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做了手术……”
“那天晩上,他本来有个手术,子宫切除手术,患者就是凯瑟琳·埃斯基梅特,大卫的母亲。沙尔多当时状态并不好,不仅反常地迟到了,还冲我们大呼小叫,所有人都挨了骂。按理说,他当时的紧张状态并不适合做手术。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他那天赌输了马,他的赛马在赛场上摔成重伤并被枪杀,导致他损失惨重。”
“是的,在很糟糕的气氛下,不过一切似乎很顺利。可当患者被带出手术室、准备送回病房时,她的脉搏开始加速。事发时沙尔多已经换好便服,最后不得已在紧急状况下重新打开了患者的腹腔,发现已经开始大出血,腹腔里积满了血液。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问题出在小肠上,很可能是手术过程中被不小心刺穿的。技术细节就不多说了,总之凯瑟琳·埃斯基梅特在十五分钟后死于心脏骤停,直接死在了手术台上……”
她睁大眼睛,仿佛再次回到了医院大楼。
科琳娜的声音在发抖。她要了杯水,保罗递给她后靠在窗边的墙上。窗外的椋鸟不见了,那团巨大的黑云已经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中继续向西迁徙了。
“我……我当时被安排跟一个名叫沙尔多的前辈一起工作,”她终于开口,“帕特里克·沙尔多医生,萨加斯的风云人物,纵横医学界几十年,以铁腕著称。每个人都很怕他,他自命不凡,弹指间就能成就或毁掉你的事业,鄙视其他所有成功人士的陈词滥调……”
“事后沙尔多把所有人扣留在了医院,直到院长半夜赶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当时有人提出最符合利益的做法是在死亡报告中阐明手术是在最佳条件下进行的,最后是某些并发症导致了患者的死亡,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提及外科医生在精神紧张的状态下进行了手术。”
“这很重要,科琳娜。”
她摇着头。
沉默再次笼罩办公室,蔓延了无尽的几秒钟。
“这么久了,我……我还记得凯瑟琳的丈夫一直在病房里焦急等待,他的儿子坐在他的大腿上。大卫·埃斯基梅特当时还不到五岁……当那个混蛋沙尔多来宣布这个消息时,克劳德·埃斯基梅特完全蒙了,非常难过,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只能在为尸体防腐的钢桌上见到妻子了。”
“我当时二十多岁,刚刚成为一名护士,那时还没遇到加百列……一名妇产科护士。见鬼,我……从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
保罗想象着那恐怖的一幕:丈夫给自己的妻子做防腐处理。毫无疑问,他后来也一定注意到了手术过程中人为造成的小肠创伤。
科琳娜犹豫着,啃咬着手指甲。
“他曾试着以过失杀人罪起诉,”科琳娜继续说道,“但已经来不及了。在调查委员会面前,我们个个都是听话的好学生,团结紧密,一遍遍重复相同的话术……那些事先在医院商量好的花言巧语。最后,这次事故以‘无过错外科手术’的判决结果草草了事。”
“如果我说我不会,那是在骗你。”
无过错外科手术……保罗并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应该相当于一个人只是无意中扣动了扳机。
“你打算把我的口供拿去存档吗?”
“这次事故之后,沙尔多离开了萨加斯,去其他地方继续成就他的职业生涯,完全没有受到惩罚。克劳德甚至没得到一分钱的赔偿……而我,也不得不一直忍受良心上的谴责。但我能做什么?谴责医院的黑手党行为?我当时还年轻,我只想保住工作。我不想以卵击石。”
“是的,没错,说说吧。”
她把照片还给保罗。
保罗倾身向前。
“我从没想过那些信竟然与这件事有关,已经三十多年了。”她重复道。
“上帝……三十多年了,这不可能。”
保罗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科琳娜看着那张照片:护士、医院、石板、1989年以及自己被刮花的脸。她仿佛突然看到了时光泡沫从记忆深处升起,最后在脑海中破裂。
“大卫·埃斯基梅特在没有母亲的陪伴下长大,”他低声说道,“这么多年来,他亲眼目睹了父亲在酒精中沉沦,直至死去,而父亲的死很可能就是这场医疗事故的直接结果。朱莉的失踪是他发泄仇恨的机会,你不幸被选为适时报复的对象,为混蛋医生买了单。”
“在他的棚屋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保罗的语气让科琳娜不寒而栗。她看着他,就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绳子断掉的小船被洪水冲走。那一刻,她知道他们的夫妻关系再难恢复了。保守秘密固然痛苦,但揭开秘密则意味着天崩地裂。
不过,保罗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享受这一刻,他把一张装在密封袋里的照片推到她眼前。
“他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
“是的,是的,真是一个好消息。”
“目前还不知道,但他在留下的线索中声称自己知道她在哪里。我们也认为确实如此。”
她点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为什么?”
“他会批准提供全部预算和技术支持,这是个好消息。”
“他当时很可能目睹了某些场景,但始终守口如瓶。一张脸、一个身份、一个车牌,总之是可能让我们找到真相的线索。他难以承受这一切,最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科琳娜捂住嘴巴,差点哭出声。
保罗叹了口气。在与谎言的伟大博弈中,获胜者是……
“他工具棚的墙上挂着大量和朱莉失踪有关的剪报,其中夹着一张家庭照片,”保罗继续说道,“幼时的大卫·埃斯基梅特和他的父母……这让我们确信,‘乌鸦’的确和朱莉绑架案有关:大卫·埃斯基梅特知道内情。但他为什么知道以及如何知道的,目前尚不可知。我和卡索雷特法官谈过了,鉴于这些新线索,他决定考虑重启朱莉案。”
“目前我们正在搜查他的小木屋,试图弄清它与朱莉的关系。可以肯定的是,大卫病态地痴迷于某种事物。我们在他家搜到了一本相册,里面是各种尸体部位的特写照片:手臂、腿、躯干。有的死于事故,有的死于自杀,很可能来自他殡仪馆的防腐室,我们会继续调查。”
科琳娜本该可以松口气,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让她僵硬的脊柱保持着警惕,仿佛通过某种不知名的方式,她一直早就知道罪魁祸首的身份。
“上帝啊……”
“大卫·埃斯基梅特就是‘乌鸦’,他在黑湖附近有一座小木屋,并在那里完成了寄信行动。显然,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另外还有一份手稿,只有最后十几页,应该是一部侦探小说,很可能不是他写的。大卫正是打算利用这份手稿的其中一页向我们发送新信息,宣称这份手稿中包含了所有问题的答案。我们正在寻找其他部分,全稿共大约五百页。”
“什么意思?”
科琳娜轻轻地点点头,仿佛看到了一本被诅咒的邪恶之书,里面详述了女儿所遭受的苦难。她站起身,挎上包。保罗绕过办公桌,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科琳娜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在走流程的警察?处理着一件自杀案?
“谢谢你,愿意勇敢地讲出这个故事,至少我们现在有进展了。”
“我让她回家,可她宁愿待在这里。可能也没那么糟,她应该会反省自己怎么会被迷住,两个人才交往三个月而已。她很坚强,没事的。不过目前复杂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和最大的敌人上了床。”
她挣脱他的怀抱。
“她还好吗?”
“这件事也折磨了我很多年,几乎快要忘了。据说时间可以战胜一切并治愈伤痛,或许有一天,我也能从朱莉失踪的伤痛里痊愈。”
“一场悲剧,但这是事实。”保罗追随着她的目光。
她看了看表。
“这不是真的……”
“我得走了……代我问候露易丝,如果愿意,她可以回家睡。”
科琳娜缩了一下,把头转向右手边。透过降下四分之三的百叶窗帘,她看到露易丝在办公桌前支着胳膊肘,迷失在思绪中。
“一定转达。”
“大卫·埃斯基梅特死了,从黑湖大坝上一跃而下。”
临走前,科琳娜转过身。
科琳娜在午休时间赶到了宪兵队——应保罗的要求。保罗让她坐下,她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立刻坐了下来。保罗决定开门见山:
“如果你晚上能早点回来……”两人的目光只交会了一秒,科琳娜已经得到了答案。她转过身,离开了。
“你终于来了,快关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