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这个内容,我粗略地写了一部六百页不到的长篇推理小说,取名为《联杀》,并提交到第一届鲇川哲也奖参加评选。很遗憾,小说杀入了决赛(后来得知原东京创元社的户川宏宣先生当时强烈推荐这部作品),但未能获奖,但我因此得到岛田庄司先生和宇山日出臣先生的赏识,并在一九九五年得以以《解体诸因》一书正式出道。
故事是这样的。在一个晴朗的日子,一位年轻女性在某地方大学坠楼身亡。她刚刚通过推荐考试被这所大学录取,当时正和在这所大学就读的哥哥以及哥哥的女友一同在校园里参观游览。由于现场附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状况,这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女高中生之死最终被判定为自杀,但她的哥哥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之后,在同一栋楼又相继发生了一般市民的神秘坠楼死亡事件。他的哥哥不顾恋人的劝阻,开始亲自调查这一事件。对他女友抱有好感的其他学生对他的行为议论纷纷,议论后来演变成一场推理大战。然而,众人的推理不仅没有解开谜团,反倒引发了新的事件。故事最终以悲剧收场。
二〇〇二年,我之所以还能勉强以专业作家的身份继续活动,完全是因为与“学生爱丽丝”系列的相遇促使我写出了那部名为《联杀》的作品。一九八九年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大家应该明白了吧。
此外,这一年的九月份,我开始在某私立女校兼任临时教师。我负责高三的一个班,班里有些学生已经通过推荐等方式确定了升入某所大学。由于穿梭在两个环境不同的工作场所之间,一个故事开始在我的大脑里萌生,并不断发酵。
至于那部《联杀》,现在已经没有原稿了。我曾保留过一份复印件,但在挪用了部分内容后也被销毁了。如果只是挪用一次的话,我可能还想终生保留原稿。但是,自出道后,我时常处于创作灵感匮乏的窘迫之中,迄今为止,竟先后三次将《联杀》的剩余内容拆开挪用。
我没有授课任务,只负责管理学校的教材设备。因此,虽然我的身份是兼职教师,但也分到了一间私人办公室(名为设备准备室)。那时,有很多学生来我这里观看在当时还比较稀罕的海外卫星电视。我没有在日本读大学,与他们的交流让我间接体验了日本的大学生活。
说起来惭愧至极,第一次挪用是在一九九七年的《羔羊们的平安夜》中。我把《联杀》的主要构思——神秘连环坠楼事件用在了这篇小说中。虽然舞台从大学校园转移到了市内的租赁公寓,但追寻事件谜底的仍是一些来自虚构地方大学的学生。“学生爱丽丝”系列曾是我创作《联杀》的直接动力,而《羔羊们的平安夜》这一作品的情节设定自然是对“学生爱丽丝”系列的间接模仿。
那几年,“学生侦探”这一创意开始流行,很多读者被其吸引,许多作家围绕这个创意展开创作,我也是其中一个。我说自己深受影响,可能会遭到反驳——受影响的何止你一个。但是,在此基础上,一九八九年,我与“学生爱丽丝”系列相遇了。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极具冲击力且有着重大意义的相遇。之所以这么说,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我当时在一所地方国立大学工作。
第二次挪用是在二〇〇〇年,就是本书《联愁杀》。两书虽然名字相似,但情节完全不同,角色设定等也毫无重叠之处。尽管如此,可能会有人误以为这是那部入围鲇川奖的作品的改写版。之所以给它取一个容易让人误解的标题,是因为作为《联杀》的作者,我想在《联愁杀》中复活在《羔羊们的平安夜》中无法再现的精髓,也就是“经过多层次的推理大战,谜团不仅没有解开,新的悲剧反倒接踵而至”这一设定。详细内容,敬请阅读本书。
就在我心生消极之时,《月光游戏》与《孤岛之谜》这两部作品出现了。它们仿佛吹散了我的怯懦,带给我前进的力量和勇气。这两部小说描述了英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各位成员的推理活动,是“学生爱丽丝”系列作品的第一部和第二部。
就这样,在两次挪用之后,我手头依然保留着《联杀》的手稿复印件。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再次挪用这部旧作的内容。然而,我竟然又一次挪用了。第三次挪用是在二〇一六年出版的《怜悯恶魔》的同名短篇中。
但是,这次毕竟是鲇川哲也奖。时间不够姑且不说,人家征集的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本格推理作品,我写得出来吗?就算认真写,我可能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吧。我对自己完全没了信心。
这是一部篇幅稍长的短篇小说,大概两百页。故事直接围绕发生在大学校园内的神秘坠楼事件展开,我在故事中重启了一个曾在《联杀》中用过的小技巧(似乎也称不上是什么技巧),这成了故事的关键所在。为防止有些试图跳楼自杀的人进入问题建筑,主人公一直守在一旁。尽管从未松懈,却莫名其妙地看漏了一些人……或许有些自吹自擂,但我感觉与《联杀》相比,自己更为巧妙地将这个设定融进了故事之中。也许正因为这点,《怜悯恶魔》无论在整体氛围还是个人风格方面,都比《羔羊们的平安夜》更接近《联杀》。如果读者能在这部作品中感受到原始手稿的味道,我将不胜荣幸。
不过,我还有另外一种顾虑。我对自己的写作技巧与禀赋不足感到担忧,尽管我对这个奖项充满向往,但我担心自己写不出可以配得上鲇川哲也奖这个奖项的作品。我的确给江户川乱步奖投过稿,之所以能够完成那篇投稿,是因为我感觉任何类型的推理娱乐作品都可以角逐这个奖项,而且那时我时间充足。
在第三次挪用之后,我感觉《联杀》已经被我用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够了!于是我在二〇一七年销毁了《联杀》的手稿。二〇一五年,妻子西泽则子去世。手稿销毁时我刚好处理完妻子亡故后的继承手续的事宜。这一年与一九八九年虽然意义不尽相同,但也算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节点。或者说,我是因为经不住始于《联杀》终于《联杀》这种自我完成的诱惑,才最终销毁了手稿吧。假如我能和那份引领我进入这个领域的原稿一起退出历史舞台,结局或许更美好。然而,人生总是不尽如人意。
然而,不幸的是,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我结束这种生活开始工作。当然,兼顾工作与写作非常困难,这是世上所有文学青年都要经历的考验。但我不想为自己辩解“短篇还行,长篇则实在无法在工作之余完成”,因为这么说毫无意义。
我衷心希望各位读者能从这本新版《联愁杀》中感受到一些阅读的乐趣。《联杀》的主要情节和技巧分别在《羔羊们的平安夜》与《怜悯恶魔》中得到了重现,但我个人感觉《联愁杀》继承了《联杀》最为关键的精髓。
在此之前,我往江户川乱步等奖项投过稿,也曾用四百字的稿纸写过五百页以上的初稿。实际上,大学毕业后的四年多,我没有出去工作,也没做任何兼职,一直宅在家里,从早到晚(准确地说是从晚到早)埋头写作,写出了一堆不可能发表、形同纸屑的小说。当时,仗着自己年轻,体力精力充沛,我每年可以写下大约三千页的纸稿。现在回想起来,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可以写那么多。不过不管怎么说,在这段“啃老”的时间里,我的写作时间非常充裕,我感觉自己可以轻松写出参加第一届鲇川哲也奖的投稿作品。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中央公论新社的高松纪仁先生和曾在讲谈社工作的唐木厚先生。高松纪先生为本书新版的刊行付出了辛勤努力,唐木厚先生慷慨答应为本书撰写评论。
我从小就立志成为一名小说家。二十多岁时,我几乎每天都在写作。无论儿童小说,还是纯文学,不管什么题材,只要遇到新人奖的评选,我都毫不犹豫地投稿参加。那时,东京创元社刚刚设立第一届鲇川哲也奖,我自然也瞄准了这个奖项,决定接受挑战。然而,与此同时,一种颇有放弃之意的担忧也在我心中来回翻滚,在截止日期前完成一部长篇小说对我来说会不会负担过重?
西泽保彦
那么,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那就是有栖川有栖的两部作品——《月光游戏》与《孤岛之谜》,在这一年的一月份和七月份先后由东京创元社出版。毫不过分地说,这两部作品使我的人生发生了巨大转折。听上去可能有些夸张,但年逾花甲之后我再次深切地感到,与这两部作品相遇真是命运的安排。
二〇二二年三月吉日写于高知市
在我一生中,一九八九年是极其特殊的一年。以二〇二二年的现状来看,我相信在我以往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重要的节点,今后恐怕也不会再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