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般的三十二天,一无所获。一个月前的下午,朱莉没有回家。3月9日早上,也就是失踪的第二天,人们在茂密的落叶松森林边缘发现了她的山地自行车。那里是一段骑行路线,朱莉每周都去那里训练三次,为原定于7月在夏慕尼举行的比赛做准备。据鉴定专家称,这名十七岁少女在一段下坡路上突然刹车,具体位置是萨加斯和阿尔比恩之间的山坡,五十米外是一个停车场。自行车靠在刹车痕迹尽头的一棵大树上。
加百列爬上二楼。29号房里弥漫着一股湿气和木漆的味道,睡在这样的地方足以让所有积极心理学家垂头丧气。房间窗户正对悬崖,只有二十米远。加百列睁大眼睛,夜空中不见一丝星光,远处只有无法穿透的黑暗堡垒。他似乎听到女儿正在后面尖叫。
从停车场开始,马里努阿警犬便彻底失去了可以追踪的痕迹。朱莉的生活很简单,一个在山区长大的女孩,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家庭护士,热爱国际象棋、大自然和电影,总是拿着数码相机到处拍。直升机和由数十名警察组成的搜查队“扫描”了森林、陡坡和高原,潜水员负责河床,仔细探查了水下的障碍物、树干、碎片、废金属——所有这些都有可能阻止一具尸体浮出水面。
“如果需要,请按铃。”
除现场调查外,由六名警察(包括加百列在内)组成的专案小组仔细讯问了朱莉的朋友和同学。他们追踪时间线、收集监控视频、逐条分析手机通话记录;到了晚上,当其他人回家后,加百列独自一人在酒店、旅馆和青年旅社附近晃悠,召集各位经理或老板,收集尽可能完整的客人名单,把认为可能有用的信息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绑匪——如果有的话——很可能就是住在林区或高山牧场的本地人,但也可能是偶然经过的旅行者。总之,不能忽视任何线索。
“我只能做到这些了,我很喜欢朱莉。这种事本不该发生,一定要把那个混蛋抓回来。”
29号房很简陋:一把椅子,一部固定电话,一套素色窗帘,一间蹩脚的浴室,马桶旁是淋浴间,没有电视,有一台迷你冰箱,里面放着许多酒。
旅馆老板的嘴唇在浓密的黑胡子下画出一道不安的弧线,那里已经冒出几根灰白的毛发。谁都逃不过岁月的安排。
朱莉就曾在这里准备早餐、清理地毯,加百列想象着她把床单和毛巾堆放在一起。这可能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但足以让她赚台数码相机的钱。两周前,相机已作为证据被封存入档:加百列无法拿到存储卡,因为卡已经不在相机里了。这无疑是个关键细节,存储卡可能已经丢失,或是因为损坏被丢弃。总之,卡不见了,这至少是一条值得重视的线索。对于失踪案来说,任何异常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每一种假设都需要另一种假设作支撑,但这势必会耗费大量的时间、金钱和人力。
“谢谢你,罗穆亚尔德。”
加百列·莫斯卡托拉上窗帘,坐在床上,脱下半筒靴。
“午夜前我会一直在前台,”罗穆亚尔德补充道,“你可以根据需要使用29号房,退房时如果我不在,请把钥匙放在篮子里,把登记簿放在柜台上。”
他的右脚小趾在搜索行动中受了伤,正在流血。他用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可能很晚才回家;但饱受抑郁药折磨的妻子应该不会看。
说着他拿起挂在墙上为数不多的几把钥匙之一。大多数来萨加斯旅行的人都是冲着位于郊区的中心监狱来的,那里正关押着两千多个饱受折磨的悲惨灵魂。这里没有旅游业,只有一座监狱、一家医院、一个高等法院、一个宪兵队和一个古老的滑雪场。
他眼巴巴地盯着迷你冰箱里的“酒吧台”,今晩最好不要喝酒。他太累了,用拇指按摩着眼球,打开登记簿,停在 “3月5日”那页上——悲剧发生三天前。整整七十二小时的入住记录,他会一丝不苟地记下每位客人的身份信息,然后进行筛选,必要时还会跟他们取得联系。这注定是一项艰苦的工作,吃力不讨好,但必须完成。
“已经2008年了,但我还是做不到让电脑管理一切,所以一直还在纸质登记簿上登记。所有信息都在这上面:名字、姓氏、入住时间、退房时间、付款方式。”
“我会找到你的,朱莉,我发誓我会找到你。”
他把活页夹推到加百列眼前,开始敲电脑键盘。
可女儿到底在哪里?她为什么在距离停车场五十米的斜坡上刹车?是遇到了熟人吗?她此刻已被扔进了湖底,还是被关在几百公里外的地下室?目前与失踪有关的线索乱成了一团麻,时间足以致命,哪怕对最坚强的人来说,它也能破坏意志、扼杀希望。也许数月或数年后,女儿只会沦为他跑到山上疯狂呼喊的一个名字。
“记得保密,只要能帮上忙……”
在涂黑三页纸之后,倦意袭来。他试图反抗,但无济于事。他只好躺下来,哭了,就像过去一个月里的日日夜夜——有时紧紧搂着妻子,有时独自蜷缩在角落里。
罗穆亚尔德·坦雄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活页夹。
如果女儿还在身边,他会这么想念她吗?会像她不在时这样爱她吗?加百列不知道。他之前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即将到来的只有灾难。无论调查结果如何,他的生活将永远被改变、被粉碎,因眼泪流尽而日益枯萎。他闭上眼睛,暂时关闭了悲伤。
“我对萨加斯的所有住宿场所进行了摸排,并要求经理或老板提供我女儿失踪前后入住的客人名单。当然,他们可以拒绝,我完全能理解,但如果非让我带几个同事过来,势必会牵扯到诸多司法程序,让一切变得复杂。所以只要配合,双方就能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一切,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一阵沉闷的噪声将他吵醒。他睁开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玻璃窗上。
一个月来,加百列·莫斯卡托一直忍受着类似的慰问——遍布他在萨加斯(由一万三千名居民组成的小镇,像个木头桩子般被某位创建者钉在群山之间)走过的每个街角和每家商店。他已经筋疲力尽,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尽力点了点头。毕竟,对话者只是出于同情。
加百列踉跄着站起身,头晕目眩,拖着身体来到一扇半开的玻璃门前。怎么回事?他竟然不知不觉地穿过了那扇门——按理说,二楼应该没有通向外面的门——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站在了旅馆后面停车场前的柏油路上。
“你女儿的事,我很难过,”罗穆亚尔德·坦雄说道,“衷心希望你能找到她。”
突然,左肩传来一阵剧痛。一只鸟扑倒在脚边,半张着黄色的喙。加百列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另一只鸟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仿佛一团可怜的毛球。
两个男人握手寒暄。老板有一阵子没见到加百列·莫斯卡托了,这位魁梧的中尉身高近一米九,深蓝色派克大衣的领子竖到耳边,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他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连续的撞击让汽车的车顶板和旅馆屋顶的瓦片唱起了歌。裹着睡袍的人们纷纷从房间里探出头,一张张睡眼惺松的脸庞望向天空。几十支“火箭”嗖嗖地从黑暗中冒出来,伴随着肉块坠落的声音掉在地上。加百列惊呆了,扭头跑回旅馆,穿着睡衣的客人们在他耳边尖叫:“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是天相!”
晩上11点半,加百列·莫斯卡托中尉出现在旅馆前台。这家旅馆陈旧,墙上挂着毛糙的栗色挂毯,前台搁板上摆着一排彩色小泥人,给人一种不受欢迎的老客栈感。中尉认识这家二星级旅馆的老板——罗穆亚尔德·坦雄,后者曾为他女儿提供连续两年的暑期实习机会。
是的,加百列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天空下起了死鸟雨。
悬崖旅馆坐落在阿尔沃河谷一处狭窄成漏斗状的岩石上方,位于萨加斯以东三公里处。这栋拥有四十六间客房的两层建筑背后,矗立着一堵一百一十米高的石灰岩墙,即使在瓦省阿尔卑斯山脉灰白色的峰顶遮住了阳光。这里终年寒冷,冰冷的空气从积雪覆盖的山顶倾泻而下,特别是2008年4月初,春天来得特别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