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跨下SUV车时忍不住啜泣。他在发抖,嘴唇裂了,流着血。我叫他别再咬嘴唇了。大卫和荷莉凑过来。
我们在屋外停车。有几个男人在外头等候,他们都穿着白色医院制服。我下车,绕了半圈去打开另一侧的后车门。角度很低的朝阳照进车内。这个地方没在网络上打广告,在任何地方都没打过广告。全美国大概有一百位医生知道它的存在。据我所知,这大宅甚至没有名字。摇滚乐手、电影明星、超级富豪都来这里戒毒。
“你在这里住到康复为止,直到你戒掉毒瘾。”大卫说,“你戒毒成功后来找我,我保证让你在瑞乐有一份工作。”
荷莉左转,沿着窄窄的碎石路开向一座大宅,宅邸四周都是开阔的草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波波说。
我将独自生活。为了我的家人着想。我不禁思考我算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家人没有我──这个律师、诈骗大师──反而过得更好。
“你什么也不必说。你救了我的命,如果我能做什么事来救你的命,我都会做。”大卫说。
她慢慢靠近我,把头搁在我肩膀上。
我知道波波能办到。他获得一次扭转人生的机会,可以变成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更好、更强大、更纯粹的版本。他有机会找回自己的真貌。
“我知道,但他们可能大多都像把汉娜·塔布罗斯基救出来之前的我。如果我不做了,谁会救出下一个女孩?”
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有同样的机会。
“还有别的律师……”
我们挥手向波波道别,然后回到SUV车上。
“因为我就是必须回去。我不能解释,但我需要这个,我需要工作。我能帮助别人,这是大卫提醒我的。”
“好了,该办正事了。”我说,“你们可以让我在霍根路下车。”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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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错了。戴尔告诉我你不是目标,我才是目标。他们想利用我来对付大卫。你对他们而言是个操纵我的工具,仅此而已。我不能让你或艾米暴露在那种风险底下。就眼前来说,我是个死人。这个假象不会维持很久。我可以在这里度过周末,但我还是必须再回去。”
“死人站起来走路啦。”我关上瑞德位于霍根路1号的办公室门时,他说。
“艾迪,这不是永久的。等事情平静下来,我想再试试看。问题出在你的职业,而不是你。我想你可以考虑慢慢减少难缠的案子,甚至可以试着开发别的事业。而且,嗐,我也不是圣人啊,事务所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坐下来,欣赏他铺在面前的一堆报纸头版。大部分标题都在臆测他对大卫·柴尔德案会采取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以及大陪审团什么时候能听取证词。这位地方检察官看起来很累,他眼皮低垂,领子没有扣上。
“我周遭总有坏事发生。也许是我让它们发生的,我不知道,克莉丝汀。我不能冒险让你或艾米出任何事。我不想跟你们分隔两地,我想看着我的小女儿长大。但她得有机会长大,并且能跟你在一起,才是更重要的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我都改变不了。我能做的只是确保不要再造成更大的伤害。”
“所以,你的委托人下星期准备好面对大陪审团了吗?”他问。
“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开包,拿出三个信封,放在报纸上面。
“我不能,我太爱你们两个了。”我说。
“欸,可以给我点喝的吗?”我说。
秋千的嘎吱声再次把我的目光引向艾米。她长高了,每当秋千荡到低点时,她的脚都拖在地上。去年我带她来过同一座公园,当时她的脚还碰不到地呢。我想起在离此不到两公里外,我在委托人家里找到血迹斑斑的17岁少女;我想起大卫在法院的会谈室里拼命呼吸,哀求我帮助他;我想起克莉丝汀在哈兰与辛顿的模样,在我救出她以前。
他把冷笑转换成似笑非笑,按下他桌上电话的一个钮。
“对,我是指我们。”
“米莉安,麻烦准备两杯咖啡。哦,抱歉,取消。给我一杯咖啡,然后看看你能不能替弗林先生凑出一杯威士忌,他看起来很需要。”
“你是指我们?”
“我不喝酒了,”我说,“你是知道的。”
“你刚才没有真的在听对不对?我说你觉得我们六个月之后再试试看怎么样?”
“米莉安?”瑞德朝对讲机说,“米莉安,你在吗?”
“你说什么?”我说。
“也许她去拿你的干洗衣物了。”我说。
“那你觉得怎么样?”克莉丝汀问。
他靠向皮椅椅背,说:“我们要控告你的委托人为谋杀共犯。不是最理想,不过……”
克莉丝汀和艾米会搬到汉普顿和她父母住。艾米会转学。我一个月可以见艾米一次,去他们家见她。就这样,暂时如此,直到克莉丝汀确定她们很安全。我再次隔绝她的嗓音,直直盯着艾米。
我能看到他的目光聚焦在我后头的某个东西上,停止滔滔不绝。米莉安用塑胶托盘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他办公室。她把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另一杯摆在旁边。她拉了张椅子坐下,第二杯咖啡是给她自己的。
我看着艾米荡秋千。克莉丝汀和我坐在她父母家附近小公园的草地上,就这样待了一阵子。我刻意不听克莉丝汀说话,只是专注地望着女儿。我不想听她说的事。她说我有种特质,会把危险带入生活,只要我继续当律师,就会莫名地吸引坏人。不论我是不是想做正确的事,都会导致坏的结果。
“要加糖和奶精吗?”她问我。
大卫和我在路上小聊了一下。荷莉兴冲冲地告诉我,他们计划去外地度过浪漫周末──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另外那个乘客从头到尾不发一语。1小时后,我们已深入纽约州北部,随着逐渐接近目的地,我们都沉默下来。荷莉和大卫热烈相爱,我乐见此景,却不禁心痛。克莉丝汀和艾米现在住在克莉丝汀的父母家,我出院以后曾和她们短暂地见过一面,我们说好约在公园。
“谢谢。”我说。
他问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坐在我旁边的另一个乘客。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窗外。
瑞德瞪着我们两人。
“你准备好了吗?”大卫问。
“不会有大陪审团。”我说,同时拿起第一个信封抛向瑞德。他把信封打开,开始读共计两页的文件,正准备发表什么话,就被我打断了。
荷莉开进车流,从后视镜看我。“我知道,”她说,“你可以说我们的关系有发展。大卫想给我弄一辆法拉利,但我告诉他那太招摇了。这样很好。”大卫从副驾驶座倾向她,悄声说了什么。她拍拍他的膝盖,两人一齐轻声笑起来。大卫在圣派翠克节翌日获释后,是荷莉收留了他。他们共同经历那衰事连连的两天后,不知怎的发现了彼此的好。我很欣慰。
“司法部、国务院和财政部希望大卫·柴尔德的案子默默消失,这对他们来说太麻烦了。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我相信你已经知道有这回事。高层的某人大概已经跟你进行过同样的对话。我暂时替你省下读这个的时间吧,这是你的办公室将在今天下午发布的新闻稿,它证实在你们详细的调查后,认定大卫·柴尔德与克莱拉·瑞斯相关的所有谋杀罪名皆不成立。这件事还没公布,但克莱拉根本不存在。大卫·柴尔德公寓中死去的女孩是莎曼珊·哈兰,刺青相符,等等。这里有一份给大卫·柴尔德的公开道歉信,我要你在镜头前念出来。你可以注意到,这份新闻稿是司法部拟的。他们向你传达了清楚的信息,要你把这案子推掉──你若是搞砸了,就是跟美国政府作对。”
“这跟那辆本田相比真是好大的进步啊。”我说,咬牙撑着身体爬上很高的车体。我胸口的伤仍然会在我料想不到时痛得要命。它会愈合的,不过医生告诉我会有很丑的疤。
“你太天真了,以为我会迫于压力──”
这时已是4月底,花瓣从人行道的水洼上漂过。我打开SUV车后座的门并爬上车。
“你向无辜的被告施压,要他们对没有犯下的罪行认罪。你每一天都在做这件事,拿着认罪同意书在他们面前晃。认罪判五年,或是抗辩而冒险被判二十年。这下你尝到压力的滋味了吧。打开这个……”我把第二个信封递给他。
“哦,我差点忘了。”肯尼迪递给我一个大牛皮纸信封。我查看内容,再度跟肯尼迪握手,然后把信封收进包里,跟另外两个尺寸相仿的信封放在一起。
这个信封很鼓,他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到桌上。他看到干洗店收据的照片,还有命令米莉安把案情最重大的案件交给资浅助理检察官,以减少她负责案件的电子邮件。此外还有各种视频截图:米莉安替他端咖啡、打扫他的办公室、用吸尘器清地毯、洗咖啡杯。在照片和电子邮件之间还有几个迷你卡带,里头录下瑞德最劲爆的性别歧视言论。
“我的车来了。”我说。
“你跟米莉安角逐地方检察官职位时,曾在访谈中表示你如何敬佩她的律师才华,如果你竞选成功,而她同意留下来担任资深检察官,你又会感到多么荣幸。然而这里有山一般的证据,证明你是如何糟蹋她。而且你这么做是因为她是女性。这些录音带特别棒,我最喜欢的是三个星期前你跟米莉安的对话,你对她说在法庭上打官司时,女律师永远都会被男律师打败,因为男人更值得信任。好样的。我看光凭这一句,陪审团就会罚你10万块了。”
泰德小馆外头传来喇叭声,我和肯尼迪握手。
米莉安对他嫣然一笑。
“付得可太多了。”我说。我的财务困境算是解决了,至少暂时如此。
“米莉安,这太过分了。就算我对你很糟糕,那也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对手,即使你是男人我也照样会这么做。”瑞德说。
“大卫有付你预审的费用吗?”肯尼迪问。
“好个有力的辩解。”我说,“法官大人,我骚扰苏利文小姐不是因为她是女性,我贬低她纯粹是我人品差,换作男人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我把我的蓝莓松饼吃掉,喝干最后一点咖啡,在桌上留了40美金买单加上小费。
我听到米莉安发出啧啧声。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会在这堆东西里找到两份你该读一读的文件。第一份是我为我的委托人草拟的性骚扰诉状复印件,如果你现在不签同意书,我今天下午就会送出去。”
“柯宾大楼三十八楼玻璃上被割了个狙击孔,戴尔和苏菲·布兰克身上都有符合大口径步枪子弹的弹孔。你都没有想到什么吗?”
“什么同意书?”瑞德问。
“什么意思?”
我在他桌上找到同意书递给他。
“你的记忆还没有改善吗?”他说。
“重点是你明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辞。你可以说是私人因素,你会全力支持米莉安·苏利文,指派她为代理地方检察官,直到举行新的选举。如果你拒绝为大卫召开记者会,或是拒绝签这份同意书,我会为米莉安递出诉状,她会胜诉,而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照我们的方法,你还可以不必背负败诉走出这个地方。”
“我了解。”我说。
他的目光在照片和同意书之间跳跃。一滴汗落在桌上,他抹抹额头,扯扯领带,虽然它本来就是松的。
“我想你最好先低调一阵子,等你想再执业,我们会让《纽约时报》刊登更正启事。要是贩毒集团发现你活下来了,他们会基于原则而杀了你。但他们对刚正不阿的律师记忆很短暂。有时候杀死一个普通人要比除掉出来混的还要难。”
“我会力争到底。你以为你赢了,但你错了。我不是被吓大的。”
“没关系。”我说。
我转向米莉安说:“你说对了,他真的很笨。”
“抱歉,我不是指……”
“我就说这样还不够。”米莉安说。
我望向街道。
“是你料中的,就让你来享受这份荣耀吧。”我说。
“我们上星期已证实大卫公寓里那具尸体的身份就是莎曼珊·哈兰,跟她老爸的尸体比对DNA相符。我们也拿到毒物学报告,原来她被下了强效镇静剂。我们猜想凶案前一天,苏菲带她到大卫的公寓,给她下药,然后把她藏进有隔音效果的紧急避难室。隔天大卫离开公寓后,她就朝莎曼珊背后开枪,然后把她拖到厨房,再朝她后脑勺连续射击。莎曼珊今年才23岁。她老爸那种浑蛋从来没想过,他们做的肮脏事可能会害了自己的孩子。”
米莉安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张纸,不发一语地递给瑞德。第一张纸是助理检察官比利·怀特的宣誓书。他陈述瑞德曾要求他联络私家侦探,针对纽约每一位法官取得极度敏感的个人与财务方面的机密信息。在案子开始时,瑞德早已握有他用来踢掉诺克斯法官的私人股票信息,而他直到诺克斯看似将做出有利于辩方的判决时才祭出这法宝。光是这个就足以发动针对检察官不当行为所进行的国家调查,更何况他是用非法手段取得这些信息,并且为每个法官建档的事实,可以在瞬间终结他的职业生涯,更有可能会让他吃牢饭。第二张纸很明显地标示为电子邮件草稿。收件者是联邦调查局和现任州长。这封电子邮件的唯一附件就是比利·怀特的宣誓书。这封电子邮件草稿等同于拉开手枪的击锤,然后把枪口抵在瑞德的太阳穴上。
“他女儿?”
“你不能身兼重罪犯和地方检察官。或许当州长还可以吧?”我说。
“我们是这么认为,不过我们要确保这事发生。我们可不希望他们找钱的过程中搞得腥风血雨。我们向媒体掩盖这件事的同时,还泄露消息给贩毒集团里的线人,说戴尔是个叛徒,我们把钱找回来了。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去找大卫或克莉丝汀讨债。贩毒集团对他们的人被枪杀很火大,不过葛利托已经向他的老板汇报,说事务所已经起内讧了,杰瑞·辛顿杀了本·哈兰和他女儿。”
“你知道吗?你是个浑蛋。”他说,“我不可能在今天之内召开记者会,那要花上……”
“所以你认为贩毒集团知道抢他们钱的人是戴尔?”
“媒体已经在简报室了,”米莉安说,“我擅自把他们找来。你要我寄出那封电子邮件吗?”
“找到大部分。”肯尼迪说,“看来戴尔的搭档苏菲一直躲在朗希默的公寓里。葛利托找上他们,逼朗希默和苏菲开口。那场面并不好看。”
他摇头。我没管他,只是等着。
“你找到他了没?”我问。
他一眼看到最后一个信封,尚未拆封地放在我面前。
他提到朗希默时脸色一沉。
“那里面是什么?”
他摇头。“大卫无意间上传的病毒把整个系统都清空了。我们相信制作病毒以及把钱转进大卫账户、再凭空消失的人,就是伯纳德·朗希默……”
“B选项。”我说。
“你找到钱了吗?”
他伸出颤抖的手。我把信封给他,喝光咖啡,然后站起来,扣好外套扣子,对米莉安说:“欢迎你回来。”
肯尼迪微笑说:“你可能是对的。我想这一切都不会公开──太难堪了。风波会平息的。在那之前,我想你和你的家人暂时避避风头也好,反正所有人都以为你已入土为安。贩毒集团不会去找死人的。”
她微笑以对。
“我相信他们的调查会很彻底,他们必须完全搞清楚来龙去脉,才能确保所有事永远被掩盖。”
瑞德撕开信封时,我把他的办公室门带上。静默。然后我听到米莉安严厉的嗓音。我离开开放式办公室前,在咖啡贩卖机旁等了一下。我刚才先出来,是因为这份胜利属于米莉安。她走出瑞德的办公室,与我对到眼神,咧嘴一笑,兴奋地竖起大拇指。签好的同意书和新闻稿都在她手里。我在第三个信封里给了当初瑞德给大卫·柴尔德的同一个选项──信封是空的。
“听着,我知道《纽约时报》昭告天下说你死了以后,你的事业就一落千丈,不过当时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必须让风头过去。国务院、财政部和司法部都气炸了,竟然有变节的中情局探员设立联合项目小组,借此进行美国本土史上最大规模的盗窃案。中情局说他们要自己进行调查。”
我走进电梯,与接待柜台的赫伯·戈德曼挥手道别,按了一楼的按钮。瑞德来到赫伯的桌子旁,带着极度耻辱的目光送我离开。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发亮,恐惧和憎恨化作大颗汗珠在舞动。他用力拍赫伯的桌子,朝我骂脏话。
我点头。
我什么也没说。
“没怎么睡,自从斐拉的葬礼以后就是如此。我在现场有看到你,但如果我们交谈,对局里交代不过去,你懂吧?”
赫伯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我们两人,然后暗自窃笑。赫伯仿佛知道他很快又要替另一个新的地方检察官效力了。
“我感觉比你看起来要好太多了。你到底有没有睡觉?”我问。
电梯门开始关上。在门关上之前,我听到赫伯对着地方检察官的背影提出最后的建议。
这位联邦调查局探员虽然已有时间休息、从苦难中复原,看起来却仍像一摊烂泥。
“瑞德先生,您知道那句话怎么说的,”赫伯说,“别妄想骗到骗子。”
“变成死人的感觉如何?”肯尼迪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