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难讲,因为正如我说的,我不记得了,”加百列继续说道,“可当我重新打开装满档案的箱子,审视过去所做的所有努力时,当我看到你的名字和玛蒂尔德的名字时,我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女儿的失踪似乎在我脑海里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加百列看着乔西安身后玛蒂尔德的照片:圆润的脸颊,闪光的绿色虹膜,坦率的笑容,是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和自己梦里的一样,也许还要年轻一点。他的目光又回到女人身上,她正激动地掐灭烟头,突然露出怀疑的神色。
洛梅尔太太的眼睛亮了起来。
“关联?怎么可能?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失踪吗?为什么希望它们之间有关联?”
“你有线索吗?”
“你认为我们两个女儿的失踪之间有关系吗?”他问道,“有没有可能发生过让这两个案子关联到一起的事?”
加百列并不想提供虚假的希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加百列不知道自己后来是不是也不去巴黎了。
“因为记忆问题,目前还不可能有什么线索。但我想和你谈谈玛蒂尔德,或许你的故事能引发我记忆的共鸣。我们必须试试。”
“应该是2015年,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参加那些该死的活动。照片上那些孩子的脸,那些被排在一起的名字,包括我女儿的……那没什么用,并不能带回我们的孩子。”
女人放下杯子,不停地舔着嘴唇,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昆虫正在困扰她。她猛地站起来,拿起那瓶伏特加。
乔西安·洛梅尔猛吸了几口烟。几秒钟后,她答道:
“来一杯吗?”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加百列拒绝了:对话者似乎很失望,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吞下一大口,表情立刻舒展了。
加百列摇摇头。
“玛蒂尔德那年刚刚过完二十岁生日,她……很开朗,每个人都喜欢她,真的,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是她的母亲,真的是一个好女孩……”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吧,”她继续说道,“我们早就认识了,没错,还说过几次话,每年都会在巴黎的失踪儿童日活动中见面,和其他人一起把勿忘我的种子撒在圣日耳曼森林,因为那里不会有人打扰它们生长。‘勿忘我’是花名,象征着‘永恒的爱’,你还记得吗?”
加百列默默听着对方痛苦地回忆着自己的女儿。
一个救生圈……绝望者仅存的希望。
“……她在奥尔良大学读法律,平时和我们住在这里。们实在没办法在城里给她找个住处,既然每天都能回家,住宿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也是一个正当理由,好让她在彻底飞走之前多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丈夫一直很害怕,害怕她哪一天就离开……”
“谁知道哪个更糟呢?沦为困在过去的囚徒,还是彻底忘记一切?我甚至一直留着那条电话线,即使过去了这么久,我依然告诉自己电话会响,玛蒂尔德可能在电话的另一头。”
女人滚动着手掌间的玻璃杯,不再像起初那样充满戒备……
她指了指那部固定电话。
“一年四季,她每周都会去河边跑步至少三次。如果是夜跑,她还会戴上发光臂带。总之,没有什么能阻止她……”
“不全是,一种神经学上的问题,很复杂。”
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酒杯,眼白上布满血丝。
“记忆,你指……什么?是一种病吗?”
“2011年2月3日下午5点左右,她独自出去跑步,天空下起了雨夹雪,但她并不在意。我待在家里,我丈夫在电脑公司工作。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
乔西安仔细打量着加百列的脸,盯了许久,这让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她喝了口咖啡,手中的杯子微微抖动着。
她喝了一口伏特加。失踪时间总会被亲人铭记在心,因为它介于消失之前和消失之后,失踪者最后的微笑、姿势、话语,都成了最后的回忆。
加百列在对话者眼中看到了一丝同情。女人去厨房煮了两杯浓咖啡,两个人在布满油脂和酱汁渍的沙发上坐下来。
“四名预审法官和几十名调查人员轮番上场,个个咬牙切齿,但他们终究在2015年10月宣布结案——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75条。几行法律条文就赋予了他们活埋我们的权利,从此翻开新的一页。我们无能为力,撕裂的伤口重新被撒盐。在法律眼中,我的女儿已不复存在,就像一件丢失的物品。”
“这次冒昧拜访是因为……我的记忆出了点问题,很严重,”加百列解释道,“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否认识对方。我在努力填补过去的空白,收集信息,无论如何,即使找不回女儿,也至少能把我的记忆找回来。”
四年的法律诉讼,就这样宣告结束,加百列不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点点头,表示理解。
“请原谅,屋里有点乱,我没想到会有人来。”
“所以,调查一无所获……一直没找到任何线索吗?”
她想笑,却引来一阵咳嗽香烟从她的唇间滑落,她又把它捡起来。
“没有。警察讯问了几个目击者,那晚确实有人看到有个女孩带着发光臂带在河岸跑步,但仅此而已。天很冷、很黑,还下着该死的雨夹雪,警察首先想到了意外坠河,在数千米的河岸和水道旁搜寻了好几天,没有找到尸体。”她无奈地摇着头。“最糟糕的是,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谋杀?绑架?她受伤了吗?我们没有得到任何答复,那些带走我女儿的人从此变成了我们生活的掘墓人。”
“我是九年零九个月,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坚强。”
她把杯口放在唇间,清空了液体。对于朱莉的失踪,加百列和宪兵队至少还有骨头可以啃——旺达·格什维茨、灰色福特车——但对玛蒂尔德来说,什么都没有。
“没有……已经十二年了。”
“她总是沿着相同路线吗?”加百列问道,“我是说,跑步。”
“你的女儿……还没有消息吗?”乔西安·洛梅尔点燃一支烟。
“你的问题为什么总是这么复杂?相同路线又怎么了?你想得到什么?我们从没去过你所在的萨瓦省,两个案子之间相隔了五百公里和整整三年。我女儿和你女儿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喜欢运动个你所谓的‘标准’。我们最多见过四次面,你甚至不记得我们种下了勿忘我,所以是你大脑深处的某段记忆把你推到我家的吗?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加百列看着这位母亲,眼前的女人已被痛苦和时间侵蚀,直至被拖进酒瓶底部。自己这些年也一直是这种状态吗?沉沦到与世隔绝的地步?若一个人失去了自己和周遭的一切,这也难怪。
加百列再次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危险的火苗。他已经后悔了,后悔来这里搅动过去的泥潭。他在这里找不到什么,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解释索伦娜所说的DNA图谱或他的噩梦。他尴尬地站起身。
“从你那里偷来的。每天我都告诉自己,是的,即使直到今天,也一定有人知道真相。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此时此刻,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工作和生活。”
“很抱歉打扰你。”
女人站在房间中央,抱紧双臂,似乎很冷。
乔西安·洛梅尔也站了起来。
“这句话是……”
“很抱歉,是的,每个人都很抱歉。”
乔西安·洛梅尔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火花,加百列意识到他们应该早就相识。女人把他让进屋,拖着脚步关掉电视屋里弥漫着烟味和脏盘子的味道,客厅桌子上放着一瓶半空的伏特加,餐盘下压着烟头,上面堆放着铝箔包装的药片和前一天吃剩的晚餐。屋里到处贴着一个年轻女子的照片——家具、墙壁。加百列注意到壁炉上方镶着一个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在某个地方,有人知道真相。相框右下角嵌着一朵蓝黄相间的小花。他转向洛梅尔太太。
她转身去厨房扯下一张便利贴,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把纸折好,放在加百列摊开的手掌上。然后,她合上他的手,把自己的手压在上面,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捏着他,一股奇怪的暖意瞬间涌上她的胃,她的脉搏在加速。加百列僵在了原地。
“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关于玛蒂尔德的。”
“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再待一会儿,我们再谈谈。”
“有事吗?”
“我得回去了……”
寂静。门被慢慢拉开一半,门后出现了一张脸:眼睛充血、双颊凹陷。尽管头发蓬乱、神色黯淡,但看得出这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人。她显得很局促,努力挺直了身子、抬起下巴,显然喝酒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
“我是加百列·莫斯卡托,来自萨加斯,是2008年3月8日失踪的朱莉·莫斯卡托的父亲。”
“好吧,但请随时打电话给我。如果有任何消息,任何关于我女儿的消息,希望你能告诉我。别丢下我,好吗?拜托,把我从这个地狱里救出去吧。”
接着是拉椅子的声音,电视机的音量被调大了。加百列再次敲门,把嘴唇对准门框说道:
加百列把纸条塞进口袋。刚刚那一刹那,他们都被在彼此间涌动的电流干扰了。他终于迈步来到门口,偶然注意到挂在衣帽架旁边墙上的相框:玛蒂尔德穿着两件式泳衣,站在室外游泳池旁边微笑着,太阳镜卡在鼻头上,浑身洋溢着青春和美丽,晒得黝黑的左大腿上有一处明显的棕色斑点。
“滚开!”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加百列凑过去仔细看着。
停好车后,他站定在一扇沉重的木门前,塑料门铃上粘着一张纸卡,上面写着:乔西安·洛梅尔和皮埃尔·洛梅尔夫妇,中间名被红笔涂掉了。加百列按了一下门铃,本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但里面突然传来了响动,只是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他继续等待着。
“这个斑点……”他指着照片说道,“是胎记吗?”
上午10点左右,他抵达奥尔良郊区。如果GPS可靠的话,这对夫妇就住在城区西部,距离卢瓦尔河仅几百米,一条单行道的两旁点缀着成片的奶油色外墙和彩色百叶窗。
乔西安·洛梅尔小心翼翼地取下相框。
加百列中途把车停在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给车加油——他有点担心自己付款时会出错,甚至想到了会不会根本付不起油费——最后,他坐在车里吞下了一个羊角面包(同样价值不菲)。
“她很喜欢拍照,就像电影明星。那时她十七岁,在韦基奥港,是的……韦基奥港……”女人叹了口气,“如今,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仿佛过去的岁月不曾存在过。不过,你为什么对胎记感兴趣?”
其中就包括皮埃尔·洛梅尔和乔西安·洛梅尔夫妇。途经里昂时,他拨打了这对夫妇的手机,可惜号码已不存在,加百列想直接上门碰碰运气——只要洛梅尔夫妇没搬家。他必须搞清楚自己为什么需要他们女儿的DNA图谱,以及他梦里的那张脸到底来自哪里。
在前往里尔之前,他打算先去奥尔良。玛蒂尔德·洛梅尔九年前就是在那里失踪的。在通宵翻阅纸板箱档案时,他在一张纸上发现了当年所有受害者亲属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这些人还成立了协会并定期参加失踪儿童日的聚会活动。
洛梅尔太太点点头。
必须在日出前离开萨加斯,加百列很焦虑,他不再做清醒梦,潜意识里不再有裂痕,一切都被重新锁上了,那短暂的一夜变成了一堵无法穿透的墨水墙。从现在起,他全部的生命就只剩下这辆车和一个几乎空空如也的运动包。周围是虚无的黑暗,是未知,是像沙子般渐渐从指间滑落的世界。萨加斯就像一个来自久远时代的老妇人,却让加百列感觉莫名的舒服,即使被剥夺了记忆。
“我女儿的胎记有一个名字乌拉西,取自那匹曾四次夺得美洲杯大奖赛冠军的著名赛马。她的胎记形状很容易辨认,是一个完美的马头。”
长长的黑色剪影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山谷赶走了群山,随着时间的流逝,田野被拉得越来越长,显得沉闷而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