰。”
“如我所说,华盛顿探员让你加入,我要你也让我加入。”
“明天那个是大案子吗?”
“为什么?”她问。
“嗯哼,睡不着。”
我无法把真正的原因告诉她。如果断头谷那儿一切顺利,莱纳德·哈维尔很可能就要回来面对因妨碍司法公正、诈骗与一大箩筐罪名而遭到的逮捕。不管我还剩下多少是非观念,我都知道,没有一名父亲应该因拯救女儿的性命付出代价:我就是不能接受。哈珀针对假的人质交换所说的一切,都可能对哈维尔的辩护有帮助。
“还醒着?”我问。
“我要知道卡洛琳有没有平安回来,我自己也是个父亲。”我说,“你为什么想知道哈维尔有没有去车站的交换地点?”
进餐馆前,我打了个电话。现在已经整整5分钟没有下雨了,但小餐馆的排水系统仍持续将水灌入排水沟。哈利·福特在第二声铃响后接起电话。
她将身体向前倾,双眼同时射出犀利的光芒。她的脸与我的脸只有咫尺之距。“因为我知道车站的交换是鬼扯,而且我知道哈维尔也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