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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没事,妈妈,还是记忆问题,但医生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很快。”

“遇到麻烦了吗?”母亲把两只碗放在桌子上。

加百列喝了口热汤,吞下一片涂着黄油的面包。胃里的些许暖意减轻了精神上的痛苦,他终于可以这样和母亲慢慢聊着,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他不能总像小偷一样,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回过去、重建记忆。他终于可以存在,终于有人能跟他说说他的过去了。

他揉揉眼皮,调整呼吸,走出了洗手间。让尼娜正在加热一锅韭葱汤,小厨房里只有一台微波炉、两个电炉电热板和一台冰箱。透过窗户可以俯瞰田野和远处的矿坑,阳光下闪过的一个个光影仿佛中国的皮影戏表演。

据母亲说,搬去里尔之前,他曾在阿拉斯郊区租过房子,离这里不远。是他把母亲安置在了贝居安修道院,并承担了部分医疗费——通过自动转账。在打了几份零工后,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了近一年,之后连招呼都没打就搬去了里尔。

加百列温柔地吻了她,然后冲向洗手间,默默地流下眼泪,用拳头抵住嘴唇。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囚犯,刑满释放后重获自由,重新面对一张张沧桑的面孔、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并终于意识到那段迷失的岁月已经让自己再也无法回头。

母亲再次证实了她在电话里所说的:自从加百列辞掉工作搬去里尔,她几乎没有见过他,除了安装那个保险箱。当时她已经注意到了他外表的变化和紧张的情绪。

他敲了敲门,喉咙有些发紧。门缝里出现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让尼娜取下安全链,打开大门。加百列眼前出现了一位饱受岁月摧残的老人:即使眼神依然如初,身体却枯萎成了一根树枝,瘦长的双手,关节突出的胳膊肘,头发似乎一夜变白,一绺绺地贴着头皮。曾经那么在意外表和穿着的母亲……此刻竟然驼着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他面前。

吃完饭后,母亲把他带进他的卧室,指了指壁橱。

地平线开始被阳光涂上重彩,奔驰车在讷维尔-圣瓦斯特以北的一条横向小路上驶离国道,终于,那座悲伤的小镇渐渐开始露头:一样的小房子,一样的灰泥墙,一样的暗红色屋瓦。一切都仿佛被冻结了,毫无生机。当汽车驶上小镇街道时,加百列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就在那儿,你的箱子,很重,当时是用一辆手推车运过来的,还让邻居的儿子帮了忙。”

加百列挂断电话,重新启动引擎。和保罗一样,他也无法完整地拼起拼图,但愿母亲能给他更多的答案。

加百列拉开壁橱门。保险箱高约五十厘米,被几颗螺栓拧在混凝土砖墙上——绝不可能被移动,更不可能被搬走。

“一切都在按步骤进行,各自推进吧,回头再说。小心点。有消息再打给我。”

他跪在地上,解下脖子上的钥匙,探查着钥匙和锁孔的匹配度。他的血液几乎要凝固,母亲的肺在身后吹着“口哨”。

“完全不记得了。可能我在北方找到了某些线索,从而建立起了二者之间的联系。还有,我在里尔的公寓被洗劫了,闯入者可能在寻找某样东西,应该是被我藏在了我母亲家的保险箱里,我现在正赶往那里。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里面有两个包裹:一个大的,不透明包装,斜放在隔间里,显然是一幅画或一个画框。他把它放在床上,并没有打开,而是返身去查看另一个包裹:一个标准的牛皮纸信封。当他从里面拿出印有“加百列·莫斯卡托”字样的护照、身份证、信用卡和驾驶执照时,他长出一口气:他终于再次成为了自己。

“即使是真的,即使这个玛蒂尔德死了,即使大卫让她在相册中永生,但这和朱莉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需要她和朱莉的DNA?”

还有另一个信封。加百列从里面取出四张两两装订的A4纸,最上面两张纸上印着两组图谱,标记着复杂的数字和符号,下面是他亲笔写的两行字:

沉默。加百列可以想象这番话掀起的风暴:瞒着上司擅自行动的索伦娜,两起绑架案之间的交集,被卷入肮脏阴谋的大卫……保罗低沉的嗓音在听筒里回响:

玛蒂尔德·洛梅尔DNA图谱,索伦娜于2020年8月30日发送。

“一模一样。”

朱莉DNA图谱,索伦娜于2020年8月30日发送。

“大卫相册里的那个?”

“这是什么?”母亲问道。

“两个月前,我曾让索伦娜在基因库中调取朱莉和一个名叫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女孩的基因数据。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这也是我去见玛蒂尔德母亲的原因,希望弄清楚一切。2011年的一个晚上,她的女儿在卢瓦尔河边跑步时失踪。调查一无所获,但我看到了那孩子的照片,听着,她的大腿上有一个胎记,形状像马头……”

加百列默默地沉思了许久。

“奥尔良?另一个失踪女孩?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技术数据而已,三个月前萨加斯的前同事发过来的。”

“听着,回北方之前我去了奥尔良,另一个失踪女孩的母亲乔西安·洛梅尔的家。”

他继续低头查看下面的两张纸,紧张得不得不在床上坐下来。依然是曲线图谱,但内容不同,同样是他的笔迹:

加百列把车停在路边。

互联网私人实验室反馈DNA图谱1,采自某血液样本,2020年8月24日。

“为什么找我?只能我给你打电话!”他说道。

互联网私人实验室反馈DNA图谱2,采自某血液样本,2020年8月24日。

加百列的内心也有一场战争——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一场与记忆黑洞和绑架女儿的凶手对抗的残酷战争。手机突然响了,是保罗。

震惊。采自某血液样本的DNA图谱竟然与警方的DNA数据完全匹配。

无数个凄凉的白色拉丁十字架一直延伸至无限的远方,阿拉斯国道一侧的田野毗邻着一处军人公墓的墓园。这里曾经是火热的前线,也是哀悼的战场,更充满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血腥屠杀的记忆。

也就是说,在向索伦娜·佩尔蒂埃索取DNA图谱的六天前,加百列就已经把女儿和玛蒂尔德·洛梅尔的血液样本送进了一家私人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