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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所以你不是警察,那你是谁?”

“法国和比利时警察随时都会出现,”加百列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打算现在回答,那么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们。”

“一位寻求真相的父亲。如果能提供真相的负责人几个小时后才能出现,那我可以一直等着。”

另一张照片:圆柱体,被吞噬的脸,在棕色“糖浆”中脱离躯干的手臂。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一时语塞,紧紧地盯着照片。

困惑的教授盯着眼前这张伤痕累累的脸,又看看那些可怕的照片,最后轻轻地点点头。

“显然,它们并不是唯一降落在那里的尸体,”他说道,“多年以来,一直有人把你们学校的尸体运到那里,用工业强酸溶解,直到彻底消失……”

“强酸……在我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我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这些尸体是我们的责任,我和你一样渴望知道真相。你害怕死人吗?”

加百列打开手机相册,滑动屏幕,最后停在盖章的尸体上,然后放大。

“当然不。”

“仓库?比利时?你在说什么?”

“那就跟我来吧。”

教授皱了皱眉。

两个人来到走廊,穿过一扇磁性门,走下一段楼梯,进入一个巨大的房间。一群学生正围着一位教授和一张解剖台,几十张与排气系统和抽吸系统相连的桌子排成一排,上面一尘不染。

“我需要带有这两个数字编号的尸体信息,并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两具尸体是如何爬出了这里的围墙,最后被放进了比利时仓库的尸袋。”

“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吗?但气流依然不能驱散福尔马林和尸体的气味。”阿达莫维奇教授向同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加百列把一张纸递给对方: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K417和K442。

“我们这里每年会接收约五百具尸体,”他边说边向门卫展示自己的胸牌,“大多数用于现场解剖,以保证培训实践。从我们即将进入的这间储藏室开始,准备工作将按顺序展开,我们会对捐赠者给予最大的尊重,绝不透露他们的身份,仅向学生提供年龄和死因。”

“负责人正在另一栋楼里开会,我是学院的解剖学教授,听助理刚刚说尸体有问题?”

“你说‘大多数’……”

秘书回到座位上,老人仔细打量着加百列伤痕累累的脸,一边用流利的法语开口,一边摸摸自己的左耳垂,白大褂的胸牌上写着:斯特凡·阿达莫维奇教授。

阿达莫维奇教授推开一扇门,走进一间更大的房间,后转身关上门,打开灯。加百列感觉自己仿佛正在一个被死亡统治的宇宙里进化,在这里甚至几乎能听到刀锋发出的温柔的咆哮。八个巨型长方形透明水箱上覆盖着用橡皮筋拉紧的厚防水布,水箱至少高三米,里面浸泡着几十个赤裸的男女,像多米诺骨牌般彼此堆叠在玻璃后面:变形的四肢、肿胀的脸颊、脏兮兮的肉体。

对方犹豫了一下,叹着气站起身。一分钟后,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眉毛和头发闪着白光的男人一百列眼里,这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成两半。

“‘大多数’的意思是,另有一小部分尸体会被卖给波兰专门生产医疗设备的公司,比如制作假肢、创口夹子或手术工具的工厂。我们还为各种研究中心提供尸体。”

“很重要的事,涉及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尸体。我从法国远道而来,见不到负责人是不会离开的。”

尸体交易、死亡交易……加百列努力消化着新接收到的信息。寂静中,他走近其中一个水箱。灯光将防腐剂染成浅黄色,几乎呈糖浆状,这些被浸泡在无菌水里的沉默的尸体,看上去就像一个个粗俗的橡胶娃娃。

焦虑感开始升级。

“所有交易都受到严格监管,”教授继续说道,“尸体被第三方接收的科学目的也必须得到有效证明。一旦条件满足,我们的管理团队就会签发确保尸源的证书,而这些公司和机构也必须小心保管这些证书,因其对尸源的可追溯性至关重要。每具进出这里的尸体都会被登记在册,信息也会被加密复制至服务器。而对于客户来说,他们的证书也必须与我们数据库中的记录完全匹配才具有法律效力。可以想象,这种双重监管可以有效防止贩卖尸体的可能。”

“抱歉,他们正在开会,您必须预约才行。教授非常忙,您有什么事吗?”

贩卖尸体……这几个字引起了加百列的不适。眼前,一具肿胀得不成比例的肉体正茫然地瞪着他。他低下头,凑近玻璃箱,看到了尸体臀部位置的编号:K324。

当秘书终于有空搭理他时,加百列再次用英语解释说希望能和实验室的负责人谈谈。

“K417和K442被送到了哪里?”他问道。

加百列一边等待,一边假装浏览宣传手册——大致都是为遗体捐献给科学实验歌功颂德。淡淡的防腐剂气味充斥着鼻孔,环境、教师,还有随时可能靠近的学生到底是如何穿过这些围墙降落到比利时的呢?

斯特凡·阿达莫维奇教授走到放在后面一张桌子上的电脑前。

两大经过向公众开放的医学史博物馆,来到一处巴洛克式宫殿的拱廊下。穿过走廊,再走下一段楼梯,年轻人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门上写着:死亡乐于援助生命之地。著名的解剖学实验室。门那边,一位秘书正坐在前台后打电话。加百列向“导游”道谢后,推门而入。

“我也无权访问数据库,所以无法得知尸体的身份和来源,但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他走近一群学生,用英语解释自己正在寻找一个可以捐赠遗体的机构。很快,一名大三学生提起了学院的解剖学实验室,并带着他向侧翼大楼走去。加百列趁机从学生那里了解到这所大学有大约五千名波兰学生,其余则来自德国、挪威、西班牙……以尖端学科和优质教学享誉国际。

输入密码后,他启动了一个软件。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加百列感到喉咙有些发干。终于来了,答案终于要来了。

加百列把车停在距离比亚韦斯托克医科大学只有五分钟步行路程的布兰尼基宫附近,这是一座18世纪的建筑遗迹,他从没想过它会如此宏伟巨大:宽阔的法式花园,周围环绕着学院建筑、两家医院和若干体育设施。学生们簇拥在一起,坐在长凳上热烈讨论着什么。这些年轻人拥有繁花似锦的人生:未来的外科医生、放射科医生、研究学者……但加百列永远也无法体会参加女儿毕业典礼的幸福了,从现在起,他被剥夺了一切可能。

当神色渐渐阴郁的阿达莫维奇教授严肃地看向对话者时,正方形电脑屏幕的光折射在了他的眼镜片上。

最后在下午4点左右抵达了比亚韦斯托克——一座马赛克城市,拼叠着巴洛克式宫殿、古老的纺织厂和东正教或天主教教堂。色彩缤纷的外墙、宽阔的现代街道,与前苏联城市的沉闷和刻板形成鲜明的对比。“世界语”的字样充斥着每个街角——世界语酒店、世界语咖啡馆……他慢慢走过游客们争相拍照的“路德维克·柴门霍夫世界语纪念壁画”广场,才意识到这里竟然是这个国际语言的诞生地,那块用来纪念路德维克·柴门霍夫博士的巨大壁画就挂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他出生在这里,也是世界语的创造者。

“K417和K442的确被登记过……两具年龄和体重完全相同的女性尸体,十二天前离开学院办公室,前往华沙附近的皮亚塞奇诺小镇。德米特里·卡里宁教授的塑化博物馆就在那里。”

他试图联系了几次保罗,都没有成功。他们抓到阿贝热尔了吗?没有消息并不是好消息。他在语音信箱里留了言。

德米特里·卡里宁,D.K.。社团的第四名成员?!加百列专注地听着教授的话,后脖颈上涌起一股电流。

汽车偶尔穿过一个村庄,教堂的屋顶反射着金色的光,加百列可以想象那里的墓地、木屋以及铺着石块和鹅卵石的小路。他似乎沉入了一个纯净的宇宙,远离喧嚣、混凝土和人类与时间的永恒赛跑。地球某个角落的虚假谎言终究会被真相取代,也许就在波兰这片矿山的某处。真相正在等着他:

“那是德米特里·卡里宁剥人皮的地方。”

平原一望无际,森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沼泽和河流在淡黄色的阳光下仿佛锋利的刀片般闪闪发光。加百列开着车,路两旁簇拥着植被群,渐变的绿色阴影上点缀着艳丽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