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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山案

窗外可以看到木慈川,屋里地板上有一颗尖锐的石块,应该是向井为了闯进来砸向窗子的,这样的话地板上就应该有他的足迹,他应该是用河边的石头打破资料馆窗子的。

沿着走廊前进,右手边的窗户果然破了一大块,吹进来的雨水把储衣柜和长椅打湿了。

血迹延伸到沙发右手边的门。门上贴着“资料保管室”的新牌子。为了不让自动锁锁上,门下还插着一个橡胶制的门吸。

犬丸透过亚克力板窗口往办公室里看去,但没发现异常。

犬丸巡警跨过沙发,伸手握住门把手,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犬丸巡警端起枪,但是没有人应声回答。

“啊!”

“谁……谁在那里?”

犬丸巡警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枪掉到了地板上。

地板上有血迹,而且血还没有凝固,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斑块,每块血迹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一行血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沙发那里。

一名满身血迹的女子倒在了整齐排列的书架之间。她的脸上有许多褶皱,表情凝固在要哭的一瞬间。

犬丸巡警吃惊地跳了起来。

乍一看,这名女子手脚不自然地弯曲,但原田马上就注意到并非如此,实际上是她头的位置比较奇怪,落在了两膝之间。

“哎呀!”

“她……是谁?”

进到里面仍然能够听到外面的雨声,应该是屋子里的窗户没有关上。原田用手在墙壁上摸索,打开了灯。

“她是仁科绫香,就是接替六车孝的资料馆工作人员。”

犬丸巡警推了推乡土资料馆对开的门,发现没有上锁。

本慈谷乡土资料馆平面图

二人沿着山路继续向上走,在河面变窄处过了桥,又下了山,十分钟后,看到了乡土资料馆。此时他们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5

犬丸巡警心有不甘地抬头看了看天狗腹山。原田对老婆婆道谢,回到了河边的路上。

晚上八点二十分,犬丸巡警在确认罪犯没有藏在资料馆后就打电话向县警察局报告。

“河的上游还有一座桥,有些绕远,我们去那里过河吧。”

这一次没有浦野也没有古城,原田只能靠自己抓向井来保护村民了。

老婆婆很热心,她告诉二人淋湿了就要去泡热水澡。

原田忍受着冷战与恶心,检查仁科绫香的尸体。这当然是他第一次看到没有头的尸体。他的父母断头而死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婴儿。

“六点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巨响,出来一看,原来是木桥崩裂被河水冲走了。”

他小心不去踩到血迹,观察尸体。仁科的连衣裙肩部和肋腹撕裂开来,肌肉也被划开。应该是向井把仁科砍成重伤之后再砍掉她的头的。

旁边屋子的窗户开了,一位老婆婆露出头来,她的毛衣上有花哨的刺绣,头上缠着毛巾。老婆婆急忙挥手,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那是老婆婆在叫他们过去。

脖子的断面并不干净整洁,应该不是一刀就砍断脖子。罪犯用的凶器就是袭击古城的那一把。

他们沿着木慈川的道路向上走了十分钟左右,发现刚才那架粗木桥现在不见了。明明资料馆就在十几米前,但是雨天朦胧,连资料馆的轮廓都看不见,二人呆站在那里。

尸体的头颅右侧耳朵上戴着一个浅茶色的东西。如果是耳机的话,挂钩就太大了,应该是助听器。

原田和犬丸从卫生所走到乡土资料馆费了很大工夫。

尸体左脚上穿着拖鞋,上面的橡胶底嵌有细小的玻璃碎片。应该是在走过走廊时踩到了窗玻璃碎片。就是说,罪犯用石头打破窗户的时候仁科还活着。

原田反复叮嘱美代子不要轻易接近别人后,挂断了电话。

资料保管室的地板上散落着从书架上掉落下来的书和文件夹,一个一米左右的细长木盒落在了它们的上面。糊在木盒的盖子和盒身之间的纸被顺着接口处撕开。打开盖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应该是向井打开了盒子,拿走了赤子杀。

“卫生所……”美代子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我去求求若本医生。”

原田感到一阵目眩,他走出资料保管室时,犬丸刚向警察总部报告完了这里的情况。

“你去躲在卫生所吧,那里很坚固,罪犯闯不进去。”

“总部跟我说要在道路恢复畅通前保护好现场。他们怎么会说出这么优哉的话?!接下来说不定还会出现受害者!”

“小时候他很照顾我。”

犬丸与平日判若两人,十分恼火,他看到原田后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原田想了想问美代子:“你认识卫生所的若本医生吗?”

“原田先生,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美代子情绪激动甚至喊出了假声,原田第一次听到她发出这种声音。

“赤子杀果然被偷走了,罪犯是为了得到作案凶器才来到这儿的。”

“你是说大家都会死吗?”

原田描述了自己在资料保管室看到的东西。

原田接了电话,听到美代子语气紧张。原田为自己联络晚了道歉,还把古城被向井偷袭的事情告诉了光翼子。

“罪犯从正门进入资料馆,威胁值班的仁科,让她带路去保管赤子杀的资料保管室。在走过走廊时,仁科的鞋底扎进了窗玻璃的碎片。罪犯让仁科从资料保管室里取出赤子杀,拿到手后立刻挥刀杀害了仁科。刀鞘滴着血,罪犯穿过走廊,从正门逃出了资料馆。”

“阿亘,你在哪儿?”

罪犯在回村的路上意外发现了古城,砍中他的后背。

从卫生所出来时,手机响了。原田想起来他把美代子留在了家中。手机屏幕上显示有许多未读短信。

“那是什么?”

犬丸巡警紧张地点点头,他的右手紧紧地抓住了腰上别着的手枪皮套。

犬丸弯下腰看到资料保管室里的尸体的手边有一根T字形旧拐杖,看起来不像资料保管室的收藏品。难道是仁科自己的东西?

“我们去看看吧!”原田说。

“真奇怪呀!虽然见过仁科母亲拄着拐杖,但是仁科自己的腿脚并没有问题。”

这是能找到罪犯的唯一线索了。

“她的母亲也住在这个村子里吗?”

“不行,打不通。”犬丸巡警挂断了电话摇了摇头。

“对,母女俩是上个月月底搬来村里公寓住的。”

听筒里的嘟嘟声响了约十秒后,开始播放今日闭馆的录音。乡土资料馆晚上六点关门,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了。

原田突然心慌意乱。

犬丸巡警立刻用手机给乡土资料馆打电话。

“那她的母亲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回来,应该很担心她,没有报警吗?”

“是的,我觉得向井可能从乡土资料馆偷出了那把刀。”

犬丸的表情阴沉下来,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啊,确实是这样,”犬丸巡警抱着胳膊低头说道,突然,吃惊地说,“莫非向井拿的是那把赤子杀吗?”

“我这就联系一下。”犬丸打电话给公寓的房东,问出了仁科家的电话后直接拨出,立刻就接通了。

准确地说,罪犯如果不是向井,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罪犯,那么他在警方还没开始戒严的二月六日早些时候可以买刀,但是如果是向井,那么他直到二月七日下午三点都还依附在葛西的躯体上。如果在露营地杀害二十四个人的凶手来到了刀剑专卖店,那么马上会被举报。

“喂喂,是仁科家吗?”

“但是二月六日,也就是周六的时候,有人目击葛西朝新见方向逃跑。冈山县警方监视了刀剑专卖店,罪犯无法从刀剑专卖店买刀,那么他是从哪里弄到刀的呢?”

仁科的母亲好像没出事。

“对,确实如此。”

“请您冷静地听我说……”

“请冷静下来,罪犯有刀,但上周五你参加了村里的突击检查,排查过可疑物品,那个时候村里还没有人有刀,也就是说罪犯是在突击检查后才把刀弄到手的。”

犬丸把仁科被害一事告诉了这位母亲,问了两三个问题之后挂断了电话,但是犬丸没有说仁科身首异处的惨状。

“确实是这样,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头绪。而且,破案的主力浦野先生现在伤势严重,该如何是好?”犬丸巡警急得快要哭了。

“仁科很喜欢看电视剧,她跟妈妈说下班后在单位看完电视剧《八墓村》再回家,所以她的母亲才没有觉得她晚回家不对劲。”

“犬丸警官,罪犯可能还会袭击其他人,我们不快点抓住他就麻烦了。”

又是美代子又是仁科绫香,这个村子里喜欢金田一耕助的人很多啊。

只能尽力而为了,原田拍了拍脸让自己振作起来,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仁科有听力障碍,使用助听器,但是她腿脚正常,她母亲的拐杖也没有不见。”

若本拉开了窗帘,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不知何时才能修好通往村外的路,他叹了口气,返回了治疗室。

犬丸把手机收了起来,透过破碎的窗户向村里看去,村里房屋的灯在雨中模糊不清。木慈川的河水也一个劲儿地涨个不停。

“我已经清理缝合了伤口,但是伤势十分严重,如果不早一点输血的话,就会危及生命。”

“我要回派出所,原田先生也和我一起回吗?”犬丸带上了雨衣的帽子说道。

晚上七点二十分,从抢救治疗室出来的若本十分憔悴,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向井不在这里,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但如果不查明向井的真实身份制止他,就没法阻止杀戮。这里的线索是保护木慈谷村最后的希望了。

过道对面的楼梯通往二楼,锡村蓝志住的病房应该就在二楼。

原田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卫生所内部的装饰都是米黄色的,让人感觉很温暖,符合卫生所的风格。接诊台上放着一个TOKIO的陶土像。

“我再待一会儿。犬丸警官你也要小心呐!”

把古城搬到了治疗室后,原田和犬丸巡警回到了候诊室,用加热器烘干衣服,等待着抢救手术的结束。

犬丸紧张地点了点头,离开了乡土资料馆。

卫生所是一栋钢筋水泥的建筑物,窗户很小,门像保险柜一样厚重,即使向井带着猎枪来袭,躲在里面也能够活下来。

原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之后开始环顾走廊,他有点在意窗户。为什么向井没有从窗户爬进乡土资料馆?

古城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他开始在心中梳理目前的情况。仁科的鞋底有窗玻璃碎片,向井在乡土资料馆威胁仁科带路到资料保管室的时候,玻璃已经碎了。

原田、若本、犬丸三人合力把古城抬到了担架上,原田抬着头,犬丸抬着脚,若本用毛巾压着伤口,一起小心地向卫生所走去。

那么向井是为了闯入乡土资料馆而打碎玻璃的吗?刚才已经推理过了,没有这种可能性。当然他也可以打破窗户进入走廊,但如果这样,就会在地板上留下足迹。既然现在找不到足迹,可以认为窗户是由山上的落石打碎的。

古城用非常沙哑的嗓音说道。

那么这块石头是什么时候打碎玻璃的呢?古城被砍是在六点四十分,向井至少要在六点二十分拿到赤子杀。落石砸碎玻璃应该是在那之前发生的。

“不,他是我的徒弟。”

乡土资料馆的工作人员仁科一直在办公室里工作到闭馆,从六点开始看电视剧《八墓村》。先不管落石在电视播放之前还是正在播放时打破窗户,但肯定发生在仁科还在办公室的时候,如果她注意到了,应该就会用纸板塞住窗户上的破洞,收拾起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了。但是她听力有障碍,加上那天雨声很大,还有电视的声音,这些都抵消了窗玻璃破碎的声音,她应该没有注意到石头打碎了玻璃。

“我是他的助手。”

就在这时,向井来了,这个时候他手里还没有刀。向井过桥时应该注意到了资料馆面向河的一侧的玻璃碎了,资料馆还亮着灯,说明里面还有工作人员。他注意到落石就这样摆着没有人收拾,就知道工作人员听力不好。朝里看一下就能知道有一扇门上贴着“资料保管室”的牌子,那间屋子的门敞开着,这对于强盗来说太过幸运。比起莽撞地从正门闯入,从窗户进去更加安全。

“我记得你是侦探浦野灸,那这位是……”

但是向井没有从窗户进而选择从正门进,这其中应该有什么理由。比如像刑部九条那样,向井的视力极其差。但是如果视力差到那种程度,在日落后的大雨中,很难想象他能够成功袭击古城。原田想到这里突然心跳加速,汗流浃背。

原田也低头看了眼伤口,刀口十分不整齐,像是一沓厚纸被胡乱撕破一样。

他身上可能有其他的问题,比如腿脚不便,不能翻过窗户。如果拄着拐杖就能走路的话,把雨声作为掩护突然砍杀人也是可能的。

卫生所的若本大夫看到古城就吊高了眉毛,他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穿着和服看起来不像医生更像是病人。

对,就是拐杖,资料保管室里的那根拐杖不是仁科的,而是向井的。收到刀鞘里的刀可以代替拐杖,所以向井才会把拐杖丢在那里。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严重的伤。”

想到这一点,原田的兴奋变成了一种恐惧。

犬丸警官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原田连忙把手枪藏到了裤子里。

木慈谷里有一个腿脚不方便的年轻人,那就是锡村蓝志。犬丸说,锡村出院后,无法独自生活,就住在卫生所里,由若本医生照顾他。

“别说没出息的话,能保护这个村子的就只有你了,你必须杀了向井,把他打成筛子!”

原田偏偏让美代子赶到卫生所去避难,他抑制住焦急的心情,给美代子打了电话。

“我不会用枪。”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古城用下巴示意,原田按照他说的,伸手去拿他左边口袋里的东西,抓住了这个沉甸甸的东西,是手枪。

完了,原田脑中浮现出美代子头颅被砍下的景象,她脸上痛苦的表情定格在那一刻,原田飞奔出乡土资料馆。

“喂,我给你个礼物,在我左边口袋里。”

6

田间小路的另一端传来了犬丸警官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村子里根本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我没看见。”

手机显示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却没有一家开灯。耳边只有雨声,原田用手机照路,急忙向卫生所赶去。

“不会死的,你是被谁偷袭的?”

难道是村里人都被杀了吗?他拼命地想摆脱这涌上心头的不安。明明还没到半夜,却完全看不到光亮,真是奇怪。其实是停电了。停电是因为暴雨毁坏了电力设备,还是像七十八年前一样,向井切断了电线呢?

“没用了,我要死了,我很清楚,因为这是我第二次死了。”

原田赶到了卫生所,走上石阶,拧了拧门把手,门上了锁,纹丝不动。他按了门铃,但是也没有声音。

“犬丸警官去找卫生所的医生了,你再忍忍。”

他抑制住自己焦急的心情,开始敲门。

“啊!你还好?我就要不行了。”古城说着俏皮话,痛苦地咳了起来。雨、血和鼻涕让他的脸一片模糊。

几秒钟的沉默后,门锁咔嚓解开了。

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像蛇一样蜿蜒地顺着坡路流下。古城倒在路的中央,后背衬衫被砍破,染成红色,一道裂痕从右肩到屁股。

抬头的一瞬间,鼻子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跌落石阶,后脑勺撞到了砂石上。

原田忽然听到有东西掉落的声音,随后渐渐听不见古城说话的声音了,只剩下噪声般的雨声。原田请犬丸和他一起去救古城,二人飞奔出派出所。

他连忙想要站起身来,但是脸再一次受到冲击。特别痛,以至于他无法呼吸。

“在……在通往神咒寺坡路开始的地方。”

他慌乱地用脚向黑暗中踢去。

“你现在在哪儿?”

“啊!”

“我被向井用刀砍了,要死了。”古城猛烈地咳嗽起来。

原田感觉自己踢到了柔软的东西,同时听到粗哑的哀鸣。不是锡村蓝志,这声音很熟悉。

“古城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古城先生吗?”

“阿亘,你没事吧?”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原田捡起手机向玄关处照去,古城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绷带从他的胸膛缠到了屁股,就像茧一样,手边的TOKIO陶土人偶掉在了地上。

“喂?”

“是阿亘吧,你干什么?我可是个伤员。”

掺着雨声,原田可以听到电话那头呼呼的呼吸声,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古城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他流了许多汗。皮肤像爬虫类动物一样闪闪发光。

原田正在想古城现在在干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古城打来的电话,他立刻接通了电话。

“我还想问你呢,你可以下床走动?医生都说你不输血有危险。”

“他们已经在三十分钟前撤回津山警局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我。”犬丸的脸像纸一样惨白。

“名侦探有不死之身,那个庸医老爷子还在治疗室里打呼噜呢。”

“县警本部的那些警察呢?”

“莫非你又让阎王把你的伤治好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是六点四十分,太阳已经下山了,向井随时都有可能开始行凶。

“不是,是特效药发挥了作用,而且用了药之后,我的脑子转得更快了。”

犬丸拿起瓶子喝了口水,他回到值班室里,开始轻车熟路地敲击电脑,屋外的喇叭响起了警报声,他通过广播通知村民发生了滑坡灾害,呼吁大家在雨停前尽量减少外出。

古城张了张发青的嘴唇,从黑色盒子里拿出了注射器。

“还不能确定道路何时能够恢复通行,只要雨一直下,那么就没法儿清除滑坡后的沙石。”

就是解决了“DUTCHESS”发生的案件后,刑部组长送的提神药品。

“那就是说,现在不能离开木慈谷村了吗?”

“这东西可真厉害,就像大力水手的菠菜一样。”

原田想起了经过山路时看到的那个“注意滑坡”的警示板。

古城挤眉弄眼,就像是看到了稀有动物一样。

犬丸刚刚挂断电话,原田就立刻问道。犬丸把手伏在桌子上,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样,深呼吸后说道:“六十八号县道天狗头山南段发生了山体滑坡,就是刚才我们路过的地方。”

“你不会以为黑社会组长送我的饯别礼品真的就只是提神药品?”

“发生什么事了?”

原田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现在他最关心的是美代子。他看到候诊室里没有人。门口摆着美代子的运动鞋和上了石膏的病人专用的黑色拖鞋。看来美代子和锡村都在屋子里。原田想要上楼梯却被古城抓住了手腕。

他向值班室里探头看,犬丸巡警也和他一样淋得像落汤鸡,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听筒,大声地应答电话。

“美代子在二楼,她现在很危险。”

原田一边注意着自己的脚下,一边跑过弯曲的田间小路。虽然打着伞,但是当他赶到派出所时,已经浑身湿透了。

原田抑制住自己的心情。详细地说明了美代子躲在卫生所、乡土资料馆的工作人员被杀以及向井可能依附到锡村蓝志身上的情况。

美代子暂住的这间屋子位于村子的南边,她小时候和母亲一直住到小学毕业的那间房子已经卖掉了,所以现在这一间是临时借住的。

“原来如此,你推理得不错,虽然有些地方你想得过于简单,但对你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我去派出所问问,你就在这儿待着。”美代子茫然地点点头。原田飞奔出房间。

古城“啪”的一下拍了原田的肩膀,从原田手里抢过了手机和手枪,跑上了楼梯。原田也捡起了TOKIO陶土人偶跟在古城后面。

“刚才那是什么?是打雷吗?”美代子手扶着柱子问道,原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当他确认摇晃已经停止,就把手慢慢从地板上拿开。

二楼的走廊里有四扇门,右侧三个是小房间,左侧的一个是大房间。

原田正准备把收拾好行李的美代子送到公交汽车站就听到了那一阵轰鸣,他蹲下身子,手扶在脚边的地板,如果这是地震的话,也太短了,而且摇晃也很剧烈。

七十八年前杀害村子里三十个人的男子就藏在某个房间里。原田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

轰隆隆。

“把耳朵捂上。”古城紧握手枪,弯下腰,拉开了右手边第一个小房间的门。

4

哗啦一声响,房间里没有人。

趴倒在地的古城被滂沱的大雨击打着。

古城轻轻地关上了门。向第二间走去,他用同样的姿势拉开了门把手。门开的一瞬间,刺眼的光射向瞳孔,有人打手电筒照了过来。古城在挡住脸的时候,从屋子里闯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真是不走运,好不容易才复活,难道就这样回到地狱吗?他心想。

“去死吧!”

古城膝盖酸软地跪倒在地,从坡上摔了下去,倒在沥青路上,他看到拿着刀离去的身影。

古城叫喊道。

这种感觉和八十年前他被石本吉藏击中脑袋时一样。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一张嘴,血液仿佛决堤般喷涌而出。

原田半睁着眼睛,挥动TOKIO人偶,感觉击中了什么东西,人偶的脖子以上部位被击得粉碎,手电筒也掉落到地板上。

“不会吧!”

古城揪住那个人的头发,把头按在了墙上,用枪把击打那个人的脸,紧接着就是一声皮肉破裂的声音。

古城没有听到回答,却听到一声劈开空气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背受到猛烈一击,瞬间手脚无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到身体里的一股热流。

“你的生命到此为止了。”

“喂,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古城把枪口塞进了那个人的嘴里,那个人一动不动。

大约走了五分钟,他听到一声巨响,像是大地在轰鸣。他感到自己脚下不稳,山毛榉树枝叶上的雨水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就在马上要跌入休耕田的时候,他连忙向坡上的树林跑去,可能是发生了地震。古城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应该是和他一样的当地居民在逃跑吧。

原田捡起了手电照向那个人的脸,他不觉屏住了呼吸。

古城一边回想着木慈谷的地图,一边开始沿着田间小路向东南方向走去。

“等等,你抓错人了!”

向井父母的墓地在真方,他很难在暴雨中往返两地,那么他祖母的墓呢?向井在自己的遗书中写道:“奶奶,我对不起您。”他一定非常后悔砍断祖母的脖子。他的祖母是木慈谷人,墓地也应该在这片土地上,他有可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去拜祭祖母的墓地。如果他祖母的墓地在村子里的话,应该也是在神咒寺附近吧,从这儿出发走十五分钟就能到。

“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家伙。”

向坡上走几步,从高处看村庄,古城在思考向井的藏身之处,但是因为大雨,没有一个人在外面闲逛,他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地去搜。于是他转变了想法,开始考虑向井可能去的地方。如果向井想弄到凶器,那么会趁天黑之前。

原田惊讶得不知说什么是好,怎么会这样?

没有时间抽烟了,还有一个人需要杀掉。古城蹑手蹑脚走出房间,跑下楼梯,从玄关处离开了房子。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下山了,他拿出藏在邮筒下面的伞撑开,向沥青路走去。

手电筒照亮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竟然就是光翼子。

古城伦道低头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这个男人被输液管绑住了手脚气绝身亡。几秒前还瞪着古城的眼睛现在已经暗淡下去了。

“你去死吧!”古城打开了枪的保险装置,准备要扣动扳机。

“先解决掉一个。”

原田撞飞了古城,枪响了。头上的玻璃被击碎掉了下来,古城摔倒在地,这一瞬间原田用身体挡住了美代子,古城立刻起身,枪口对准了原田。

美代子害羞地说了一句特别不符合当时气氛的话:“如果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我还是觉得转生的是金田一耕助比较好。”

“危险啊!要是我伤口崩开了怎么办?”

“什么意思?”原田问道。

“对不起。”

“但是……竟然是古城伦道……有点儿可惜。”

“让开,我要杀了她!”枪口碰到原田的双眉之间,原田的眼珠紧张地滴溜溜地转,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美代子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你在说什么啊!向井现在就是锡村蓝志。”

“嗯,虽然我有点怀疑,但是我愿意选择相信你。今天我暂时先住到津山站附近的酒店吧。”

“不对,我给你看证据。”

“你相信我说的吗?”

古城用左手打开了第三扇门,用手电照向里面,锡村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半透明的输液管绑住了他的手脚,嘴里塞着毛巾,鼻子塞着绷带,脸像气球一样肿,喉咙上还有浦野用钢笔刺出的伤痕。

美代子语气缓和地嘀咕道。

“真是不巧,尸体是不会杀人的,你的推理是错的。”

“难怪最近总发生不寻常的案件。”

锡村被人掐死了,这和向井的杀人手法明显不同,也就是说……

原田带着美代子来到了一间空房子,在那里,他把去年年末七名罪犯复活、津山案罪犯回到木慈谷以及古城伦道借尸还魂附在浦野身上等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全部都说了出来。一开始美代子的表情仿佛见到了邪教信徒,指尖频繁地敲着脖子。但是当原田全部解释完之后,她身体一动不动地认真思考原田的话。

“他是你杀的?”

原田下定决心,这样一来,就只能和盘托出。

“对,我们两个在派出所分开后,我马上就来杀了他。这家伙知道召傩的方法,要是他再召唤鬼出来就麻烦了。”

“你在说什么?把事情说清楚。”美代子语气变硬。

原田想起来了,当听说向井赶往木慈谷时,古城说过他也刚好要到村子里办事。

“不,不是,是那个家伙,但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家伙了。”

“我最后再说一次,你给我让开!”

“你是说那个汽车露营地的罪犯吧,我听说他已经死了。”

古城的眼神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杀掉光翼子。

美代子的神情越来越疑惑,她可能在怀疑自己男朋友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我不让,你是侦探,那就把事情说清楚。”原田不肯妥协地瞪着古城,紧张得要死但他不能退缩。

“因为这个村子里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那可是一个杀了三十多个人都不眨眼的怪物!我就是为了抓他来到这里的。”

几秒钟的沉默,周围只有雨声。

“为什么?”美代子皱了皱眉头。

古城呼了一口气,苦笑着放下了枪。

“我有件事情拜托你,美代子,我想让你现在马上离开木慈谷。”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说说,我有理由必须杀死你的女人。”

美代子低下头表示歉意。原田感到很高兴,但是问题不在于黑社会,而是人鬼。

7

“正因为如此,我才讨厌自己出生在黑社会家庭。对不起啊,阿亘。我会去好好把事情说清楚的。”

古城让美代子坐到房间的椅子上,自己拿着枪坐在了病床上。美代子嘴唇紧闭,弯着身子。原田站在门前,用身体护住美代子,等着古城说话。

不准再靠近我的女儿,没有下一次了。原田想起松脂念雀恐怖的声音。但是碰巧遇到了就没办法了。原田把松脂怀疑自己是刑部组间谍的事告诉了美代子,并且强调自己根本不是刑部组的成员。

“你的推理没有温度。”

“被我爸删了,你这一脸伤,莫非是我爸打的?”

古城开始说话,他的语气就像老师一样。时钟的短针响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是九点四十分。

“我来工作啊,你没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我们看不见人鬼的脸,听不见他们的呼吸,但他们曾经也是人。你觉得向井杀人的理由是什么?好好想想。”

“我还想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古城看着原田,左手伸出了三根手指。

美代子说得很快,她把伞柄靠在肩上,说出心事后心情变得不错,两只手臂下垂。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还能够来乡土资料馆,真像是美代子会做的事情。要是晴了,她应该又要开始拿竹刀练习剑道了吧。

“召傩之后,向井犯下了三起命案。第一起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他在大阪市中央区的宇贺神医院杀死了三十个人。第二起是一月二十日,他在京都府长冈京市的常叶馆高中杀害了二十六个人。第三起是二月六日,他在兵库县加东市的露营地杀害了二十四个人。

美代子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挠了挠脖子后面说道:“我想阿亘你也知道,我爸和东京的黑社会起了争执,好像还会危及我,所以我就想在这儿躲躲风头,虽然我不想再来这里,但是生命只有一次。所以周六就过来了。”

“值得注意的是每起案件的幸存者。第一起命案中,医院内的所有人都被杀了,没有生还者。第二起命案中,三年A班只有一名生还者。全校有三百五十多名生还者。第三起命案中,有八名露营客活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原田的脑子一团糟。但是既然她知道阿亘这个绰号,那就肯定是美代子。她那么讨厌自己的老家,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最令我在意的是第三起,露营客一共有三十二个人,如果向井有意,应该能够全部杀掉。这样一来,死者就和津山案中的死者人数相近。那么向井为什么只杀掉二十四个人就住手了呢?”

原来是美代子在弯着腰、抖动着肩膀喘着气问道:“你跑什么啊!”

古城缩了缩肩膀,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原田。

原田在摔倒前一瞬间停住了脚步,转身回头看。

人鬼犯下的罪越接近他们生前的手法,就会获得越强的快感。杀掉比津山案还少的人,让眼前的幸存者逃跑这一点确实令人在意。

这带有鼻音的说话声,原田听着耳熟。

“就是说杀人人数没有那么重要吗?”

“你等等!阿亘!”

“柴郡在夜店的饮品里混入农药,让年轻人惶恐,就是为了让最后的死亡人数接近青银堂案中的。如果杀人人数没有意义的话,那他也不会下这么大的功夫去作案。”

原田开始跑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挥动两手跑下山坡,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踩在泥泞的土地里跑不快。

古城左右摇晃枪口,嘲弄原田。

“等等!”女子喊道。

“那么向井为什么放跑了露营客呢?”

原田突然心跳加速,难道那个人就是向井吗?原田有自信和她徒手争斗,但是对方拿到了刀,正所谓如虎添翼,相遇就会被砍落河中,自己一个回合也坚持不了。原田站在那里不动,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停下了脚步。原田马上把视线从女子身上移开,身子向后退。

“线索就在这件事上。”古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道路的另一边传来,木桥桥头有一名女子的身影,那个人应该是从乡土资料馆出来的,打着红色雨伞迎面而来。

“手机?”

他拐出田间小路,走向木慈川沿岸的道路。向下看去,河水浑浊,水势迅猛,溅起飞沫,水位不断上涨,眼看就要漫到岸上了。向着坡路前进,米槠树和山毛榉树的枝叶低垂,压到头顶,周围开始变得昏暗。原田心慌意乱,开始加快脚步。

“对,第一起案件中,有三十个人被杀,没有手机被损坏。第三起案件中,有二十四个人被杀,有六部手机被毁。每一起案件的死亡人数和被毁的手机数相加刚好是三十。”

原田曾经听六车讲过,村里人从落魄武士那里抢到过一把名为赤子杀的魔刀,之后把它装进了千年杉木做成的木盒里,现在就保管在乡土资料馆。向井莫非是想盗取那一把刀吗?因为有新职员上班,乡土资料馆今天也像平时一样开馆,原田决定去那里看看。

“第二起的常叶馆高中案中,被害人是二十六个人,被毁的手机是三部,加起来不到三十。”

常叶馆高中案发生后,向井开始在犯罪前准备武器。但是据说被他附身的葛西空手登上了姬新线列车,兵库县警方和冈山县警方发布紧急追捕令,向井就无法借着葛西的身体去买新的武器了,只能转移到新的宿主的身体里再去置办。但是木慈谷村没有刀剑店或者猎枪店。原田在想,如果自己是向井的话会怎么做。

“确实这样,但是把电视加上就够了。向井进到教室里时,学生们在观看防止乱用药物的影像。案发后,教室里的电视屏幕也被损坏了。死者有二十六个人,三部手机被毁,再加上一台电视刚好三十。”

如果那个男人此时拔刀袭来的话……原田这么一想突然喘不上气来。

“这不是巧合吗?”

原田站了一会儿观察情况,见这个男子嘴里并没有放什么东西,也可能只是碰巧他没有含着东西,但是如果这都怀疑,那就没完没了了。

“不是。了解向井内心想法的线索就藏在他留下的文章里,那家伙写得最好的东西就是《恐怖振子人》了。”

原田想了很多,走了十分多钟后终于看见了一个村民,他穿着荧光蓝色雨衣,五十多岁模样,正在把盆栽搬到玄关里。

在秘密手术中获得机械心脏的少年犯下惊世骇俗的案件震惊全日本。这种烂俗的故事和案件又会有怎样的关系?

原田也考虑过向井可能隐藏在警察之中。葛西的推测死亡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至五点之间。古城告诉国中要警戒木慈谷地区时已经是昨天的六点多了。也就是说,在增援警察赶到村里前,葛西已经死了。驻扎此地的犬丸刑警有可能被向井附身,但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不可能熟练地开警车还能详细地谈论木慈谷的近况。

“你是说向井把自己当成了振子人吗?”

一路上村民的住宅渐渐映入原田的眼帘。家家户户都打开了挡雨板,完全看不到人影,与原田擦肩而过的都是警察。

“差一点你就说对了,有点遗憾,你还记得故事的结局吗?意识被移植到振子时钟的时男将永远随着时间转动。

田间小路两侧的休耕田积水很多,变得像池塘一样,如果不小心摔进去可能都爬不出来了。原田脚踩在泥泞的土地上。

“当然,向井活着的时候就说机械有意识,这是小说中的夸张桥段。在深山村庄里长大的向井应该都没有好好看过一场电影。最终坠入地狱成为人鬼,一直在折磨死者。

雨势越来越大,眼前一片朦胧,甚至连十米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很少有人会像我一样,喜欢从地狱观察人间。向井不知道技术的进步,而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十八年。然后某一天他就被突然拉回到人间,看到机器在不停地发出人的说话声,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两个人确认了各自负责的区域,在派出所前分头行动。

原田不由得屏住呼吸,古城得意地笑着。

“没关系,有这么多警察在呢,即使犯人作乱,也马上会被抓起来。向井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会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进行杀戮,只要在那之前找到他就好了。”

“向井毁坏手机,不是为了阻止被害人求救,而是他听到手机里的声音,看到电视上播放的人物形象,误认为这些是变成机器的真人。这家伙在三起案件中原本都打算杀掉三十个人。放跑了

像是恶作剧成功了一样,古城笑了起来,把手枪收到了口袋里。

露营场的生存者,是因为再杀下去的话,就超过津山案的死者人数了。”

“快收起来吧,我知道了。”

之前古城高兴地对尾原町的老虎机和涩谷车站地下街的大型电子屏上的女子影像搭话。对于喜欢从地狱观察人间的古城来说尚且如此,向井无法区别声音影像与真人也无可厚非。

古城像是拿出烟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原田连忙倾斜身体挡住,防止警察看到手枪。如果被发现有枪的话,他们就会被抓起来。

“向井误以为手机和电视中的人是活着的,这是看穿向井真实面目的重要线索。”

“如果你被袭击了,那就叫我,我带了家伙。”

古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跷起了腿,他再一次举起了手枪。

“那倒是,但是你打算赤手空拳对付杀人鬼?”

“我们来回顾一下向井杀死仁科的过程,你的推理到中途为止还很合理,但是根据他没有从走廊的窗户进入资料馆就判断他附身的人腿脚不便就过于跳跃了。向井未必一定经过粗木桥,和你与犬丸一样,他是绕路从天狗腹山去资料馆的。”

“去了又怎么样?我是为了杀掉向井才来的。”

原田和犬丸进入乡土资料馆之前确实没有注意到窗户已经破碎了。

“你不去认真地查一下吗?比如去发现尸体的现场看一看。”

“那他为什么要故意绕远路?”

古城的声音太大了,正在走访村民排查的警察们将怀疑的眼光投向这边。

“我想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向井不知道资料馆附近就有粗木桥。七十八年前向井死的时候,这座桥还没有建成,当然,向井知道天狗腹山上有一架桥可以过河。”

“正好,我们也去转转吧,我去天狗头山方向,你去天狗腹山方向。向井有嘴里含着铁钉的癖好,如果你看到了一边含着东西一边走路的人,不要犹豫,马上动手杀了他。”

古城挑衅地看着原田。不知道资料馆是什么时候建成的,但是百百目庄的老板说,粗木桥和乡土资料馆是同时建成的。

犬丸巡警扣上雨衣的帽子,向田间小路跑去。

“向井知道乡土资料馆保管着赤子杀。也就是说在向井死去的一九二六年,乡土资料馆已经建成了。粗木桥和乡土资料馆是同一年建成的,那么向井就应该也知道粗木桥。”

“啊,不好意思,我要去带他回来。”

“不愧是我的随从。”古城露出了不合时宜的微笑。

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就是那个怪青年团害死了自己的爱犬凡太夫、扰乱神咒寺案办案进程的老人。

“这样一来,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正确的,这是一个从物理角度解释的可能性。向井赶往资料馆的时候,粗木桥已经没了。所以想要过河就只能去天狗腹山上的那座桥。”

“那是猪口美津雄,最近他的阿尔茨海默病越来越严重了,他过去是猎人,那时候养成的习惯,动不动就进山。”

原田的脑中浮现出时针转动的画面,粗木桥被河水冲走是在晚上六点。古城被砍是在六点四十分。发现粗木桥不能过河,绕路天狗腹山到达资料馆要十分钟,杀害仁科拿出赤子杀需要十分钟。再下山回村需要二十分钟,在那之后袭击古城,时间比较紧,但符合逻辑。

村子的西北方向,天狗腹山的杂木丛里有一名老人在向下滑落,他穿着迷彩上衣,背着大行李,脚下不稳,看起来快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这么做十分凶险啊!”

犬丸把他的警车停到了木慈谷派出所,啊的一声跳出了驾驶室,原田二人也跟随他从后车位下了车。

“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向井去乡土资料馆的时候,木桥已经被河水冲走,但刚才的推理连起来就会得出奇怪的结论。”

下午四点十五分,警车到达了木慈谷,一辆辆警车并排停在村里狭窄的道路上,数名警察在各户门口走访询问村民。

“刚才的推理?”

复活人鬼的始作俑者现在竟然还活得好好的。原田想要缓解自己内心的不安,抬头看向树荫之间的天空,乌云阴沉,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

“就是向井会把能发出声音的机器当作人。仁科喜欢看电视,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在办公室看《八墓村》。如果在这个时间段内,向井来到了乡土资料馆的话,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仁科发现有人来了,会关掉电视。不巧,她听力不是很好。向井来到窗边,仁科还在看电视。这样一来,向井会觉得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他杀了仁科之后没有毁掉电视就是疑点。办公室的电视有被损坏吗?”

“他上个月就出院了,回到了木慈谷。因为他腿不行了,一个人无法生活,所以卫生所的若本医生在照看他。”

“没有。”

“那青年团的锡村蓝志呢?”

如果电视被毁,原田在资料馆从窗口朝办公室里看的时候就会注意到。

“没有,从上个月起就有新的馆员来,资料馆重新开放。这种机构和警察不一样,人手十分充裕。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他们开馆了,吓了我一跳。”

“这也就是说,当向井闯入资料馆的时候,仁科并没有在看电视,仁科是在晚上六点之前或者晚上七点之后被杀掉的。”

“那么乡土资料馆现在闭馆了吗?”

“嗯?”

“他现在被关在津山的拘留所。前几天,因放火和杀人嫌疑被起诉了。”

原田不解地皱起了眉毛,这样一来时间就对不上了。

“乡土资料馆的六车孝现在怎么样了?”

“很奇怪啊!既然向井没有渡过木慈川,那么他来到资料馆的时候,必定是在晚上六点之后。如果和《八墓村》的播放时间不重合的话,仁科被杀就是在晚上七点之后了。

信号灯变绿了,犬丸巡警踩了脚油门。警车离开辅道,向昏暗的山路驶去,车座位上下颠簸不停。山上那个“注意滑坡”的警示板对面可以看到斜坡上树木茂盛甚至开始抢占山路的空间。

“但我是六点四十分被他砍中的,比仁科被杀要早。这样一来,向井是先袭击了我,然后才在资料馆杀害仁科。”

木慈谷的人变得风声鹤唳,但还是让手上沾了二十四个人鲜血的杀人犯潜入了村子,村民的不安肯定会达到顶点吧。

“那就奇怪了,因为赤子杀保管在乡土资料馆。”

“五金店的老板柴田藏了一把匕首,他本人说那只是自己的爱好,但是按照村委会的决定,我们没收了他的匕首,仅此而已。”

“赤子杀被封存在木箱里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村子里没有人见过它,也没有人能够分清赤子杀和其他刀的区别。向井用来袭击我的不是赤子杀。”

“那发现了什么吗?”

让古城身受重伤的刀和杀害仁科后到手的刀竟然是两把刀?

木慈谷村民似乎警惕性变强了。

“那向井是如何得到第一把刀的?”

“啊,就是在神咒寺案发生后,村委会成立了治安对策委员会。关于如何避免惨案再发生大家商量了一个月左右,从上个周末,也就是二月五日周五,开始对居民进行突击检查。我和自治会会长按照顺序依次来到每个村民家中,检查是否藏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这是一个问题。从姬路出发坐姬新线列车的时候,被向井附身的葛西还两手空空。如果是短刀还好说,带着长刀走是不可能不被人看到的。而且警察严阵以待,他不可能从刀剑专卖店买刀。所以他是在到达木慈谷之后才把刀弄到手的。

“没有意义,那是什么意思?”

“但是上周五村里进行了治安突击检查,犬丸巡警他们并没有发现有人藏可疑物品,截至那时为止还没有人在村里发现长刀。而且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突击检查,所以应该没有人会在周末去买刀。”

犬丸巡警说法有些奇怪。

“那这么说,砍伤你的不是赤子杀吗?”

“他们吓坏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情况,但是村里发现了兵库县命案犯人的尸体的事已经传开,大家都很害怕,觉得是不是又像去年年底一样,发生了恶性事件。要是从别的地方来了什么可疑的人那就没有意义了。”

“不是。在截至突击调查前,村里确实没有人藏刀,但是突击调查之后,有人从别处进村,就是她!”

“那村民们呢?”

古城把枪口抵在美代子的额头上。美代子的眼睛布满血丝,痛苦地看着原田。

“警察总部的调查人员正在对发现了葛西尸体的仓库进行调查,尸体已经送到了冈山大学医学部。”

“你是说美代子通过某些手段得到了刀?”

“木慈谷现在情况如何?”

“这你都不知道,刚才你的聪明劲儿到哪儿去了?我来问问你,你觉得现在哪些人能够有一把武士刀?也就是演员、刀剑发烧友和黑社会这些人吧。”

虽然原田他们也很在意七十八年前的案子,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抓住向井,原田故意岔开了话题。

原田吓得面如土色,他想起了和美代子一起去松脂组事务所被她父亲用刀背敲脖子的事情。黑社会中也有相当一部分组织会像过去的黑道一样,刀不离身。

犬丸巡警注意到红灯,踩了急刹车。

“她是松脂组组长松脂念雀的女儿,轻而易举就能弄到刀。”

“是的,松脂一家不仅盗窃还诈骗,把到手的古董和美术品、宝石卖到黑市,从中获取巨额利益。石神把可能成为买家的医生和大学教授介绍给松脂一家,获取中介费。仔细查查这个人就会发现他劣迹斑斑。警察怀疑他也并非没有道理。哎呀!”

“你把美代子当什么了?大学生不可能随身佩刀吧。”

古城打趣地说道。

“现在松脂组和刑部组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松脂组的组长当然会考虑到两帮争斗对自己女儿的危害。但是如果派手下来保护女儿,反而会暴露女儿的位置,为了以防万一,就让自己的女儿随身携带武器。”

“和黑道有联系可太不像话了,而且还是那么穷凶极恶的黑道。”

确实,对曾是剑道部主力队员的美代子来说,刀是最适合不过的武器了。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听到了熟悉的词。

“就算美代子有刀,那向井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向井根本就不知道美代子父亲的事情。”

“对。我还以为东京来的人不知道呢。当时在津山有松脂一家赌博集团,就是现在的松脂组的前身,在当时名声很差,据说石神和这些家伙来往紧密。”

“这是当然,不是向井主动的,而是这个女人把刀交给了向井。”

“你是说牙科医生石神英二吧?”

古城好像在说理所应当的事情。原田在脑子里想象出美代子把刀交出去的场景,但是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是,我觉得这是真话,曾外祖父不是撒谎的人,得了心病也是因为过分在意这件事。警方没有断定是我的曾外祖父把刀给了向井,那是因为还有一个人有可能做同样的事。”

“村民本来不知道去年年末神咒寺的召傩,但是你把人鬼的存在告诉了她,所以她能够识破向井就是嘴里含着钉子的人。”

“但是调查资料显示,当时无法确定是谁把刀送给向井的,你的曾外祖父不是在撒谎吧?”

“那美代子为什么要把刀交给向井?”

检事局调查锁定了两个人,其中的园丁番场敏夫竟然是犬丸巡警的曾外祖父。

“这还用说?因为她想让向井杀了我。”

“我不是,但是我曾外祖父是木慈谷的园丁,曾外祖母从一宫嫁到了木慈谷。但是津山案案发后,曾外祖父精神失常,曾外祖母就带着女儿回到了一宫娘家,从那之后,我家就与木慈谷没有什么关系了。当时发生的这些事都是我听曾外祖母说的。”

原田不知道古城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在说美代子想让向井杀了他吗?

原田给古城使了个眼色接着问道:“犬丸警官,您的老家也是木慈谷吗?”

“松脂组和刑部组之前在夜店发生了枪击事件,双方都说是对方先开的枪。就在这期间,松脂组组长听说了有一个能力卓越的侦探,也就是我,出入刑部组。如果被我找到了松脂组先开枪的证据,那么松脂组的上级组织松功会在交涉中就不得不道歉。所以对于松脂组来说,我是他们的眼中钉。

古城脸色一变,国中笃志给的资料明明写着不能确定是谁给了向井那把刀。

“就在这个时候,松脂发现女儿的男友认识我。于是父亲命令女儿除掉我或者是女儿自告奋勇——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这个女人把刀交给向井,作为交换,要求向井杀掉我。”

“不,不是这样的。罪犯向井作案时用的是武士刀和猎枪,那把刀是我的曾外祖父给他的。”

原田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摇了摇头。这肯定是假的,就算退一万步来讲,美代子真的把刀交给了向井,理由也绝对不是这样的。

“你还受到过津山案的相关困扰吗?”

美代子打算在东京过好自己的人生,不可能为了父亲而杀掉古城。

听语气他很是困扰,犬丸被降职到木慈谷是两年前的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里也发生了和津山案有关的事件吗?

“这不是你能不能接受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哎,但津山案真是个棘手的案子。”

古城的语气满是责备,他从病床上站起身来。

犬丸警官终于注意到原田脸上的伤,像是看怪物一样眨了好几次眼。

“所谓动机本来就是暧昧不明的,人的感情事后怎么都可以解释,重要的是事实。在袭击我的时候,向井的那把刀是在突击调查之后到手的,能够带刀来村子里的就只有她。也就是说是她把刀交给了向井,这就是事实。”

这话是原田一天中声音最大的一句。准确地说不是葛西受向井影响,而是被附身了。眼看事情要变得麻烦起来,原田干脆就随便搪塞过去。

古城的推理符合逻辑,但是原田并不认为美代子会在这件事情上帮助父亲。

“葛西的犯案手法与津山案相似,我还想他是不是受向井影响才犯下的罪。”

美代子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睫毛颤动,她隐瞒了什么呢?

“那可不,鬼门关里走一遭咱就有了千里眼。”

这时候原田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自己听到的一句话。

“我听说你成功预测了葛西会来木慈谷,这是真的吗?”

“如果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我还是觉得转生的是金田一耕助比较好。”

古城洋洋得意地坐进警车后座,原田坐到了他旁边。犬丸巡警的表情像是做梦一样,坐到了驾驶位上,发动了警车。

太荒唐了,如果就因为这个事杀人的话,那真是太不正常了。

“我边念着般若经边用牛蒡擦了擦屁股又活了过来,厉害吧。”

原田虽然这么想,但他已经有了确定无疑的答案。

犬丸巡警打开驾驶位的车门时,一脸惊恐,眼珠仿佛都要掉下来了。

阎王可以让死者死而复生,如果古城伦道失败的话,那么就可能选别的侦探复活,第二选择很可能就是金田一耕助。

“啊,浦野先生,你没事啊。”

就像过去,古城伦道是原田的精神支柱一样,金田一耕助也是美代子心中的英雄。让去世的侦探复活,与他见面说话,向他道谢,被这种想法冲昏了头脑也不为奇。

下午三点半,二人到达津山站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天气情况完全不同,像傍晚时分一样昏暗,被风吹乱的雨水打湿了月台。雨滴敲打着房顶,声音十分嘈杂。车站周围的景观比较显眼,津山警察局二百多人正在警戒。酒店、旅馆、露营地、学校、刀剑专卖店、猎枪店都被严格检查,二人走出车站闸机处的圆形环岛,发现警车的驾驶位上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美代子是想让古城死,然后让金田一耕助复活。

古城的预测对了,在杀掉露营地的二十四个人之后,葛西被发现死于木慈谷。葛西穿着内衣倒在了一处民宅的仓库里,死因是心力衰竭,预计死亡时间在七日的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向井为了进行下一次的杀戮而转移到了新的身体里,他带走了学生服和头巾。

“喂,混蛋,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告诉我向井在哪儿。”

他们登上日本铁路津山线列车时,国中笃志打来了电话。

古城换了只手拿起手枪,把枪口压在了美代子的头顶上,他打开枪的保险装置,把食指放在了扳机上,这家伙与浦野不同,他是真的会下杀手。

下午一点二十分,他们在冈山站下了车,换乘日本铁路津山线。这里还没有下雨,在云朵之间有时可以看到阳光。

“我不知道。”

3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古城声音低沉,语气愈发强烈,“快告诉我向井附到了谁的身上!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杀了你!”

古城似乎发现了原田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古城抬起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人。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请相信我。”

“向井似乎很讨厌手机,等你到了津山还是不要总玩手机比较好。”

古城把枪竖过来,用枪托殴打美代子的头。椅子倒了,美代子的鼻子撞到了病床的床沿上。趴倒在地的美代子抬起头,发狂似的用手来回摸自己的头顶,她在确认了自己的头顶没有枪伤后松了口气,脑袋垂了下去。

葛西在深夜两点开始杀人,屠杀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开始的十分钟,葛西进入帐篷斩杀睡袋里的游客。之后十分钟,向井用猎枪来击杀一些犹豫逃跑的人。他同样破坏了手机,现场发现了六部屏幕损坏的手机。这起案件中,露营游客有八人生还。其实只要他想动手的话,完全可以杀光所有人,但是葛西只杀到四分之三就收手,转身离开露营地。

古城粗野地抓住美代子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在了病床上,美代子的鼻子流出许多血。古城把枪口压在了美代子头发的旋儿上。

原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几起案子的犯罪嫌疑人都与津山案报告书中记载的向井打扮相似,将这几次案件对比,就能够还原七十八年前向井的样子。

“我最后问你一次,向井是谁?”

“这样一来就容易懂了。”

美代子半张着嘴,像是在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原田。

根据生还者的供述,当天葛西穿着立领学生服,戴着头巾,两只手电筒挂在头巾的一左一右,脖子上戴着灯,背着猎枪,腰间挂着武士刀。他好像含着糖一样,下颚在动着。

原田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古城的推理是对的,美代子帮了人鬼,即使原田求情,古城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她。

罪犯是葛西悟,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神户市内的建筑公司工作,从二月一日开始就无故缺勤。他在一周的时间内,从神户市的专卖店购买了猎枪和武士刀,做好了行凶准备。

看到原田什么也没有说,美代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十分失望,眼神迷离,抬头看着古城。支撑美代子内心的最后支柱也倒下了。

接下来就是第三起案子,二月六日,也就是前天深夜两点多,兵库县加东市汽车露营地发生了命案,一名男子持武士刀和猎枪闯入每个帐篷,杀害露营的旅客,包括野外社团的大学生和团建旅行的房产公司职员,露营地一共有三十二人,其中二十四人死亡。

“对不起。”

野野村最后一次被目击是他在二十日的下午乘坐阪急京都线的列车,到现在下落依然不明。与佐佐木一样,应该是在哪里换了一副身体吧。

“快回答我的问题。”古城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十分钟后教室变成一片血海,野野村打开门离开了教室。其他班级的老师和学生听到三年A班的尖叫声都感到恐惧,躲到了教学楼的天台或者其他地方。接到报警的警察赶到时,野野村已经不在了。教室里还播放着与场面不相符合的宣传片,而电视屏幕也有刀痕。

“我把刀给了……”美代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讨好的微笑。

学生中,有人想要报警或者联系家属,野野村用刀柄敲击弄坏了手机。他转生已经有一个月了,应该知道了手机的功能,现场有三部手机的屏幕被破坏。

原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自己也曾经被迫经历过与现在相似的场面。

野野村命令坐在靠近走廊一侧的学生用桌子把门堵住。依次用刀砍学生的脖子和腹部,虽然这些年轻人的球技和武术练得不错,但是在刀面前也无能为力。

前盖凹陷的小汽车,路人冷漠的眼神,爷爷与平时判若两人的铿锵有力的声音,还有那粗壮警察狐狸似的奸诈的脸。仿佛时间倒流了一样,原田想起了十年前夏天发生的那件事。

因为当时刚好播放视频,幸存的男学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班主任老师正要训斥野野村,不料野野村迎面挥刀砍向老师,老师摔倒后他又用刀刺向老师的胸口。

——莫非你脸上的伤是自己弄的?

古城口吻冷淡地嘀咕。

壮汉巡警问道,原田当时打算谎称是自己弄的糊弄过去。想要好好活下去就要善于躲避。比起和警察起冲突,说是自己打的更能收拾当时的局面,这就是原田当时的想法。

“和七十八年前一样的装束。”

但是浦野不允许撒谎。

唯一的生还者是名男学生,根据他的证言,案发当天,三年A班开展课外教育,播放防止滥用药物的宣传片。野野村在八点二十分出现在教室里,他穿着立领的学生服,头上裹着头巾,右手拿着武士刀,脸颊肿着,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

——阿亘啊,你应该说出真相。

宇贺神医院案件中医院内的所有人都被杀掉了,但是常叶馆高中案中只有三年A班的学生是被杀戮的对象。一个年级有四百个人,如果想要全部杀光,要花费半天时间。所以罪犯从一开始就把目标锁定在一个班级。

当年浦野看穿了真相,没有让原田蒙冤。

野野村十四日晚上没有回家,家人报了案,据说他作案用的武士刀是十九日晚上市里刀剑专卖店失窃的那把。

现在美代子的处境与那一天原田的处境相似,但是原田打算放弃光翼子。

罪犯野野村和畅十七岁,是这所高中的二年级学生,曾作为捕手参加夏季甲子园棒球比赛。野野村砍死了三年A班的老师和学生,教室里的二十七个人,有二十六个人被他杀害。

——松脂家的人绝不撒谎。

第二起案子发生在一月二十日上午八点多,案发地点是京都府长冈京市常叶馆高中。这所高中是体育强校,全国闻名。

原田又想到了一连串的事,耳边响起了松脂念雀的这句话。

佐佐木作案后从医院逃走,一月七日被发现死在了京都府木津川市的购物中心停车场。死因是心力衰竭,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三天左右,在那里向井转移到了别的身体上。

如果美代子真的把刀给了向井,那么被古城识破时就会承认是自己做的,但美代子说她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古城看了看案发现场的照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浦野是在询问佐佐木案情的时候被袭击的。

——要多去怀疑。

“浦野就是被这把刀刺死的吧。”

确实如此,这是古城在尾原町与八重定对质时说的话。

佐佐木作案时用的刀是防身用的个人物品,就放在书包里带到了病房。

——保留下来的记录未必是真的。

十二月二十五日,佐佐木在回家途中遭身份不明的人砍伤肩膀,被送到了宇贺神医院。伤口比较浅,只接受了缝合处置。但是因为惊吓,佐佐木精神错乱。医生诊断她是急性压力障碍。

八重定案的真相与资料记载的内容完全不同,同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这一起案子里。

第一起发生在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左右。案发地点是大阪市中央区的宇贺神医院。被向井附身的是十四岁的佐佐木笑。她用刀相继刺伤患者和护士,三十个人惨遭杀害,医院内没有生还者。

不知不觉间,原田的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假说。

自从召傩仪式后,有三起案子被怀疑与向井有关。

津山案真的像是后世流传的那样,有三十个人被杀吗?

原田把津山案的资料收到背包里,拿出了向井犯下的新案的调查资料。

脑中散乱的许多线索整合到一起,指向事实。

“那正好。”

啊,原来是这样!

“向井听到了会来杀你的。”

“等一下!”

古城从一堆报告书中抬起头来,挠了挠鼻子下方,希望号列车经过京都向新大阪方向驶去。

两个人同时向原田看去,古城虽然一脸平静,但是美代子的脸上已经是泪水、汗水和鼻血一团糟了。

“死者太多,资料读起来太烦了,有意思的就只有这部《恐怖振子人》了。”

“你又怎么了?”古城不耐烦地舔了舔嘴唇。

尸体上除了枪伤,背上还有在第九家行凶时被池谷继男刺中的伤。

原田沉默不语,思考了一分钟左右,确认了自己的推理没有漏洞之后才慢慢开口。

向井留下一封简短的遗书,用猎枪击中自己的心脏自杀身亡。死亡时间大约为凌晨四点左右。为了不让遗书被风吹走,他还把刀放在了遗书上面。刀上满是血,严重地卷刃。

“你的推理中有错误。”

同一时刻,津山警局接到报案,全体警员和消防人员出动。最先发现向井尸体的是一名叫筑后郁的年轻警员,他是真方村人,对木慈谷周边的地形很熟悉。到达现场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在距离木慈谷三里远的荒又岭发现了尸体。

原田本打算厉声说道,但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金属被压过一样。

深夜三点,向井在山田足穗家作案后,离开村子沿河而上,向一户人家讨了笔纸,因为六十岁的户主行动迟缓,他就向同户的十一岁男孩提了要求。男孩认识向井,因为他参加过向井的故事会。男孩把铅笔和记事本递给向井,向井收下后离开,并对男孩说:“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这是最后一次有人看到向井。

古城沉默了几秒钟,用枪口在美代子的侧后脑处咚咚地敲着。

遗书中提到行凶的武士刀是从刀剑爱好者朋友那里得到的,但具体是谁不得而知。与向井关系较好的刀剑爱好者中可以举出名字的有二人,分别是他高小的同学、园丁番场敏夫和住在津山的牙科医生石神英二。最后结案时警方也还是没弄清到底是谁把刀给了向井。

“你脑子没毛病吧?”

在犯罪过程中,向井扮作三只眼的鬼,穿着黑色学生服,两腿都打着绑腿,红头巾左右挂着手电筒,脖子上挂着自行车灯,腰上别着武士刀,背着猎枪,嘴里含着几枚钉子。

“没毛病,美代子没有把刀给向井。”

在山田足穗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二人

原田不敢相信会与自己崇拜的侦探针锋相对,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美代子就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他必须这样做。

在屯仓壮一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三口中的一人

——别有顾虑,我相信你可以的。

在池谷继男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七口中的四人,被继男用柴刀刺中后背,受重伤

原田仿佛又听到了浦野在弥留之际对自己的鼓励。

在番场辰一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二人中的一人

8

在屯仓满吉家用猎枪击杀了全家六口人中的一人和来帮忙的二人

“要想知道向井是如何把刀弄到手的,就要正确理解七十八年前的案子。”

在屯仓好二家用猎枪击杀全家二人

原田从背包里拿出报告书,把报告书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铺开。

在屯仓孝吉家用猎枪击杀五口人中的一人,直良和有子在床下又躲过一劫

古城从美代子身边离开,向前弯着身子坐在了病床上,他的右手还拿着手枪。

在屯仓浩一家用猎枪击杀这家七口人中的五人,直良和有子逃到屯仓孝吉家

“你是说当年津山案实际上另有凶手?”

在东山宗士家用猎枪击杀全家四口人

“不,向井就是罪犯,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向井的一系列行为中有两个疑点,首先就是遗书。”

在矶田龙一家用猎枪击杀这家四口人中的三人

原田翻动报告书,打开了遗书复印件的那一页。

在矶田贞行家用斧头和武士刀斩杀三人

“向井留下了三封遗书,第一封详细介绍了自己走向犯罪的经过,第二封遗书是写给他姐姐的,第三封是犯罪后草草写下的。为了写第三封遗书,向井在河上游的一处人家的少年那里要来了铅笔和记事本。那时候向井已经身负重伤,这伤是他在杀到第九家时被池谷继男刺中了后背所致的。那么向井为什么身受重伤还要写下遗书呢?”

太阳下山,时间来到了二十一日,深夜一点,村子一片寂静,向井首先用斧头砍断了祖母的脖子将其杀害,并携带好武器和一身装备,向着万籁俱寂的村子出发。据推测,向井之后的犯罪路径如下:

“这是因为他的犯罪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顺利,就是他说在遗书中写到的,该杀的人没杀掉,却杀了不该杀的人。”

案发前八个小时,也就是五月二十日下午的五点左右,附近的居民看到一名男子爬上电线杆在摆弄什么。案发后,根据技术人员的调查,配电线被切断,包括木慈谷、真方在内的附近村落都停电了,但是在当时,停电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现象,村民也并不觉得奇怪。

古城背出了遗书中的一段话。

案发的前两天五月十九日,他去了真方村的老房子,在那里写下两封遗书,故意离开木慈谷应该是害怕在犯罪前被祖母看到遗书。这封遗书在案发后的木慈谷家中被发现,但是在真方村的老房子里留下了他当时写遗书用的铅笔和纸张。

“向井在开始屠杀之前,进行了近乎偏执的认真准备。他推算村民去求救时警察赶到村子里的时间,还把备用猎枪藏在空房子里以备枪支故障。准备得如此周全的向井却在犯罪后才想着去要铅笔和纸来写遗书,不奇怪吗?”

案发前一周,很多村民目睹他骑自行车往返山道。他当时应该是在测算如果村民下山求助,警察赶到的时间。

“或许是他杀了三十个人之后,突然有许多想要写的东西吧。”

案发后,警方在村里的两个空房子里发现了猎枪和子弹,应该是向井事先藏好的,为了保证即使犯罪过程中猎枪出故障也能马上继续开枪。

“不是这样的,”原田用力地摇头,“向井在给他姐姐的那封遗书的结尾处写到‘我还会留下一封遗书,请你也看看那封遗书’。他在犯罪前就下决心要在犯罪后再写一封遗书了。”

两个人接下来又看了调查报告书、相关人员的笔录以及报纸报道。与遗书中体现的丰富感情不同,其他材料证明了向井冷静地计划犯罪,并逐渐付诸实施。

“嗯?他所说的再写一封不是在犯罪后写下的那封,而是事前写好的最长的那一封遗书吧。”

报告书中收录了这篇小说的原稿是因为当时的调查人员认为,故事中农村长大的少年用暴力让世人震惊的桥段,暗示了向井的罪行。但是从作品中时男受到了因果报应这一点来看,认为作者向井把自己的愿望投影到小说中的时男这一角色是过于武断的。

“从内容上来看怎么解释都可以,但是请看这个,”原田把第二封遗书的复印件展示给古城看,“这是他写给姐姐的遗书,一共有五张信纸。每张信纸的右侧空白处都是乌黑的。”

这篇小说讲述了住在山村里的十岁少年时男被熊袭击身负重伤,被送到陆军医院接受治疗。他被来视察的陆军大将注意到,大将给他安排了秘密手术,为他更换了一个机械心脏。时男从医院逃出后,自称是振子人,杀人抢劫,轰动日本,但是在逃亡过程中,被警察击中头部,再一次被陆军关押,接受了第二次秘密手术。手术后,时男的意识被移植到振子时钟的机械部分上,成为名副其实的振子人,永远随着时钟转动。

古城皱起眉头,凝视那些信纸。原田把第一封遗书放在这些纸的旁边。

向井喜欢读《少年俱乐部》《国王》等少年杂志。在十六七岁的时候,自己也开始写故事。根据村里人的回忆,向井有时候会叫孩子们去空地,给他们讲自己写的小说。《恐怖振子人》是唯一一篇流传下来的小说。

“这是介绍他走向犯罪详细经过的那封遗书,一共有十二页纸。内容越靠后,纸上的污渍就越多。”

接着向后翻报告书可以发现,除了三封遗书外,还有一篇向井留下的文字,那是一篇题为《恐怖振子人》的短篇小说,内容很多,有六十多页稿纸。

古城认真地对比了纸张之后说道:“确实如此。”

遗书的结尾写着:“天要亮了,我该上路了。”向井就此停笔。

他似乎与原田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摸了摸自己上颚的胡子,点了点头。

有人解释说遗书中第一次出现的“直芳”其实是向井写错了屯仓有子丈夫直良的名字。木慈谷的居民登记中没有叫直芳的人。

“越写污渍越多,是因为这些污渍是铅笔与纸张摩擦后产生的污渍。惯用手是右手的人竖着写字时,手掌会摩擦纸张,小指指根到手腕附近都会变黑。我认为信纸右侧的污渍是变黑的右手蹭上去的。

遗书上写满了没能如愿的懊悔:“事情不如意”“放跑了有子,还让直芳活了下来,真是不应该”。

“在他写给姐姐的遗书中,第一张到第五张信纸都有黑色污渍。应该是向井写了相当多的字之后才写的这封遗书。所以向井先写的是那封介绍犯罪的详细经过的遗书,之后才写给姐姐的遗书。

第三封遗书是他在犯罪后写于荒又岭的。纸是从记事本上撕下的,纸的褶皱和上面泥土的污渍十分显眼,向井字迹潦草,文字歪扭,读起来很困难。

“‘我还会留下一封遗书’,这句话出现在他写给姐姐的那封遗书的结尾。写下这封遗书时,向井已经写完了介绍犯罪详细经过的那封遗书。就是说,还会留下的一封遗书就是指在犯罪后写下的遗书。”

“想和父母团聚?一个杀人犯还想在黄泉之下悠闲地生活吗?”古城一脸不悦地嘀咕着。自杀明明是期待见到故去的双亲,死后却在地狱当狱卒做牛做马,想必向井也没能料到吧。

“原来如此。”古城再一次点头。

文中反复提及自己对村民的怨恨,并对自己没有事先与家人商量就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的行为表示歉意。“我想到黄泉之下与父母团聚,请姐姐务必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遗书表达了自己对家人的感情。在遗书末尾还写道:“我还会写一封遗书,请姐姐也看看那封遗书。”

“让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向井明明准备得如此周到,那为什么却没给自己准备笔和纸来写最后一封遗书呢?这是第一个疑点。

原田开始看第二封遗书,上面写着“给姐姐”。这封遗书中有许多他向姐姐忏悔的话,内容不多,只有五页信纸,每页信纸的右侧空栏都沾染了黑色污渍。

“在距离木慈谷二里半的真芳村向井家老屋发现了他写遗书用的笔和纸。人们一直认为他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祖母发现自己写遗书才到那里去写的。

浦野临死之际,锡村承认自己就是向井和屯仓的后人。看遗书可以推测出有子刻意隐瞒孩子的父亲是向井,她冷漠对待向井,意在与孩子的生父保持距离,和直良好好过日子。

“但是他把好几支猎枪藏在了不同的空房子里。他能够让孩子们到空房子里来听自己的小说,所以当时村里有许多空房子。要想偷偷写下遗书,没有必要特意翻过天狗腹山去隔壁的村子写。真方村向井家老屋发现的笔和纸,不是他忘记拿走放在那里的,而是他为了准备来写第三封遗书时用的。”

“遗书后半部分出现的屯仓有子就是进行召傩仪式的锡村蓝志的曾祖母吧。”

古城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他惊讶地张开嘴,而眼睛却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向井的不幸在于他没有正经看医生,而选择相信落难武士可以依附到人身上的迷信。

“因为计划被打乱,向井没能用上准备好的笔和纸,这才是真相。

“就是一种特别想吃非食物的病。有很多病例是吃土或者冰,也有病人会吃金属或者玻璃。向井是因为缺铁而觉得含铁钉会让身体舒服,才形成这种癖好的吧。”

“在杀掉木慈谷的所有居民后,他还想杀掉真方村的所有人,之后再写下遗书自杀,这才是向井的计划。他切断电线时不仅打算让木慈谷停电,还想让真方村停电。由此可见,他一开始就打算袭击两个村子。但是他杀入第九家时,被池谷继男刺中后背,身负重伤,才不得不放弃屠杀真方村村民的计划。”

“异食癖?”

在第一封遗书中也写道,向井虽然满心期待搬到真方村开始新生活,但是真方村村民完全不和他说话,他在那里的遭遇比在木慈谷村更惨。向井不仅憎恨有子直良夫妇,而且还憎恨所有相信流言的真方村村民。

“向井好像有异食癖。”

“事情不如意。”

古城读完了第一封遗书后,打开了在车里买的瓶装咖啡。

古城背诵了向井在最后一封遗书中的一句话,他的表情像是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一样。

向井在第一封遗书的结尾这样写道:“我留下这封遗书是为了告诉世人,我不是神经病,只是决意赴死。”

“你是说向井的复仇只完成了一半吗?”

一九三八年五月,他做好了行凶准备,最终下定决心复仇。刚好此时屯仓有子和丈夫直良一起回到木慈谷的老家。

原田用力地点头。

向井极度失望,整理心情重新开始收集作案工具。他从刀剑爱好者的熟人那里得到了武士刀,拜托猎人朋友购买猎枪和子弹。

“杀了三十个人,这只是案发后见过现场的人说的噱头而已。”

向井向农工银行借了钱开始购买猎枪和武士刀。他的祖母注意到向井的企图,去津山警察署报案,结果向井的猎枪和刀都被没收了。

向井心中的计划远比这个大。

二十一岁的某一天,他与屯仓有子再次相遇,有子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了木慈谷。向井亲切地搭话,有子却嘲笑、咒骂他。向井大发雷霆地说道:“我要杀了你!”有子留下一句“我不可能被你这怪物杀死”就逃跑了。向井又愤怒又不甘,就是在那时决心向看不起自己的人复仇。

“不对,等等,如果他这么恨真方村的话,那么在他犯罪后的遗书中没有提到真方村,这难道不奇怪吗?”

向井身体纤瘦,在二十岁时接受征兵体检只得到了丙级评价,实际上就是不合格。被这件事影响,向井受到了更加严重的孤立。

古城翻开报告书,打开了第三封遗书的那一页。

在三岁之前和父母一起生活的真方村还留有与废屋无异的老房子。向井的内心十分期待新生活,但是搬到真方后,当地人并不想和他说话,这是因为他过去的情人屯仓有子和她现在的丈夫直良在村子里传起了“含着铁钉的鸨”的闲话。向井的经历比之前还要难过,内心绝望,没过一个月就回到了木慈谷。

“你看,这里写着‘我放跑了有子,还让直芳活了下来,真是不应该!’”

十九岁那年夏天,为了从流言中逃离,他计划和祖母翻过天狗腹山,搬回真方。

在向井最后一封遗书中,记录了他认为没有如期完成的事情,如果他打算袭击真方村的话,那么遗书中没有提及这件事就很不自然。

向井害怕自己的变化被周围人知道,但是自从他的祖母到卫生所询问医生之后,村里就传开了他发疯的流言。村里人都厌恶地称呼他为“含着铁钉的鸨”,过去和他亲近的女性开始拒绝他。向井想下功夫改掉自己的怪癖,但是事与愿违,他对铁钉的依赖越来越强,没有铁钉就无法生活,甚至只要从嘴里拿出铁钉,几秒他就开始感到强烈的恶心。

“是的,所以这封遗书被篡改过。”

一年夏天,向井在修理神棚的时候含着铁钉工作,感觉不坏。即使走到炎热的屋外,只要含着铁钉脑袋就不会痛。他很高兴自己发现了这个方法,但同时也害怕自己变成怪物。可能是迷信落魄武士的灵魂,向井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前往神咒寺。

“篡改?”

他觉得自己连祖母的忙都帮不上,很没用,就生自己的气。他开始避人耳目前往神咒寺,祈求自己恢复健康,但是症状并没有改善。

古城认真地盯着遗书看。

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他得了肋膜炎,医生嘱咐他要长期静养。但是等他的肺好了以后体重却没有恢复,经常会出现贫血症状,没法帮忙干农活,干轻活也会出现严重的头痛和眩晕症状。他偶尔忍受着头痛继续工作,有时甚至失去了意识。

“那个叫作筑后郁的年轻巡警最先发现向井尸体的时候,篡改了遗书的内容。真方村的村民疏远向井把他逼向了犯罪,但是村里没有一个人受伤,大家都活了下来。如果遗书如实被报道出来的话,那么真方也会像木慈谷一样,或许,还会受到比木慈谷更为严重的诅咒,于是,这位出生于真方的巡警就立刻在遗书上动了手脚,封印了这个诅咒。”

向井于一九一七年出生在木慈谷西北方向二里半的真方村,在他懂事前父母就去世了,他和姐姐由祖母一手带大。三岁的时候,跟随祖母回到了祖母的故乡木慈谷。十七岁的时候,姐姐嫁到了一宫。于是他开始和祖母二人生活,高小的时候他成绩优异,周围人都很喜欢他,但是因为体弱多病,经常请假。

古城拿起资料盯着看,像是要把它看出窟窿一样。

这封遗书从“我的命运会变成现在这样,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开始,介绍了他从出生到犯罪之时的人生经历。

“这张纸上没有被撕去的痕迹,而且也没有出现从内容连续的信纸中抽出一张而导致前后文不连贯的情况。那他是如何篡改的呢?”

第一封遗书上写着“留言”,这封遗书是竖写的,一共有十二张纸的内容,很长。越往后纸张的污渍越多。遗书中提到了他家老房子,那房子与废屋无异,这封遗书就是在那里写的。

“线索就在错别字上,这封遗书中出现了‘直方’的名字。木慈谷中并没有人叫这个名字。人们一直认为是屯仓直良这个名字的错别字。但是第一封遗书上正确地写着‘良’。虽然当时可能比较着急,但把‘良’写错成使用频率较低的‘芳’就有一种违和感。”

该案发生在古城死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三八年的五月二十一日凌晨。罪犯是住在木慈谷村的二十一岁青年向井鸨雄。他相继袭击村民的住宅,残忍杀害村民后,在山里开枪自尽。向井在遗书中详细说明了自己犯罪的理由。遗书共有三封。其中两封是向井犯罪前准备好并放在家中的,还有一封记录了犯罪后自己最后的想法。报告书中有遗书的复印件。

古城突然屏住呼吸,惊讶地叫出声来。

原田放下座椅后背的折叠桌,从背包里拿出国中笃志送来的资料。由冈山地方检察院检事局整理的、司法省刑事局公布的津山案报告书详细记载了案件的调查过程、案发现场情况、死者尸检结果、相关人员的陈述以及罪犯的遗书、媒体报道等。

“你也注意到了吧,筑后巡警当时捡起笔在遗书中加了笔画,遗书中原来的这句话写的应该是‘还让真方活了下来’。”在“真方”两个字之间加一横一竖,就变成了“直芳”。

“原来如此,要是他看了肯定心情复杂。”

遗书中添加的字

“这不好说,多数死者对人间不感兴趣,对他们来说人间只是过去,也有家伙刚死的那几年一直关注人间,但是渐渐地就失去了兴趣。我想向井应该不知道他死后十年的作品吧。”

“真是个机灵的家伙,在乡下当警察都屈才了。”

“那向井也知道这部作品了?”

原田也用力地点头。

“在地狱可以看到人间,我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才认真观察人间的,这就是所谓名侦探的直觉。”

“我们据此再来分析另一个疑点,津山案中向井是如何得到凶器武士刀的。”

“古城先生,你一九三六年就死了,怎么还知道《八墓村》?”

“就是没能查清向井从哪得到凶器那件事?”

古城用手指敲了敲电视剧一栏。《八墓村》是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〇年间刊登在《新青年》杂志上的小说,横沟正史的代表作之一。刚认识美代子那会儿,她还推荐原田看来着,但是原田最近才知道这本书中的案件原来就取材自津山案。

“对,他在遗书中说是从熟识的刀剑爱好者那里得到的武士刀,我们就把这个人称作为X。有两个人被怀疑是X,一个是犬丸巡警的曾外祖父、园丁番场敏夫,另一个就是品行不端的牙科医生石神英二。

“哎哟,说曹操曹操到,今天晚上六点到七点,BS电视台就会播放电视剧版的《八墓村》。咱们赶紧解决了向井再一起看那部片子吧。”

“警察局在结案时也没能弄清楚到底谁是X。我第一次阅读办案记录时,就觉得X是顾及自己的体面没有承认把刀送给了向井。

“怎么会。”

“但是犬丸巡警说他的曾外祖父不是撒谎的人,在警方的调查中也承认是自己把武士刀给了向井。即使与黑道有来往,石神如果坚称自己没有把刀给向井的话,那么警察局也会判定X就是番场。警察局没能确定X的真实身份,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不仅番场,石神也承认了自己的嫌疑。

古城并没有对新干线的速度感到惊讶,他一边翻动体育报纸一边开玩笑。

“明明只发现了一把刀,但是有两个人承认,所以没能确定X的真实身份。”

“你的脸色像落魄武士,和相好的闹别扭了?”

古城的喉结上下滚动。

原田在座位上看手机,发现发给美代子的消息还是未读状态。平时美代子只要三十秒就会回复,应该是她父亲要她分手吧。

“向井为了作案而准备了两把刀吗?”

二月八日上午十点多,原田和古城从东京站上车,坐上了开往广岛的希望号。东京的上空是晴空万里,但是天气预报显示濑户内海一带被低气压覆盖,上午会有强降雨。

“对,警察局最后没能够确定X的真实身份是因为两个人都没有撒谎,全说了真话。

原田订了新干线的车票,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给美代子发了信息说自己明天要去冈山县。

“向井准备两把刀是为了袭击木慈谷和真方两个村子。报告书中提到向井自杀的时候,他袭击木慈谷所使用的刀已经严重卷刃,不可能再去真方村大开杀戒了。向井应该已经预测到了这件事,所以他准备了第二把刀。

古城给国中笃志打电话,说他第二天要去津山,并告诉他要重点加强木慈谷地区的警戒。

“虽说如此,但同时把两把刀挂在腰上杀人十分困难,所以就像在空房子里藏猎枪和子弹一样,他有可能把刀藏在了树洞里,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是他没能够去真方村屠杀,后来只发现了一把刀。再加上他的遗书被筑后巡警篡改,他打算袭击真方的意图也被隐藏。警察局就没有注意到另一把刀的存在。”

“那正好,我也刚好有事要去木慈谷。”

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古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枪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松开了手。

向井此行的目的地一定是他的故乡——津山市的木慈谷地区。时隔七十八年,他要回到自己曾杀了三十个人然后自我了断的因缘之地。

“我们再回到原来的话题,向井成为人鬼复活,再一次来到了木慈谷,取出了藏在山里的刀,袭击了你。他的刀不是美代子交给他的,而是七十八年前从熟人那里得到的。

原田按古城所说的,用手机检索路线图,看着手机显示出来的画面,原田不经意间就叫出声来,从姬路到新见要经过津山。

“这把刀现在什么样,我们不得而知。虽然应该是收在刀鞘或者布袋子里,但无疑的是刀刃已经生锈,刀柄已经腐烂。他袭击你就是想试试这把刀。”

“给我看姬新线的路线图。”

而古城后背的伤也确实像是一沓厚纸被撕破一样,皮肤翻卷。

汽车露营地命案的死者增加了两个人,现在一共是二十四个人,罪犯还在逃亡中。但是在二月六日上午十点左右,有人目击罪犯从姬路站坐上了开往新见方向的姬新线列车,男子穿着立领学生服,没有背包。兵库县警局和冈山县警局发布了紧急追捕令,姬新线全线停车,部署警力排查,但还是没有发现罪犯。

“真够呛,我成罪人了。”

下午六点多回到事务所时,原田发现国中笃志已经发来了一封附有调查情况的邮件。

古城脸色一变,小声嘟囔道。

2

“如果按照你的推理,那么乡土资料馆的仁科被杀的实际情况也和之前的推理相差甚远。

“算是我给你们的饯别礼物,我再也不能为你们做什么了。你们自己努力抓人鬼吧!”

“向井去乡土资料馆是为了拿到赤子杀,他并不满足在山里找到的那把钝刀,所以想在天黑之前拿到另一把刀。

刑部把手枪和弹夹放在桌子上,拍了拍古城和原田的肩膀。

“七点多一点,仁科看完了电视剧准备回家,这时拿着武士刀的向井突然出现,砍伤了她。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仁科可能还在想是不是落魄武士的怨灵袭击了自己。当时她的伤还不是很重,于是跑到走廊,向资料保管室逃去,在这过程中走廊里留下了血迹。

他的右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看到枪,原田不由得心跳加速。

“资料馆的收藏品中能够当作防身武器的就只有赤子杀了。为了反抗向井,她打开木箱上的封条,但是打开盖子发现里面只有一根旧拐杖。”

“你知道如果我的弟兄现在向西进发去冈山,会发生什么事吧?我也想避免无意义的流血牺牲。”

古城露出讽刺般的笑容:“看来赤子杀很早以前就被偷走了。”

古城想要抓住刑部的肩膀,但是被鸭蛋脸挡住了。刑部默不作声,摸着拉布拉多的肚子,仿佛在古城孩子般的要求前败下阵来,他垂下肩膀,站起来打开钥匙盒,取出钥匙打开了桌子上的抽屉。

“对,而且我觉得很可能是松脂一家偷走的。赤子杀被封存在木盒里,盗贼就用一个外形相同的木盒来替换真正的木盒。把拐杖放到里面是因为如果木盒里没有东西,摇晃木盒时声音和重量都不对,那就露馅儿了。

“组长先生,求您帮帮我吧,我也是命悬一线,黑道火拼是为了保面子,抓人鬼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的安全,您好好想想哪个重要。”

“当仁科发现木盒里没有刀的时候一定十分绝望,然后向井出现,用刀刺死了她。向井也尝试着找赤子杀,但也没有找到,最后留下一具尸体离开了资料馆。就是这样,所以现场才会像是向井从资料保管室把赤子杀拿走了一样。”

枪击事件已经过去了四天,双方的上级组织荆木会和松功会的干部聚在一起谈判,但是谈判成功的希望很小,如果双方谈崩,那么一场复仇大战在所难免。

虽然没有证据,但七十八年前石神给向井的那把刀应该就是赤子杀,这把被木慈谷村民封印的刀蛰伏山中,等待着再次吞噬鲜血的时机。

如果仅仅听这些片面之词,好像过错全都在松脂组。但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开枪的也不只是松脂组的成员。有客人目击其实当时在对射。夜总会里也发现了多处弹痕。问题就在于是谁先开的枪。双方都声称是对方先开的枪。“志凉”站在刑部组一方,他的老板属于志岐岛商会,该商会又是荆木会的二级组织。不能否定志凉有包庇兄弟组织的嫌疑。松脂组则主张这是刑部组为了打击松脂组而故意给自己的组员设下的圈套。

古城抬头看墙上挂的钟表,时针指向了十。

那一天,为了参加二月六日的亲睦团体组长的葬礼,包括松脂念雀在内的松脂组二十人提前来到名古屋。开枪的组员是其中的一员,他从傍晚开始在常去的“志凉”独自喝了三个多小时的酒,晚上九点左右,他注意到刑部组的干部也来了,就口齿不清地找碴,喊道:“我要为老夫人报仇!”就开了枪。男子被店里的工作人员控制,后来被赶到的警察逮捕。这些是刑部组的说辞。

“那这样的话,向井的真实身份是那个男人啊。”

二月三日晚,位于名古屋市中区锦的高级夜总会“志凉”发生了枪击事件。开枪的是松脂组的年轻成员,被击中的是刑部组的干部,子弹从刑部组干部的胃穿过,干部喝下的红酒都喷了出来,所幸子弹没有击中心脏,但伤到了脊柱,很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对,七十八年前向井计划从木慈谷前往真方的路上换刀,所以他把赤子杀藏在了木慈谷西北方向的天狗腹山山中。

昨天晚上原田回公寓的时候上网查了一下,马上就知道了两个黑社会组织起纠纷的原因。

“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正常是不会有村民想要进山的,但是有一个人进山以后背着很大的行李下山。”

刑部的语气平稳,但是不容反驳。

原田耳边仿佛响起犬丸喊停老人的声音。

“我们的兄弟被枪弹击中了,绝不能忍气吞声。只要松脂组不道歉,那我们就必须复仇,这就是黑社会!”

“我们到达木慈谷的时候,犬丸巡警去树林里接回来的老猎户猪口美津雄就是向井现在的宿主。”

古城纠缠不休,原田都看出了劣势。

古城弯下上半身,把额头贴到地板上:“对不起!”

“二流黑道才只知道大打出手,聪明的黑道会不战而屈人之兵,你也知道这一点吧。”

原田感觉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地板上。他为自己阐明真相而骄傲、为古城道歉而惊讶、为美代子免于冤死松了一口气,这些情感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他的内心无法平静。

“这和亘先生的事情没有关系,就像你们看到的,刑部组全体都严阵以待准备战斗,现在也没有多余人手可以帮你们了。”

转眼看美代子,她满脸鼻血,呆呆地靠在床脚边。她差点被杀,神情恍惚也可以理解,原田正想一把抱住她。

古城放开他的破锣嗓子,做出一副用手切小指的动作,真不知道谁才是黑社会。

“现在可没工夫激动地深情拥抱。”

“这也太无情了吧!就为这点事儿,断了八十年的缘分,死了之后会被你的爷爷砍掉手指的。”

古城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手枪,递到了原田的眼前。

“我很遗憾亘先生隐瞒了自己与松脂组的联系,但是你帮助我解决了发生在‘DUCHESS’的案子,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今后我无法再帮助你们二位了。”刑部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去杀了那个老家伙。”

原田补上了最重要的一句,鸭蛋脸的眉毛和鼻子上的肌肉都开始抽动,好像马上就要冲过来打他。刑部轻轻地抚摸膝上的拉布拉多。

原田以为古城又在开玩笑,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认真的。

“松脂组长和我这么说的。”

“你的推理,你要负责。”

二月七日下午一点,为了与刑部面谈,古城与原田来到了事务所。

原田咽下了口水。确实如他所说,是自己的责任。

三十多名成员聚集在新宿区百人町的刑部组事务所,他们全都神情严肃。坐在沙发上的只有刑部九条和两个鸭蛋脸的人,其他人整齐地站在房间两侧。

“好,我去。”

“如果刑部要摧毁松脂组,那么我一定会杀掉刑部。”

原田接过了手枪,古城嘴角上扬问道:“你要打一针吗?”

松脂脸色仍然铁青,他抓住原田的下颚,声音恐怖:“你是美代子喜欢的男人,这次放你一马,给我离美代子远点,没有下一次了。”

“不用了。”

原田高兴自己保住了性命,但说了多余的话。如果松脂说:“那我就杀了你!”就不好办了。

原田深呼吸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不杀我吗?”

9

“去给我告诉刑部,要想击垮松脂组,我会毫不犹豫杀掉他的。”

原田打电话给犬丸巡警,得知猪口的家在村子的东边,离卫生所二十米远。

原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似乎是松脂组与刑部组之间起了纠纷。

那是间木制平房,房顶的瓦片有三分之一剥落,野草茂盛,盖过了裸露部分的房顶。门柱上挂着“猪口美津雄”的门牌。

“你这个刑部的狗腿子,我知道你的如意算盘,你打算谎称是我们先开枪的,把全部责任都推给我们,卑鄙的虫子,长长脑子吧!”

原田右手把手枪举到面前,用左手按门柱上的门铃,二十秒过去了却没人应门。

原田眼冒金星,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松脂终于不再打他,原田倒在地上,一边咳一边吐血。

他穿过大门,伸手拽了一下拉门,发现没有上锁,原田没有用力,慢慢地拉开拉门。

松脂掐着原田的脖子抬起了他的头,狠狠地对着他的脸颊打了一拳,果然是黑社会头目,下手真重。原田向后撤身,但是立刻就被两个黑社会抱起。每次他想站起身来时就会被松脂揍,重复几次后,脸被揍得像黏土一样柔软,倒流的鼻血呛到喉咙里,难以呼吸。

屋子里有个人影。

“实际背后有隐情,我不是间谍,那只是巧合。”

原田在他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已经扣动了扳机,枪身剧烈晃动,枪声刺痛耳膜。

松脂从座位上起身,揪住原田的刘海,两眼杀气腾腾,这下糟了,在这儿被杀可上不了天堂,必须想办法解开误会。

一个等身大的TOKIO人偶像的头部被子弹击碎,像破裂的气球一样,碎片散落一地。

“你小子看不起我吗?”

原田出了一身冷汗,深呼吸后用双手拿好了枪。

黑人烫又一拳打中了同样的地方。

地板上去就是细长的走廊,没有光亮,几步外就被黑暗吞没。

“不是的,对不起。”

向井是出门了还是躲在黑暗之中?不管如何,听到了刚才的枪声,应该已经意识到有人要杀他,今天原田和向井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欺骗美代子,潜入我们组织,你好大胆子啊!”

原田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向井会把手机声当成人声,如果把手机放到门口就会让他误以为自己在那里,原田打开手机上的视频软件,点开了宿刈横惠接受采访的视频,随后把手机放到了门口。

松脂从怀里掏出照片,上面是古城和原田走进刑部事务所时的背影。原田想起了在侦办“DUTCHESS”的投毒案被叫到刑部事务所时,斜对面便利店门口大屁股大叔对着他们拍照的事了,原来那个大叔是线人。

原田关上拉门,等着眼睛适应黑暗。他没打开手电筒,怕如果向井在屋内,打手电就会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他。

“你小子和荆木会那帮人关系不错啊。”

脱下运动鞋,原田从玄关走上了地板,举着枪慢慢地前进。借助窗外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右手边有个拉门,为了不发出声音,原田轻轻地拉开了门,有一股腐烂水果的味道。房间里有电视、被炉桌,墙里还有收纳柜子,这是一间起居室。

黑人烫一拳打到了原田的鼻子上。

里面还有一间屋子,可以在黑暗中隐约看到电子表显示的数字,地上铺着被子,那是卧室。

“谁让你多嘴了!”

原田注意着周遭的声音,慢慢地穿过房间,他能闻到被子上的汗味和霉味。

“这是我师傅的遗物,我把它当作护身物,或者说是用来辟邪的。”

再向里走,又回到了走廊,是浴室、厨房和厕所,原田逐一检查,都没发现人。

松脂语气生硬地说道。他错了,原田怎么会有这种心理准备。

向井应该是出去了,原田松了口气,一时脚软,快要跌倒。

“哦,你还有心理准备被人捅呢?”

他快步穿过卧室和起居室,回到了玄关处。

松脂给两个喽啰使了眼色,原田就被三七分反剪双手,黑人烫一拳就打中了原田的肚子,但是原田没感觉疼,黑人烫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立刻扯开了原田的衣领,纽扣掉下,露出了黑色的防刃背心。

穿上运动鞋,原田用左手拉开了门,听见屋外的雨声。

“啊,您好!”原田自觉地低头问好,“您来东京旅游吗?”

他发现了奇怪的事:自己播放的视频声音停了。

磨砂车窗摇了下来,车里坐着的是松脂念雀,他是日本最凶的黑社会组织松功会的直参,也是美代子的父亲。

他看向玄关处的手机,屏幕上有放射状的裂纹,不是不小心摔在地上形成的裂纹,而是有人用力击打屏幕形成的。

原田还想把拉面的汤喝完,但是被他们一左一右架了起来,拖到了店外,店长装作没看见,原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二人拖着原田走了二十多米,把他带到了一辆停在路旁的黑色丰田世纪边上。

原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马上环顾左右。

黑人烫低声说道,攥起粗壮的手指,好像是找原田有事。原田仔细一看,想起他见过这两个人,他们是黑社会组织松脂组的成员。

门柱那里有个挥刀的老人身影。

“给我滚出来。”

原田退回屋里的同时,门被砍破。原田想要逃进屋里却被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二月五日的晚上,原田在猪百戒吃盐味拉面的时候,两个男人叮叮当当走进店里,一个人留着黑人烫,还有一个人梳着三七分,他们一身黑色西服像是刚从葬礼上回来,原田没太在意接着吃面。

向井走进屋子,挥舞着手里的武士刀,他穿着不合身的学生服,额头绑着头巾。

原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皮和嘴唇都肿了一圈。

“找俺干什么?”

当然不是这样。

他的声音像是从洞穴中传来。

“你的脸咋了,在脸上点火模仿蜡烛?”

原田想举枪,但是手腕麻住,举不起来。

古城漫不经心地看过来,睁大了眼睛。

呼的一声刀劈了过来,原田感到脖子后面一阵疼痛,原来向井只是用刀背打了他一下。但是原田视线模糊,呼吸困难起来。

“又怎么了?”

“找俺没事?”

“呃,关于刑部组长……”

向井横刀而立。

古城伸手去拿桌子上的电话。

原田舌头打结,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去向国中笃志询问调查状况,我请求刑部的支援,这次的抓捕行动会是大动作。”

“那你去死吧!”

七十八年前,该男子挨家挨户袭击木慈谷居民,一夜之间杀害了三十个人,如果没有他,美代子也不会远离自己的故乡,锡村蓝志也不会着手召傩仪式吧。

向井挥腕,原田的喉咙就在他这一刀的轨迹上。

古城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这么说道。

原田家的人总因为掉了脑袋而死。

“这是津山案罪犯所为吧。”

原田可不想像父母一样惨死,他缩了缩脖子。

原田在家里也看到了同样的新闻,听到武士刀和猎枪,他想到的案件只有一个。

向井这一刀砍中了原田的前胸。

“这里是案发现场兵库县加东市的汽车露营地。今天深夜两点左右,一名男子持武士刀和猎枪闯进帐篷,袭击这里的露营游客。警方表示,截至今天上午九点,已经确认二十二人遇难身亡。”

原田不禁闭上了眼睛。

电视上的男播音员一脸愁容地读着新闻稿,新闻背景是山中的树林,警察们慌张地来来回回。

外面的雨声没有停。

原田来到事务所的时候,古城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看电视。桌子上放着的一本书,书表面的塑封皮还没有拆。

原田感受到前胸的压迫感,但是并不疼痛。

二〇一六年二月六日上午十一点。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向井握着刀,便咬紧牙关,战战兢兢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原来刀锋只是砍破了衬衫。

“大人物登场了。”

“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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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井收刀。原田立刻举起枪,瞄准向井的脑袋扣动了扳机。他把枪里的子弹全都打光了。

(选自司法省刑事局津山案报告书)

向井手中的刀掉在地上,身体晃动了几下,仰面倒在地上。

事情不如意,今天做出这样的抉择,是因为我以前的情人屯仓有子回到了木慈谷。但是我放跑了有子,还让直芳活了下来,真是不应该!他们毫不掩饰地讨厌肺病患者,这种人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天要亮了,我该上路了。

原田把手枪丢到地上,解开纽扣脱下了衬衫,看见浦野给他的防刃背心上有着浅浅的刀痕。

我在死前留下这样一封遗书,我决意赴死。该杀的人没杀掉,却杀了不该杀的人。我对不起自己的祖母,她从我两岁起就养育我长大。我知道自己不该杀她,但是想到只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很可怜,就想让她轻松些,但是我下手太狠。我也对不起姐姐,十分抱歉,请你们原谅我。

他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被向井附身的猪口的尸体,嘴里还有一颗铁钉。

《向井鸨雄第三封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