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卡里宁只是展示棺材里的尸体,那无疑不会有人愿意看的。通过为作品命名,他却可以吸引大量观众趋之若鹜,他的行为让观看‘解剖’本身变成了仿佛在欣赏一件充满暴力的艺术品。艺术不就是‘生命’的死亡化身吗?他的某些作品——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甚至会让人联想到萨尔瓦多·达利、米开朗基罗、约瑟夫·博伊斯……他是这些大师的狂热崇拜者。”
他的‘塑化者’甚至会模仿性行为中的夫妻和怀孕的女性他还宣布为一名身高两米四八、身患重疾的波兰篮球运动员支付终身养老金,条件是换取其死后的尸体。教会的起诉基本无效,因为目前并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款可以约束他。”奇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在他看来只是原材料的东西……”
“但并没有人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教授继续说道,“这位披着科学家外衣的艺术家渴望获得大众的认可并留下印记:每件雕塑品都标有名字、创作日期和卡里宁的亲笔签名。这种做法显然更符合艺术传统,让作品本身流芳百世,但并不具备任何科学意义。最后,卡里宁成功创造了一种极致的新兴艺术形式。他喜欢丑闻,他的越界和亵渎如今已达到巅峰。
“不,我……我只是一名教师,也曾为这件事和领导起过冲突。说实话,学院内部也有很多争论,但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况且这其中牵扯到大笔资金。如今卡里宁会慷慨地为每具尸体支付巨款,况且捐赠者生前也已经同意将自己的尸体塑化。这听起来可能匪夷所思,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被卡里宁放进博物馆或许是唯一能避免被大自然分解的方法,获献给塑化博物馆的人会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永生。”
四百多具尸体……加百列已经说不出话。
加百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硬盘突然停止了工作,等着重新运转。
“甚至比以往更严重,到目前为止,全世界已有超过两千五百万名观众观看过他的展览,这种迷恋超越了对尸体本身的恐惧。卡里宁不断强调自己的学术头衔,宣扬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传统,以证明自己饱受争议的工作有多么伟大,列奥纳多·达·芬奇、维萨留斯……解剖一直是医学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了避免争议,卡里宁甚至招募医生在他的塑化博物馆里授课,那里配备了会议室、展览室、尸体准备室。他还拥有自己的个人网站,同时向四百多所实验室和大学在线出售塑化解剖构件——器官、肌肉、骨骼——旨在为‘下一代人才提供专业教育和指导’,他的某些作品甚至出现在了我们学院的教室。至于被剥皮者的数量,据估计多达四百多个,其中大部分被永久地保存在塑化博物馆,另外还有大约一百只动物……”
“可现在,你跑来对我说那可能是一场犯罪……”加百列沉默不语,盯着地面,瞳孔不断地扩张。他想起了那两具尸体,被绞盘抬起,浸入强酸,从地球表面被彻底抹去。原来它们都是卡里宁从学校实验室买来的,而卡里宁这样做,只是为了合法剥下它们的皮……
教授点点头。
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他还在继续吗?”加百列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博物馆、剥皮……现在还在继续吗?”
“所以,那些证书才是他最感兴趣的东西。”他咬着牙,喃喃自语。
他想到了朱莉和玛蒂尔德,几乎昏过去。
“你说什么?”
加百列无法想象竟会有人在被剥夺了隐私权和安息权的尸体前欣喜若狂。那些曾经活着的、呼吸着的无名者,最终被永远交付给世界,赤身裸体地被凝视、被剥皮、被切成薄片。
加百列突然站起来,对着坐在长凳上的教授鞠了个躬:“谢谢你。”还没等教授来得及反应,加百列就大步离开了,把鼻子埋在领子下,加入学生的洪流,穿过大门,消失在街上。
“卡里宁代表着一场宏观解剖学的真正革命。起初他纯粹是为了教学,并因此广受赞誉:他致力于让学生和普通人都能接触到专业解剖学知识。医生是如何工作的?人体由什么组成?很快,卡里宁以此为由召集了三十位剥皮者,并在波兰举办了首场个人展览。这在千禧年以前可是件大事,也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成千上万名观众从波兰各地甚至邻国涌来观看这些迷人的人体雕塑。面对如此巨大的反响,这些被卡里宁称为‘塑化者’的尸体开始‘走出’塑化博物馆,以‘体内’为主题开始了从东京到旧金山的世界巡回展出……并由此引发了国际上的巨大争论和强烈批评,但无论如何,它无疑是2003年最受欢迎的主题展览。”
波兰警察也许很快就会出现,但斯特凡·阿达莫维奇的证词只能证明确实来过一个法国人,因脸部肿胀而难以形容外貌;这个奇怪的法国人向他打听了两具尸体的信息:K417和K442,并给他看了几张可怕的照片,包括被溶解的尸体。然后警察会为了进一步了解法国人的动机而追踪至塑化博物馆,要求剥皮者出示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颁发的许可证。那么,就把那些符合司法程序的正面交锋留给警察吧,只不过他们永远不会理解其中的意义。因为真相足以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西伯利亚、俄罗斯人……加百列很难专注于教授的话,一个可怕的想法正在大脑中形成,就像所有致命线索出现的巅峰时刻。
回到车上后,加百列收到了保罗发来的短信:阿贝热尔自杀了。
“卡里宁是一位拥有俄罗斯血统的杰出解剖学家,在著名的西伯利亚医学院工作了很长时间,后来才来到波兰,致力于研发其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解剖技术。他在皮亚塞奇诺创建了私人生物塑化研究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和比亚韦斯托克的另外两所大学开始为他的科学研究提供尸源……”
他把手机扔向副驾驶座,头靠着头枕,用手按摩着疼痛的眼球。又一个溜走的混蛋。
加百列被一个个画面吞噬着,他以前的确听说过这种恐怖的技术。
他打开互联网,搜索塑化博物馆的地址:三个小时的车程。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回头了。他要去砍掉那个可恶的九头蛇的最后一颗头颅——那条以艺术为名到处作恶的毒蛇。朱莉、玛蒂尔德,毫无疑问,还有其他更多人曾经出现在凯莱布·特拉斯克曼的笔下、阿韦尔·盖卡的画布上、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的相机里和德米特里·卡里宁的手术刀下。血腥的史诗将就此结束。
“20世纪90年代末,德米特里·卡里宁发明了一种丙酮技术,也就是先通过将所有水分从人体和动物细胞中排出实现防腐,然后利用硅树脂、环氧树脂或聚酯加以聚合,使尸身具备完全可塑的塑化外观,最后再剥去皮肤,力求让尸身表面呈现出肌肉、静脉、动脉和内脏等器官的复杂结构,从而尽可能实现剥皮后的尸体仍能保持活人般的姿态:步行者、舞者……”
卡里宁可以合法地从大学收集尸体,并用强酸把其中某些处理掉,然后再用他和他那群堕落的帮凶绑架来的无名尸体加以顶替后,他剥下被绑架者的皮,让它们赤裸裸地被众人欣赏:一场拥有许可证的完美犯罪……
教授不断地向和他打招呼的学生们点头示意,双手深深插进上衣口袋,似乎感觉很冷,脸上弥漫着连阳光都无法驱散的阴郁。
加百列抓紧方向盘。
“能详细说说吗?”他开口道。
这个人渣的表演将彻底结束。他要亲手杀了他。
加百列呆若木鸡,不得不靠在墙上,努力辨认着侵入视野的成群的黑蝴蝶。强烈的福尔马林气味熏得他头晕目眩,他请阿达莫维奇教授陪他到外面走走。五分钟后,两个人坐在一张长凳上。加百列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