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就像深陷一场无法自拔的噩梦。从第一次撒谎的那一刻起,为了避开严格的司法制度,他就已经把脚踩在了危险的齿轮上。加百列知道这一点。从现在开始,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尽量保持冷静。
“不必担心……好吧,你现在对宪兵队的一名军官说你用强酸溶解了一个活人,然后劝我没有理由去担心?”
“好吧,让我们来梳理一下,”保罗喃喃地说,“现在已经不能让比利时警察掺和进来了,太冒险了,那意味着我将不得不向宪兵队正式报告你杀了人或你曾经出现在国境之外。所以没有盖卡,没有索德宾.没有俄罗斯人,什么都没有。”
“警察或许会找到寡妇西蒙娜,问出关于索德宾的事。最坏的可能就是她记得我的来访,然后警察会来找我。但我完全可以说我从没去过索德宾,我们今晚的谈话也不存在,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必担心你的未来。”
加百列机械地点点头。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加百列陷入沉思。如果自己没有在最后的仓库搏斗中占据上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此刻可能正被悬挂在圆柱体上方,被化学物质剥去了一半头皮。
“我们可以说旺达的手机号码来自你公寓的一张纸,那样我就有理由要求手机运营商确认她的身份。至于这幅画……有没有可能被主人举报?”
“没错,警察可能会发现那里,但那可不是一时就能查明白的,除了假车牌的货车和装满肮脏液体的圆柱体,那里连一个人类细胞都找不到。那些被溶解的尸体……我以前也没见过……就像被水溶解的阿司匹林药片……”
“那他只会自找麻烦,保持沉默是他最好的选择,因为除了抢画,他对我一无所知。”
“留下一个被警方追踪的风险吗?”
“所以这幅画不应该存在……也就意味着没有提取DNA的可能,也就彻底没有希望找出画中的这个人。幸运的是,我还没有和宪兵队提起过它,否则我该怎么解释画的消失呢?该死的,加百列,你真是麻烦透了,你明白吗?”
保罗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双手压在额头上,努力克制住尖叫的冲动,直到渐渐平复下来。
加百列没有理会前同事的埋怨,转头拿起一粒花生放进嘴里,可他立刻就后悔了,俄罗斯人的拳头一定击中了他的牙床。
“这个变态后来竟然还去了我家,取走了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并当着我的面把它扔进了强酸。他差点杀了我,我别无选择,只能把他扔进圆柱体。”
“凯莱布那边怎么样?”
保罗试图把拼图碎片放到正确的位置,但无济于事——两具福尔马林尸体又是谁?也是被绑架的人吗?
保罗定了定神,开始讲述自己这边的进展:作家收到的恐吓信,作家的迷宫别墅,大卫·埃斯基梅特偷走了手稿的最后几页,变态相册中的照片,最后就是那些照片的来源……
“我赶到那里时,这两具尸体已经躺在仓库的角落里,毛发全部被剃光,包括头骨,应该是被装进尸袋前剃的,我也不确定,而且一直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那家伙正是利用废弃仓库中的上千桶强酸处理掉了尸体。显然,盖卡生前为他提供了进入仓库和获取强酸的通道,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他们一直在圆柱体里溶解尸体。”
“安德烈亚斯·阿贝热尔目前正在巴黎办摄影展。如果方向没错的话,我应该会追踪到玛蒂尔德·洛梅尔的尸体并确定涉案人员的身份。但我做这些都是合法的,所以并不想让你出现在这条轨迹里,明白吗?”
加百列打开手机相册——俄罗斯人断掉的舌头、鼓出的眼球。保罗皱皱鼻子。加百列继续展示了被强酸溶解的肉体,最后是尸袋中的两具尸体。
“那你打算怎么和法官解释那个胎记?是我去找洛梅尔的,是我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
“索德宾是一家存放超危险化学品的旧仓库,我去那里调查时,俄罗斯人从天而降。你看……”
“当然可以说是你发现的,因为你虽然失忆了,但心里还有一个‘玛蒂尔德·洛梅尔’。我给你看过大卫的相册,去你公寓取资料时,你偶然看到了那个胎记……”
“是的,我记得。”
“天衣无缝。”
“好。我在盖卡的画室里发现了一块旧铁板,上面刻着‘索德宾’。这让我把它和朱莉的日记本建立起了联系。你还记得吗?凯莱布·特拉斯克曼曾在一份列表上写过这个词,让尸体消失的方法。”
“明天一早,或者更确切地说,再过几个小时,你必须回到你的公寓,去医院看病,然后彻底删除手机里的照片。你该安静一下了,加百列,否则你会死在路上,最好的结果是筋疲力尽,最坏的则是被子弹打爆头。”
“说说俄罗斯人吧。”
加百列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于是点点头。
两人重新看向那幅画,保罗莫名地感到很不安。这个孩子是谁?什么时候失踪的?在哪里失踪的?他转过头,看着加百列。
“凯莱布的家里……有朱莉的痕迹吗?”
“昨晩,我终于找到了我去年八月买下那幅画的古董店,再次去了盖卡遗孀的家。相比第一次拜访,我这次掌握了一个新线索。盖卡似乎很喜欢把那些可怕的画送给和他一样富有的朋友。于是我去拜访了其中一位,七十五岁的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你手里的这幅肖像画就挂在他的书房。但他声称对画里的模特一无所知,也许他说的是真话,也可能在撒谎,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画中的年轻人也失踪了,和朱莉一样,和玛蒂尔德一样,可能还有其他人。盖卡这次同样在颜料里掺了血。”
保罗严肃地看着他——纸终究包不住火:“小说家很可能……把朱莉囚禁在了那里。”
保罗轻轻摇头,震惊于两个追踪器的存在,而他的属下竟然没有发现。
加百列像是没有听见,弓着背,抱着肩膀,唇角微微发抖;但这些细节足以证明他仍然高度紧张且无比清醒。
“从一开始,那个俄罗斯人就盯上了我,第二个追踪器被藏在我的车底下。当他发现我回到北方时,便一直追踪我,打算彻底干掉我。”
“回去之前,我想去看看那个房间……”说完他低下头,又猛地抬起头,红红的眼睛里充满疑惑。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对作家儿子表现出任何出离的愤怒或说出任何攻击性的语言,只是沉默。今夜,他已经没有力气战斗了。
加百列用食指尖抚摸着自己肿胀的眼睛。
“不让比利时警方介入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停止调查,”他喃喃地说,“俄罗斯人一定是为某个人效命,背后还有主谋,保罗,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我找到了旺达,但她已经退出了黑手党,于是我计划进入她的生活,以寻找机会搜查她家或相关资料,但始终没有任何发现,也许这就是我决定把她带回萨加斯的原因——唤起她的记忆,逼迫她说出绑架后的一切。但我们一定发生崩溃,失去了记忆。”
保罗拉过椅子,在加百列对面坐下。
加百列也坐下来,皱着眉,浑身酸痛。他从几个月前的故事开始讲起:发现灰色福特车后,他一直在伊克塞尔附近调查,那幅画将他引向了画家亨利·赫梅利尼克,又名阿韦尔·盖卡,一位富有的化学实业家,死于心脏病。最后,他说到了将他引向旺达的寡妇西蒙娜。
“俄罗斯人那里还有什么线索吗?”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保罗在床边坐下。
加百列摸摸浮肿的眼皮,眼球下方仿佛藏着一个弹簧。
“不用,没事的,这次应该没骨折。还是尽量别去医院了,免得引起注意。”
“没什么了。显然,他只负责绑架,起初由旺达协助,后来很可能是独行侠。他的另一个工作是……把尸体浸入索德宾仓库的强酸。盖卡知道这件事。”
“一个被击倒的拳击手?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凯莱布显然也知道,而且早在2007年就知道了。这么说这两个人彼此非常熟识,都知道尸体被运往仓库意味着什么……但如果是凯莱布把朱莉囚禁在家里,为什么画她的人是盖卡?”
他钻进浴袍。保罗正在外面等他,手里拿着那幅画,看到他后,忍不住上前查看他太阳穴上的血肿和肿胀的眼皮。
“两个人在分享恐惧,然后各自行动。这些家伙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异类,思考方式与常人不同,我们根本猜不出他们的动机。”
他尽可能轻地用肥皂擦拭着身体,注意到了一个五十五岁男人的灰白色胸毛、关节粗大的手肘和淤青的双手。他太用力了,紧紧勒住俄罗斯人的下颌带,以至于弄伤了自己的手掌。为了朱莉,他想,一切都是为了她。
一阵沉默,同谋犯罪吗?保罗挥了挥手,像是试图抓住某个困在意识里的念头。最后,他按住太阳穴。
保罗默默地把他带进浴室,帮他脱下套头衫和鞋子,拿出一件浴袍,打开了热水龙头。站在水流下的加百列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呻吟。他抬起头,迎向花洒,水打在脸上有些疼,但他还是张开发炎的下颌,想让水冲走喉咙深处的血腥和酸味。他还在,他还活着。地狱的幸存者。
“毫无头绪,还是睡觉吧,你最好在这里休息几个小时,床垫很宽,还能凑合。”
眼前的这位前队友已经几乎直不起身,一只手紧抓着夹克领子,浑身颤抖。整整三个小时的车程,加百列好几次差点昏过去,左耳和太阳穴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手肘下夹着从帕斯卡尔·克鲁瓦西耶那里抢来的画。
说完他去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了门把手上,然后去浴室换上浴袍,回到加百列身旁,垂着肩膀坐下。
“上帝啊……”
“一周前我根本无法想象和你这个混蛋同床共枕……现在,我们两个竟然穿着浴袍,就像两个做海水浴的老人。”
保罗屏住呼吸,跋拉着印有酒店logo的海绵拖鞋,把加百列带进大堂。将近凌晨4点,海鸥凄凉的叫声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天空刮起了西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