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陷入沉思。保罗是对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日记本上的回文和水电站的回文,彼此相隔了十几年。
“和水电站的一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女儿在2007年夏天遇到了一个男人,他以某种方式参与了绑架。这个男人和她一样喜欢国际象棋,写一手好字,玩智力游戏,擅长解谜,痴迷于精密逻辑;还是一个可以任意侮辱她的恶棍,是这个变态逼她这么做的吗?赤身裸体跪在地上?不得不服从?”
“是回文。”保罗的目光沿着斜坡一直向下,远处的树林仿佛一面无法逾越的黑墙。
“只是几张素描画而已,我们还不能确定。”
保罗沉默着,站在一旁俯视他的肩膀。不过加百列并没有因为这些难以忍受的画面停下来,他继续翻页,出现了一个单词列表,交替用两种不同的笔迹写成,像是一种游戏,一个人写完答案后,由另一个人继续写。朱莉:anna;某人:rever ;朱莉:pop;某人:snobons。朱莉:radar;某人: sesames。等等
“算了吧。如何向死兔子解释绘画?她为什么一遍遍写这句话?她为什么这么做?这是什么意思?一种惩罚吗?”
“是她,是十六岁时的朱莉,我的女儿。是哪个变态混蛋画了这种东西?是哪个混蛋碰过她?”
加百列盯着那幅连体人素描画,想象着一个成熟男人对一个年轻女孩的精神控制,操纵她、迷惑她,引诱她进入他力保持专注:必须找出那个人的身份。
继续探索。另几幅素描画赫然出现在加百列的眼前:赤裸的朱莉,脖子上戴着吊坠,摆出各种挑逗的姿势——双腿分开,躺在床上;跪趴在地上,双手着地;被蒙上眼睛,慵懒地微张开嘴。这种黑色钢笔墨水显然质量上乘,完全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也许来自印度。
继续探索。又是几个单词列表,同样是交替的笔迹,主题包括侦探小说主角、著名罪犯、酷刑工具、致命武器、杀人方式——某人:吊死;朱莉:溺死;某人:勒死;侏莉:中毒……另一个主题列表甚至差点让他吐出来:处理尸体的方式——朱莉:埋尸;某人:焚尸。朱莉:喂猪;某人:索德宾。
“这都是什么?太疯狂了。”
“索德宾?那是什么?”
加百列继续探索着,很快发现了几张用黑色墨水钢笔画的素描画,画工极为成熟。第一幅是连体人,两个男性双胞胎,胸骨处连在一起,其中一个面带微笑,另一个则留着黑色山羊胡——像个魔鬼。下面依然是那个陌生的笔迹:剑突联胎。接着是一幅极其复杂的迷宫,应该曾有人试图从里面走出来:一条蓝色的线在狭窄的通道里犹豫不定,转弯、转弯、后退。再往后是一句被朱莉抄写了几百遍的话:如何向死兔子解释绘画?
保罗摇摇头。加百列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个相当谨慎且受过高等教育的老男人,一个足以诱惑朱莉的催眠者、支配者;那将是一颗多么肮脏的灵魂,才会引诱一个年轻女孩参与这种邪恶的游戏?
“朱莉说过那场国际象棋大赛的‘不朽者’,”加百列回忆道,“最出色的表演大师,足以被载入史册。”
日记的日期分布在七月和八月之间。尽管纸张状况不佳,但加百列成功破译了一段邪恶的畸恋:基于屈服和操纵且充满激情。难道朱莉真的乐于从这个男人身上领略一种可以无视一切的禁忌吗?
保罗很快发现加百列是对的。与前几页不同,这行标题是用黑色墨水写的,笔锋精致、优雅,且极有规律。
无论怎么努力,日记本里始终找不到一个地名或人名。朱莉总是用人称代词称呼对方:“他……”,似乎生怕日记本日后会落到别人手上。她想保护他。他们都在哪里约会呢?多久约会一次?她怎么能把他们的关系藏得如此密不透风?
“非常确定,这几个字不是她写的。
在最后几页,朱莉的语气明显变了。加百列尽量用想象力填补着缺失的文字:他的举动越来越奇怪……;他要我放弃一切,和他一起离开;我一个人;他吓到我了。
“你确定吗?”
日记本上的最后几行字清晰且完整:他总有需要解决的谜题。在他的迷宫里,他已经疯了……他总跟我说起杀人和腐烂的尸体。他很痴迷这些。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2007年9月,具体几号已难以辨认,但一定在朱莉埋下铁盒之前。
“这……不是我女儿的笔迹。”他喘着粗气。
加百列把日记本放在腿上,头靠在树上,抬眼凝视着落叶松的黑色树梢。
加百列的目光重新回到日记本上。一页页泛黄的纸张,皱巴巴的。其中一张纸上粘着另一张被裁剪下来的纸,上面画着一幅国际象棋棋盘图,棋子画得很规整,下面有一行标题:卡斯帕罗夫的不朽。
“是他,保罗,他就是幕后黑手。他想把她带走,但朱莉拒绝了。他接受不了,于是在几个月后绑架了她。灰色福特车,旺达·格什维茨,你跟我说过雇佣兵,那些黑手党就是在他的命令下行动的。”
“还有那个她声称自己买的吊坠,我现在可以确定,那一定是他送给她的,这也是她撒谎的原因。她竟然瞒着我们谈了一场恋爱?我们错过了什么,保罗?”
保罗在斜坡上踱着步。十二年前,朱莉就是在这里留下她的自行车和数码相机后消失了。
加百列抬起头,凝视着被狂风搅动的树梢,瞳孔里闪着光。
“别急,好吗?我们还不能确定任何事。”
“不,朱莉以前也谈过恋爱,但从不会瞒着我们,没错,有的时间也不长,但那个夏天确实没有。这本日记上出现了很多次‘旅馆’的字样,虽然很模糊,但一定就是这个词。2007年7月,朱莉只在悬崖旅馆打工,那个和她恋爱的人会不会是房客?不然她是怎么认识他的?”
加百列似乎没有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推论中。
加百列摇摇头,靠着那棵树,坐在山坡上。
“索伦娜跟我说过‘乌鸦’寄来的那些句子:我知道是谁干的。我知道她在哪里。这个‘乌鸦’知道日记中的回文、吊坠和警方的所有行动,这些该死的回文都在指向同一个人。但我们该怎么做呢?”
“一段普通的夏日恋情吧?”他说道,“高中同学?住在萨加斯的朋友?对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这很正常。”
他又想起了那些让人头疼的词:
保罗沉默着。今早他就已经知道了。
Ressasser Laval、Noyon、Abba、Xanax。
“上帝,她在谈恋爱。”
“也许那个夏天,‘乌鸦’看到过他们在一起?和他们有过交集?所以才能看到日记本上的内容?无论如何,他非但没有帮助我们,反而决定摧毁我们。他的动机是什么?愤怒?复仇?”
他抬起头看着保罗。
加百列的眼神里充满迷惑。保罗也一样。
“……在他身边……,……期待我们的约会……,……猜他喜欢什么,他是一个谜……”
“露易丝会不会知道什么?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总在一起。”
加百列努力破译着那些混在墨迹和湿渍中间的文字。
保罗假装思考着,然后摇摇头。
“等一下……”
“她从没跟我说过什么,不然你以为我挖不出线索吗?2007年,我和露易丝还有我父母在阿热莱斯度过了大半个夏天。如果朱莉和一个老男人发生了关系,我是说……如此复杂和离经叛道的关系,她肯定不会站在屋顶上大喊大叫的。她不是写了自己也被吓到了吗?可她从没和你提过,你,她的亲生父亲……这个秘密太不光彩了。”
“给我吧,必须把它交给鉴定人员。队里现在还没有专门处理文字痕迹的部门,但让他们先试试,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就只能交给埃库利了。”
保罗没有说错。那个人可能恐吓过朱莉,逼迫她保持沉默。
保罗伸出手。
“无论如何你还是问问她,”加百列说道,“还得去问问罗穆亚尔德·坦雄。即使是没有纸质记录的老皇历,但某些细节可能会让他想起什么,况且……”
加百列低声说道,“朱莉可能是从2007年夏天开始写这本秘密日记的,应该每两三天就写一篇。”
保罗伸手拿过日记本。
“2007年7月17日……2007年7月21日……23日”
“我知道该怎么做。”
日记本的纸张已经彼此粘连,有些甚至变得像莎草纸一样坚硬。朱莉显然是用钢笔写的,蓝色墨水已经氤氲或消失。开头几页字迹已几乎无法辨认,只能看出零星的词和句子。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猜出写在最顶部的日期。
他把日记本放回塑料袋,拉上拉链,放进背包。加百列从地上站起来,注意到从大腿上飘下一张小小的蓝色矩形纸板,落在落叶松针上。
“放松点,”保罗提醒道,“别把纸弄碎了,不然可就彻底没戏了。”
“是什么?”保罗凑过来问道。
加百列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用手轻轻抚摸着本子。
“公交车的票根,应该是夹在日记本里的。”
里面是一个日记本,封面已经卷边,尽管有塑料保护,但似乎被时间磨损得相当严重。保罗递过来一副乳胶手套。
加百列仔细看着。
两个人面面相觑,陷入沉思。保罗先用手机拍照,然后跪下去,用指尖轻轻拨动几乎腐化成铁屑的小挂锁。盖子被打开了,露出一个厚实的拉链袋,类似于冷冻袋那种。他把袋子拿到日光下。
“萨皮涅尔站。还是四张票。”
加百列跪下去,把盒子取出来,紧紧抓住它,弹掉上面的泥土,举到眼前。盒子已经严重生锈,但还没有腐烂,他们还有机会看到里面的全部。
“萨皮涅尔、萨皮涅尔……”保罗努力搜寻着记忆,“那应该是通往山口的最后一站,距离水电站约两公里。发电厂关闭后不久,大约是2009年到2010年间,这条公交线路就被取消了。当时的终点站是黑湖,那个位于大坝顶部的水库湖,距离这里十五公里。但朱莉去那里做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个被埋了十二年的秘密盒子……
“一定有理由的,这可能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