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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右侧工具棚上的挂锁是开着的,加百列走过去,直接推门而人,用胳膊肘拨开开关。天花板上亮起一个光秃秃的灯泡,通道上散落着几件工具和一辆没有轮子的赛车。他掀开铺在地板上的不透明防水布,下面是一罐封着口但明显使用过的被浸泡在切成两半的矿泉水瓶里,瓶里的水已经染成了红色。

“国家宪兵队!请开门!”

加百列注意到工作台上方的软木墙上用钉子钉着一张全家照,相纸已经泛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微笑着站在湖岸的沙砾中。旁边则是上百张混在一起的其他照片,其中夹杂着朱莉失踪案的传单和剪报:“萨加斯失踪案悬而未决”“一年后案件陷入僵局”“朱莉·莫斯卡托的结局是什么”——棚屋主人特意把这些文章剪下来,仔细按顺序钉在墙上,并在某些文字下面画了线,甚至痴迷地用笔圈出了女孩的脸。

没有回应。保罗再次敲门,这次是用拳头。

加百列屏住呼吸,他认识这一家三口。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吱嘎声,保罗默默地走了进来,发现了油漆罐,然后是墙上乱七八糟的照片。

保罗敲了敲屋门。加百列紧张得几乎窒息,仿佛又看到了可恶的素描画,全裸的女儿被印度墨水画在纸上,被那个疯子逼着走迷宫,那些恐怖画的作者会住在这里吗?

“这不是真的。”保罗惊讶地低声说。

两个人慢慢靠近小屋:只有一扇窗户,玻璃上落满灰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主屋右侧有一个工具棚。

他指着那对男女中间的孩子。

两个人开始沿着土路向前走,经过黑湖、堆石坝的边缘和一座立方体维护建筑,高压管道就是从这里通向老水电站。如果不算这种人工建筑,这里还算是散发着自然之美的胜地:群山环绕着一望无际的湖水,当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到来时,融化的浮冰从这里倾泻而下,松林间流水潺潺保罗喘着粗气,叉着腰,站定后抬手指向十米外矗立在森林中的一座小木屋。土路在木屋前消失了。这里应该是附近唯一能住人的地方,石板瓦屋顶几乎垂到地面,百叶窗紧紧关闭。

“是大卫!我女儿的男朋友!”

以防万一,两人还是下车查看了一下:房子里空无一人,地板破烂不堪,天花板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如果朱莉是在萨皮涅尔站下的车,余下的路程只能步行,所以目的地应该不会太远了,但愿不是这个废墟……

他震惊地靠在工作台的边缘。透过敞开的棚屋门,他看到了停在木屋后面的汽车。显然,露易丝的男朋友就是“乌鸦”。真正的背后一刀。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里有一座房子。”

此刻,加百列正翻看一本埋在塑料储物柜深处的精美相册。

“这里有人住吗?”加百列问道。

每页的凹槽上都插着一张彩色照片,质量上乘的光面相纸。第一张是一个男人,上半身盖着一块专门用于外科手术或尸检的蓝布,被黑色伤口贯穿的下巴上绑着黑色绷带,以确保嘴巴闭合,几乎不可见的鼻翼泛着青紫。加百列立刻想到一具死于意外的新鲜尸体。

石头和坑洼让汽车的时速只能维持在十公里左右,两三分钟后,前方又出现一座被遗弃的房子,隐没在杂草从生的车道尽头。没有大门,只有破碎的百叶窗帘和窗户,裸露的屋顶构造清晰可见。

他继续翻页:股骨疤痕的特写照片,张开的嘴巴似乎正在尖叫;一只皮肤呈现紫色大理石纹样的男性右脚从白布下露出;一名女性大腿上的马头状胎记;一只涂着指甲油的年轻女性的左手,悬在钢桌上方的手腕动脉已被切断——自杀。

再往前,土路绕过左侧的冰斗,眼前赫然出现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壮丽景观。八十米之下就是犹如镜子般的镜湖,远处是被困在灰色中的山谷。

全部是尸体照片。它们从哪里来?大卫·埃斯基梅特喜欢给殡仪馆的死者拍照吗?这些照片似乎并不光明正大,尸体像是被小心翼翼藏了起来。身份无从辨认。

加百列想象着女儿走在路边,背着背包,穿着运动鞋,就像梦中一样:她偶尔扯下松树的棘刺,嗅嗅,吹一口气,然后继续上路。就这样,你在这里度过了一天,然后回家,把自己锁进房间,像所有怀春的少女一样,偷偷地写日记……

“混蛋!”保罗大吼一声。

两个人默默地下车,查看了废弃的房屋。回到车上后,他们再次陷入沉默。对于加百列来说,每次看到前同事艰难地在土路上跛行,他都无数次地想要告诉对方:他很后悔自己在那个清算之夜的冲动。但一个人该怎样忏悔自己不记得的事呢?过去的终究过去了,道歉无法抹去一切,记忆的黑洞不会改变他曾经犯下的错。窄而繁密的黑色树干仿佛将汽车裹进了一个未知、狂野且充满敌意的气泡。

加百列合上相册,点点头,示意自己必须出去透透气。他刚一跨出棚屋门,大卫·埃斯基梅特恰好正跳上棚屋前的两级台阶,和他撞了个正着。当保罗的目光与大卫发生胶着时,后者的世界开始崩塌。保罗挥舞着武器。

加百列观察着四周,车轮下的沥青路和路旁的植被间有条碎石带,左侧是山坡,右侧是森林,其余则是绵延数千米的荒野。你要去哪里呢,朱莉?再往前一百米,落叶松间的碎石土路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挡住了,“私宅”字样已几乎无法辨认。加百列想象着女儿瘦弱的身影曾从这里走过。

“你这个白痴!大卫!”

加百列仿佛看到女儿正走在前面:纤弱的身影、修长的双腿,就在那里,刚刚下车;公车在一个路堤上转了个弯,响着喇叭开走了;然后,她继续一个人步行。十二年过去了。

逃跑者并不理会谩骂。他一身连帽衫、旧运动服、黑色运动鞋,大跨步地沉入森林。

无声无息,两个人追随着朱莉的脚步,开着车沿萨加斯上空七百多米处的一条蜿蜒小路行驶。黑死病依然在这里盘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