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两度 > 第40章

第40章

“这不公平,”她回答道,“已经好几个月了,你一直这样。”她等待着保罗的反应,等待着他的答案;可他一动不动。她走开了。保罗坐在桌旁,盯着叉子,再也吃不下去。

“这个案子比较复杂。”他用叉子尖推着一颗豌豆。

他在客厅沙发上躺下来,伸了个懒腰,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仿佛会催眠。跟加百列一样,他和科琳娜的夫妻关系也在慢慢死去。她无法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恢复。朱莉的缺席是癌症,同样在无情、缓慢、狡猾地间接杀死并摧毁他。生活在一辈子都无法卸下的沉重包袱下,他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疏远。保罗责怪自己再没有力气周旋下去了。

“我们两个,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你没日没夜地待在办公室,比以前还忙,即使在家,你也不想开口……”

自从加百列回来后,萨加斯众多古老肮脏的秘密陆续浮出水面。朱莉和神秘情人、罗穆亚尔德和上床女孩、露易丝和敲诈勒索,现在是大卫,名单上的下一个会是谁呢?

他坐在餐桌旁,毫无胃口。妻子并没有在桌旁等他,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连续剧,腿上盖着一条毯子。鸡胸肉和豌豆已经冷了。当她说要去睡觉时,他并没有试图挽留。五分钟后,科琳娜默默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保罗一直在思考。露易丝和殡仪馆的员工都将接受讯问。

将近晚上10点,保罗回到了阿尔比恩的木屋,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极度渴望从科琳娜那里打听一下大卫的过去,但又不想引起任何怀疑。

警方会调查大卫过去几周的精神状态,露易丝会发誓他绝没有自杀倾向,他们正计划一起生活……但保罗手里有证据:大卫就是“乌鸦”并拍摄尸体照片,这些都足以证明他的自杀行为合情合理。大卫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为自己的行为和愚蠢感到悔恨,结束生命是唯一的出路。他确信卡索雷特法官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些有力证据。警方也会牢牢驾驭调查方向,同时尽可能地放过他女儿,毕竟她承受着双重打击:情人竟然是“乌鸦”而且死了。

深思熟虑后,保罗认为这个假设太荒唐了。去世前几年,大卫的父亲绝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情人——被酒精消耗殆尽,也不具备画迷宫的智商。朱莉不可能爱上这样的男人。

早上6点半,科琳娜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保罗故意等她吃完早餐并出门后,才从他蜷缩的毯子下坐起来。那一刻,他讨厌他自己。

是大卫的父亲吗?

早上8点,他赶到宪兵队,朝已经坐在办公室的女儿点点头,然后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安顿下来。她一定在设法联系大卫,因为昨晚她应该在大卫家过夜,她一定很担心他。

大卫的最后一句话仍在保罗的脑海里回响。我并不想针对你。他在跳下去之前这样对加百列说。为什么这么说?如果跟加百列无关,难道他是在暗示科琳娜?为什么?大卫怎么知道回文和日记本的?他和跟朱莉约会的男人有什么关系?那个男人显然比朱莉大得多……

直到9点左右,他才开始上演自己卑鄙下流却必不可少的剧本:他让副手本杰明·马丁尼和自己一起前往镜湖,让塞德里克·达梅乌斯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任务是提取墙上涂鸦者可能留下的指纹。露易丝没有说什么,也没打算跟着,所以保罗并不感到为难。他必须不惜一切地让她远离死亡现场。

保罗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露易丝难逃其咎,但她不幸爱上了一个渣男,这个多年来通过匿名信折磨科琳娜的男人,不断唤起她对失踪女儿的恐怖记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掌握谜题的钥匙,却向所有人隐瞒了这个可怕的秘密。

保罗把车停在水电站大门前,让同事们先行一步,自己则故意去后备箱拿相机;达梅乌斯提着工具箱跟上马丁尼。保罗暗暗祈祷他们其中一个能尽快发现尸体。

剑突联胎……素描画的作者想表达什么? 一面善、一面恶?朱莉的情人是双面人吗?一个拥有较高社会地位和完美生活的男人,同时又是一个策划绑架并从父母手中夺走年轻女孩的可怕的变态?

策略果然奏效。马丁尼一转到工厂后面就尖叫起来。保罗急忙跑过去,肾上腺素开始飙升。他注视着那团以时速一百公里撞向岩石的肉体,头部已四分五裂,四肢严重骨折,周围汩汩地流着鲜血。太讽刺了,他们甚至还想让大卫来收拾残局,他不会接电话了,理由很充分。

【畸形学术语】剑突联胎怪胎,由两个从胸骨顶端至脐部相连并共用器官的个体所构成的怪胎。参见【暹罗双胞胎】。

一大早深受刺激的马丁尼僵在了原地,达梅乌斯默默地把工具箱放在脚边,保罗小心翼翼地靠近现场:一幅毛骨悚然的波洛克的画。

他再次想起朱莉的日记本,还有那些谜题、素描画、奇怪的词句,以及那幅连体人画和下面的文字:剑突联胎。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本旧词典。

保罗抬起头,望向天空,努力辨认着大坝的边缘。

无论如何,即使被强烈的欲望不断地啃噬,保罗依然没有对朱莉2007年夏天去过小屋的事实展开任何调查。不能留下痕迹,不管怎样,第二天就会真相大白的。要耐心。

“他是一心赴死的。”

科琳娜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像往常一样推说工作太多了。他处理了几个文件,耳边一直回响着大卫的哭声——那是真正的生命绝唱。这个男人平时住在殡仪馆楼上的公寓,但整栋建筑都是他的。那黑湖附近的小木屋又是谁的?家族遗产?大卫的父亲几年前因酗酒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左太阳穴,至于大卫的母亲……在大卫年幼时就去世了。

两名属下盯着他,嘴边呼出一团团蒸汽。必须谨慎,不能说得太多,也不能做得太多。没有热情,没有暗示,一切只是遵照程序。保罗转向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可以趁空当休息一下。

“我通知检察官。”

除了值班警察,没有人工作。况且今天是周末,本来就来去自由。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报警说大坝那里有人掉下来。

“三天内死了两个。”马丁尼说道,“你觉得这跟河岸谋杀案有关吗?”

幸运的是,下午这段时间没人会注意到他不在宪兵队。

“我们的山谷自杀率可是无人能及的,尤其是黑死病期间。在我看来,这家伙应该是自己跳下来的,不过先不要预设任何结论。先去把相机拿过来,等待增援的同时我们先尽快完成自己的工作。注意岩壁,必要时做好标记。真是太糟糕了,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池里的鱼,浑身无力。女儿的情人,不管是否有罪,都是因自己而死的。他擅自抹去存储卡上的证据,破坏了重要线索,职业生涯似乎岌岌可危,而所有这一切竟然都是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

两名警察开始行动,保罗则走到一旁,打了几个必要的电话:法医、尸检、毒物检测,所有可能通知的部门……当他挂断最后一个电话,凝视着无比血腥的现场,不禁默默地告诉自己:这将是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周。

保罗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筋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