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经常亲自操刀?”
“五名,只有两名防腐师,就是大卫和我。他虽然是老板,却不擅长文书和销售工作,大家都说他更喜欢防腐。”
“这取决于‘经常’的定义。这里不是每天都有尸体,最忙的几周里他可能做两三次,其余的都是我来。”
“这里有多少员工?”
保罗痛苦地站起身,双手捂着残废的膝盖。两个人穿过沉重的水密门,走进准备室。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室温不超过10°,天花板很低,光线昏暗,看上去更像个诊所,面积大约十五平方米,各种装置一应俱全:大型水槽、排水虹吸管、通风系统、仪器灭菌高压釜、排水设备。一切都经过严格的消毒处理,一尘不染。保罗注意到了两个半开的停尸抽屉一一空的。他走到房间正中央的不锈钢桌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陷入深思,最后,他转向对话者:
于龙单腿站立,灵活地套上鞋套。保罗则无奈地坐在了凳子上。
“尸体通常是怎么运来的?”
“穿上这个吧,”于龙递过来一双鞋套,“虽然现在没有死者,但还是要注意卫生。”
“通过入口旁的车库,直接进入走廊,那里配有担架,以便最后几米的运送。防腐工作结束后,尸体会被转移至停尸抽屉,等待家属认领。”
德尼·于龙带领保罗拐进楼梯左侧的走廊,推开了一扇后门,打开灯,走下三级台阶。两人穿过一间气闸室——这里挂着连裤服、口罩和帽子,保罗注意到了储物柜里的蓝色衣物和床单。
“尸体会在这里过夜吗?”
“我们去看看尸体准备室吧。”
“是的。如果运送时间比较晚或赶上周末,我们通常会把尸体放入冷藏箱,等到第二天才处理。”
于龙点点头。保罗实在愧疚于这种冠冕堂皇,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名出色的演员。
保罗用手指抚过冰冷的钢桌,凝视着那两个放置在角落里的可疑的冷藏箱。他走过去。箱内温度是由恒温器控制的,箱口向外散发着比其他区域更浓烈的尸味。
“调查的本质是挖掘线索,我们需要确认看似自杀表面的背后所隐藏的真相,你明白吗?”
“接下来希望你能如实相告,你的老板在处理尸体时,有没有显露过对死者的某种迷恋?
“一无所知,我从没听说过什么作家,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这和大卫有关系吗?”
“迷恋?什么意思?”
德尼·于龙似乎并不想绞尽脑汁。他耸了耸肩,立即回答道:
“他会给尸体拍照吗?或者以非专业的方式触摸它们?他有没有让你感觉不舒服?”
“我知道已经过去了很久,但2007年夏天,也就是朱莉·莫斯卡托失踪前一年的夏天……你对小木屋的租客有什么印象吗?一个艺术家,或者作家……?”
于龙的脸涨得通红。
确认2007年的租客名单并非易事,但保罗似乎越来越笃定当时可能发生的场景:与朱莉有着禁忌恋情的男人从大卫父亲手里租下小木屋,也许这个人曾经住在悬崖旅馆,之后才开始寻找更舒适的住所,于是看到了小广告,离开了罗穆亚尔德·坦雄的旅馆,住进小木屋,并邀请朱莉在那里约会——尽可能隐秘地约会。
“你以为我们是疯子吗?还是变态?当然没有,这里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大卫是专业人士,非常尊重死者,否则他也做不了这份工作。”
“房屋中介?这里哪有那种东西,不,是灰色业务,但从没出过问题。克劳德先生甚至会在面包店和商店张贴小广告,上面有他的照片和电话号码。”
保罗的确冒犯了对方,但他来这里不是讲究礼仪的。他打开手机相册,递到防腐师眼前。
“通过房屋中介?”
“我一般不会轻易提出问题。这是我们在小木屋旁的工具棚里发现的照片,被整齐地放在相册里,大概有三十张,你看看吧。”
“住在这里,克劳德先生更喜欢把小屋租给那些喜欢安静的游客。不得不说,那可是黑湖附近最漂亮的小木屋,这份小生意让他赚了不少钱。”
于龙戴上挂在胸前的眼镜,渐渐皱起眉头,两条灰色的眉毛在大大的镜框后面拧在了一起。他用食指滑动着屏幕。
“他父亲克劳德平时住在这里吗?还是那座小屋?”
“上帝……”
于龙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回答道:“是的,我知道,那是大卫从他父亲手里继承的遗产,他父亲从他祖父那里继承了它,大卫的祖父曾出资修建水电站和其他设施。出于实用性考虑,大卫平时就住殡仪馆的楼上,但偶尔会去小木屋,我从没想过他有一天……”
“在你看来,这个房间符合照片中的背景吗?”
“这就是我们调查的目的。你知道大卫在大坝附近有一座小木屋吗?”
“很难讲。我们的确有这种床单,但任何一家治疗室或停尸房都会有。钢桌部分看不太清楚,除了尸体,其他都太……”
“太突然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昨天他还在,今天就去世了。他为什么这么做?”
保罗开始踱步。
在楼下,保罗找到那位名叫德尼·于龙的殡仪馆防腐师,他年近六十,已经为埃斯基梅特家族效命了二十五年——先是父亲,然后是儿子。于龙似乎仍然沉浸在老板突然离世的震惊中。
“很可能是大卫独自在这里时拍摄的,比如晚上。他完全可以从楼上直接下来,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有充分自由的空间……”
“把这些文件带走!”保罗大声说道,“仔细筛选上面的内容,最好找到那份该死的手稿。我先下去了。”
于龙彻底败下阵来,靠在墙上,目瞪口呆。
他看了一眼壁橱,发现了一个金属保险箱,里面的纸张被活页夹和标签纸整理得井井有条。很快,他找到了税单,果然不出所料,黑湖小木屋的主人就是大卫。
“请仔细看看这些肢体、细节和伤口。”保罗继续说道,“你觉得眼熟吗?以前见过有这些特征的尸体吗?不一定是最近的。慢慢来,这非常重要。”
大卫就是在这些风景和死者的陪伴下度过了日日夜夜,令人毛骨悚然……
于龙重新调整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盯着每一张照片。最后,他摇摇头。
“把电脑、相机和平板全部带走,需要对硬盘进行分析。”说完他走进另一间卧室。一想到露易丝曾和那个精神病睡在这张床上,保罗不禁打了个冷战。他走近可以俯瞰墓地的窗边,寻找着前妻的坟墓,目光迷失在远处的灰色墓群间。
“很抱歉。”
保罗拿起电脑旁的高档数码相机,浏览着存储卡上的照片:同样没有异常。大卫已经抹去了那些可怕的画面。他转向属下。
保罗拿回手机。
保罗扫视着客厅,没有发现书柜。他来到走廊,经过一个洗手间,第一间卧室已经被改造成书房,墙上杂乱无章地排列着几张照片:大卫的父母、幼时的大卫、大卫和露易丝(在河边或田野里散步)。保罗咬了咬牙。显然,大卫没有留下任何可能牵连自己的痕迹,并尽可能地向露易丝隐藏了自己的另一面。
“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会随时接到宪兵队的传唤,把刚才的话落实到纸面上。别担心,只是一个手续,殡仪馆的所有员工都要去,以便进一步了解你的老板。”
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楼上一间古老的公寓:地板吱嘎作响,老式软垫墙,质朴笨重的实木家具——真不知道它们当初是如何被搬进来的。自从父亲去世后,大卫应该从没装修过这里。
德尼·于龙点点头,垂头丧气地走出准备室,就像一名昏昏沉沉的战士。保罗独自站在通风口的轰鸣中,鼻孔里充斥着医疗用品的气味。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朱莉正赤身裸体地躺在钢桌上,四肢张开,身上布满死亡的痕迹。
保罗在大卫的夹克里发现了一串钥匙,他用其中一把打开殡仪馆的正门,与年轻的布吕内走进主楼;宪兵队其他成员此刻还在继续搜索小木屋。保罗让殡仪馆的一位员工先在楼下等他,他稍后会再来讯问。
他急忙关掉灯,走了出去,脊柱上似乎穿过一股冰冷的水流。
大卫的殡仪馆就坐落在萨加斯公墓正对面的街道上,两边是酒吧和鞋店。这座立于大理石基座上的大型石砌建筑,一楼为主营业务区,大卫·埃斯基梅特平时从后门进出,几乎不经过正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