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该打给你老婆,听听她的建议,趁你还有机会时走开。”他的脸颊掠过微微的痉挛。当他再度开口时,他的脸上浮现颇为明显的愉悦,于是我知道杰瑞·辛顿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而且他也不是单纯不在乎违法伤人。辛顿对他的工作乐在其中,他很享受威胁我,他很享受偷走大笔金钱,他很享受干掉挡他财路的人。
我只能想象线人法鲁克那淋满强酸的尸体。
“我要回办公室了。相信我们晚点不会再见面,所以请替我带个口信给你老婆,告诉她打车费不能报销。”
“我不希望你出席预审。”辛顿说,“我认为你需要重新考虑这项安排。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过不去。上一个妨碍我的人被烧得很惨。”
辛顿和大部分大块头男人一样,有很厚的下巴。在耳朵前1厘米处,是颞颌关节。朝那个甜蜜点快速挥出一拳,能够把哪怕是最厚重的下巴像玻璃一样打碎。在我想着这件事的同时,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把没再多说什么的辛顿载走。
我点点头,好奇几分钟前他们见面时,大卫对他说了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仍然是共同律师。
消除大卫和克莉丝汀受到威胁的唯一方法,就是让检方控告大卫的案子不成立。定罪威胁对大卫造成很大的压力,而我介入他的案子使他们两人都有生命危险。如果对大卫不利的证据被排除,他就不再处于出卖事务所的压力下。大部分的处分或是认罪协议都是在预审前发生,正是因为如此,杰瑞想要跳过这个程序,消灭他进行协议的动机。
“我们应该是同一个团队,我们都想为大卫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我走回安检门内,把我从吉尔身上摸来的手机放进信封,留在安检柜台。我走出大楼,发了条短信给雷斯特·戴尔,要他来领手机。法院外的街道上人潮汹涌,毕竟这是中午时分的曼哈顿。我融入快速移动的人群中。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
我在一家小餐馆点了杯咖啡,然后坐到后侧靠近窗户的桌位。有鉴于我绕了好几个弯,要徒步跟着我是很困难的。即使如此,我还是每过一会儿就察看窗外,确定没有哪双眼睛在盯着我。建筑上方的天空呈现煤渣砖的颜色,看起来要下雨了。我的咖啡又烫又浓。
“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弄错人了,否则我会告诉你的。抱歉,我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我用戴尔给我的手机拨号给他本人,他连声哈啰都没说。
“你没有去医院,弗林。”辛顿说。
“不到20分钟前,我看到杰瑞·辛顿送你的委托人坐上出租车。我以为我们有共识,我以为我们都讲清楚了:给我认罪、算法,还有柴尔德针对事务所的证词,我们就撤销你老婆的罪名。”
“预审下午4点开始。我3点回来这里跟你见面。”我对大卫说,然后看着他和荷莉走出法院坐上出租车。杰瑞·辛顿也望着他。
“我跟你说了,我会弄到你要的东西而不必让大卫冒险。你拿到手机了吗?”
如果柴尔德遵守他那一方的条件,他会跟辛顿说他要去某间旅馆,但他会改变方向,在第五街下出租车,坐上蓝色厢型车──开车的是蜥蜴。晚点我会去荷莉的公寓跟他们会合。
“拿到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辛顿只是对我短促地点了一下头。大卫再度微笑,和我握手。他放开我的手时,把我借机塞给他的名片握在掌心,然后把手插进裤子口袋。我在名片上写了如何与蜥蜴碰头的说明。
“从吉尔身上拿来的。上面有一条短信,命令他杀了我老婆。”
“我们不要争这个了,杰瑞。合群一点。”我说。
“天哪!她没事吧?她在哪里?”
“当然,”辛顿说,“只是,我得告诉你,柴尔德,对你不利的证据非常充分。”
“她很安全,暂时。那部手机可以让你接近辛顿──我猜短信是他发的。那是谋杀未遂罪名,就在那里。”
“艾迪说得没错,”柴尔德说,“媒体迟早会听到风声,而我要他们知道我在每一个可能的阶段都会奋战。”
“我马上就让我的科技专家分析它。这倒有意思,事务所竟不择手段要把你踢出这个案子。我们很接近了。不过你可别误会──我并没有兴趣用谋杀未遂给辛顿定罪,那可以留给联邦调查局去办。我的职责是重创事务所的客户──毒品大亨、军火交易商、恐怖分子。要达到这目的,我需要追踪钱流。”
“让我来担心大陪审团吧。一次打好一场仗。现在我们要从攻击检方的案子开始。如果大卫像他说的那样是无辜的,他会想要奋战到底。”我说。
“我会尽我所能去做,但我要克莉丝汀和大卫作为回报。”
就本质上来说,遇到重罪案件,检方是有两次优势的。如果他们在预审听证会时,没能向法官证明他们有可成立的理由提出告诉,他们还是能把同一个案子交给大陪审团:大陪审团由三十个公民组成,他们能决定是否有足够的证据起诉被告──他们只听检方的说法,不听辩方律师的说法,因此一百次中有九十九次,检方都能获得起诉的结果。
他叹气。
“我以为我们说好要放弃预审听证会?这个案子必须在审判时才能打赢。即使因为某种奇迹,你在预审时证明检方没有足够的证据,检察官还是可以把案子交由大陪审团来起诉。”辛顿说。
“你有没有真正失去过什么人?”他问。
“我们开始预审,这是我们检验检方案件的第一次尝试。”
我想到我的父母。他们死时还颇为年轻,绝对还不到寿命的尽头。
“所以今天下午要做什么?”大卫问。
“那就像个洞,艾迪。你不能找回失去的东西──但你可以试着用别的东西填满它,用新的东西。你可以试着把状况修正。事务所夺走了我的苏菲,而我需要把事情修正。我可以做到。可是想想这个案子中另外那个被害者吧。他们发现克莱拉·瑞斯倒在大卫的公寓里,后脑勺有两个弹匣的子弹。如果我为了得到我想要的而让他逃过谋杀罪名,我只是在挖另一个洞。我不会走上那条路,我不能。你也不该走上那条路。你先前收到我的短信了──检察官准备了额外的证据要在预审时用。你先读了再告诉我大卫·柴尔德是清白的。”
我皱起脸,表示“杰瑞,不会吧?”。大卫捂着嘴,把神经质的咯咯笑声憋回去,这是保释后的喜悦。不过即使柴尔德显得如释重负,我还是从他的笑容里看出隐藏的恐惧。
我看穿了戴尔在玩什么把戏,这把戏我很熟悉。美国的司法系统每天都在玩这个──因为有时候,你在犯罪事件中的清白根本不重要。唯一聪明的做法是认罪协商,换取较轻的刑期。
“不用客气。”辛顿说。
“你要我读新的证据,然后告诉大卫,即使他是清白的,他也绝对会被定罪,而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认罪协商换取减刑。”
“谢你再多遍也不够。”大卫对我说。
“是的。”戴尔说。
我站到他们面前,发现柴尔德露出几乎未加掩饰的安心表情。
这种事一直在发生,我自己也做过。无辜的人经常不愿意冒打输官司、被判十五到二十年的风险,宁可认罪协商,关个两年就出来。这是数学──不是司法正义,但这就是现实。
柴尔德快速穿越大厅。他的金发私人助理荷莉几乎要用跑的才跟得上他,在柴尔德从容不迫迈着大步时,她的短腿在旁边像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她穿着牛仔裤和毛衣,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拿着平板电脑,两部装置每隔几秒就因收到各种新信息而发出通知音效。柴尔德的右边是杰瑞·辛顿。这大块头一边走路,一边把手按在委托人的肩头。他看到我的时候简直难掩轻蔑。我挺好奇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进医院的人是波波而不是大卫的,也许是他到了以后才发现的。
“我会去看,但不确定能说服大卫。我需要枪击残迹专家在预审作证,那会有帮助。”
我颇为确定对大卫不利的证据只会增加,而戴尔希望我尽快看到。他不希望我为大卫力辩,他要我相信大卫有罪。无论清单的内容是什么,都不是好消息。
“怎么会?这个阶段,专家报告不是刚交上去吗?我是说,我不懂这怎么会有帮助。”
柴尔德一案的证据清单已准备好,可至地检署领取。
他说得对。在预审时,除非有该死的好理由,否则专家不必在宣誓后提供证词。他们的报告会直接放到法官面前,不用进行交互诘问。
戴尔给我的手机在振动,是他发来的短信:
“这是为了柴尔德,作用是进行‘游说’。现在最有力的证据之一,就是他皮肤和衣服上的枪击残迹。只是将报告交上去,对柴尔德没有真正的影响。但如果专家上证人席,我又无法反驳他的证词,那么柴尔德会陷得更深,压力也会更大。”
“我会把艾米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从汽车旅馆打电话给你。我得挂电话,快没电了。你要小心,艾迪。”她说完便挂掉电话。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会打给检察官。这个孩子必须明白,认罪协商是他唯一的机会。你也是一样。你该吃点东西,今天会很漫长。我听说那家店的蓝莓松饼很不错。”
“我能照顾自己,你是知道的。”
我还来不及回应,通话就中断了。街上没有停着车辆,人行道上也没有长得像戴尔的人。该死,他有两下子。我不得不屈服于中情局探员只在希望被人看见时才会被人看见的想法。女服务生问我还要不要点别的,我点了蓝莓松饼。
“如果事务所意图杀掉我,那他们会怎么对付你?”她问。
我对戴尔说服检察官找来的枪击残迹专家寄予重望。如果我连交互诘问那家伙的机会都没有,我根本别想赢得预审。但是此刻,我一个可以拿来质疑证人的问题都想不到。我会想到的。如果大卫是清白的,我需要当作证明的弹药迟早会来到我手中。
我曾经是个骗子,使用我父亲的技巧,遵循他的原则,从最恶劣的保险公司、毒贩、我能找到的最下流的垃圾身上骗取大把钱财。那时我晚上睡得像婴儿一样熟。直到我当了律师,我才开始有睡眠障碍。界线永远不明确──而我因为试着不去理会界线问题,付出了惨痛代价。我曾发誓再也不要重蹈覆辙了。如今波波和我联手诈骗市立律师基金,这有助于让我继续撑下去,并且让那个专业告密者活下去。市政府付得起这笔钱,而我们不拿这笔钱就撑不下去。
我在等待餐点的同时,打开戴尔的档案复本开始浏览。第一批文件是股份转移合约,全都由哈兰与辛顿的员工见证。我算了算,有超过40份合约,包括克莉丝汀的那一份。
因为啊,儿子,我们就是小虾米。
这些文件后面是一份公司名称清单,一页有三十个名称,总共有十八页。对我来说没有一个公司名称似曾相识。清单以字母排序,我往后翻,寻找克莉丝汀见证合约上的公司名称。这是他们从法鲁克那里取得的信息。戴尔在总部的团队一定会监看这些公司的账号,所以他们才会发现新的洗钱系统。
在这当下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最后也许会面临这个抉择。我父亲是个骗子,但他从没骗过正人君子的钱,被他骗的人都是活该,他也不会接受没有本钱输的人下注。当我父亲把一流的诈骗技巧全都传授给我时,他也教诲我绝对不可以把这些技巧用来伤害他所谓的“小虾米”。
剩下的文件就只有哈兰与辛顿安保小组的照片了。我的目光在先前看过的吉尔照片上逗留了一会儿。
“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因为我而坐牢。你的良心过得去吗?”她问。
那张照片后面还有四张,事务所的安保小组其他成员,以及五个男人的团体照。除吉尔外,其中两人穿黑西装、白衬衫,戴深色领带,发型符合商务人士的形象;另外两人穿着便服:普通衬衫,下摆塞进牛仔裤。
我摩挲着下巴说:“我觉得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不过你是我的优先考量。”
没有看到脖子上有《呐喊》刺青的黑大衣男。
“但那是谋杀案,如果他们认为他枪杀了他女朋友,就不能放他走。”
我拨了个电话,终于在被转接好几回后,接通到下城医院急诊室的一位护理师。波波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不过状况仍然很危急。当松饼送上桌时,我已经没了胃口,但我还是吃了一口。雷斯特·戴尔说对了一件事──这松饼真的好吃。
“我要尽我所能帮助大卫。我要试着帮他弄到戴尔要的东西,然后我要跟联邦调查局谈判,让你跟他都无罪。”
我坐了一会儿,思考来龙去脉。餐馆角落有两台计算机,荧幕闪烁着“请投币”字样。我端起咖啡挪到其中一台计算机前,在膝盖旁的投币孔投了2美金的零钱。荧幕画面变了,我点出Google首页,输入“伯纳德·朗希默”,并按下搜寻。
我头往前垂,盯着我的鞋子,好像我要从地上捞起这个想法。
一开始,搜寻结果充斥着一个略有差异的姓名拼法,是另一个人的资料。我进入选项设定搜寻姓名拼法完全相同的资料,得到6000个结果──全是德文网页。为了缩小范围,我把“大卫·柴尔德”和“伯纳德·朗希默”连在一起搜寻,按下确认键。
“那你要做什么呢?”
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科技类日志的文章,两个名字都包含在内。文章内容是关于网络公司的,尤其是为什么有些社群媒体平台一炮而红,有些则以失败告终。我本身并没有关注这类事情──我没有使用任何社群媒体──但我知道它的运作方式。文章有一小段探讨了名叫“威福”的社交媒体平台,并拿它和瑞乐作比较。根据这篇文章,威福是伯纳德·朗希默的创作结晶。它比瑞乐晚了两周上线,一年后就倒闭了。作者认为瑞乐对使用者更友善,没有威福那么复杂,而且抢得先机。这些因素最终导致了朗希默的计划失败。我往下翻动网站浏览了另外六页,但全都是用德文写的,而且跟古老家族的族谱有关。
“听着,你不能回去上班。我知道那表示哈兰与辛顿会认定你知道什么,但那不重要了,他们已经下了格杀令。”
网络上查不到任何朗希默与大卫之间有不和的事,我查到的信息也未指出朗希默可能对任何人构成威胁。我想如果大卫认为是朗希默陷害他的,他应该是想错了。这家伙看起来很普通。
“我的手机快没电了。”她说。
我花了一点时间登录电子邮箱,没有什么紧急的事,于是我退出,收拾我的档案,买单,然后朝门口走去。
“我答应你。我需要时间思考。”
这时,我听到我的个人手机铃声响起,希望是克莉丝汀打来的。这通来电没有显示号码。
“如果你相信他是清白的,你就不能让他认罪,不能为了我这么做。艾迪,答应我你不会这么做。”
“喂。”我说。
“不,让我来处理。你带着艾米避风头,让我来搞定这件事。我觉得有办法弄到戴尔要的信息。大卫说他或许能追踪移动钱的算法。我不知道。如果他不能,我得重新计划。”
“麻烦告诉我你在做什么。”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说。男性,三十出头,带着一点中西部口音。
“我做了什么好事啊?抱歉,我会去找联邦调查局,我会作证。”
“你是哪位?”我说。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说,你的老板是个杰出的传奇人物,他把一份文件摆在你面前,告诉你它没有问题──嗯,任何人都会接受的。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本·哈兰和杰瑞·辛顿的错。我们只是得面对问题。”
“伯纳德·朗希默。”
“这都怪我。他告诉我他们已经做过尽职调查了。”克莉丝汀说。
我环顾餐馆,没有人在注意我。我判定街上比较安全,所以走出餐馆往市中心前进。
“其中一个帮事务所洗钱的人法鲁克,在开曼群岛被警方逮捕了。事务所最近一直在解雇帮他们洗钱的人。他们找到一种更安全的洗钱途径。事务所在线人能够作证之前把他杀了。一支联邦项目小组发现事务所在用大卫·柴尔德的防黑客安全系统来洗钱。他们只要按个钮,就有几百万的钱从客户的账户里消失,在几百家银行的几千个账户间流通,最后干干净净地落入一个安全账户。”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我问。
“他有事务所的什么把柄?”
“所以你确实在调查我。”他咬着牙把话挤出来。
“这个人可以伤害他们。他们想要掌握控制大卫的能力,确保他不会跟警方谈条件,用打垮事务所来换取减刑。”我说。
“我没这么说。”
“他们为了让你不碰这案子,宁可杀了我?”
“你有,别想耍我,弗林先生。我知道你搜寻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吐气,紧绷的肌肉使她的呼吸声带有颤抖的气音。
我无法理解仅凭我在网吧里搜寻他一次,他怎么就能这么快追踪到我。然后我想起我有开启电子邮件,也许他是借着那个渠道找到我的。糊弄这个家伙没有好处,所以我没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今天在法院有个男人跟踪我,他名叫吉尔,是事务所的安保主管。我摸走了他的手机,手机上有一条短信,命令他杀了你。你的两个老板很害怕,他们不希望我担任大卫·柴尔德的律师。我猜他们认为如果把你杀了,我就没办法继续接这个案子了。用这种手段除掉竞争对手未免太极端了。”
“我想见面。”我说。
我说完以后,听到她把眼泪吞下肚,喉咙发出紧张的振动声。她对着手机轻声细语,以免被出租车司机听到对话内容。
通话背景中有个女性的嗓音,她在对朗希默大叫:“挂掉,不准打电话。”
我全都告诉她了。我告诉她有她签名的股份合约。她隐约记得代替本·哈兰见证那份合约,哈兰告诉她他家里有急事──跟他女儿有关──希望克莉丝汀见证签名。当时她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告诉她戴尔和项目小组的事。我简单说明事务所、他们的历史、他们的财务状况,然后是大卫。我没告诉她有很多对大卫不利的证据,因为没有必要。我告诉她我相信他是清白的,这就够了。
我听到麦克风传来刺耳的声音,还有模糊的男声。朗希默用手盖住电话,说了什么不想让我听到的话。也许那个声音是他女朋友,不过她的措辞很奇怪,这让我耿耿于怀。
“不,你不能。听我说,这听起来有点疯狂……”
他再度说话时,嗓音很清楚,而且仍然怒气冲冲。
“我得打回办公室,告诉他们我今天不会回去。”
“然后我们要讨论什么?你的事务所账户里还剩多少钱吗?你透支了?也许谈谈你对平装本犯罪小说的热爱,或是你总是在泰德小馆吃早餐?我可以继续说下去……”
“听我说。打给你姐姐,让她立刻去学校接艾米。在红钩区找一家汽车旅馆,要离高速公路近一点。”
“你动作很快,朗希默先生,真的很快。要是你发布威福的速度能快一点,你现在可能就很有钱了。可惜大卫·柴尔德比你更快。”
“我得去接艾米。”她说,然后崩溃痛哭。
“原来这事跟大卫有关。我会保持联络。”他说,然后挂断电话。
我查看从吉尔那里拿来的手机,发现它自动上锁了。它要求我输入四位数密码。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吸气,闭上眼睛。她告诉我没看见那辆轿车,她成功了。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手机。伯纳德·朗希默刚刚变成了很有趣的人。
“不会,现在有太多目击者了。这里可是纽约,车祸现场大概已经聚集了二十个人。”
克莉丝汀的姐姐卡梅尔去学校接了艾米,然后到红钩区一家紧邻245号公路的汽车旅馆与她会合。艾米吓坏了,她不说话,而且一刻都不愿意松开克莉丝汀。约半年前,她被俄罗斯黑帮绑架,虽然她身体没有受伤,却仍然留下了后遗症。她的恢复情况稳定但缓慢,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难以承受了。克莉丝汀在电话中哭泣。我强压下想去找她们、把她们都搂在怀里的冲动。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得把她们弄出纽约──去某个安全的地方,遥远的地方,没人会去找她们的地方。
“嗯,我想是。我们撞上另一辆出租车,速度不快,大家都没事,但两辆车都毁了。他们会伤害他吗?”
“艾迪,我好害怕。”克莉丝汀说。
“对。我知道他们不会跟着你们转弯。我猜他们会想绕一圈,在喜士打街拦截你们。现在他们没办法了,因为你们的事故,巴士特街会拥堵。阿赫美德还好吧?”
“我会处理的,我会确保你们都平安无事。我爱你。”
“你故意要司机撞车。”她说。
她叹气,我听出她的语气投入了更多感情。“我……别让任何人伤害你。”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我垂下头抵着凉凉的墙壁。感觉很好,我整个人缓和下来。我让克莉丝汀喘口气。等她缓过气来,她喊了我一声。
我走进弗利广场,朝霍根路1号的地检署走去。那栋大楼戒备森严,我在那里不会有立即到来的危险。
“我上车了,我们在开了。”
我搭电梯来到地检署的接待区。接待员是个老先生,名叫赫伯·戈德曼。赫伯在他任内已经经历过十二个地方检察官来来去去了。他一头钢灰色的头发环绕着布满老年斑的脸,看起来几乎和这栋建筑一样历史悠久。
车门开了,克莉丝汀上车,对司机下指令。
“你是来自首的吗,艾迪?”赫伯说。
没回应。
“我投降,赫伯。我承认我犯了担任辩护律师的罪。我该在这里等待眼罩和射击队吗?”
“别继续跑,把鞋穿上,坐上车。他们会试着拦截你们,他们会开到运河街,左转,然后从喜士打街去巴士特街堵你们。但因为车祸的关系,他们没办法走巴士特街了。坐上出租车,叫司机开到曼哈顿大桥。”
“你可以坐在那张有污渍的沙发上,等我去找管他是哪个答应和你谈话的笨蛋。你要找的是谁?”
“我过马路了。我看到有辆出租车在等。”
“茱莉·洛佩兹。”
脚步咚咚响。喉咙里有轻微颤动声。
赫伯微翻了个白眼,拿起电话拨打内线。
“原路折返,经过车祸地点,过马路,然后跳上离你最近的出租车。不要回头看,赶快跑就对了。”
“她来了。”他说。
“对。”
他放下话筒后,要我先坐下,对方很快就能见我了。
“你还在巴士特街上吗?”
现在将近下午1点半,再过两个半小时预审听证会就要开始了。
“我没事。我没看到他们。司机没事。我要怎么办?”
我几乎还来不及坐下,地方检察官迈克尔·瑞德就把门踢开,说了句“弗林,跟我来”,然后转身踏着重重的脚步回到空旷的办公室。
奔跑,喘息。她几乎没办法说话,奋力奔跑。
赫伯咯咯笑,确认瑞德消失在门内之后,把两手合在一起,发出“呼咻”的声音,假装用光剑刺我。这位地方检察官因为姓氏跟《星球大战》的角色雷同,受了不少揶揄。不过,现在包括赫伯在内,已经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做了。
“克莉丝汀?”我说。
外侧办公室里坐着五十个本市顶尖的助理检察官。这是个开放式空间,没有隔板,助理检察官四人一组坐在一起,面向彼此。瑞德鼓励他的下属在办公室讨论案子,互相演练开场陈词和结案陈词,并给予彼此反馈和批评,从中学习改进。瑞德规定每周有两小时的强制性辩护训练,把他预算的5%左右花在聘请讲师上。效果立竿见影,定罪率有所提升。他是真正的法庭学生,像野火一样从助理检察官一路高升。当瑞德以势如破竹的姿态赢得第一场谋杀案审判,他的同事们便不再偷放《星球大战》的玩具在他的抽屉了。
我在听见铃声之前已经先感觉到了。
我们经过米莉安·苏利文的桌子,它位于瑞德隔壁的角落办公室里,不过她不在。我看到她的窗子上标示着“资深助理检察官”。上一回的选举她和瑞德是竞争对手,而她以些微差距败选了。通常在这种时候,落选的人会离开检察单位,但米莉安没有。我听说瑞德说服她留下,告诉她四年后自己离开时会提名她。他已经计划要竞选州长了。
我的手机盯着我,坚忍地保持沉默。我经过那一排公用电话,查看整个大厅,还是没看到穿黑大衣的男人或吉尔。我双腿交叉,用左肩靠住墙,再次检查我的手机。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机稍微举高,让路人认为我在查看信息,实际上我是在让余光发挥作用。没有人特别醒目,但那不表示附近没有人在监视我。
我跟着他进入办公室,然后把门带上。瑞德看起来像熟龄男模。他的体脂率比大部分职业健美选手还低,而且虽然他的肌肉量比不上他们,他还是颇为线条分明。他的袖子卷起,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系着浅蓝色领带,再加上充满光泽的黑发──看起来好像随时准备好为形象照摆姿势。
我仿佛由深水处往上浮,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声响被法院大厅的噪声所取代。我进入恐慌模式时,会自动把这些声音都隔绝在外。我听到行李扫描器轻柔的哔哔声,橡胶鞋底与铺着强化橡胶砖的地板摩擦的唧唧声,电梯的“叮”,大厅另一侧咖啡贩卖机启动时的电流声,证人紧张的闲聊声,以及他们律师的假笑声,全都被公共广播系统宣布事项时间歇造成的杂乱静电噪声给盖过去了。
“坐下。”他说,然后从办公桌旁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柳橙汁给自己倒了一杯。这间办公室可没有波本酒。他没有请我喝任何东西。
我又拨号,接到她的语音信箱。挂断,再拨。没回应。再拨。
他坐下来,快速翻看面前的一份档案。办公室其中一面墙上有个大荧幕电视,他身后的书架上堆满关于法庭表现的书、辩护技巧的教学光盘,以及皮革装订的法律书。他面前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台式电脑。办公室里没有照片,瑞德的另一半是工作。
我的手机静静地躺在我手里,沉默无声。我检查了一下,确认线路是畅通的,然后我盯着屏幕,希望它响起来。我打给她──没有人接。
他目光不离文件,说:“所以,谁是你在司法系统的人脉?”
玻璃破裂,金属断折。克莉丝汀尖叫。“砰”的一声巨响。喇叭声不再一下一下地响,而是化作缓慢的一个长音。
我不发一语。
“他们没有跟着转弯。”阿赫美德说。
“你一定打通不少关节,或是递交了很多牛皮纸信封,才能接到像大卫·柴尔德这样的客户。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跟这么高层的人士搭上线的?靠勒索?”
我听到震天响的引擎声。克莉丝汀呜咽了一声。我能做的只是听着她带有水声的沉重呼吸,并且祈祷。出租车在不断加速和刹车,低沉的引擎声伴随着轮胎摩擦声和重重按喇叭的声音。阿赫美德在迎面而来的车流间穿梭。
我叹气。
“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要左转。全速前进,一路按喇叭,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只是好奇像你这么不入流的律师是怎么抓到柴尔德这种大鱼的。”这时他才终于愿意抬起头看着我。
“哦,该死,等一下。巴士特街是单行道,我不能左转。”他说。
“你明知道这是机密。负责这案子的助理检察官不是茱莉吗?我为什么是跟你谈?”
“继续趴着。阿赫美德,你准备好了吗?”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就算是微笑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柳橙汁喝光,在杯壁上留下厚厚一层果粒。
“我们在动了。我们在动了,谢天谢地。”克莉丝汀说。
“我也想请你喝点东西,不过我没有伏特加可以帮你加在柳橙汁里。”
我听到引擎怒吼声,阿赫美德说:“那些家伙有枪!”
瑞德工于心计,随时随地。法庭内外都知道我曾经中断执业一年,而且酗酒酗得很厉害。我两三个月前重返律师职位时,没有人觉得应该提起这件事。这是私事,而大部分律师,即使是检察官,并不会对我心怀忌恨。去他的,很多律师都到戒酒无名会走过一遭。不,瑞德不是因为我酗酒的历史而跟我过不去,他纯粹是因为我是个有能力的辩护律师而讨厌我。在他看来,我就是个败类。
“趴下!”我叫道。
“我现在没喝那么多了。不管怎么说,现在时间都早了点。我是来领柴尔德案的证据清单的,不是来互酸的。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他们下车了!”克莉丝汀大叫。
“我没有受到冒犯。尊夫人还好吗?我听说她在真正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这是好事。至少家里有人在好好赚钱。哦,等一下,你们已经分居了。抱歉,我忘了。”
“不要慌。”我说。
我加重力道握紧木头扶手,制造出微微的碎裂声。我不需要这个。即使没有瑞德对我冷嘲热讽、试着激怒我,我都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了。
“等一下……”一声闷响。“他们就在我们后面,现在还是红灯。天哪……”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歪着头露出微笑。他脸上短暂地闪过一抹冷笑,又瞬间消失。
“面向前方,亲爱的。我不希望他们一个紧张就直接在车阵里攻击你。”
他合上面前的档案,向后靠向椅背。“你要的证据清单就在这里。今天下午还有别的东西送到我的办公室。”
她的衣服沙沙作响,我猜她正扭回身去查看后方。
“你男朋友送的花吗?”我说。
“我们正要经过超市。路上挺堵的,我们快要停下来了。”
他点点头,仿佛要接受挑战。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有男朋友,但瑞德是那种恐同的老古板,这种幼稚的玩笑对他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深呼吸,就快到了,你可以做到的。跟我说话,告诉我你在哪里。”
他后面有另一张办公桌,上头文件堆积如山,其中一沓文件顶端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他一把抓起它,打开,拿出里头的纸张,然后把文件袋随手往后一扔。
我不知道克莉丝汀是不是根本没听到,她什么也没说。
“这是大卫·柴尔德认罪协商申请书的草稿。”他把文件举在面前挥动。
“撑住。”我说。
我没回应。
“快要到了。”他说。
“更精确地说,弗林,这是联邦认罪协商申请书。只要你的委托人承认冷血地枪杀他29岁的女朋友,并完全配合联邦执法单位,就能获判五年刑期。”
“好,阿赫美德,你现在应该快开到和巴士特街的交叉口了。到那里之后左转,接着全速前进。”
“我没看到什么申请书。”我说。
“阿赫美德。”
“我知道,”瑞德说,“你也不会看到。”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把文件对折,然后沿着折线撕开,再对折,再撕,让碎片飘落桌面,两手放在桃花心木桌子上。
“好吧,老天,我该怎么办?”司机说。
“毁损联邦文件是违法行为,你在法学院应该有学到才对,不过我猜你忙着在体育馆做仰卧起坐。”
“嘿,如果你停车,那辆轿车上的人会下车,在警察赶到前把你和我老婆都杀了。你想活命吗?照我说的话做。”
“它要有人签名之后才会成为正式的联邦文件。我们并不打算提供协商的机会。我带你进来就是为了亲自告诉你:我不知道你认识谁,或你的委托人认识谁,但我这里受到高层很大的压力,要确保这份申请书能获得签署。我刚读完这起谋杀案的档案,我极少见到这么罪证确凿的案子。你的委托人百分之百有罪,我可不会被收买。就算赌上我的前程,我都不会容许这个案子走认罪协商的路。”
我听到广播和司机讲到一半的话。
“这不是你的案子,洛佩兹是登记在案的助理检察官。”
“帮我开扩音。”
“事情有了变化,艾迪。洛佩兹现在是次席检察官。我要亲自接这个案子。不论你的委托人多有钱,不论他想动用多少联邦调查局的人脉,我都要亲自送他进监狱,为杀死那女孩坐一辈子牢。”
“他要我等警察。”
“他告诉我他是清白的,其实我开始相信他了。如果你得亲自上船来坐镇,那这案子一定真的很不稳当。”
“在沃克街上。等一下……”我听到她跟司机说话。
“他们都说自己是清白的。读了档案你就会知道这家伙有罪。”
“不!不要停在路边,一旦出租车停下来,你就死定了,你听到了吗?叫司机继续开。你现在在哪里?”
“听起来是虚张声势。总是有条件可谈的。你认为五年太轻了,但如果我的委托人想用认罪换取十年,你会迫不及待地扑上去。”
“艾迪,我在另一条线路跟警方通话。我们要停在路边等巡逻车。”
“艾迪,你赢不了这个案子。如果你的委托人想服刑二十年,我还会考虑看看。在我看来,你的委托人会被定罪是天注定。”
我头晕目眩。该怎么办才好?她离得太远,我来不及赶过去。我再次拨号。
“你在说什么啊?”
我重新拨号,但直接进入语音信箱。我再打。没用。
“这是神明的旨意。你想想看,你的委托人竟然在跑路时被另一辆车撞到?还有逮捕他的警官──运气可真好。”
通话中断了。
“琼斯警官?”
“不,不要──”
“是啊。他有十五年的资历了,不过没什么丰功伟业。他绝对考不上警佐。他已经决定今年要辞职,在私人安保公司找工作,到伊拉克去替一间石油公司保护工程师。结果他在纽约市警局上班的最后一天,逮捕了你的委托人,成就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功劳──虽然他把你的委托人带回局里时还没有意识到。”
“我要报警。”她说,嗓音流露出恐惧。
“我不相信命运这种事。”我说。
她在哭。司机试着安抚她。
“我相信。”瑞德说,“今天下午我将会把你委托人的命运写死。”
“我晚点再解释。你现在有危险了,那辆车上的人要伤害你,你懂吗?现在,完全照我说的话做。”
“你要先传唤谁?调查警员?”
“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他眼神一暗。
又是司机:“果然,女士。我们有个跟屁虫。”
“我要传唤枪击残迹专家作为第一个证人。我可以直接呈交他的报告,但我要法官听取这项证据,因为它是无可闪躲的。我要用一个证人就解决掉你的案子。”
那头传来轮胎摩擦柏油路的隆隆声,以及遥远的一声喇叭声。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拂过下巴。
“那辆轿车跟着你们吗?”
破绽。
“现在是什么状况?”她问。
他刚才对我撒谎。我颇为确定,不论戴尔是怎么跟地方检察官交涉的,他都成功说服他传唤枪击残迹专家,不过不是出于瑞德刚才讲给我听的理由。地方检察官在意的重点不是结果,而是你用这些结果建立的公共关系。诚然,他改善了数字,但谁都能玩数字游戏。他够聪明,知道他需要一桩引人注目的谋杀案来把他的脸放上全国新闻。柴尔德案使他的梦想成真。如果他在预审一开始,就把无可争辩的专家证据放在全世界的媒体面前,接下来的州长选举他就稳操胜券了。他不打算把报告交给法官,而是要在镁光灯前好好表演一番。
她给出指示。
“我要痛宰你的委托人,而且我要他知道。”
“叫他回到原本的车道,假装你改变心意,还是要回办公室。”
有人敲门。米莉安·苏利文走进瑞德的办公室,手里拿着套有透明防尘袋的男性西装。这是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专为镁光灯而准备的西装。米莉安穿着套装,把我上次见到她时留的长发剪短了。
然后我听到司机说:“蓝色轿车,在三辆车后面。”
她将西装放在电视前的椅子上,一句话都没说就离开。
司机咕哝了什么,克莉丝汀回答他。我听不清楚。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20分钟后还要开记者会。”瑞德说。
“是啊,我们移到外侧车道了。所以我到底要找什──等一下。”她说。
我从他那里拿走档案复本,走出去后把门带上。
“克莉丝汀,不要问,现在不要。我晚点会解释。你们换车道了吗?”
我在米莉安敞开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
“你收到死亡威胁了吗?我有权利知道,而且为什么5分钟前你不告诉我?”
“你现在还负责拿干洗衣服?”我问。
“好吧。”她说。我听到她向出租车司机下达指令,听不太清楚他说了什么,但她用强硬的口吻重复了一遍指令。
她摇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顶端被压红的凹痕。米莉安是个40岁、有魅力的法庭狠角色,在处理案件时态度冷血而疏离,使她拥有比多数对手更强的优势。
“快点!”
“艾迪,不要。”
“你吓到我了。如果这是某种──”
“我不是来幸灾乐祸的,米莉安。你应该在那间办公室里,担任地方检察官。你比他优秀。你根本不应该让他这样对你,太恶心了。”
“不,是你。叫出租车司机切换车道,做出像要在沃克街右转的样子。叫他看看有没有车跟着你们换车道。马上!”
“你没跟瑞德打过对台吧?”
我听到她的语气初次显露恐惧的颤音。她讲话速度很快,她知道我是认真的。
“是没有。”
“我在出租车上,在中央街。出了什么事?是艾米吗?”
“提防他。他原本可以炒我鱿鱼,但他没有。他要我留下来,好因为我跟他竞争地方检察官的职位羞辱我。他报复心很强,很会算计,还会耍小手段。仔细想想,他跟你有点像。”
“你在哪里?”
“我受宠若惊呢。”
“什么?艾迪?”她听出我的语气很迫切,音调尖锐,在颤抖的呼吸间硬把话说出来。
“别。”她说,然后倾上前来小声说:“我忍受他的欺压,是因为我在记录一切:日记、照片、视频。我在准备一起世界级的性别歧视案件。”
“是我,不要挂断。你有危险。你在哪里?”
“你需要律师吗?”
“克莉丝汀·怀特。”她说。她没提过她改回娘家的姓了。
“怎么,你认识不错的律师吗?”
我挂掉电话,重新拨号。
她举起手机对准干洗店收据,拍照,然后眨眨眼睛。
语音信箱。
“小心点,瑞德不会遵守游戏规则。他整个职业生涯只输了两场官司,而且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摸索基本状况。我在为他玩腻小游戏的那天做准备。他想逼我主动辞职,我偏不。我在等他,当他判定炒我鱿鱼更轻松愉快时,我已经有足够证据跟他算总账,如果我不告他骚扰的话。你瞧,我想要击败瑞德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以为他赢了。祝你好运,艾迪。今天下午一定要狠踹他的屁股。”
响第三声。血液涌向我的脸,我感觉胸腔充气,使我的衬衫绷紧,但我喘不过气。我像溺水一样拼命吸气,一拳用力捶向墙壁。
“我会的。”我说。
哦,天哪!克莉丝汀,快接听这该死的电话!
当我在接待柜台与赫伯挥手道别时,我已经后悔向米莉安撒谎了──事实上,我根本不可能打赢这场官司。
响第二声。我冲向询问处隔壁走廊的那一排公用电话。
响第三声时,戴尔接起我的电话。我坐在出租车上,在城市里绕远路,确保没有人跟踪我,然后才前往荷莉的公寓。
我开始在地板上来回踱步。
“地方检察官不接受认罪协商,甚至不让我看一眼那份该死的申请书。在你问之前,不,我不认为他说要让柴尔德坐更久的牢是虚张声势。他何必?瑞德是个野心勃勃的王八蛋,而这案子会成为全球的头条新闻。这是瑞德飞黄腾达的入场券,他想在镁光灯前好好表演一番。”
电话铃响,无人接听。我让它响。
沉默。
我用颤抖的手指拿戴尔给我的手机拨号给克莉丝汀。如果我用自己的手机,她一定不会接。
“你还在吗?”
克莉丝汀的出租车已经消失在车阵中。穿绿外套的家伙不知去向。我转过身跑回法院里,从等待接受安检的队伍间挤过去。长椅上已经没人了,穿黑色长大衣的男人已经离开。
“我在。不用担心瑞德,我都处理好了。你只要替我弄到认罪书就好。”
杀了妻子。
“我不能,时间不够。预审听证会再有两个钟头就开始了。一旦听证会开始,地方检察官就不会接受协商。在有媒体监督的情况下,如果地方检察官走协商,看起来会像是他宽待富豪、苛待穷人。瑞德需要拿柴尔德来树立典范。”
一句直述句。简单的四个字,让我的脊椎感到一阵震颤,感觉像有个冰块卡在我的脖子。我用力握紧手机,几乎把屏幕捏碎。
“你是白痴吗?我都说我处理好了。你拿到认罪书时再打给我。只要我们得到两个合伙人和钱,谋杀罪就判五年。”
信息旁边没有姓名,只有手机号码。不过这是对话栏里的第二条短信。第一条短信是3分钟前传送的。
他挂掉电话。
我们在外面。
荷莉的公寓在一栋高档大楼里,位置就在中央公园11号后面,也就是柴尔德的住处及凶案地点。我翻阅瑞德给我的起诉档案,20分钟后把它合起来。我们离荷莉的公寓还有三个街区。
我按下“开启信息”。
我读了枪击残迹专家亨利·波特博士的鉴识报告,也重读了档案中的所有文件──犯罪现场报告、证人陈述、犯罪现场照片,还有计算机资料打印。每一项证据看起来都没有瑕疵。
但有一封新收到的短信。
而且它们都毫无疑义地证明,大卫·柴尔德是杀人犯。
我一边走一边扫视人群,转身背对街道,然后小心地检查我从吉尔身上摸来的手机。这是一个抛弃式手机,廉价诺基亚,没有全球卫星定位,无法追踪。
有一份证人陈述是来自福特车的司机约翰·伍卓,他在十字路口撞上柴尔德,并在对方副驾驶座的脚踏垫上看到枪。他退开,报警。还有一份陈述是来自犯罪现场调查员鲁迪·诺伯,以及他对凶案现场的调查。根据鲁迪的说法,被害者背部中了两枪,这两枪使她丧失行动能力。她面朝下往前摔。打破柴尔德的公寓窗户并惊动他邻居格什鲍姆的那一枪,很可能是在被害者摔倒的时候对她发射的。犯罪现场调查员猜想那一枪贯穿她的身体、打破窗户,然后子弹飞越阳台射向遥远的蓝天,始终没有被发现。有鉴于被害者头部受的重创以及底下的地板受到的损害,诺伯表示,弹匣中剩下的子弹都射进了她的脑袋,接着凶手重新填弹,再次对着她的后脑勺射光第二个弹匣的子弹。不过大部分的子弹不再击中骨头或血肉,而是直接射进地板。根据嫌犯与死者的关系以及她的死亡状况研判,鲁迪·诺伯提出一项结论:这场过度杀戮是很典型的发狂配偶或伴侣所犯下的罪。以这个案子而言,指的就是大卫·柴尔德。诺伯的报告后头附上公寓的等比例图,颤抖的线条画出一个小小的人形,代表在厨房发现的被害者尸体。
我查看我的手机,但我没收到任何短信、信息、电子邮件。
凶案组警探安迪·摩根作了好几份陈述,大部分都在阐明案发后的整个证物监管链。他从中央公园11号取走监控视频复本,以及从运输部取得马路监控画面。警探的主要陈述揭露了克莱拉·瑞斯陈尸处的户主大卫·柴尔德,在大楼安保人员发现尸体后几分钟,就牵涉到一起车祸事故中。
铃声响起。
他继续说道,他下令给柴尔德及他的衣物做枪击残迹测试,测试员是独立枪击残迹专家,以确保从柴尔德的皮肤及衣物取得的样本不可能受到污染。意外的是,摩根选择的专家颇为耐人寻味。
我呼唤她,但她不理我,只是伸出手叫出租车。一辆出租车停下,她上车离开。
亨利·波特博士曾受雇于政府鉴识部门,不过现在他是独立的专家。波特博士在证人席上可说是难以动摇──他是真正的狠角色。波特过去提出的证词还从来没被挑战成功过。在辩护律师的圈子里,他是很有名的铜墙铁壁式专家证人。所以当警方嗅出这是一桩引人注目的枪击案──绝对会登上头条──他们便寻求地方检察官的意见,并找来理论上应该独立作业的波特博士来为他们的案子撑腰。
“感觉很好,你知道吗?就像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不再戴它是因为它会害我想起所有不愉快的回忆。现在我可以戴上它,心想未来也许有什么──有什么好事,对我们和艾米来说都是。我把它放在包里,随身携带。我不想又被迫把它放回抽屉,艾迪。把客户还给事务所,拜托你。为了我们。”她说,将身体撑离石柱,走向街道。
波特的报告证实,在柴尔德的脸上、手上、手臂上和上半身,有大范围高浓度的枪击残留物质。当某人扣下扳机,撞针和底火相触时制造的小小爆炸,会送出一小团围绕武器和子弹的气体。这团气体内包含细微的颗粒,例如弹片,有些颗粒会因为高温而熔合在一起。这就是枪击残留物质。这物质有一部分可能附着于被害者、武器,或射击者身上。专家要找的是铅、钡和锑,或是这三种元素燃烧后的组合,这是由爆炸而来的;或是子弹的碎片,有时候甚至是枪本身的碎片。就波特看来,这么大量的枪击残留物质,符合柴尔德多次开枪的假设。报告后附了图表,显示出在每个样本中找到的物质浓度。从大卫皮肤和衣服上取得的样本看起来近似于由凶枪上采得的样本结果,但图表稍微有些不同:枪击残留物质的浓度没那么高。当你考虑到那物质脱离枪口后会大幅度扩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结果了。然而,差异处还不仅于此。枪击残留物质的关键指标之一──铅沉淀物,在枪上有找到,但在大卫的样本中完全没发现。此外,在大卫的样本中发现的其中一些非枪击残留物质,也跟枪的结果不同。再次重申,这不算什么大事。主要的问题在于,如果大卫说的是真话,他身上根本就不该有任何枪击残留物质。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努力克制自己不把她拥入怀里。
波特也提供了一项结论,说在大卫的样本中发现烧过的橡胶与尼龙的大型颗粒,可能表示他戴了手套。这个理论有某部分让我觉得不舒服。感觉像是检方叫波特把这句话写进报告,好让他们用大卫戴了手套的事实来为从大卫车上取得的枪上没有指纹一事自圆其说。
“那天晚上你离开以后,我戴上这个,戴了几分钟。我想知道感觉怎么样。”
我想起摩根警探前前后后问过柴尔德不下六遍,问他是否持有枪支、开过枪,或是在别人开枪时待在附近。柴尔德说他从未持有枪,从未握过枪,也没在别人开枪时待在附近。波特的枪击残迹报告似乎证明他在说谎。
“我不能。相信我,这……”我没把话说完,因为她将手探入皮包,拿出一枚戒指。是她的婚戒。我每天都戴着我的婚戒,从来不取下来。而她从很久以前就不再戴她的婚戒了。
柴尔德接受讯问时的回答,再加上波特的报告,差不多已将他定罪。再把这件事搭配监控画面,也就是柴尔德在格什鲍姆听到枪声、看到窗户往外爆开之前不久,他曾经进入又离开公寓──嗯,接下来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这事现在就在这里解决。把客户还给杰瑞·辛顿,我们再来谈。”她说。
我想着波特的报告。大卫身上与凶枪上的枪击残迹测试结果有细微差异,这件事激起我的好奇。破案的关键往往就在小细节上,在最细微的不一致处。我只是必须弄个水落石出。
“我请求你相信我。我今晚会解释一切。”
蜥蜴打开荷莉的公寓门,将一把贝瑞塔戳到我面前。
最不适合进行这场对话的地点莫过于这里了。我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人在偷听,我不能冒险告诉她更多。她转身面向我,我能看出她眼神中带着逐渐加深的失望。不管我们过去几周累积了多少进展,她都认为我的愚蠢行为把那些全抵销了。
“老天,你如果不小心一点,哪天就会失手杀人了。”我说。
“少说蠢话了,你说的可是哈兰与辛顿啊。”
“蜥蜴活在希望中。”蜥蜴说。
“这事与我们无关。你的事务所里有坏事发生了,我不能在这里讨论。帮我个忙:不要回去上班。去接艾米,找个地方躲两天。”
他垂下持枪的手,朝我伸出另一只手。这家伙握手的力道堪比气压冲床。自我上次见过他后,他又有了新的刺青。他的素色黑T恤领口幽幽地探出一截酒瓶绿色的蛇尾,一路往上延伸到下巴。他喜欢爬虫类,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总是用第三人称指称自己。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有胆问他。蜥蜴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深色头发剃成平头,体脂率为零的健美身材,全身流露出“严肃”两个字。他是退伍军人,曾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服役,回国后仍持续作战,只是现在“帽子”吉米会付给他优渥的酬劳。
她的语气没有愤怒,嗓音很轻柔。“这不像你,但我想你的内心深处在嫉妒,艾迪。你认为既然现在我有事业可追求了,我可能就不想要你,或是不需要你了。你不必这么想。”
“甩掉跟屁虫有没有遇到问题?”我问。
在这一刻,我有强烈的冲动想要利用大卫,借此拯救她。我忍住了,那是虚幻的希望,也是卑鄙的想法。只要我采取正确的行动,我能够救他们两个。
“没有。出租车开进小巷,他们钻出来,弯进下一条巷子,然后上了我的厢型车。出租车停着不动,挡住视线也挡住跟踪他们的车。我们干干净净地离开。”
她仍然不看我。一阵风吹拂起她的外套翻领,她抱着自己的身体以抵御寒意,紧绷着下巴以免牙齿打战。我想她一定是太气辛顿的私人助理了,所以连大衣都没拿就跑出办公室。她眼中泛泪,我好奇这是因为沿着曼哈顿的人造峡谷吹送的东风,还是因为我们一度拥有又失去的生活。看着她,闻着她的气息,听着她的声音,知道在当下我们不是一对──感觉就像在哀悼。
他跨出公寓,检视走廊,我则从他身旁挤过。我一跨过门槛,就有一股强烈的化学气味迎面袭来。荷莉跪在木地板上,疯狂地刷洗一块顽垢。她头上方的料理台上摆着一瓶两加仑(约7.5升)的漂白水,还有一个拖把用的水桶放在老旧棕色皮椅旁。
“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克莉丝汀点着头说。
她抬起头,我看到她的脸因为奋力刷洗而发红。
我把他的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过去找克莉丝汀。
“他有一点洁癖。”她说,两手一摊。我猜她的新客人有点难相处。
吉尔由她身旁经过,半跑下石阶。
这地方的租金大概不便宜,空间也不算大。右侧有个小厨房,左侧则是电视、沙发和皮椅。在客厅后方有一张方形的小餐桌,桌旁围绕着四张椅子。两扇门各自通往浴室和唯一的卧室。
我跟着吉尔走出大门,看到克莉丝汀靠在一根石柱上,高跟鞋轻点石头,一手横在胸前,眼睛望着车流。
柴尔德在餐桌边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他甚至没有对我的出现做出任何表示。我走向他,注意到地上搁着六个购物袋,全都来自同一间体育用品店,袋子里装满新衣服。
即使近在咫尺的人相撞而发出噪声,那个穿黑大衣的刺青男仍然没有抬起头。
我正准备向大卫打招呼,又停下脚步。倒退。拎起一个购物袋看着他。
“没关系。”他喃喃道,然后径直走出大门。就是他没错,事务所的安保主管──吉尔。
他穿着一件绿色连帽运动衫,尺寸看起来能塞进两个他。灰色运动裤松松地挂在他细瘦的腿上,底下穿着红色运动鞋。袋子里装着更多相同的绿上衣、灰长裤以及两双红色耐克鞋。
“哦,天哪,抱歉,老兄。都是这该死的鞋带。你没事吧?”我问。
我望着荷莉,她用白眼回应我。
我迅速起身跨向右边,直接挡住他的去路,右肩撞到他的左手臂底下。他踉跄了一下,我扶住他,稳住他的身体避免摔倒。他瞪大眼,极为惊讶与尴尬地看着我。
这跟警察在陈述中形容的服装完全相同,那份陈述简要地说明了大卫公寓大楼的监控画面内容──这是大卫被酒醉司机撞上时穿的衣服。而此刻,坐在桌边的他也穿着同样的衣服。
我把鞋带松开时,看到穿绿外套的男人由后方靠近我。他经过我之前,先拔下耳机、卷起耳机线,再把它塞进外套右侧口袋,手机则放进左侧口袋。我从他的倒影看出他在看我。他接近时加快了脚步,准备直接从我旁边走过去。
“我可以在一秒之间作出商业决策,但我早上能耗费一个小时选择要吃哪个牌子的谷片。说到日常生活,我不喜欢做……决定。”大卫说,目光未脱离计算机屏幕,“我喜欢这套衣服,买了好几件,然后早晨就轻松多了。我不必费时选择,只要按照正确的顺序把衣服穿上就好。”
他没有看我,我很庆幸。我不想再看到那双黑眼睛。光是想到我就口干舌燥。
我点点头,不太能理解什么才是正确的顺序。
我在黑大衣男面前停下。这家伙真臭。他的食指染着尼古丁的污渍,一天势必抽至少两包烟。我把档案放在身旁的地上,单膝跪地假装绑鞋带,离黑大衣男不到1米的距离。我咳嗽,骂脏话,他没有看我。我离他的个人空间近到足以使任何人张开眼睛,抬头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但他没有动。距离这么近,我能看清楚他脖子上的刺青,那个图像我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觉得它既熟悉又古怪:一个男人,或是男人的鬼魂──他的身体是液态的,呈弯弧状,凸显出椭圆形的头部,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张开。是蒙克的《呐喊》。
大卫的笔记本电脑发出通知音,又一声。音效接二连三地出现,大卫开始在触控板上又点又划。
克莉丝汀大步走向出口,手臂随着脚步摆动。
“我设定了针对我名字发出的电子邮件通知。看起来我玩完了。”他说。
第二个男人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坐在我右边的长椅上,交叉着手臂,报纸摊开放在身边的椅面上。他懒洋洋地斜靠椅背,黑色长大衣敞开,双脚伸长交叉,头往后仰,眼睛闭着。他也戴着耳机,只是我看不出它连向什么装置。我察觉强烈的腐败烟臭味,随着我靠近他而越来越浓,接着我认出他是我稍早在大厅看过的人,他仍穿着同一件大衣,换掉了灰色毛衣,好稍稍改变外形。现在他穿着奶油白的衬衫,但颈部的刺青让他露馅。他绝对是我先前看到的拿着智能手机的人,那个直视我的人。现在距离较近,我看出他的右脸颊有颗痣,肤色晒得很黑,使他的黑发看起来更黑。他的嘴唇很薄,抿得很紧,几乎像是没有嘴唇,看起来更像一个开放性伤口。这想法有违我的直觉,但我猜他可能是戴尔和联邦调查局的眼线,虽说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我见过的任何联邦探员。
他起身,找到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转到CNN频道。荧幕上是他的照片,在某个不知名的颁奖典礼红毯上拍的,下方的字卡写道:“瑞乐的创始人兼总裁──大卫·柴尔德──被控一级谋杀。”
我对这个家伙并不是太担心。我不十分肯定,但他看起来很像戴尔给我看的照片里的人──吉尔,哈兰与辛顿的安保主管,虽说我还没机会仔细看他的长相。
音量标示出现在荧幕上,随着格数增加,主播的声音也变得震耳欲聋。
那个沙色头发、穿绿外套的男人持续缓慢靠近,耳机线连向手中的手机。
“……地方检察官迈克尔·瑞德表示,大卫·艾略特·柴尔德遭到逮捕,并被控以一级谋杀罪名。官方已正式公布被害者是现年29岁的克莱拉·瑞斯。消息指出,克莱拉·瑞斯是现年22岁的大卫·柴尔德的未婚妻,柴尔德即是当红社交媒体平台瑞乐的创始人,身价超过10亿。目前尚未释出更多信息,我们将尽快为您追踪这则报道的后续发展。您可以在接下来的1小时关注本台财经分析师的报告,针对此消息于股市有何变化。各位观众可能预料得到,这对瑞乐来说不是好事。另一则新闻,纽约港警队在东河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该名男性年近70……”
我走到楼梯底部与克莉丝汀会合时,他在楼梯上停下脚步看手机。连我们在说话时,我都能感觉到那个大块头在我身后。他穿着黑色长裤,裤子中央熨出清楚的折痕,底下配的是工作靴──这说明了一切。拥有体面黑西装裤的任何男人,都会有一双像样的皮鞋,他绝对不会穿着工作靴来法院。
大卫关掉电源,手臂往后拉,准备把遥控器砸向墙壁。
第一个男人刚才跟着我走下楼梯。他体格壮硕,年约四十出头,穿着格纹衬衫、绿色铺棉外套,蓄有跟发色相同的淡淡胡须。
他阻止自己,撑着额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他回到餐桌边的座位,试着在世界与事业都崩塌的同时,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荷莉站在他身后,一手按在他肩上。他没有畏缩,没有耸肩把它甩掉,只是点点头,于是她松开手走回厨房。我第一次见到大卫时,就被警告不要离他太近。戴尔告诉我大卫对别人的触碰严重反感。
有两个人。
他对荷莉倒是不排斥,我感觉他们的关系比我原本以为的更亲密。
这时候我看到了他们。
“在牢房里,我问你谁有可能陷害你。你讲了一个名字──伯纳德·朗希默。告诉我他的事。”我说。
她把手提包甩到肩上,朝大门走去。我让她走在前面,把目光焦点对准法院入口处的玻璃墙。有了头顶的灯光,我能在玻璃上看到克莉丝汀的倒影。我持续盯着玻璃墙的中间,边走边聚焦在那个中心点,然后将注意力延伸到周围。
“他是恶魔。朗希默大概是唯一一个在科技界享誉天才盛名,圈外人却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的人。”大卫说,目光由荧幕移开望着我。
“事情比你说的要复杂。我们去走一走吧。”我说,手比向大门。
“他14岁就黑进A国国安部,给A国的每个特务都寄了一张电子圣诞卡。他从未被起诉,A国那里把整件事掩盖起来。他们不想备感羞辱地承认一个孩子在卧室里破解他们的系统。中情局、联邦调查局,甚至是特勤局都试着招募这家伙,但他拒绝所有单位,跑去华尔街工作,在城市里,在信息流通速度非常快捷的地方。朗希默可说是创造了计算机系统的革命。”
“不,艾迪。你惹毛我其中一个老板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后果不能由我来承担。你想改善我们的关系?好啊,搞定这件事,告诉客户你弄错了,把他还给杰瑞·辛顿。”
“而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克莉丝汀……”
他抹去嘴边悔恨的笑容。
她蓝眼睛中的温柔随着下一句话消散:“然后你就做出这种事。”
“在瑞乐发布后不到一个月,朗希默就推出他自己的社交媒体平台──威福。老实告诉你,它就跟瑞乐一样好,甚至更好一点──但我们是当月热销商品,威福惨败。我听说朗希默亏了一大笔钱,而且把错怪罪于我。
“艾米爱你,我知道你也爱她。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有机会……”
“威福输掉了,几个星期后,他想把瑞乐买下。一开始他藏身在一群赞助商后头,后来他公开表态。我回绝所有提案。当我不再接他电话后,朗希默出现在我的公寓。
她试图在我脸上搜寻我在糊弄她的迹象。她能看穿我,我感觉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让他上楼。我很好奇,想见见他。那家伙是个传奇。他三十几岁,留着时髦的络腮胡,穿着贴身的阿玛尼西装,拿着外带中国菜和一个公文包站在我家门口。我们稍微聊了一下──我们在业界共同认识的人、我们喜欢谁、我们讨厌谁。他不喜欢任何人。我没吃东西,他也一样。然后他站起来,把公文包留在桌上,说他期望在24小时内听到答复。”
“我们不能在这里讲。听着,这跟你我无关。我有事得告诉你,但现在不是对的时机,这里也不是对的地点。我可以晚点去找你,到时候再谈。我保证我不是在整你。我希望事情回到以前,而且比以前还要好。我可以做到,我要努力做到。相信我,我做这件事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公文包里有多少钱?”我问。
“你跟这个客户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实话。”
“没有钱。那里头是一份合伙契约书。我把瑞乐卖给他,他就让我入伙参与他的事业。如果我签名,我将分到一大块数码世界,我会比现在更有钱。但我想要自己的公司。我不善于跟别人合作。我发飙了。朗希默以为他能收买任何人啊。所以我等他把车停在我的大楼外,从阳台丢下契约书。我记得他抬头看我。我看不见他的脸,距离太远了。那些纸张像五彩碎纸一样落在他周围,他在瑞乐上传了条信息给我,内容是:‘我会毁了你。’”
我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我一句话不说,让尴尬的沉默填满我们之间的空间。她转过头来研究我的脸。
我把椅子稍微推离桌子,交叉起手臂。
我的手垂落身侧。
“你认为是这家伙陷害你的?”
“不需要。我知道你很在乎我的事业,所以我才不能理解这件事。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我很气杰瑞·辛顿的私人助理──她讲话的口气好像我是地上的泥巴。天哪,艾迪,我可能会被解雇。”她说。
“他有那个钱,也有那个势力。他做过类似的事──把非法儿童色情照传到知名博主的计算机里,因为他们发表了批评威福的文章,或是试着揭发他见不得人的一面。而且他没被抓──那些博主进了监狱。有些人在推特和瑞乐上被键盘侠攻击得太厉害,甚至自杀了。你在网络上查朗希默,只查得到他允许存在的资料。我知道我在崛起的过程中伤到了很多人──我并不得意,但他们都获得了补偿。只有朗希默一个人恨我恨到足以做出这种事。”
我凑到她身后,正要触摸她的肩膀,又让手停在半空中。她感觉到了。
我告诉大卫我在网络上搜索朗希默,几分钟后就接到他的电话。
她翻了个白眼,把身体转开。我看到她在按摩太阳穴,慢慢摇头。
“那篇文章大概是他贴的假文章,用意是监视想查他的人。文章本身很可能植入了追踪病毒,让他能黑进你用的计算机。当你检查你的电子邮件时,他就能查出你的身份,掌握你的银行记录,一切的一切。你如果聪明的话,最好把电子信箱的密码和银行账户都换掉。”
“听起来很疯狂,但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你觉得他会跟我见面吗?”我问。
“你怎么会以为可以偷走我公司的客户?你又不是专攻公司法的律师,你连法律书和西尔斯百货的目录都分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应该小心点。对了,我自己也在写一些追踪程序。我想我找到办法追踪那个算法了。”
“你知道我不会做任何有损你事业的事。这很难解释。”我说。
他从笔记本电脑上拔出一个U盘,“这个程序可以追踪事务所的每一分钱,速度就像算法移动钱时一样快。它甚至能告诉我们当循环结束时,所有的钱会落入哪一个账号。只有一个问题──我们不能用。”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这会害我很为难吗?”
“我们到这里后,他就一直在搞那玩意儿。”蜥蜴说。我转头看到那个大家伙在检查窗户。
她眯起眼。克莉丝汀是个聪明绝顶的律师,她对诉讼了解的程度我一辈子都追不上。我们是在法学院认识的。她名列前茅,而我只是勉强及格。有一天早上,我们合搭出租车去学校,我就被她给迷住了。克莉丝汀和其他目标明确、拘泥死板的女同学不同,她内心有一丝狂野。她跟班上大部分女生一样,家里有钱有势,但她没有被污染。她没把时间花在读书和规划出路上,而是泡在酒吧里或是去游民收容所当义工。幸好凭她的脑袋,只要花一点力气甚至完全不花力气就能出类拔萃。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荷莉站起身,擦擦额头上的汗,问我要不要喝咖啡。
“放轻松,听我给你解释。你说对了,我现在确实是大卫·柴尔德的代表律师。”我说。
我要。
“因为你,杰瑞·辛顿的助理刚才把我从会议中拖出来。我还以为我要被炒鱿鱼了。她说你在破坏他们的生意,非法招揽他们最重要的客户之一。我告诉她你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你做不出来。他们派我来找你谈。艾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我问。
我都还没走到楼梯底部,她已经开始说话。她要答案。
大卫噘着嘴,把U盘放在桌上。他低下头,越过设计师款眼镜上缘望着我。
不论我在她身边醒来多少次,或是她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我转头看她,还是早晨我在浴室里闻到她的香味──每一次我都感觉胃里一阵骚动,还伴随着一股暖意,因为我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与之为伴的女人。最近这种感觉会马上带来汹涌的自厌──我弄丢了我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事物,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仍紧抓着残存的小小希望,但愿这分开状态不是永久的。一想到如果我搞砸这件事,她将每天在牢里待上23个小时,肾上腺素就在我的血管里狂飙。
“你用计成为我的代理律师,是想让我认罪,好替你老婆解套,对吧?”柴尔德说。
她那双蓝眼睛周围的皮肤紧绷,颧骨处微微泛红,显得它们好像因为单色的套装和高跟鞋希望能更出风头一点。
自他出狱以后,他的思路就比较清晰了。他的嗓音不再带着惊慌,人也看起来比较平静有自信。我一直在等他投下这颗炸弹,等着辩论我为了成为他的律师使用了不够道德的手段。他没有大喊大叫、冷笑,也没有一丝愠怒。他像是问了个中性的问题,好像他只是就事论事地把话放在桌面上,就像他把U盘放在桌面上──喏,在这里。
我能看出她的表情困惑,一下一下敲击地面的鞋子证实她忧心忡忡。她在楼梯底部等待。
“我一意识到你是清白的,我就和盘托出了。我不需要告诉你任何事的,大卫。事实上,我仍然不太敢相信我向你透露了任何一部分。我通常不会对人这么坦率。”
我还没走到楼梯底部,她就看到我了,她一把抓起皮包朝我大步走来。那双高跟鞋让低沉的“嗒嗒嗒”声响在墙面之间回荡着。她的脚步目标明确而快速,使得她脑后的马尾随着恶狠狠的步伐而甩来甩去。
我变换双脚重心,突然感到不自在。所以我拖来一把椅子坐下。那个U盘就在我伸手可及处。
我走下楼梯时,一眼看到了克莉丝汀,她坐在靠近东墙的一张长椅上,头顶有块告示牌写着“禁止携带武器禁止摄影”。她身旁放着一只真皮皮包,看起来很新也很贵。她棕色的秀发向后扎成马尾,穿着利落的黑色套装,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她跷着腿,左腿有节奏地摆动,让她的亮皮高跟鞋摇摇欲坠,看起来很焦虑。这几天天气都不错,而大厅里的暖气为了顾及站在门口的警卫而开到最强,因此室内热得很。她用纤细而修长的手指扇着喉咙,奶油白的宽领上衣露出她脖子上白皙的皮肤。
“我已经尽可能对每个人诚实了。别忘了,全是因为我和波波,你才会坐在这里,而不是躺在停尸间。”
我告诉她法院的地址、法院出纳室的银行资料、案件编号,并要她带些衣服来给大卫换。她一一写下来,说她马上办。我挂掉电话,打给蜥蜴,跟他约好等大卫交保时来接他。蜥蜴以前是海军陆战队队员,现在是替我的超级老友“帽子”吉米办事的杀手兼审讯者。蜥蜴先前帮我对付过俄罗斯黑帮,所以他绝对靠得住。
他点点头,眼光移向U盘。他摸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耳机耳垫,然后摩擦指尖。笔记本电脑旁有一包抗菌湿纸巾,他抽了两张,仔细地擦拭手指。
“荷莉,他没事,我在照顾他。好了,以下是你必须做的事……”
“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他说。
“我的天哪!他还好吗?大卫受不了密闭空间,他会抓狂……他的药在身上吗?”
“也许不能,但想杀你的人不是我。”
“我们一个一个来吧。我和哈兰与辛顿是共同律师的关系,我是专精于刑事辩护的律师。听起来你已经知道大卫被逮捕了,我可以告诉你,他被控犯下重罪。我需要你来保释办公室这里,安排银行汇款支付他的保释金。你可以做这件事吗?”
他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说话的速度快到我来不及听。但她并不是处于慌张或亢奋的状态,她听起来像那种做事极有条理的人,而且无法理解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很难判断,不过我猜她比大卫大不了几岁──25到29岁,顶多。
“但你骗了我。”他说。
“他还好吗?他们不让我见他,事务所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杰瑞跟你在一起吗?他为什么没回我电话?大卫能保释吗?”
“的确,而且如果我没骗你,你现在不会还活着。我要为我太太洗清罪名,但她刚遭受攻击,现在我更担心她能不能活下去。他们拿她当目标,是因为不想要我当你的律师,那样他们才能掌控局势,确保你不会为了减刑而转为污点证人指控他们。”
“荷莉,我是艾迪·弗林。我代表我的委托人大卫·柴尔德打给你。我需要你帮忙──”
“我的天哪!你太太她没事吧?”
大卫的私人助理荷莉接听了我的电话。
“她目前很安全。”
这天早晨我从楼梯顶端俯瞰中央大厅的景象,跟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安全人员散布各处,有的组成小队守在入口处扫描随身物品,有的作为支援力量分散在周围,随时保持警戒。地板的材质是坚硬有凸纹的黑色橡胶,能够承受大量的踩踏。好几排松木长椅用钢条锁在地上。那些长椅靠在墙边,还有两块集中的座位区面向咖啡贩卖机。从早上开始,会有接连不断的被告受到传讯而穿梭于法庭,一直到半夜1点左右法庭才休息。通常那代表川流不息的家人、女友、保释人、警察、律师、毒贩、记者、皮条客、假释官和法庭职员会进进出出。
我面前出现一个白色咖啡杯,热气从漆黑的液体中飘起。
“你太太来找你。”他说。
“要加糖或奶吗?”荷莉问。
“是啊,艾迪·弗林。”
“不用,谢谢。”我说。
“我接到办公室的电话。你姓弗林对吧?”
她看着大卫,他摇摇头。他们有足够的默契,她根本不必开口问他要什么。他们不需要言语就彼此了解。
警卫用他的警棍轻敲牢门。窥孔盖被推开,我隔着门看到他呆滞的眼睛。
这咖啡味道很好,很香醇,含有足以唤醒一整排海军陆战队队员的咖啡因。大卫拿起一罐能量气泡饮重新注满他的玻璃杯。那液体看起来几乎像毒药,荧光蓝的,接触到杯底的冰块时,就像科学实验一样嘶嘶作响。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甜味。他一口喝掉半杯,咂咂嘴唇,然后倾向前。
“我不确定。我可以试试看。你觉得如果我交给他们,他们会放我一马吗?”
“我……嗯,我很挣扎。”他的嗓音背叛了他因我出现而竖起的防御墙,“我不知道能够信任谁。我需要帮助。我想说的是,我想信任你,但我做不到。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只想利用我来救你太太?”
他停下来,摩擦双掌。
我想了一下,叹口气。在这当下,我除了原原本本的实话之外,想不出还有什么更适合对他说的话。
“你真的能追踪钱流吗?”我问。
“两年前我遇上一件事。”我开口。大卫交叉起手臂,歪着头。他很好奇,但也在防备着。
他能直接背出手机号码,我注记在档案里。大卫在房里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我想着对他不利的证据,以及戴尔告诉我的话。有一瞬间,我好奇大卫会不会在耍我。
“我替一个男人打官司,他被控绑架一个年轻女人汉娜·塔布罗斯基未遂。我帮他胜诉了。在陪审团做出‘无罪’的决定之前,我发现我的委托人确实试图绑架那女孩。在我对被害者做交互诘问时,我看到我的委托人脸上显露出憎恨与兴奋,当时我就知道那家伙有罪。听那17岁女孩哭着做证,让我的委托人感到无比愉快,看着她崩溃像是令他某部分活起来,他一直隐藏的一部分。他在我面前无所遁形。但我善尽我的职责,让他无罪释放。后来我发现同一个女孩被绑在他的床上,她被殴打,还有……嗯,你不会想知道他对她做了什么。等警察赶到时,我几乎要杀了那个男人。我打他的脸打到手骨折。
“可以啊。”
“我对不起那女孩。我并不欠她什么,关心她也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在证人席上摧毁她。”
“她可以顺便帮你带些衣服来吗?”
柴尔德的手臂垂落身侧,他摇摇头。
“荷莉·薛佩德。她是个老朋友,也是我的私人助理。”
“我向我自己承诺,绝对不会重蹈覆辙。不论如何,我会用我的方式玩司法游戏。我不可能让你为了你没做的事而坐牢,就像我不可能让那家伙再度脱逃。在我眼里,这两者同样天理不容。”
“荷莉是谁?”
“但你无法决定案子会怎么发展。”大卫说。
“我没有任何家人,不算有。你可以联络荷莉,她可以处理钱的事。”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说:“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曾说,陪审团就是挑十二个人来决定哪一方的律师比较强。我相信这说法有几分真实。检方的证据很有力,我不会向你承诺我能让你获判无罪,但我可以尝试,而且我会比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律师都更锲而不舍。”
“我说了──他有点特别,但我愿意把性命托付给他。还有我需要你家人的联络资料,会来这里为你准备保释金的人。”
“宣判无罪的概率有多大?”
“蜥蜴?”
到这一刻为止,我都算是雄辩滔滔。“一旦你走进法庭,就是赌城时间了。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但我不会施展奇迹。”
“我有个朋友,他替我的练拳老搭档工作。这个朋友有点特别,不过他会保你活命。人称蜥蜴。嗯,精确来说,是他自称蜥蜴。”
“你的意思是说我要靠奇迹才能赢?”
“你要怎么做?”
我停顿了一下,注意到他目光中的期待。他的嘴巴张开,身体倾向前来听我的回答。
“等我们把你弄出去再来详谈好了。顺带一提,我在外头可以保护你。”
“对你不利的证据数不胜数。他们在你车上找到凶器,你身上又沾满枪击残迹。你对警方说你从未开过枪,那你要如何解释当你被逮捕时,身上满是枪击残迹的事实?还有,监控画面显示,在谋杀案那段时间,除了你之外没人进出你的公寓。我没有杀手可用,大卫。试图说服法官你的案子罪证不足,甚至达不到审判标准,机会非常渺茫。就算我们真的说服法官,地方检察官还有另一个机会,可以请求大陪审团起诉。”
“我的竞争对手。他曾说他会毁了我。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他的一切。”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目光似乎消失在空无中,仿佛失明。
“伯纳德·朗希默是谁啊?”
我骗了他,说机会渺茫。从我看到的证据来看,根本是该死的近乎不可能。但我经历过恶劣的状况,事情总是有另一个角度,我只是得把它找出来。
“伯纳德·朗希默。”
“太可惜了,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大卫说。
“谁?”
“什么意思?”
“不喜欢我的人很多。协助我创立瑞乐的人,被我解雇的人。他们都曾经是我的朋友,我不认为其中任何一人会杀人。但有一个人,我知道他可能会杀人。”
他拿起U盘,举在眼前细看。
“如果我是你,我不确定我会信任任何人。不幸的是,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事务所把你视为威胁,他们要你死。如果我们能给联邦调查局足够的筹码扳倒事务所,你就有希望了,我也有本钱替你跟我太太讨价还价。然后我会帮忙查出是谁杀了克莱拉。我不认为这是出了差错的盗窃案:你的公寓没有遗失任何东西。你有时间好好想想。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清白的,你一定对谁想陷害你有些概念。”
“我相信你说的每个字,真的相信。但整件事牵涉的风险太高了。别人看我时,只看见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克莱拉是唯一不在乎我钱的人。不管是谁杀了她,我希望看到那人被关起来,我愿意付钱请你做这件事。但我只能告诉你,人不是我杀的,而我需要你为我辩护。”
这是个好问题。我考虑编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最后还是放弃,决定告诉他实话。
他把U盘交给我。
“艾迪,如果我能追踪算法呢?我凭什么信任你?”
“这个U盘里有软件,联邦调查局可以进入哈兰与辛顿的主机,用这个来追踪钱流。”
他突然静止下来──若有所思地僵住身体。当他让想法呼吸时,他的身躯恢复了活力。
这小小的黑色装置大概两三厘米长。那么多信息可以储存在这么不起眼的小东西里,令我啧啧称奇。
“哦,天哪!真希望没发生这些事。”他说。
“这U盘就给你了。如果联邦调查局把这U盘插进连接哈兰与辛顿系统的计算机,计算机会要求密码来启动追踪。只要我的罪名被撤销,我就会把密码给他们。”
他双手十指交缠,把手高举过头,然后再落到脑袋瓜上。他用两只手箍着颈后,把手肘靠向彼此,然后开始反复开合手臂。看起来这孩子是在试着拿手臂当风箱,想从脑中逼出一个主意来。
“联邦调查局就是这么提议的,一个方式──”
“不,我的意思是我帮不了你。联邦调查局误会大了,那个算法安装在事务所内部的独立系统上,我没有权限进入。”
“不,并不是。他们要我为克莱拉之死认罪,我不能那么做,我不愿那么做。你帮我洗刷罪名,我就把事务所交给你。”
“你非做不可。你想毫发无损地挺过这件事,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这是大卫出的招。他已经在脑中演练这剧本好一会儿了。
“我不能。”他说。
“把它卖给联邦调查局,我要他们撤销所有告诉,还我一个清白,这是我的底线。即使我完全不用坐牢,我也不会认罪。认罪不是我的选项之一,我没杀人。如果我认罪,我会失去瑞乐。我在小小的大学宿舍里,在计算机前一坐就是四五十个钟头,梦想着有一天我可以办到。我16岁就中风了,你知道吗?为了让瑞乐上线,我连续写了73个小时的程序。前一分钟我还火力全开地敲键盘,下一分钟──我在医院醒来,感觉不到右腿的存在。急救人员把我送进医院时,我的口袋里装着全部积蓄──23美金78美分,还有我无力偿还的4万美金贷款。三天后,我在病床上发布瑞乐。又过了两周,我健健康康地走出医院,瑞乐已有90万用户,是史上成长最快的社交媒体。我赌上了一切,我的健康、我的钱、我的理智……我的付出有了回报。我……我不能失去这些。”
大卫往后挪,直到头抵住墙壁。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从口袋里的眼镜盒掏出一块丝布,开始擦拭镜片,快速而近乎疯狂地擦着。
他盯着我,跟我一样害怕。
“问题在于证据说你杀了克莱拉。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做些努力,但我太太没有那么多时间。大卫,帮帮我,我保证我也会帮你。”
我伸出手,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在发抖。
“只要这案子进入审判,我就会身败名裂。我需要现在就搞定这件事。谈条件吧。”
“我不会让你为没犯下的杀人罪而去坐牢。我们来谈新的条件。我会把算法卖给他们──高价出售──他们得让你和克莉丝汀全身而退。”
“相信我,我跟你一样想速战速决。但万一我做不到呢?要谈条件──你知道,这座城市是不会放过杀人犯的,即使那个杀人犯帮助联邦调查局破获美国史上最大规模的洗钱活动。他们认为你有罪,而且他们有证据能证明。我不能拿让你无罪开释当条件。”
“我没有杀她,我不会认罪的。”
“那就在预审听证会上证明我是清白的。”
“联邦调查局要钱也要合伙人,而你的算法是关键。如果联邦调查局有权限进入算法,就能取得完整的金钱流动路径──从一开始的交易一直到钱变干净为止。你刚被逮捕,事务所就启动了算法。我猜当那些钱进入最终账户,合伙人便会跑路。联邦调查局希望钱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他们要你认罪,他们要算法,然后他们会让你轻判,并且放过我太太。但我认为还有另一个办法。”
我长叹一声,揉着太阳穴。
他点点头。
“预审在2个小时后。检方只需要证明有理由成立指控你的案件就够了,而我们几乎得证明你是无辜的才有用。而且不会有陪审团,全凭一个法官决定。”
“这我知道,但我猜合伙人要求你在设计他们的安全系统时,符合特定的客户需求──因此当它侦测到威胁时,钱会开始跑。我说得对吗?”
柴尔德折起丝布,小心翼翼地放回眼镜盒,再把盒盖啪地盖上。
“什么?我的算法不是设计来洗钱的,它是个安全系统。”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是清白的,我们只需要展现出来。”
“就是这样,我认为你说的是实话。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会成为联邦调查局或是事务所的目标,但你确实是目标。他们告诉我,你那个信息科技安全系统,也就是在侦测到黑客攻击时会把钱藏起来的算法,被事务所用来洗钱──几百万的钱。他们假装测试系统──实际上却在洗钱。联邦调查局想要你的算法,好循着钱流追查回合伙人身上。如果你给他们,我们就能谈条件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疼痛从我的眼后扩散到头部,钻进我的颈部肌肉。
“不,这太疯狂了,疯狂到夸张。不,不可能的。我是说,我完全不知道事务所有做什么非法的事。”
“可是就是那么简单啊。”
“等一下。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大卫,但是现在我相信那是真的。如果一切都只是胡说八道,是联邦调查局搞错了,那又怎么会有个莫名其妙的帮派分子想杀了他从未见过的50公斤重的白人小子,给自己争取到终身监禁?杀了你又不会提升他的地位。是啊,像你这样的人进了笼子可能会被揍,或是有更惨的下场,但那些家伙没有理由杀你,因为你不会构成威胁。你对他们来说不重要。我的猜测是哈兰与辛顿付钱给某人,让你变得重要。他们要你死。”
我感觉对大卫来说,事情黑白分明,干净或肮脏,有罪或无罪,都清清楚楚。他的意识中根本没有灰色线条。他的思路非常直观,就像石头一样固定,或是像绿色连帽衫、灰色运动裤和红色耐克鞋一样固定。
“洗钱?那可是哈兰与辛顿,他们是纽约最受敬重的事务所之一,绝对不可能……”
“你不相信我是清白的,对不对?”
“你女朋友的死可能只是巧合,但我不信。听着,我还没有想通整件事。我知道你是清白的,我知道你太有钱也太有名,不会卷入洗钱。”
对律师来说,这永远是最好回答的问题,答案是律师相信什么并不重要──我们的工作不是相信任何人,我们只需要代表客户发言,并且说服陪审团相信客户。大卫需要的不只是这老套的回答──他需要信任我──所以我说了他想听的话。
他摇摇头,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双手带着节奏不断抚过自己的膝盖,身体前后摇晃以抵御恐慌。
“我不认为你是个杀手,大卫。”我说。
“如果你没有杀害你的女朋友,看起来绝对有人陷害你。而且不是事务所陷害你的。他们可不希望把你放进压力锅,以免你为了减刑而出卖他们。所以他们不希望你获得保释,他们要你继续待在牢里,在牢里随便一起暴力事件就能终结你的性命,不会牵连到他们。死人是不会作证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无辜的,但我的头脑很难忽视那些证据。
他似乎双腿一软,半坐半跌地落在冰冷的混凝土地板上。
他看起来很困惑。
“你是应该害怕。12个小时前,一支联邦项目小组找上我,跟我说除非我帮他们的忙,否则他们要把我太太关进大牢。他们要我接近你,并确保你雇用我为你打这场官司。然后他们要我说服你接受认罪协商:转为污点证人,揭发你自己的律师哈兰与辛顿以及他们的洗钱活动,你谋杀女友的罪名就能获得减刑。我本来已经答应这么做了。后来我见到你,发现两件事──我不认为你杀了你女朋友,而且你对哈兰与辛顿的洗钱活动一无所知。如果你确实知道他们的活动,你几乎等于握有‘自由走出监狱’的王牌。如果是那样,你不会希望杰瑞·辛顿进入你周围800米内,更绝对不会希望警方向你问话时,他还坐在你旁边。”
“既然你不认为我是个杀手,就在法庭上证明。你说我们在预审开始前只有2小时,那你现在不是应该研究法条或什么的吗?”大卫说。我刚才说的话他半点都没听进去。即使如此,我仍佩服他,他对自己的清白抱持着强大的信念,使我保有开放的心态。
“听着,现在你是我的律师,对吗?如果能让你比较舒坦,我会解雇杰瑞。我觉得找你这样专业的刑事律师比较好,但请你不要提出疯狂的指控──我很害怕。”
“不,我不需要进行任何法律方面的研究,我只需要重新读一遍所有资料,看看光盘,找个方法切入。”
某个念头让他停下脚步。
“切入什么?”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努力思考。我闭上嘴让他慢慢想。
“证明你是被陷害的方法。”我说。
“那个墨西哥人进入你的牢房时,你在医务室──因为你在会谈室恐慌症发作。你一回到笼子里,他就发难了。你不是帮派成员,你在那个笼子里谁也不是,我也不认为你做了任何对那家伙挑衅的举动。他把小刀夹带进去只有一个理由──他是去杀你的,大卫。是杰瑞·辛顿派他去的。”
荷莉把第一张光盘放进播放器。我站着,蜥蜴单膝跪坐。大卫坐在扶手椅上,他倾身向前,两手以塔式手势抵在嘴前,看着视频载入时荧幕上旋转的光盘图案。
“不,这不是真的。”大卫说。
荧幕被中央公园11号的大厅画面填满──这栋大楼里住的曼哈顿富豪人数超越其他任何大楼。铺着蜜桃色大理石地板的大厅里,有巨大的盆栽以及小型树木。监控一定是装在接待柜台的上方。荧幕一角写着“1号摄像头”,不过没看见日期或时间戳记。
“当然说得通。待在拘留所里不申请保释才说不通。杰瑞没料到你会接受别的法律建议。如果我想得没错,他大概预期你现在已经死了,正躺在停尸间,心脏插着那个墨西哥人的小刀。”
一名身穿绿色连帽运动衫、灰色松垮长裤和红色运动鞋的瘦削少年进入大厅,运动衫的帽子是放下的,那人是大卫。他跟一个年轻金发女子牵着手,那女人穿着蓝色牛仔裤、深蓝色短外套和白色上衣──克莱拉。我把面向电视的脸转过来瞥了大卫一眼,他前倾得太厉害,几乎没坐在椅子上。借着彩色荧幕闪烁的光线,我看到他的脸颊上有一滴泪水。这是克莱拉遇害前最后的影像。
“你的话完全说不通。”
小情侣悠闲地经过柜台,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变了。现在我们看着电梯里的监视画面。门开了,克莱拉和大卫走进电梯。大卫从连帽衫的口袋拿出一个电子感应卡,在电梯的面板上刷了一下,接着他选了一个楼层,转身拥抱克莱拉。我瞥向荷莉──她目光移向地板,然后再回到荧幕上,当她看见视频时,她用手捂住张开的嘴。
他跟我四目相对了半秒钟,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一连串的情绪变化。他先是微笑,停住,再看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皱起眉头。他眼睛眯起,目光闪烁。他不想相信我刚才说的话。忽略我们最害怕的事,紧抓住任何可能的希望──即使只是虚假的希望,都完全合乎人性。
我重新看向电视,看到克莱拉·瑞斯在电梯角落,眼睛盯着地面。大卫靠近她,她抬起一只手。他停住动作。她看起来很别扭,很不开心,甚至有一点害怕。门开了以后,她率先走出去。我注意到这段视频有日期和时间戳记:3月14日,晚上7点45分。
“好让你被杀掉。”
画面再度切换,这次我们看的是53号摄像头拍到的影像,画面中有两扇门,彼此相隔15米。克莱拉先走出电梯,大卫跟在后头,这次他的帽兜是拉起来的。他拥住她,两人一起走向他的公寓。两间公寓旁各有一面立镜、雨伞架和小桌子。他在其中一扇门上再度刷了感应卡,然后拿钥匙开门。
“为什么?”
我按下暂停键,倒回去看。前一分钟他们还在拥抱,下一分钟她却不要他靠近。我说:“大卫,那是怎么回事?克莱拉在电梯里看起来很不自在。你们吵架了吗?”
“任何一个法律系一年级的新生都能告诉你,你可以申请到保释,而且法官有权在办公室内进行这个程序,借以保护当事人的隐私。另外,你有几架私人飞机根本不重要──向法庭交出你的护照,在桌上放下高额保释金,以你干净的记录而言,绝对能申请到保释。我知道杰瑞在刑事诉讼方面经验有限,甚至没有经验,但我不认为他有这么笨,我认为他想要你继续被羁押。”
“天哪!没有。她有幽闭恐惧症。克莱拉只要跟别人一起搭电梯就会很难受,即使是跟我。她在强迫自己这么做,想要克服恐惧。”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今天早晨没刮胡子。我可以感觉长了一天的胡茬在下巴上冒刺。我清了清喉咙,迎向大卫的目光,告诉他真相。
大卫开始无法控制地捂着脸啜泣。他转身走到厨房,往脸上泼水。
大卫点点头,“他说媒体会蜂拥而上,我的公司股价会狂跌,而且因为我拥有几架飞机,逃亡风险很高,根本不用想保释。他说没有必要申请保释──缺点太多了。”
地方检察官会把这段电梯影像包装成大卫和克莱拉之间的争吵,看起来绝对有可信度。检方刚刚取得他们要的动机了。
“在我们继续进行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杰瑞并不想为你申请保释。昨天晚上在警察局他就这么告诉你了,对不对?”
荧幕转黑,然后是模糊画面,接着同一个影像出现,这次是空荡荡的梯厅。拉上帽兜、肩上挂着运动包的大卫走出公寓,把门关上。他犹豫了一下,转身面向门。他像是忘了什么,然后他在连帽衫的肚子口袋里翻找,拿出一个多媒体播放器或是手机,上头垂下一对入耳式耳机,他将耳机塞进耳朵,去按电梯。此时距他和克莱拉进公寓过了大约十六七分钟,监控画面上的时钟显示晚上8点02分。他等了一会儿,走进电梯。光盘里没有收录下楼的过程。最后的画面是仍然戴着帽兜的大卫走出电梯,离开大楼。光盘最后出现一组警方的序号,以及物证目录的出处:RM#1-RM#5。
我能听到牢房门外传来警卫断断续续吹破泡泡糖的声音,所以我凑近大卫,坐在他身旁。
负责汇编视频的警察说,他看了大卫公寓外梯厅的监视画面。大卫出门后就没人再进去过,也没人出来。下一个进入公寓的活人是大楼安保警卫,他在厨房地板上发现死去的克莱拉·瑞斯,公寓里没有其他人。事情很简单──如果那位警察说得没错,大卫走后就没人靠近过他家,那么他是唯一一个可能杀害克莱拉的人。
“那不打紧,我本来就觉得把他解雇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个好的开始。
“事情有了变化。杰瑞·辛顿出现了,他来阴的,说服法官指派他为共同律师。如果你想解雇他,你得上法庭。你跟哈兰与辛顿签的委任契约书很完善,赋予他们对任何律师及委托人工作成果的留置权。你可以不管他,但事情会变得很棘手。不是对你,是对我来说。他会用禁止令绑住我的手脚,并试着让我因为招揽他的客户而被取消律师资格。我的建议是把他留在身边,至少一段时间。”
光盘退出来时发出嗡嗡声。我把下一张光盘递给荷莉,她开始播放。大卫仍在小厨房里,倚在料理台上。
“现在怎么办?”
“大卫,你得看看这个。”我说。
他按摩额头。
他的脸仍满是湿湿的泪水。他吸了吸鼻子,用湿纸巾擤鼻涕。他转向电视。
“嗯,我不认为波波是《时代》杂志的订户。他不识字,而我绝对没告诉他你是谁。如果你无家可归、破产、满脑子想着在哪里可以来一针,社交媒体跟你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要是他知道你是亿万富翁,他绝对会跟你要钱。我猜他大概能猜到你有几个钱,因为你是白人,你很干净,还穿着那双昂贵的运动鞋,但他不会只因为你是个有钱的白人男孩就为你挡刀子。”
我望回荧幕,看到曼哈顿一处繁忙的十字路口,纽约运输部的交通监控上有时间戳记,晚上8点18分。在大卫离开公寓的影像与这个摄像头照到他之间,过了大约12分钟。
“是啊,但我,怎么说,当过《时代》杂志的封面人物,他一定认得我。”
“再说一次你开的是什么车?”我问大卫。
“我不认为他真的知道你是谁。”
“布加迪威龙。”他说。
“我在成长过程中没交到任何朋友,我经常被霸凌。我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突然变得很受欢迎。也许……我不知道,你觉得他是想要钱吗?”
我看到那辆要价130万美金的显眼跑车在红灯前减速。布加迪是面向摄像头的。一辆辆车经过路口开往中央公园,在荧幕上由左往右开。然后它们停下来,几名行人从大卫的车子前面过马路。等最后一名行人过完马路,又过了10秒,我才看到大卫的车起步。他的车速很快,以这辆制动马力上千的超跑来说,只要轻轻碰一下油门,车子就冲出去了。布加迪快速前进,而不知怎的,一辆与大卫方向相反的福特在最后一刻偏过去挡住布加迪的去路。撞击力道之大,我看到福特的后悬吊系统从地上弹起来,后车轮悬空,底盘都撞弯了。福特的散热器几乎是立刻就冒出蒸气。两辆车都静止不动。福特车的司机先下车。警方的陈述中说这个叫约翰·伍卓的家伙后来被控酒后驾车以及轻率驾驶。他看起来脚步不太稳,穿着一件白衬衫,下摆有一半扎进牛仔裤里。他绕过车子时,我看得出他有严重的跛脚。
警卫把门关上并上锁。
不对,不是严重──而是很特殊。
“我要波波特别留意你,不过我猜原因不止如此吧。如果他对你毫不关心,是不会出面阻止攻击的。”
他的右腿往前甩,脚晃啊晃。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处看起来好像都是以线相连的。然后他猛地伸出左腿往前跨步,重复这两个动作来走路。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有两件事卡在我脑袋里。
那张床实际上是一块钢板,挂在用螺丝锁在右侧墙面上的一对托架上。一个钢制马桶占据了牢房的中心位置,左侧则有一张钢制长椅。地板是浇灌的混凝土,看起来还是湿的,我能感觉到湿气从脚底往上蹿──也能闻到。
他有可能是在车祸时右膝和脚踝受了重伤,我不能忽略这种可能性。但在我脑海深处,我知道这家伙的跛脚是旧伤了,而且我好像看过这样的跛脚方式。
“他保护了我。”大卫说,同时坐了起来。
他走到布加迪的副驾驶座窗边时,镜头拉近。他倾向前,仿佛要跟大卫说话,空无一物的手张开来按在车顶。当他把头从车窗收回来时,镜头几乎完全框住他的脸。一排过大的闪耀白牙因为这个特写而发光。
我对这个人的印象分数又拉高了。当你穿着橘色连身囚服坐在那儿,头上悬着谋杀罪名,忘了别人的问题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我当下就知道大卫是被诬陷犯下谋杀案的了。这场车祸不是意外,这辆福特皮卡车的司机是我多年前曾合作的对象,他的真名不是约翰·伍卓,而且我记得他是怎么跛脚的。
“他还活着吗?”柴尔德问。
以及他怎么会有一口新的牙齿。
“我帮你申请到保释了,不过有一些附加条件。你得──”我开口。
特写镜头过后,皮卡车司机似乎退避不迭地离开副驾驶座窗户,从口袋掏出手机,报警。两辆车都留在原处,直到警察2分钟后抵达。一名巡警靠近大卫,叫他下车,然后停下来看着布加迪车内,像是注意到什么东西。警察两手空空地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座车门探身进去。当他再度站直身体,他用指尖捏着一把鲁格枪的枪托。他与伍卓说了几句话,给我的委托人搜身以及上铐。第二辆巡逻车到场,把皮卡车司机载走。大卫被命令坐在第一辆巡逻车后座,不久之后这辆车也离开现场。
他大概已经把检查表的空格都打好钩了,看了也是白看。牢门开启时发出了金属的呻吟声,进去之后,我看到柴尔德躺在大概可以称之为床铺的5厘米厚的橡皮垫上。即使躺着,他仍然抱着头,也许是担心若不扶着额头,席卷他的旋风会转得更快。
我暂停视频,倒带,看皮卡车司机和警察走向大卫的车。皮卡车司机的双手始终没有伸进布加迪过,而警察没有穿外套,他把头伸进副驾驶座时,我能看到他的两只手都是空的。一秒钟后他的双手重新出现,已经捏着凶器。
“他属于‘有风险’的级别,所以我每9分钟会确认一次他的状况。你要看我的记录表吗?”他问。
大卫抢先说出我的疑问。
“嗯,我不是他妈。我当然是他的律师。你可以把牢门打开吗?你不是应该盯着他吗?”
“我想不通那把枪是怎么进到我车里的。”他说。
“你是他的律师?”
“有没有可能是某个人放的?”
“没错。”
“我很怀疑。我的车有最先进的安全系统,再说,我把我的包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如果副驾驶座的地上有把枪,我应该会注意到才对。”
“医生来检查过他的状况,不过10分钟前就离开了。你要见他?”警卫问。
我点点头。如果我是对的,那么这把枪一定是有人刻意放在大卫车上的。看起来警察跟皮卡车司机都没办法做这件事。说到底,他们是怎么把枪从大卫的公寓弄到车上的?
“有人要求跟我的委托人见面吗?”
“这场车祸是设计好的。那个驾驶员名叫派瑞·雷克,他是个肇事司机。”我说。
走廊有个弯道,在右侧一整排的牢房后,我看到一名警卫坐在戒护室外头。以狱警来说他算是矮小的,身高不超过155厘米。他腰带上悬垂的警棍看起来都比他大。
“他是个什么?”大卫问。
我从警报器不太灵光的消防门进入法院,沿着后侧楼梯来到安全戒护楼层。矫正署把这个区域保留给最危险或最脆弱的拘留者。进入铁栏入口后,有两名警卫看守一整排监视屏幕。我见过其中一人,告诉他我是来见柴尔德的。这个区域不在封锁范围内,他在放我进去之前先搜了我的身,还仔细地翻查我的档案,确保我没有偷偷夹带什么东西给囚犯。
“他专门制造车祸。”我说。
那是一把鲁格LCP。
我跟派瑞合作过两三个月,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派瑞以前是赛车手,是很优秀的纳斯卡赛车选手,只可惜他的古柯碱毒瘾让他丧失出赛资格,之后一次酒驾成为压垮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有派瑞这身本领的人总是能找到工作。由于他有毒瘾,他经常做一些酬劳很高的非法工作。他替一群在大西洋城外活动的帮派开了两年的车,负责带他们逃离现场;又担任某个高级皮条客的私人司机,那皮条客旗下的女郎都在上东区做生意;最后他替我当肇事司机。派瑞制造车祸,用假的个人受伤案件来诈骗保险公司。他也赚了不少钱。后来他睡错了女人──那女人有个占有欲强又有神经病的老公,他害派瑞跛腿,也让牙医有不少活可干。
在公寓里找到的弹壳将进行弹道鉴定,报告应该很快就会出炉,不过有鉴于口径相同,再加上初步的发现,看起来柴尔德车上的手枪就是作案凶器。
“大卫,基本情况是这样:有人雇用派瑞吞下足以超过标准值的酒,然后在那一天的那一个时间点,在那个路口撞上你的车──好让警察能找到枪。”
在警方的讯问过程中,柴尔德说在警察给他看据说是在他的布加迪脚踏垫上找到的那把枪之前,他从未见过它。他告诉他们他没有枪,这辈子也没开过枪。
大卫什么也没说。他呆滞地瞪着电视,嘴巴张开。
初步鉴识报告揭露柴尔德的双手和衣服上都有大量的射击残迹。这不是二次转移,说明他可能接触过刚开枪的人,或是有在枪击现场走动。他看起来就像用射击残迹洗过澡,双手、衣服和脸上发现的残留物质浓度,符合他多次开枪的假设。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觉得没什么道理。反正别人一发现克莱拉的尸体,警察就会找上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制造假车祸呢?”我说。
一名警员调阅了大楼的监控记录,看到柴尔德进入和离开公寓。他穿着过大的绿色连帽衫、松垮垮的灰色运动裤,以及一双红色耐克鞋。我检查第一张光盘对柴尔德的描述,也就是关于车祸的监控画面。他的打扮完全一样。
“你说得对,这没道理。”大卫说。
如果你是中央公园11号的住户,你会拿到公寓的钥匙和一个电子感应卡。感应卡能控制大楼电梯以及关掉你的警报器,那是住户的标准配备。大楼安保系统那里有柴尔德的进出记录,精确到几点几分,资料便是来自感应卡。晚上7点46分,他跟克莱拉进入他的公寓,17分钟后,柴尔德的感应卡显示他一个人搭电梯离开大楼。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寓的人。4分钟后,安保警卫来到格什鲍姆的公寓外,然后在大卫·柴尔德空无一人的公寓里发现克莱拉的尸体。也就是他几分钟前才离开的公寓。
我摩挲下巴,在指间转笔。
我的胃部有种越来越强烈的灼热感。我的手很沉重,有种想打人的冲动。有时候我会有这种感觉,想要伤害别人。我唯一能为克莱拉做的,就是确保杀害她的人永远无法再对别人做同样的事。我看到同样的刺青,就在犯罪现场照片中她向上翻、毫无生命力的手腕上。我忍不住觉得她有一部分的灵魂还在这里,在观看,在为被夺去的生命哭号,在批判。我再次想起大卫·柴尔德,他有这么会撒谎吗?厉害到能骗过我──能在人体模型上看出破绽的我?我不相信他有这么高明,但我越是读下去,对柴尔德不利的证据就越是令人心往下沉。
“荷莉,我可以借用你的卧室吗?我需要独处一下思考这件事。”我说。
一时间,我想到几年前那个年轻女孩,因为我让攻击她的人行动自由,而害她面临悲惨的结果。
“当然好。”她说,“只是别花太久时间,我们只剩1小时就要出庭了。”
愤怒式的射杀行为。这指向熟人作案的可能,我猜地检署会从这个方向下手找动机。除了犯罪现场的照片外,还有一张从克莱拉的瑞乐账号抓下来的照片。那是她跟另一名女子的合照,对方与她年龄相仿,但没有她漂亮。她们坐在吧台高凳上,展示她们相同的新刺青。她们各自在右手腕刺了一朵紫色的雏菊。两人背对着吧台,身后放着饮料。克莱拉看起来好像乐不可支。她是天生的美人坯子,皮肤光滑而透亮,眼神充满活力。
我再度打量大卫的服装,检查了一下购物袋。
第二个弹匣里的子弹全进了她残破不堪的头骨。
“大卫,你需要一套西装。”
接着换上新的弹匣。
要设计一场车祸,需要具备高度的谨慎、技巧和计划。在我的行骗生涯中,我会为车祸花一个星期侦察路线,其中数小时用于记录信号灯变换的时间,测量路口之间的距离,观察不同时间点的车流量。我在目标日常行走的路线上找到中意的地点后,会再花两个星期跟踪目标。我喜欢在白天撞他们,通常是他们去上班的路上,那是最容易预测的路线,最不可能改变的路线,也是车祸能造成最大不便的路线。不过有另外一种专业人士,像是派瑞·雷克和亚瑟·波多斯克──他们凭感觉行事。那种人可遇不可求。如果你想找一个专业车手制造车祸,以假乱真,候选人名单可是很短的,要在纽约找人名单就更短了,而我认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这场车祸是刻意布的局,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杀手审视过现场状况后,决定朝她的背部开两枪,然后把弹匣里剩下的子弹都射进她的后脑勺里。
何必这么麻烦?为什么要选在警方甚至还不知道大卫的女友被谋杀的那个时间点?
法医表示克莱拉被多次射击──大部分都是对准头部。她的背部有两处子弹射入的伤口,两者相隔13毫米。其余的射击都是对准她的后脑勺。由尸体的姿势研判(假设她死后没有被移动过),我猜想她的头部先中弹,然后倒地。凶手对着脊椎开两枪,确保她死了,然后朝她后脑勺连续击发。法医无法确认她的头部中了几枪,因为她几乎没剩下完整的头骨。某个犯罪现场调查员的陈述证实,在克莱拉的脸底下,瓷砖四分五裂,底下的水泥里有一团扭曲变形的子弹。
我女儿送我的笔,侧边刻着“爸”,它透过我的手指轻声细语,以永不休止的连续动作滑过每根手指,绕过拇指,再转回来。
我不需要回想警卫对场景的描述,一张现场的尸体照已经牢牢烙印在我的脑海中。她有一头金发,剪成短短的鲍伯头。照片上的她,头发不再是金色,而是化作一团血淋淋的组织。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配深蓝色牛仔裤,光着脚。尸体面朝下倒在厨房,头微微转向右侧。两条手臂都贴在身侧。一般人鲜少以面朝下的姿势遭到枪杀。大部分受到枪击的人不会立刻死亡,他们会反射性地伸出手,在子弹的动能推倒他们的同时试图稳住身体,克莱拉却没有伸出手臂缓和跌势。合理的解释是在她的身体撞上光洁的白瓷砖之前,她可能就已经死了。
这有助于我思考。
柴尔德成为亿万富翁的资历相对来说尚浅,但他拥有中央公园11号里的一间公寓,那是全美最昂贵的公寓大楼。其实大楼本身坐落在中央公园西大道上,但他们决定为它命名为中央公园11号。他的公寓面积比篮球场大,还有宽敞的环绕式阳台,能以最好的视野欣赏曼哈顿的公园。他的邻居是个好莱坞电影导演,名叫格什鲍姆,这位邻居的陈述一开始便说明,他拥有位于二十五楼与大卫相连的公寓,而在这个高度,也就是盖在建筑主体之上的塔楼里,每一层楼只有两户。他说他在自家公寓里看他之前拍好的电影片段时,似乎听到了枪声。起初他不确定,想着或许是街上的汽车引擎逆火,因此他打开阳台的门,把身体探出栏杆查看。就在这时,他看到隔壁公寓的窗户爆开,吓得他差点翻出栏杆摔下去。他从家里的紧急避难室打给大楼安保人员,然后等待。安保人员在4分钟后来到他家门外。格什鲍姆告诉警卫他所见到的情况,并带他查看隔壁阳台上的玻璃。第一个进入公寓的警卫在厨房发现克莱拉的尸体。
我把检方的档案整个摊放在床上:证人陈述、犯罪现场照片、波特博士的枪击残迹报告、车祸照片──派瑞全毁的福特以及大卫的布加迪,后者的前轮几乎整个被扯掉,安全气囊疲软地由控制面板垂下来,像是被戳破的卡通鬼魂。我甚至把安保警卫的记录复印件、指纹分析报告和大卫的逮捕记录都摊开来,其中指纹分析的结果显示手枪上没有指纹。每一项证据,每一个文件,都分开来,整齐地摆在床单上。
结果法网恢恢,他还是被逮到了。
我绕着床走,手上转着笔,感觉接近了某样东西。这件事有某个部分兜不起来。它就在我眼前,我却看不见。
档案中提到两张DVD,它们尚未送达辩方,不过有几位警探看过这两张DVD,并且希望将他们的评论当作呈堂证供。根据某位警员的陈述,第一张DVD是中央公园西大道的道路监视画面,它拍到了车祸过程。一名喝醉酒的司机闯红灯,一头撞上大卫的布加迪。警方到现场处理时,在超跑副驾驶座的脚踏垫上看到手枪。柴尔德说枪不是他的。那名警员菲尔·琼斯说他闻了那把枪,有一股强烈气味,像是才击发过。柴尔德没有那把枪的执照,因此他们逮捕了他,把他关进拘留所。后来他们发现他的住址符合有人通报发现尸体的案发地──也就是他的公寓。我从那些警察的陈述中看得出来,他们在暗示要不是柴尔德的车被那个醉鬼撞上,他可能就溜掉了,有机会处理掉犯案凶器。
蜥蜴没敲门就打开卧室的门,说:“如果我们要及时赶到法院,5分钟后就要出发了。”
天空飘起小雨,我把衣领竖起来,将档案塞进大衣里保持干燥。人行道热闹得很,挤满通勤者、消费者、慢跑者、摊贩、街头表演者以及大声打电话的人。我没有把这些声音听进去,也没有真正看在眼里。我也没看见林立在法院前方的石柱,或是在门口排成一列的黄色出租车,那些司机上半身探出车窗,争辩谁应该排第一辆。这些都没有直接映入我的眼帘,我有注意到它们,却只在最基本的层面上。我的脑袋仍然沉浸在起诉档案中。
他穿上一件短版皮夹克时,注意到那些档案──分门别类在床上整齐地排成好几排。
我要求出租车司机在离法院一个街区外停车,我需要走走路来让脑袋清醒。
“有什么发现吗?”他问。
我发现我很难揣测检方会往什么方向去假设杀人动机。证据明确地显示,大卫杀了他女朋友,而且凶手不可能另有其人。
“还没有,但我很接近了。如果你让我一个人思考会更好。”
这档案并不厚──初步鉴识报告、证人的陈述、犯罪现场照片,还有计算机记录。我读完之后,开始怀疑我对大卫·柴尔德的判断;这些证据看起来很干净,它们证明大卫枪杀了他的女朋友克莱拉·瑞斯,绝对不会让人质疑。我回想那孩子的眼神,他的恐慌,感觉就像看着他掉下很深的洞。
他咯咯笑,从夹克口袋取出一双开车用的皮手套,开始往手上戴。
我招了辆出租车,叫司机载我回法院。在车上,我翻开洛佩兹在法官办公室交给我的起诉档案开始读。我已经知道基本情况了──被害者是大卫的女朋友,她被发现陈尸在他的公寓里,死于枪击。在我打开这份档案前所不知道的是,检方实际上要怎么打这场官司,他们掌握了哪些对柴尔德不利的证据,他们要在法官面前提出什么杀人动机。
“嗯,你把东西全都摊开来是对的,这能帮助厘清头脑。蜥蜴喜欢这样对待他的武器──把它们拆开,一块一块地摊开来放,好像解体一样。清洁它们,让它们发亮,然后重新组装……嘿,你盯着看什么呢?”
我得想办法让失衡的权力杠杆朝我这边倾斜,我知道要做到这件事,关键在一个22岁的男孩身上,他正在牢房里慌成一团,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更别说帮任何人的忙了。
我的眼神一定有点疯狂。我在看蜥蜴的手套。这手套,还有他刚才说的话──赋予我一个灵感。
我偷拿这些文件的行为逾越了界线。即使戴尔无法确定我是不是故意拿走档案,他都会把它视为我这一方采取的行动。我在与戴尔应对时必须更谨慎一点。克莉丝汀的命运掌握在他手中,我痛恨这一点。
我高喊:“大卫,立刻把你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
我把复本夹在我今天带来的波波旧档案内页之间。我暂时没办法读那份档案,我得赶回法院协助柴尔德,等拘留室的情况缓和下来,就要进行他的保释程序及释放了。我得晚点再来读档案内容,等我有时间坐下来厘清状况的时候。
我要找的东西,出现在网络搜寻结果的第六页。在一份不知名的法国鉴识科学期刊上稍微提到过。不知道大卫用的是哪个搜索引擎,总之它为我提供那个网页还不错的翻译结果。那篇文章必须付费才能阅读,我在1分钟内下载并翻译完成。文章是在去年由国际刑警组织主办的一场鉴识会议上发表的。
戴尔不发一语地抢走文件原本,关上车门,然后快速驶入纽约的车流,朝克莱斯勒大楼开去。
真的有。真的可能。
抽搐。
真的太棒了。
这次我打开副驾车门,拿着文件伸出手。“抱歉,这个一定是跟我的档案混在一起了。”
“大卫,不管是谁陷害你,那人真是个聪明的王八蛋。要不是蜥蜴让我灵机一动,我绝对不会去找这个。”
SUV车1分钟内就出现了。
“蜥蜴让你灵机一动?”蜥蜴不解地问。
我直接打给戴尔,打到我专用的紧急号码。
我的目光由全毁的布加迪照片移向蜥蜴戴着手套的手。
我清点每一台机器印出来的复本,到柜台结账,然后离开。
“你很有诱发思考的潜力,但我需要你帮个小忙。我需要借一下你的手套。”
这间联邦快递办公室拥有六台最新款高科技复印机。我把档案页面平均分配放入其中三台,每台页数不超过五十页。我按下三台机器的“开始”键,然后等待它们轰隆轰隆地为我制造戴尔档案的复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