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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综合各方面考虑,本人认为只有一礼比小姐的名字不是口羽公彦写的,而是其他人添上去的。”

那只是因为你主观这么认为吧?梢绘期待有人突然这么吐槽一句,但大家可能都对凡河有顾忌,谁都没说话。她也姑且选择了沉默。

“你说的其他人就是真凶吧?”

“也就是说,”凡河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关一礼比小姐的信息是别人所写这一假设也并非没有道理。实际上,看过手册内容的复印件后,总觉得唯独有问题的那页笔迹和其他记录不同,看上去笔法生硬。”

“正是。”

说丁部阿谀奉承有些夸张,但与其他人相比,他似乎更倾向于支持凡河。这可能是一种错觉,但梢绘确实这么觉得。

“究竟是谁?你刚刚说听了我的话后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在无意间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吗?”

“确实,”丁部打断修多罗,“鉴定结果是说写在手册里的全部都是口羽公彦的字迹。但是,假设只有一部分仿写的字迹混在其中的话,也很难识破吧。”

修多罗着急得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凡河敷衍他道:“好了好了。这一点后面会详细说明。”刚开始时,梢绘还因反感他装模作样的态度而烦躁不安,但不知不觉她竟然津津有味地听起了故事,好像事不关己似的。意识到这点后,梢绘忍不住苦笑起来。凡河不愧是大师,口才之好不容小觑。

“不,老师。这是不可能的。毕竟鉴定结果——”

“在此之前,我们先理一下有关真凶的头绪。他首先——”

“也就是说,只有一礼比小姐的信息是后来有人模仿口羽公彦的笔迹添上去的——不可以这样想吗?”

“也就是说,真凶是男性,对吗?”

梢绘闻言心生敬佩。和刚见面时比,梢绘对这位老前辈的印象有了不小的改观。尽管他也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但他的着眼点确实敏锐。若被偏见所束缚,很可能会漏掉关键点,梢绘稍稍调整了下心态,端正了坐姿。

“哎呀,是我说漏嘴了。算了,反正最后都会知道。没错,他利用了口羽公彦在整理思绪时记笔记、随身携带学生手册的习惯,萌生了将他塑造成连环无差别杀人案罪犯的想法。嗯,对了,真凶和口羽公彦都用他来称呼的话会搞混。那就把真凶叫作×吧。这个×花言巧语地说动了口羽公彦,让他主动在学生手册上写下了那些信息。”

“每个人都有自己记笔记的习惯,这是无意识之中形成的,因此只要是本人自愿写下的,肯定不会出现这种不合习惯的情况,对吧?假设那些记录都是口羽公彦所写,一礼比小姐的名字和住址必定写在记录杀人步骤以及寄给媒体犯罪声明后自己的感想那页,而杀人步骤则会写在下一面纸的右侧。没错吧?肯定是这种写法吧。”

“也就是说,”或许是本格推理作家之魂在燃烧,修多罗开始莫名地躁动起来。“的确是口羽公彦做的笔记,但他是被×操纵的,是吗?”

真的哦。梢绘也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不过,突兀的写法,这个说法真不错。

“没错,而且这是重点。少年在×的哄骗下,在那本手册上记下了笔记,我猜时间大概是一九九七年十月二日之后。”

“正是如此,老师。”凡河好似对弓子表现出来的敏锐洞察力非常开心,不由得笑逐颜开,“和其他三人不同,只有一礼比梢绘小姐的名字写在手册左侧的纸上,右侧那页则记着杀人的步骤以及把犯罪声明寄给媒体后的感想等。为什么只有一礼比小姐的信息写得这么突兀呢?这不是很不自然吗?”

“这么说,应该是在第三个被害人寸八寸先生被害之后,是吗?”双侣有些困惑,停下了摆弄圆珠笔的手,“可这又是为什么?”

“啊,原来如此。”弓子准备点烟的手停住了,她略显冒失地激动起来,“这么说来,只有最后一个一礼比小姐的名字写法不同呢。”

“为了让少年记下这些笔记,×编造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吧。具体来说,×可能是这么对口羽公彦说的吧——已经有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以及寸八寸义文三名无辜市民被杀害了,我们要不要试着推理一下这起连续无差别杀人事件的真相呢?”

“从架谷耕次郎开始,口羽公彦将被害人的姓名住址分别记在一页纸上,也就是手册右边的那页。由于左侧那页空着,严格说来,他是用两页纸记录一个人的信息。讲到这里你们明白了吗?”

“这么说,当然,”弓子用夹着香烟的那只手轻拍着自己的额头,“口羽公彦不知道×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凡河老师您是以此为前提进行的假设,对吗?”

“写法?”

“正是这样。×用花言巧语操纵口羽公彦,谎称研究案件,哄骗他将被害人的名字和住所等详细信息写在了学生手册上。”

“你没看出来吗,修多罗?是写法。”

“但是,可能我记错了。”弓子来回看着丁部和双侣,“警察公布了三起杀人案是同一凶手所为吗?我不记得看到过这样的报道。”

“那不自然的地方是指哪里呢?”

“官方并未正式公布。”双侣这样答道,“尤其是关于凶手将被害人毛发一起寄给媒体的犯罪声明,被作为保密事项下达了严格的封口令。不过,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在同一区域,而且手法又极为相似,从类似传闻推测,凶手有可能为同一个人。市民间好像有这样的传闻。”

那么,他是想说口羽公彦就是凶手吗?梢绘一下搞不清楚了,但凡河所说的“染指犯罪”似乎仅仅指梢绘被袭这一事实,梢绘如此推测。杀害其他三人的凶手另有其人,他好像想强调这一点。

“原来如此。那么×以三起杀人案件出自同一人之手为前提,提出和口羽公彦一起推理也就不奇怪了。”

“不对,那点反倒自然。从染指犯罪者的心理考虑,他们必然要隐藏自己。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正因为这手册太重要了,他不确定何时会被人偷看到里面的内容,所以才特意撕掉了那页。”

“正是如此。”凡河眯起大眼镜片后那双细细的眼睛朝弓子望去,“就这样,×让少年把被害人的信息写在了他的学生手册上。而且,可能感觉仅有这些还不足以作为证据,又让他记上了关于杀人方法以及寄给媒体的犯罪声明等内容。”

“您是指写着本人姓名和联系方式的那一页被撕掉了吗?”

“那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弓子好像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无视凡河了,也可能是对凡河的话很感兴趣,继续主动问道,“您的意思是×教唆了少年对吗?”

“当然,手册上的笔记的确是口羽公彦本人亲笔写下的。我不是要否定这点,但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是凶手啊。大家听好了,那本学生手册里有一处非常不自然的地方。”

“那只能靠我们想象了。比方说×有可能这样对口羽公彦说——据我推测,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很可能给警察和媒体寄了犯罪声明。×转弯抹角地用这种假设勾起了少年的兴趣。”

“但是,老师,”修多罗来回看着凡河和双侣,“那本手册上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口羽公彦本人的,这一点应该有鉴定结果了吧。”

无论修多罗还是凡河,都陆陆续续提出了各种观点,这当然挺好的。可他们怎么净拿出些不现实的观点呢?梢绘不是嘲讽他们,是真心这么觉得。虽然她也不敢肯定这些想法绝对不可能。

“从结论来说,因为真凶设下的巧妙陷阱,口羽公彦被陷害成了一系列无差别杀人案件的凶手。”

“×当然知道被害人毛发寄给媒体这一事实没有被公布,毕竟是他干的嘛。但×佯装不知,将各种信息透露给了口羽公彦。已经说了犯罪声明的事,如果不再说些只有真凶才有的证据,那就太没说服力了。所以他就跟口羽公彦说了很多,什么真凶可能将被害人遗体的一部分寄给了媒体呀,这些当然没有公布于众呀,等等,说了很多。口羽公彦听着×像模像样的分析,很快就产生了兴趣,便将这些信息按顺序记在了随身携带的学生手册中。”

“您是说他被利用了?”

“于是,如×所愿,少年的学生手册就变得好像真凶本人记录杀人方法、杀害顺序和犯罪声明的样子了,对吗?”

“的确如此。他确实有这种习惯。但反过来说,真凶难道不是利用了他一直带着学生手册的习惯吗?本人是这么想的。”

弓子对凡河的推理尽管很感兴趣,但基本和梢绘一样,好像认为凡河的假说不太现实。

“从刚才修多罗老师分发的复印件中可以看出,口羽公彦习惯于在软抄本上做各种笔记,整理自己的想法,他的家人和朋友也都证明了这点。”双侣本人似乎也有相同的习惯,他把自己的膝盖当桌子,一边在复印件反面写着什么,一边说,“尤其是学生手册的尺寸很小,携带方便,口羽好像特别宝贝它,基本是走哪儿带哪儿,犯案时不小心也带在了身上。事情也就这么简单吧?”

但凡河对此毫不介意,继续说道:“正是如此。这么一来,记录杀人方法和杀害顺序那个位置写的那句‘老头如果是秃头怎么办’的意思也就可以弄清楚了吧?从这句话来看,口羽公彦似乎不认识寸八寸义文。不过这也自然。少年并不认识被害人,一个也不认识。他肯定是一边在手册上做笔记,一边这么想的吧。因为他觉得比起割下耳朵或手指,寄头发这个方法的确更能凸显这些罪行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如果被害人中有人秃顶,那凶手打算怎么办呢?于是,他脑子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了下来。事情应该就这么简单。”

“不过,口羽公彦为何要在那本学生手册上写下如此详细的无差别杀人计划呢?如果是带锁的日记本,那还说得过去,万一被人不小心看到了内容该怎么办呢?这也太危险了吧。而且还偏偏在犯案时带着这种东西,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常理。”

“这么说来,”丁部似乎一如既往地支持凡河的猜想,“那本学生手册上最前面的几页被撕掉了。莫非也是——”

凡河吧嗒吧嗒地吃着作为饭后甜点的蛋糕,表情严肃,颇有些故弄玄虚的意味。顺便一提,蛋糕是修多罗在自家烤好带过来的。他真是个勤快的男人!

“没错,那也是×搞的。恐怕口羽公彦在那几页写的内容足以证明他不是凶手。那当然对×不利,所以在加上一礼比小姐名字的同时,顺便将那几页撕掉了。”

“这点我还不清楚——在今晚的聚会开始之前,因为只能这么回答,所以我放弃了猜测。但听了修多罗刚才的推理,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当然和真凶是谁有关。但请允许我稍后再说。”

“×就这样成功地让口羽公彦写下了看似凶手亲笔写下的笔记,对吧?”弓子这次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怀疑,“假如真是这样,有一处非常奇怪。记录手册主人姓名和联络方式那一页也被撕掉了。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凡河老师的猜想没错,口羽公彦不过是研究案件的局外人,有必要这么做吗?”

“凶手如果不是口羽公彦的话——”弓子也往自己的红酒杯里倒了一些梢绘和双侣刚才喝的白兰地,“您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呢?”

“如果仅仅是研究案件的话,的确没有必要这么做。但事情没有止步于此。对×来说,这之后才是正式演出。”

“当然是被这一连串案件的真凶啊。”

“接着就是把口羽公彦,”丁部得意地点点头,仿佛自己参与了一般,“制造成连环无差别杀人案的凶手。”

“您是说他被人杀了?”在对自己的假说被否定感到不快之前,弓子好像更为不解。“那究竟是谁杀的呢?”

“正是如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少年灌输了某种想法——如果此时有谁用同样手法杀了人,那么所有的嫌疑集中在了那位真凶身上。他在口羽公彦耳边如此轻声说道。这正是恶魔的低语啊。”

“修多罗和泉馆老师都认为口羽公彦已经不在人世了,对吧?也是,我也有同感。但是,这样就可以推定他自杀了吗?也有可能是他杀呢,不是吗?”

“于是,”可能第一次对凡河的主张产生了真实的感觉,弓子表情凝重,看上去没什么自信,“少年上了他的当?”

是啊。早该预料到会有人怀疑脚印是伪装出来的呀,梢绘不禁苦笑。毕竟这里聚集了三位推理作家。

“是的。他在这时第一次动了杀害一礼比小姐的念头。这难道不是真相吗?本人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失败了。”凡河朝梢绘瞥了一眼,表情仿佛在暗中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冒犯梢绘,“我不清楚×有没有预想到这一结果,但不管怎样,×都打算让口羽公彦成为凶手,不想让他活下去。对×来说非常有利的是,少年将那本学生手册遗落在了现场。假如他就此失踪,那这一连串案件就会以口羽公彦为凶手结案,自己则可以按计划躲进安全区域。×如此判断后就杀了口羽公彦,并将其遗体藏在了某处。依本人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那可越来越蹊跷了。也是,篮球鞋是口羽公彦的鞋,他的家人也确认过这点。但是鞋子这种东西,你也知道,不管谁穿都会留下同样的痕迹,对吧?而且,把这么明显的证据专门留在藏身之处的净穴公寓中,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总感觉太刻意了。”

无法全盘否定凡河的推理,但还是有些地方难以释然——周遭笼罩在复杂的气氛中。凡河可能意识到了这点,但依然自信满满,继续侃侃而谈。

“在第一起到第三起案件中,案发现场周围确实没有检测出属于凶手的指纹。”双侣好像再次意识到在座所有人中,只有自己是现役警察,他再度恢复公务性的谨慎口吻,“除了被害人脖子上勒着的塑料绳外,没有其他遗留物品。只是在架谷和寸八寸的案发现场还留下了鞋印。那是口羽公彦的篮球鞋鞋印。我认为这是非常有力的物证。”

“对了,还有一点。我还有证据佐证真凶并非口羽公彦。”他拿起修多罗刚刚分发的复印件,用手指砰地弹了一下,“就是这个。”

“——接下来,有件事我想在这里说清楚。”等修多罗返回客厅,凡河再度开始发言,“一礼比小姐的案子暂且不谈,其他几起,也就是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寸八寸义文的案件,口羽公彦在这几位的被害现场并没有留下证据,对吧,例如检测出口羽公彦的指纹等?”

“啊?嗯……”修多罗慌忙看起自己那份复印件,“这上面?哪里?”

在等待修多罗的时间里,梢绘去了一下化妆室,顺便偷偷看了一眼凡河家的厕所和浴室,都打扫得很干净,特别整洁,但依然看不出有其他家人生活在这里的样子。这位老前辈似乎是独自一人住在这栋宽敞的宅子里。凡河的腰腿不便,打扫卫生之类的家事大概是雇人做的吧。

“听好了。仔细想想,证明口羽公彦是凶手的重要证据是他的学生手册,还有修多罗刚刚发给大家的作文复印件。这二者都是手写的,对吧?”

在梢绘看来,修多罗随性又豪爽,不像在意细节的人。他竟然这样。梢绘再次体会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

“完全不会。一点不失礼。别看他这样,其实相当神经质。”

“不明白吗?手册当然是手写的了,所以大家可能没注意到。但就连出于个人目的而写的作文也都是手写,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啊?”双侣眨了眨眼,似乎也是头回听说,“真想不到。啊,不,这么说太失礼了。”

“那当然是口羽公彦没有使用电脑的习惯——”修多罗“啊”地惊叫了一声,“这,这样啊。这么说来寄给媒体的犯罪声明是……”

“因为他老担心污渍没有被清洗干净,会把别人洗过的再洗一遍。”

“没错,是用打字机打出的铅字。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

“但是,老师,”亚李沙冷静地指出,“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毕竟手册和软皮抄都不是以被他人阅读为前提写下的,手写也不足为奇。可犯罪声明会作为证据留下来,当然会选择使用打字机以免留下自己的笔迹——”

“别去别去。有人帮忙他反倒更慢。”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关于这一点,本人已经确认了。”凡河朝双侣抬了抬下巴,“口羽公彦写文章时全部是手写,他并不熟悉打字机或电脑这类东西的键盘。当然,他也没有这种机器,对吧?”

吃完饭后,众人又等待修多罗收拾好了餐具。因此,案件讨论会再次开始时已将近晚上十点半了。梢绘想去帮帮独自清洗餐具的修多罗,却被亚李沙阻止了。

“嗯。”双侣点了点头,“口羽家有一台给他二弟用的电脑,口语公彦本人好像没有用过这种机器。至少在家里没用过。”

“今晚不喝什么时候喝。你今天不当班吧?”被丁部这么一嘲弄,双侣微笑着说,“那就来点儿吧。”

“看吧。口羽公彦并不熟悉键盘,他怎么会用打字机打印出犯罪声明呢?这一点怎么想都不合常理。或许这一连串案件不是口羽所为,真凶另有其人。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吧?”

“不了,我今晚——”双侣拒绝道。

原来如此。梢绘现在才知道口羽公彦不大会用键盘,她对凡河有些佩服了。不过,这又怎样?这个着眼点确实不错,但也不能忽视亚李沙指出的问题。学生手册和软皮抄暂且不提,连犯罪声明都用手写的话,那才更像伪造了。感觉实在不像是真凶会做的事。而且——

“那个,”梢绘不好意思一人独享美酒,她朝着双侣劝道,“尝一尝吧!这酒的气味和口感都很棒。”

“但是,老师。”修多罗把梢绘的感想说了出来,“犯罪声明寄给媒体时,口羽公彦已经离家出走不知所踪了。也就是说,就算他没从家里拿走打字机或电脑也不成问题,对吧?就像刚才她所说的那样。”说着,他朝亚李沙点了点头,“他也不想留下自己的笔迹吧,所以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口羽在什么地方找到了打字机或是电脑。应该这么想才对吧。也可能借用了架谷耕次郎的电脑呢。”

就这样,梢绘品起了意想不到的高级白兰地。凡河家没有白兰地酒杯,白兰地被倒在了红酒杯里。这样喝也挺好,不过,无论是白兰地散发出的仿佛艳丽花瓣绽放时的芬芳,还是那温和醇厚的口感,都让她担心自己又会喝多,一丝不安掠过心头。这酒真是绝了。

“也是,这种猜想也不错。那关于手写和打印的问题我们先谈到这里吧。”凡河淡定地表示,看似完全没有动摇自己的看法,“总之,本人认为口羽公彦不是凶手。”

“我还是工薪族时,曾经在一次应酬的酒局上出过丑。后来我把这事写成了一篇有趣又搞笑的随笔。那个人似乎是看了这篇文章,误以为我能喝酒吧。”

“假如真是如此,”可能讨论得太投入,尽管没有必要,但修多罗又站了起来,开始踱来踱去,“您是说少年纯粹是被利用了,真凶是×。那×随机杀害了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以及寸八寸义文三人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欸?那是个新人吧,他不知道老师您不能喝酒吗?”

“那个,这个嘛。”凡河好像对此有自己的想法,但似乎又开始摆起了谱,迟迟不做解释。修多罗有些着急似的提出了别的问题。

“对了。白兰地可以的话也有白兰地哦。”亚李沙冷不防插的一句让修多罗有些狼狈,凡河及时帮他解了围,“在书房里。年末时一位编辑送来的。”

“而且,照老师所言,口羽公彦本人应该是有杀害一礼比小姐的动机的,对吧?”

“嗯嗯,准备了。”

“啊……嗯,大概有吧。”凡河的声音越来越低,“嗯……嗯,可能有——我觉得有。不过很可惜,本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杀害一礼比小姐。”

“你准备了威士忌吗?”亚李沙问道。

梢绘顿感沮丧。不,准确来说是气愤。自己究竟为何要一直观看这位大师的表演?简直是浪费时间啊。梢绘此时真想踹飞椅子直接走人,好不容易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还没听到亚李沙的推理。而且,梢绘有些小气地想,既然都听到这里了,索性就把刚才的极品白兰地喝个够吧。

“那么,”面对梢绘颇为具体的要求,修多罗为难地挠挠头,“来点威士忌吗?兑水还是加冰?”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口羽毕竟是个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可能有些大人无法想象的烦恼,因此钻牛角尖做出了偏激的行为,这也不足为奇。比如,他在什么地方见过一礼比小姐后对她朝思暮想,可始终望而不得,他在爱慕与绝望中进退两难,于是就想索性和她一起殉情。他会不会陷入了这种不正常的浪漫情绪中呢?一礼比小姐又是位美丽的女子,身心处于不安定时期的男孩子——那个,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合适——为她走了极端也并非没有可能吧。”

梢绘并不讨厌葡萄酒,其实还挺喜欢。但可能是葡萄酒口感太好的缘故吧,梢绘会忍不住喝多,经常醉得难受。同样的道理,日本酒和浇酒也不能多喝。啤酒只喝半杯还好,一喝多就会有饱腹感,进而难受起来。当然,如果是平时,梢绘不会介意喝多喝少,什么都喝,但今晚实在不想冒险在众人面前丢脸,绝对不行。不能让自己继续伤感下去,来点小口小口喝的东西就好了。

开什么玩笑。刚刚的怒火好不容易用一杯白兰地压了下去,此时又再度涌上心头。口羽公彦很有可能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单方面监视着她。可即便如此,也不能用这种刻板老套的故事糊弄人吧,真让人受不了。梢绘非常不满,狠狠喝了一口白兰地,结果不小心被呛了一口。不管是刚刚的修多罗,还是凡河,虽然都提出了相当尖锐的看法,但一直都在围着梢绘最想知道的关键之处绕圈子。这样一来,似乎只能指望亚李沙的推理了。真想快些听到亚李沙的推理,但凡河还未讲完。

“嗯,不好意思。可以的话,我更想喝点葡萄酒以外的东西。”

“其实,今晚的聚会开始之前,本人大致就想到了这么多,×具体是谁,我还没有想到。我也模糊地想过,有可能是籾山庆一——”

“来。请用请用。”修多罗心情大好。“红酒可以吗?也有白葡萄酒。”

“籾山庆一?”修多罗对这个名字的出现显得很意外。“那个‘福特公寓’的住户,警察赶到时站在走廊上的籾山庆一吗?老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案发至今,梢绘也不是没有借助酒精逃避过现实,但今晚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脆弱。除去为了治疗头部伤口住院那几天,梢绘没有休假,一直坚持着工作。她凭着自己的体力、精力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工作,也正是这份自负支撑了梢绘四年。面对“恋谜会”的温馨祥和,她彻底撑不住了。她没有自信在不喝酒的状态下也能保持平常心。

“因为学生手册的存在,我才想到可能是籾山庆一。也就是说,为了将口羽公彦塑造成杀人凶手,×让他按刚才所说的顺序写下了那样的内容。到此为止都没有问题。但是他无法保证手册一定能作为证据交到警察手上。对吧?”

“那个……”不经意间,泪水涌上眼眶,梢绘赶忙向修多罗搭话,“我还想喝点酒,可以给我一杯吗?”

梢绘想那倒也是。她不明白口羽公彦袭击她时,为何专门将学生手册带在身上。可能是平时的习惯。只是,梢绘从他口袋里抽出手册这件事毫无疑问纯属偶然。这点只有她最清楚。

已经回不去了,彻底回不去了。梢绘永远也回不到自己曾经的人生了。

“于是,为了让那本手册作为重要证据进入警方的视线,×需要进一步的行动。而现场附近的籾山庆一,可以在口羽公彦犯案后潜入一礼比小姐的房间,将手册故意放在那里。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不过,根据一礼比小姐的证言,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梢绘心中再次涌起对口羽公彦的憎恨,但这终究只是白费力气。回想起来,这四年,自己仅仅执着于弄清口羽公彦杀害自己的动机。可自己最终究竟想要什么?梢绘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现实很远很远,曾经的宁静生活仿佛就在遥远地平线的另一端。

“学生手册是她反击时从少年的口袋里抽出来的。”

梢绘和父母以及朋友之间,已经无法再建立起原来那样的正常关系了。她自己也做不到。因为她丧失了平稳度日的资格。一切都以那起案件为界……都怪那个少年。

“也可能警方发现的学生手册在他们到达之前被调换过。我暂时这么猜测。一礼比小姐在报案后晕了过去,假如籾山庆一或是别的什么人潜入现场她也发觉不了。不过,这似乎也不太可能。”

去年夏天,梢绘判断此事的热度已经彻底过去,终于从父母家搬了出来。父母不太乐意,但她态度强硬地搬了家,重新开始了独居生活。新家位于一栋十层楼的出租公寓内,只有从顶楼的房间兀自眺望风景那一刻,梢绘才能感到心安。不,在凝视脚下的地面时,她突然会产生被拖近地面的感觉,而且经常产生纵身跳下的冲动,这样的自己让她感到恐惧。然而,不管怎么说,工作之外的时间,能安静独处是再好不过的了。

“对啊。”修多罗似乎喝醉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从自己口袋里反复掏着什么似的,“不管是籾山庆一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无法判断一〇六号房内的一礼比小姐是否真的断气了。假如他是为了陷害口羽公彦才在现场周围来回走动的话,进入现场本身对×来说风险也太大了。”

总之,与他人接触令梢绘十分厌烦。其他人即便嘴上不提案件,但好奇心总会表露无遗。梢绘感觉像被人偷窥了心事一般,内心无法平静。和朋友减少来往,反倒更合梢绘的心意。

“没错。”

案件发生之后,梢绘周围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家都变了。不,情况可能刚好相反。梢绘猜到,改变的不是周围人,而是梢绘自己。她已经不是从前的一礼比梢绘了,甚至可以说换了一个人。

“那本手册落入警方之手纯属偶然。也就是说,如果老师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对想要陷害口羽公彦的×来说,这是意料之外的结果——简单说就是这个意思吧。”

父母对待梢绘的态度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时而与梢绘保持距离,好似害怕触碰到身上的肿块一样小心翼翼,时而又对她严格限制,连去家附近买点东西都不允许。梢绘觉得这也无可厚非。由于差点儿被杀,自己突然变得与众不同,冷不防出现在家人身边后,尽管大家都能体谅自己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但他们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不只双亲,梢绘的朋友似乎也是如此。不知不觉,她从前的朋友自动少了一大半。

“嗯,是的。在我看来,为了将口羽公彦塑造成凶手,×捏造的证据除了学生手册外,应该还有很多。最初×打算根据情况一点点拿出来,可他从没能杀掉一礼比小姐的口羽公彦那里听说学生手册遗落在了现场。对×而言,这真是无比的幸运。而且,口羽公彦还说自己被一礼比小姐看到了面容。×判断伪装工作已经大获成功,于是立刻杀掉了口羽公彦,并将口羽所穿作案时穿的篮球鞋放在了净穴公寓五〇五号房,把少年的遗体在某个地方处理掉了。事件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不过父母不同意。这种反应也很自然。既然知道女儿遭到暴徒袭击差点儿被杀,还放任女儿再次独居才不正常。梢绘也知道,以自己当时的情况,暂时回到家人身边避难才合乎情理,于是顺从父母回了老家。但她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同父母住在一起让人感到非常不自由。

“也就是说,杀死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以及寸八寸义文三人的不是口羽公彦,而是×这个男人。”修多罗抬起一只脚做出穿鞋的动作,“他应该是穿着口羽公彦的篮球鞋行凶的,对吧?”

四年前的十一月份之后,梢绘获得警察的许可搬离了“福特公寓”,之后回到父母身边住了一段时间。她并不愿意那样过。梢绘确实不想继续住在“福特公寓”,但她只想立刻搬到别的公寓去住。

“那是当然。因为×一开始就打算把口羽公彦塑造成凶手,并精心制订了全部计划。正是为了这个,×在同性恋者聚集交流的场所出没,在那里盯上了口羽公彦。”

笑声此起彼伏。这些对话在旁人听来可能既无聊又无趣,但梢绘听着却倍感欣慰。可她突然又伤感起来,再次想到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享受过这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了。

“欸?”来回踱步的修多罗停了下来,“等等。这么说,老师难道认为真凶×是……”

“是吗?那我就从现在开始筹划新的人生吧。哎呀,我也太有才华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了。”

“是的。不是别人,老夫怀疑×就是架谷耕次郎。”

“真是这样呢。”弓子也趁机称赞了两句,“你就该去当大厨。”

如果不是口羽公彦,那他打算说谁是真凶?准备好洗耳恭听的梢绘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来。当然,目瞪口呆的不止她一个,所有人都怀疑地看着凡河。

“那个,修多罗先生。”丁部似乎也擅长烹饪,与刚才相比,他的笑容更加爽朗坦率了,“你可能选错职业了。我这么说没有其他意思啊,因为你的厨艺这么棒。”

“可、可是,老师。”可能酒劲儿上来了,修多罗揪着自己的长发问道,“架谷耕次郎已经死了啊。他是第一个被杀掉的。他都死掉了,究竟怎么进行之后的犯罪呢?”

修多罗兴高采烈地往自己杯里倒上酒,依旧是刚才那副轻薄模样,凑到泉馆弓子跟前,硬要和她干杯。和抽烟的人一样,“恋谜会”中喝酒的人比例也不高,现在只有修多罗和弓子两个人在喝。

“四年前的八月九日,在‘浅黄公寓’八〇八号房发现的遗体不是架谷耕次郎,而是其他人。”

“是吗?我已经率先完成了任务,就让我多喝几杯吧。”

等等,竟然有这种可能?梢绘已经不止惊讶错愕,她都想笑出声来了。暗示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其实是被害人之一,这是推理小说结尾处常见的反转。但这是现实啊。现实的案件中,再怎么说也不可能——

亚李沙在用餐之余,还问了依旧坐在位子上的凡河想吃什么,并利落地帮他取了食物。凡河并非走不了路,但腰腿似乎有些不便。说是对老前辈的关照也过得去,但不了解情况的人说不定会误以为他们是真正的父女。亚李沙的举止不失礼节又随和自然。望着这样的情景,梢绘不得不承认,与刚到这里时相比,现在自己对“恋谜会”成员的印象已经彻底改观了。

“这,老师,再怎么说也……”就连丁部看上去也难以认同,“指纹对照的结果已经确定死者是架谷耕次郎本人了。遗属也确认了遗体的身份。”

“我也不喝了。”亚李沙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杯子,“接下来到我公布自己的推理了。要是喝醉了,话就说不清楚了。”

“那可能是和架谷耕次郎极为相似,比方说是流浪汉,就那种行踪不明也不会立刻被发现的男性尸体。为了将这名男性伪装成自己的替身,架谷耕次郎认真做好了准备。我感觉是这样。说穿了,他在案发前和妻子分居可能就是为了这么做。”

梢绘慌忙拒绝。今晚实在不适合饮酒作乐。

“和妻子分居是为了把自己伪装成死者做准备——”或许丁部又觉得还有讨论的余地,中途改变了语气,“您是这个意思吗?”

“不了。我——”

“是的。架谷事先为自己找好了两个替身。一个是以‘架谷耕次郎’的身份而死的人,另一个则是为自己背负了所有罪名的人,也就是口羽公彦。在这点上,修多罗的看法和老夫的看法完全相反。”

“哈哈哈,是嘛。下次请一礼比小姐亲口对她这么说。”从回答来看,他应该已经结婚了。梢绘还想再进一步问问,但他劝梢绘:“喝点什么吧。也有葡萄酒。”梢绘错过了询问的时机。

“嗯?您说的是哪一点?”

“您太太可真幸福啊!”

“修多罗认为,作为一连串杀人计划的一环,口羽公彦为了寻找能提供藏身之处的金主才在同性恋者聚集的场所出没,继而盯上了架谷耕次郎。你是这样的想法对吧?但老夫觉得恰恰相反。口羽公彦纯粹只是出于冲动才离家出走的。正如最后看到他的弟弟所感觉的那样,他可能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所以想逃离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只是,为了确保有地方可以生活就去找一个同性恋金主,无法判断他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或许因为他原本就有这种嗜好吧。”

“基本上吧。我喜欢做饭。”

“但是,这个事实,”双侣似乎在犹豫该如何评价凡河的见解,“至少目前为止,我们无法从任何地方看出来。”

“真的很好吃。”连味噌汤都做不好的梢绘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那是当然。毕竟口羽公彦当时才十六岁,就算对自身的性取向迷茫也一点都不奇怪,若是周围的人清楚知道他的性取向,这反倒稀奇。离家出走后,在离开了家人朋友的束缚之后,口羽公彦才第一次认清了自己的嗜好,这完全有可能。他为了得到有经济实力的男性的庇护而出入这类场所,在此期间被架谷耕次郎盯上了。两人的相遇,看似互惠互利,实际上对于口羽公彦而言,只能说是不幸。”

梢绘的感动已经盖过了惊讶,本以为肯定是订的外卖呢。味道也好,外观也罢,连专业厨师都得甘拜下风。然而,除了梢绘之外,似乎所有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大家不停地吃着食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来修多罗每次都会在“恋谜会”的聚会上一展厨艺。

“于是呢,理所当然地,”弓子玩弄着手中还没点火的香烟,插嘴说道,“照老师刚才的想法,口羽公彦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的金主其实名叫架谷耕次郎,是这样吧?”

“嗯,没错。”修多罗天真又自鸣得意地道,“是我做的。全部都是。”

“当然是。因为架谷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准备那个邪恶计划才出入这类场所的。就算不是为了这个,作为医生他有一定社会地位,当然会在男同性恋的交际场所使用假名。”

“咦?”听到两人的对话,正准备往碟子里拿烤鸭的梢绘停住了手,“莫非……这些菜?”

“不对,等等。”双侣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探出了身子,“修多罗先生刚刚提出‘口羽公彦与舍人浩美为同一个人’,凡河老师是基于这个说法展开的假设吗?但是,事实上架谷先生以舍人浩美的名义租下‘净穴公寓’时,是用自己的本名做的担保——”

“哎,你呀。圣诞节早就结束了。就算记不清,也不能这么迷糊吧。不过,你这厨艺还是顶呱呱啊。”

“那是。因为‘净穴公寓’的水电费要从架谷的银行账户中扣除,在这种事情上使用假名反而麻烦,即便使用真名口羽公彦也不会发现。对少年来说,有人提供生活场所就好,租房合同什么的看都不会看吧。不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喂,那是火鸡哟。这个时节少不了的。”

双侣看似没有完全认同,轻声说了句“那倒也是”。

“嗯,好吃。”亚李沙也拿了一块三明治,一边豪爽地大口吃着,一边冲修多罗比了个OK的手势,“这个鸡肉三明治做得不错嘛。”

“架谷就这样为自己准备好了两个替身,终于要实施计划了。他首先将与自己相像的另一名男性作为架谷耕次郎杀害,接着又杀死矢头仓美乡和寸八寸义文,然后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对口羽公彦提出研究一下现在社会热议的无差别连环杀人案,把那本学生手册捏造成决定性的证据。最后唆使口羽公彦袭击一礼比小姐,让少年承担了所有罪行。”

修多罗将盛满烤牛肉、意大利面等食物的大餐盘依次放到了餐桌上。大家各自用小碟盛取自己喜爱的食物,开始了自助式的晚餐。梢绘原本不打算吃什么,后来被现场的气氛感染,忍不住拿起了一块三明治。虽然还不觉得饿,但每一道菜看着都让人心情愉悦。

“但是,他为什么要杀害矢头仓美乡、寸八寸义文这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呢?”

“来吧,大家请用吧!今天是立食酒会的形式,烦请大家自己取餐。”

“为了完美伪造出‘架谷耕次郎’已死的假象,他必须这样做。这是一切的犯罪动机。如果制造出仅仅‘他’一个人死掉的局面的话,会被怀疑做了什么手脚。比如说,被追讨高额欠债之类的——”

修多罗迅速走出了客厅。梢绘以为他去打电话订外卖了,不过,他怎么不问问大家想吃什么呢?反正我也没有食欲,无所谓啦。她这么想着时突然发现客厅角落的台子上就放着一部电话机,差不多就在这时修多罗也回到了客厅,而且还推着一辆上面摆满食物的手推车。

“警方没有查出这种情况。”双侣冷静地指出,“架谷确实很喜欢拈花惹草,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原因,但他的确有欠债。不过,事实上他并没有被逼到要诈死的地步。”

“好的。那——”

“所以说,这只是假设。肯定有什么情况让他不得不从台前消失。老夫这么认为。就像刚刚说过的,和妻子分居也是那个计划的一环。换言之,拈花惹草也是在为那个计划做准备。这种可能也是有的。总之。‘架谷耕次郎’作为连环无差别杀人案的被害人之一被杀——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情况,也是一切的动机。如果只是‘架谷耕次郎’一个人死掉,很容易被怀疑有人做了什么手脚,但若是被神秘的杀人魔杀掉,世人会相信他死于不幸,不会多加怀疑。”

“哦哦,也是。接着还有矢集小姐的推理,看来今天要到挺晚了。那现在就先休息一下吧。拜托你了。”

“我想问一下——”亚李沙打断正想发言的双侣,“架谷耕次郎是以什么标准选择三名被害人的,老师考虑过吗?”

“啊?”顺着修多罗手指的方向,凡河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这时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的手表。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八点,梢绘大吃一惊,到凡河家竟然已经快三个小时了。梢绘反复看了几遍手表,还是难以相信时间过了这么久。大概是东想西想搞到自己注意力分散了的缘故吧。

“标准?没有这种东西。不,假设有,那也是最初被杀害的‘架谷耕次郎’必须是个男人。毫无疑问,替身必须是个和自己相像的男性。”

“这——对了对了。”刚坐下的修多罗又站了起来,“很抱歉打断了这么好的话题,不过老师,在正式宣布您的推理之前,能让大家先吃点东西垫一下肚子吗?您看,差不多——。”

“那矢头仓美乡和寸八寸义文为何被选上了呢?”亚李沙不怀好意地微笑着问道,“老师和修多罗一样,对此没有任何想法吗?”

“反过来说,只凭那本学生手册,就可以认定四起案件全部为口羽公彦所为吗?”

“也是吧。修多罗虽然也这么说过,尽量让性别和年龄分散开。可能有这个原因,这样才能更加突出无差别杀人的印象。如果架谷耕次郎的动机和我的假说一致的话,这么做对他更有利。关于这点,就不用再说一遍了吧。假设有选择被害人的标准,老夫觉得那个标准也不过如此。还是说,”凡河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身体,随即意味深长地朝亚李沙探出上半身,“矢集小姐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好也罢不好也罢,老师,”结束了长篇独角戏的修多罗终于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如果袭击一礼比小姐的是口羽公彦,那杀害了其他三人的肯定也是他。从那本学生手册上的记录来看,四起案件明显出自同一凶手之手。”

“嗯。当然。”亚李沙站起来,信心满满地宣布,“这四名被害人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点。”

“但是呢,”凡河暂时停住,用慢到让人不耐烦的速度环视了一下四周,接着说道,“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还有寸八寸义文,一口咬定是口羽公彦杀了这三个人,真的合适吗?”

“是吗?好吧。不对,等等,你说四个人——”

那是当然。梢绘有些尴尬。她本来只是想知道口羽公彦袭击自己的原因。然而,遇袭这一关键问题本身却遭到了怀疑,梢绘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专门跑到这里来了。从刚才开始,对梢绘造成精神刺激的言论就此起彼伏,令她备受打击。梢绘感觉很疲惫,她甚至想要离开这里回家去。

“非常抱歉。”亚李沙催促还在来回踱步的修多罗赶紧坐下,随即代替他像舞台剧演员一样走了起来。她似乎要开始自己的推理了。“我无法认同凡河老师的‘架谷耕次郎真凶说’。我觉得真凶就是口羽公彦。”

“——虽说如此,但我并非怀疑一礼比小姐的证词,请大家不要误会!”凡河似乎注意到了梢绘的愕然,好像想赶紧擦掉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胡乱摆着手。“我没想否定袭击你的犯人是口羽公彦这个事实。这点我必须先说清楚。”

亚李沙停顿了一下,将视线从凡河缓缓转移到了梢绘身上。

“口羽公彦按照某种明显的标准,将架谷耕次郎、矢头仓美乡、寸八寸义文,以及一礼比梢绘选为了袭击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