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打开第二个视频:2008年2月4日。时间显示在右下角:晚上11点55分。迥然不同的气氛:雨,黑夜,跳跃的画面,俯仰的相机,应该是某个人正拿着相机在户外拍摄。
或许少女是想摆脱什么,没有成功,但必须确保日后有一天还能找回来,以防万一。以防万一?
没有声音,细细的雨丝干扰着画面。一块抹布突然靠近镜头,黑屏,然后图像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镜头正对准一扇窗户,窗帘紧闭,但有光线射出。镜头太近、太暗了,保罗根本辨认不出细节。
“朱莉,你究竟把什么托付给了森林?”
一分钟后,窗帘被拉开,释放出一道光。相机抖了一下。
保罗呆坐在屏幕前。十二年前,一个满腹心事的少女埋下一个小铁盒,本想把吊坠放在里面,但最后还是决定保留它,并把存储卡藏在里面,留下记号以便日后能找到。
保罗皱起眉头看着。镜头慢慢滑过窗帘间的缝隙,轻轻扫动了几下,直到聚焦在一个裸露的背上。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丝毫不妨碍镜头中出现一头金色的长发,流淌至一个女孩的腰部。一张床,女孩跨坐在一个身影上,从位置和角度都无法分辨出那个身影的具体形态。但一定是个男人。昏暗的橙色灯光来自床头灯。
视频结束。
背部耸起,头发翩翩起舞,年轻的女性肉体肌肤表面文着灼热的蔓藤花纹,身下的男人紧紧攥着床单。接着,突如其来的一动,金色长发脱离了头骨,向后滑下。女孩勉强抓住它,放回原处。一顶假发。
接着,她来到一棵树下,用瑞士军刀刮掉一块树皮,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清晰的“十”字。然后,她回到镜头前,平移相机:树,更多的树,一望无尽的树;一条小路,再往前是一个斜坡;一片巨石丛,其中一块足有两米高,就像史前的巨石柱。她对准巨石调整焦距,然后对着洞口位置拍下一个远景,她似乎想努力记住这里。
突然,两道白光照亮了玻璃窗,镜头里只剩下田野和土壤。摄影师一定正在快速移动,猫着腰,最后停下来,镜头里出现了汽车车轮。白光终于渐渐消失。一分钟后,镜头再次被拉起,直对前方。当保罗终于辨认出这里的地形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对朱莉来说,把吊坠放进铁盒似乎太难了。她重新把它挂在脖子上,把铁盒放进洞里,填埋好洞口,踩实土壤,将松针撒在上面。
悬崖旅馆。一楼。正对停车场的房间。
朱莉身穿短裤、荧光运动鞋和蓝色尼龙运动衣,摊开一顶小帐篷,在地上挖了一个约四十厘米深的洞,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放在地上。她解开挂在脖子上的吊坠(此刻就在保罗的键盘旁),跪在地上,在洞口处俯下身,把链子挂在指尖上。她哭了。保罗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仿佛小动物的呜咽。
保罗的手指紧扣着鼠标。摄影师无疑被房客的到来吓了一跳,此刻正重新回到窗前。玻璃那边的两个人正在做爱。雨,破旧的旅馆,窗帘缝隙间的偷窥,一切都让人毛骨悚然。保罗感觉很不自在,但不能错过任何细节,视频背后或许隐藏着十二年前谜题的答案。
数码相机应该是被安装在自行车的鞍座上,画面有些模糊,左边是部分车把手。朱莉的山地自行车。保罗心想。天气晴朗,苏格兰松在视野中飞速掠过,森林、树尖上沙沙的风声、鸟鸣声。镜头再次移动,朱莉拿着背包出现了。保罗的心在收紧,他想象着如果让加百列如此突兀地再次面对女儿,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十分钟后,裸背的年轻女子起身,离开了画面。保罗凑近屏幕,发现女孩十分谨慎,尽可能地不被拍到脸。难道是大名鼎鼎的旺达·格什维茨?或者是朱莉?吊坠就是这个男人送给她的?或者是朱莉拿着相机?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露易丝在镜头后面。他摇摇头,立刻甩掉可怕的念头。
他咽了下口水,打开2007年9月的视频。十二年了,这张卡一直躺在吊坠里,任何原因都有可能导致它出现故障。然而当彩色图像在眼前滚动时,一道明亮的光掠过保罗的脸庞。
一道更加明亮的光冲进房间。床上的男人靠着床头,双手撑住床垫,额头上大汗淋漓,红润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在视频结束前两三秒,镜头焦距被放大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卡片里有两个视频,一个拍摄于2007年9月13日,另一个是2008年2月4日,也就是失踪前一个月。保罗立即将文件复制到自己的硬盘上,生怕数据中途丢失,直到进度条到达100%,他才松了一口气。数据转移出奇地顺利。
当屏幕再次变黑时,保罗呆若木鸡。
他手上拿着的很可能就是朱莉·莫斯卡托数码相机里的存储卡。警方一直没有找到它,原来在这里!达梅乌斯说他没有碰过它,以免造成损坏。
这个男人,竟然是旅馆老板。
除了接待处的值班警察,全宪兵队就只有他一个人。
罗穆亚尔德·坦雄。
怎么可能——它在抖,它竟然在抖,该死的……保罗的手指抖得太厉害——咖啡因、肾上腺素一以至于他很难把那张微型SD卡插入读卡器。等到终于搞定了一切,他把读卡器接入电脑。此刻,保罗把自己锁进办公室,拉下百叶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