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往返几次,最后把数十个手提油桶堆放在一起。
“一把好枪,不是吗?无处追踪,无迹可寻,哦对了……还有假车牌,我的后备箱里多的是。我没有证件,没有手机。一个陌生人,一个幽灵。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能追查到我。如果有人过于好奇的话——砰!放松点,朋友,祝你好运。”
“酸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不会腐蚀塑料。一具尸体总共需要六个手提油桶的溶液。打开水龙头,用强酸将它们一个个灌满,然后洒向大自然的角角落落:下水道、河流,甚至厕所。这就是你的结局。你会成为一堆垃圾,像该死的肥料一样长眠于地下。”
然后,他在加百列面前停下来,挥舞着一把手枪。加百列认出那是老式的“马卡洛夫”。俄罗斯武器。
加百列一阵头晕,还好有铁链的束缚才没有倒下。他想象着朱莉、玛蒂尔德和其他许多人,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被这个疯子彻底地从地球上抹去。
“在法国,这被称为‘无尸体谋杀’,没有尸体,就没有受害者,他们变成了……(他在空中挥挥手)一缕空气……”
“反正你迟早会杀了我,不妨说说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当面具男人再次出现时,手里多了两个空的手提油桶。他把它们放在大桶旁边。
俄罗斯人没有理会,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在加百列和圆柱体之间降下绞盘钩,然后找来一根新绳子。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强酸吞噬一具尸体需要大约十个小时,直到消化掉最后一克肉。每人三百升强酸是最理想的剂量,请相信我的经验。那个圆柱体的总容量是一千升,但这里只有两个大桶。不过别担心,我还有很多工具把你变成稀粥。”
“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真的没对她做什么,”他眯起眼睛盯着有毒的酸雾,“我只是一个使者。你的女儿,只是我送给收件人的特殊包裏,其余的就只能交给别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他们的秘密,明白吗?但我想,她可能没多久就死了。”
加百列剧烈地挣扎,想要挣脱锁链,但他被勒得太紧了。
“混蛋。”
加百列想扑向他,但男人像斗牛士一样躲开了。他收起手机,向仓库角落走去,声音迷失在黑暗中。
男人露出大大的笑容,解下仍挂在绞盘上的绳子碎片,扔进不透明的圆柱体。接着,他在新绳子的末端熟练地打了个水手结,既快速又专心。加百列必须找到出路:他不想死。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但他看不到任何逃生的可能,如果还算有一点点希望的话,那就是在把他挂上绞盘扔进圆柱体之前,刽子手不得不先松开他的手腕,所以在某个时刻,对方将不得不打开连接环链的管夹。
“海王星酒店……啊,等处理完你之后,我就去杀了你的同事。接下来就是你的老母亲,我会把一壶滚烫的开水直接倒在她的脸上,然后打断她的手骨和脚骨……”
“刚才消失的那两具尸体是谁?”
我在贝尔克的海王星酒店。尽快给我回电话,哪怕是凌晨3点。你的沉默已经开始让我担心。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闭上嘴。”
说着他从大褂口袋里掏出加百列的手机,开始播放保罗的语音留言。
男人又对加百列一阵拳打脚踢,把他打得半死,然后抓住他的双腿,抬到臀部高度,将他的双脚绑在绞盘上。接着,男人推动控制杆,绞盘开始上升。头冲下的囚犯渐渐升起一米高,双臂后仰,肩膀几乎脱臼,被悬荡在环链和绞盘之间。加百列疼得被泪水模糊了双眼。必须耐心等待:一旦刽子手用钳子割开管夹,他便毫不犹豫。
“杀了我?还是把你浸入酸液后再吹牛吧。我会从你的头顶开始,把你固定在铁钩上,一点点浸入酸液,直到看到你的头骨内部。我会再把你吊起来,一遍遍地将你浸入、吊起,直到你的整个头骨被腐蚀殆尽。你想象过被强酸咬伤大脑的感觉吗?哦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终于来了,就在手被松开的那一刹那,加百列仿佛一条出水的鳟鱼,扭过身体,一把抓住俄罗斯人的面具,将对方的脸拽向自己,用力扯住对方的面具下颌带,拳头向途经的第一块肌肉组织俯冲下去。接着,加百列撕下了对方的一只耳朵,把坚挺的下颌带使劲勒进刽子手的皮肤、准确地定位在喉结上方,用力勒住对方的气管。
“我会杀了你!”
面具男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下颌带,脸憋得紫红,呻吟着前后踉跄,身体撞上了圆柱体。他用尽全力地想要抓住加百列的头,力量丝毫不见减弱。
“你的女儿,被我扔到车上时,表现得还不错。在把她交给收件人之前,我玩了她一下。”
很难说这种对峙持续了多久,肯定是数不清的分钟,当加百列意识到那头受伤的水牛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时,自己也几乎瘫软下去。水牛还在试图抵抗,但在加百列的重压下只剩下缓慢地扭动身子。俄罗斯人晃晃头,想试着从下颌带里挣脱出来,但两只胳膊突然垂了下去,双腿一软,倒向地面,身体卡在一直不肯放手的加百列的胸前。
又一记凶猛的耳光。加百列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他一口碎在对方的脸上。面具男人用手背擦了擦,缓慢地露出鲨鱼般的笑容。
加百列终于放开下颌带,男人的眼珠已经鼓出眼窝——仿佛两口鲜红的血井,下颌反射性地松垮下去,切断的舌头被一根细细的线吊着。
“你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混蛋,当我发现你再次出现在北方时,你知道吗?我不得不中断我所有的工作。尽管旺达的尸体上到处都是你的精液,你居然还是设法逃脱了警察的追捕,就像一头该死的灰熊,顽抗到底。”
加百列双脚悬空,试着慢慢降低身体,让脖子和肩膀先着地,然后用双手撑住地面,调整呼吸,吐出一口血肉的混合物。一分钟后,他终于跌倒在地面上,解开了脚上的绳子。
被完全浸泡后不到两分钟,绑住尸体双脚的绳子就只剩下了一小截。加百列剧烈地咳嗽着,呕出一口胆汁。他刚想睁开眼睛,下巴就受到了攻击。面具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对方的个子并不高,但像一头发疯的野兽,金色短发整齐地向后梳着,仿佛顶着一只八爪章鱼,蔓延的蜘蛛网文身咬掉了脖颈的一部分,左脸颊上残留着新鲜的疤痕,可能来自死在岸边的旺达。
加百列强忍疼痛,站起身,心脏似乎正在嗓子眼里收缩。
“赫梅利尼克的死丝毫没有影响这座仓库的运行,他甚至把钥匙留给了我。那家伙太讨人喜欢了……要知道,这里可是世界上最好的清理站,看……”
刽子手一直瞪着他,脸上盖着恐怖的面具。他开始搜他的身。这个男人没有撒谎:没有银行卡,没有收据,没有停车罚单,甚至没有一张纸。
他推动控制杆。那团白色的肉体平稳地下降至圆柱体中:手臂,头骨,然后是整个躯体,在嘶嘶声中慢慢下沉,就像一罐晃动后的苏打水被突然打开。“小螃蟹”迅速蔓延至皮肤的每一平方毫米,开始它们可怕的工作。加百列差点吐出来:那团有机物质就这样渐渐在眼前融化,肉体已经变成奇形怪状的脂肪球。
加百列拿回自己的手机,转过身,双手压在额头上,肺部在剧烈地灼烧。他杀了人,当然是正当防卫,但此刻躺在他脚边的尸体上布满了他的指纹和DNA。
“我刚刚从你家回来,拿走了那幅画。赫梅利尼克死后,旺达不得不想方设法找回那些画,我们可不想让那些东西拖后腿。太敏感了,你明白吗?但那个该死的古董店主竟然在我们之前把画带走了,你又找到了他……是我们搞砸了一切,所以现在必须扫尾。”
他紧紧地盯着俄罗斯人。
说完,他像操作抓娃娃机一般把尸体引向圆柱体上方,升腾的酸雾毒害着大气。他在耐心等待尸体停止摇摆。
“我不会为你坐牢的。轮到你了,垃圾。”
“苛性钠会把你的肉体变成肥皂,但对骨骼不起作用。氢氟酸就强大得多了,它喜欢钙,足以消除一切痕迹。大桶里的储量还相当充足,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时间还长……”
他用绳子绑住俄罗斯人的双脚,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是俄罗斯人留在加百列手机里的唯一痕迹,外加那两具被溶解的女尸。接着,他试着操纵控制杆,很快就掌握了窍门。他先用钩子抬起尸体,然后将尸体移向合适的位置。
“因为有人付钱给我,这是我的工作。”男人专注于手头上的事。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双筒面具,手上戴着一副黄色长手套,身上穿着蓝色大褂,仿佛一只可怖的大蚂蚁。空中的裸尸来回摇晃着,就像一个不可思议的钟摆。
最后一个短促的推杆动作,他把俄罗斯人扔进了圆柱体。
“她们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朱莉。你这个混蛋。”
“旺达那家伙已经和组织断交了三年。她渐渐安分下来,但从没逃脱过我监视的眼睛。我对出现在她周围的所有人都保持着警惕,你是其中一个,我暗中跟踪过你,调查后发现你竟然在刻意伪装自己。而当我发现你带她回到萨加斯时,一切都显而易见了,你是她们其中一位的父亲。”
“小螃蟹”立即开始工作。加百列的虹膜上反射着复仇的光芒,而刽子手的虹膜则渐渐消失在棕色的泡沫中,直到留下两个大洞。加百列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喘着粗气。
加百列艰难地开口。左脸一定肿得很厉害,但他并不觉得痛苦。恐惧使他麻木。
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女儿在哪里?”
他找来一块抹布,擦拭了控制杆,然后把管夹和GPS追踪器统统扔进圆柱体,打开水龙头,排出强酸。“小螃蟹”渐渐爬上地面,在冰冷的混凝土上跳着舞。按照这种速度,圆柱体数天后就会清空里面的一切——足以消化掉俄罗斯人——而那些不断溢出的“糖蜜”所形成的巨大湖泊足以让任何现场取证变成不可能。加百列想象着出现在这里的警察的表情——他们迟早会来的,一个月后、一年后……
“小心点,”一个带有俄罗斯口音的声音响起,“当初我把第二个追踪器藏在你的车底下,就是为了防止第一个被发现……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调查者,我当初真该和旺达一起在旅馆房间砸爆你的头。”
他终于来到了外面,雨依然扫射着建筑物的墙壁,雨滴在水坑里飞溅。他浑身湿透,一瘸一拐地找回那把坏掉的挂锁,然后跑向停在格栅门附近的俄罗斯人的货车,拍下假车牌。为了不留下任何指纹,他没有碰过任何东西,直到冲回自己的奔驰车。
直到这时,加百列才发现隐藏在叉车前灯后面的人影,正在操纵控制杆,紧贴在脸上的防毒面具在黑暗里反着刺眼的光。那个人朝加百列扔过来一个黑色的立方体,弹跳着落在加百列的脚边——GPS追踪器。
肺一直在奇怪地嘶嘶作响,一定是被酸雾灼伤了。加百列放下车窗,他急需晾干皮肤,让新鲜空气输入气管。后视镜里映出一个可怕的镜像:整个左脸已经浮肿发紫。
外面,大雨倾盆,墙壁微微颤着。加百列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这里多久。突然,金属的刮擦声让他惊醒,头顶似乎有凉风吹过。他抬起头,发现那具失去左乳的女尸被绑住了双脚,大头冲下,腰间缠着朱莉和玛蒂尔德的画,被几层厚厚的透明胶带固定住,女尸垂下的手臂来回摆动着——来自正平行移动的滑轮。天花板上的绞盘正沿着钢梁的轨道慢慢滑行。
五分钟后,加百列再次回到那条穿过田野的小路,把挂锁扔进路边的水沟,踩紧油门。必须尽快逃走,必须不惜一切地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国家。他拨通保罗的手机,后者几乎立刻接起电话。
有机玻璃圆柱体中的液体渐渐变成了深棕色。左侧一个黑色大桶敞着口,桶盖被放在地上;另一个黑色空桶悬浮在空中,被困在液压钳口中间。电动叉车影影绰绰地立在偌大的仓库中央,黑暗中闪着两盏小车灯,将微弱的光束投射向这恐怖的一幕。
“该死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个木偶。
“听着,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赫梅利尼克,绝不能把我的短信内容告诉任何人。”
一具尸体正被高速溶解……正常的右眼球开始在眼窝里打转,加百列发现自己是站立的,双手被绑在背后,身上缠着一根铁链——稍微一动,生铁就会深深嵌入皮肉。他试着动了动双手,手腕被一对管夹扣住了,另一端连接着一条环链。他的身体可以自由地前后摆动,但终会被铁链送回起点。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明天再说吧。”
幻象终于出现——如此的不真实和恐怖——那只能来自噩梦的最深处。透过对面的有机玻璃圆柱体表面,他似乎看到了一些闪光的碎肉,正紧扒着一块骨头,仿佛附着在岩石表面的海藻;成千上万的小气泡像一只只贪婪的小螃蟹,不断吞噬着肌腱、钙质、脂肪、角蛋白……一张脸就这样凭空消失了,然后是头骨,然后是躯体。冰冷的仓库里仿佛升腾起一团炽热的火焰。
“不,你必须立刻删除那条信息,不再有赫梅利尼克,不再有比利时。现在……出了点问题。绑架朱莉的那个人,也就是开着灰色福特车的绑匪……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疼痛之后,他开始辨别一种气味。喉咙像是遭到了腐蚀,每次呼吸都仿佛被火焰喷射器点燃,肺里的最后一个肺泡似乎也被灼伤了。
“绑匪?他死?你是说……?”
他想睁开眼睛,但只有右边的眼皮听话,另一边则紧紧地黏在充血的视网膜上。
“是的,此刻,他正在强酸中溶解。”
昏昏沉沉,加百列的身体仿佛正被一匹疾驰的马猛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