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推理悬疑 > 和氏璧 > 第三章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第三章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这梁艾也是颇有来历之人。他原本是赵国人,因得罪赵王赵肃侯沦为刑徒[6],在著名的徒人城[7]服苦役。他设法逃到楚国,适逢楚威王患了瘫病,经他医治,得以痊愈,他由此成为王宫的医师,官拜大夫。赵肃侯得知消息后,想用五十金将梁艾从楚国买回,继续执行其徒役。但赵国使者五次来楚国相商,楚威王都不同意。赵肃侯又提出用赵国一城之地与魏国北方一城交换,再由魏国以南方一城与楚国交换,以此换回梁艾。赵国大臣多认为太不值得,赵肃侯却道:“国家不在大小,而在法治。如果法治严密,老百姓都知法守法,即使三百家的小国,也能强大起来。赵国虽然失去一座城池,但对国家不会有太大损害。如果若听任刑徒逃脱法令制裁,使刑罚不能执行,国法受到损害,即使多十座城池,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一定要不惜代价将梁艾追回,继续执行对他的处罚。但即使是可以白得一座城池,楚威王仍然没有答应。梁艾愈发感恩戴德,全心全意地服侍楚王。楚威王也更加信任他,命他居住在王宫中,日常起居都要倚重他。

出来官署,孟说却不直接赶去仓库,而是先来到路寝找医师梁艾。

孟说跟梁艾并无多深交情,但毕竟都是长期在王宫内当差,知道对方有一些本事——梁艾的确医术高明,尤其是对外伤很有一套办法,往往一看伤口就能判断出是被什么兵刃所伤,八九不离十。

孟说便道:“大司败请自去忙公务,我想去看看唐姑果的尸首。”熊华道:“尸首停放在板桥东边的仓库里,宫正君请自己去看吧。”孟说道:“好,多谢大司败君。”

堂堂楚国第一勇士来找医师帮忙,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梁艾倒也有些受宠若惊,爽快地应道:“大王要与云梦君叙旧,我有些空闲时间,正好随宫正君走一趟。”

媭芈用赛跑断案抓获盗贼一事已经传遍全城,熊华也立即想了起来,道:“原来是她。”当即笑道:“快去领她进来。”

孟说遂带了缠子和庸芮两名卫士,与梁艾一起赶来板桥仓库。

孟说心念一动,问道:“随姓老妪?会不会是前日在城门被抢去包袱的老妇?”小吏道:“正是。宫正君认得她么?”孟说道:“不认得。只是略微听屈司马、屈莫敖几人提过。”

板桥仓库是一座粮草仓库,正是昔日熊发担任令尹时被茅草商人放火烧掉的那一家,熊发智破纵火案后,又在原址修建了新的仓库。只因为这里位于朱河、龙桥河、新桥河三河的交界处,是郢都城中水陆交通最方便的地方。

小吏道:“那老妪一定要见大司败,说不见就不走。”熊华冷笑道:“那就让她等在那里好了,谁有空理她!”

唐姑果的尸首就停放在仓库的门房中,已经僵硬发青。看守仓库的卫士将尸首翻转过来,果然见后腰裤带处有一道细若鱼线的刀伤,宽不过一寸。由于正好在裤带处,伤口又极窄极细,出血很少,江芈公主及孟说均未发现端倪,公主的家奴还以为是他们虐待拷打死了唐姑果。

正说着,有小吏来禀报道:“有一名随姓老妪在宫门吵嚷,说她丢了重要物事,一定要见大司败。”熊华皱眉道:“丢失物事,应该去找郢都的地方官员,郢正或者是司败,来找老夫做什么?不见!”

梁艾从怀中取出针袋,拈出一根银针,探入伤口,深达四寸。他略一思忖便道:“凶器应该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宽不过一寸,径长不会超过七寸。”

熊华道:“怎么,这件事当真如南宫正说的那般重要?”孟说道:“还不好说。”

缠子道:“这样尺寸的匕首很少见。既然验得伤口只有四寸深,梁医师如何能肯定匕首的刃长不会超过七寸?”

孟说吃了一惊,心道:“昨夜我一路跟踪公主到那处宅子外,翻墙而入,亲耳听见公主一进屋就厉声质问,可见她并不知道唐姑果已死。公主既然留着他的性命有用,她的家奴自然也不会杀他,那么杀死唐姑果的一定另有其人。”想到公主总算跟唐姑果之死撇清了关系,不由得略舒了一口气。

梁艾道:“你看死者伤口,皮肉平滑,没有任何翻卷。实话告诉各位,我擅治外伤,生平见过的伤者无数,但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整齐的伤口,如缝如隙,可见凶器锋锐异常。通常来说,刀刃长超过一尺的话,算上刀柄怎么也会超过一尺五,握刀在手,势必先回肘才能刺出,臂力加上腕力,又是如此罕见的神兵利器,必然要将死者身体刺穿。既然死者腹部并无伤口,可见凶器是柄极精巧的短匕,挺手就能刺出,刃身加上刀柄不会超过一尺,刀柄至少要有三寸,那么刃身就只有七寸了。”

熊华道:“孟宫正,你昨晚派人送到郢都地方官府的墨者唐姑果的尸首,郢都司败命人验过了,那人不是被鞭打致死的,而是被人从后腰一刀杀死。不久前老夫正好遇到南宫正,他听说后,让老夫尽快将这件事告诉你。”

孟说闻言很是佩服,道:“梁医师当真是好眼力。”

孟说遂来到大司败府拜见大司败熊华。

梁艾笑道:“我还可以告诉宫正君,凶手个子不高,武艺也不算强,应该连宫正君手下最普通的卫士也及不上。但这人一定是个老手,下手非但在要害之处,而且分寸拿捏得极好,刚好致命,不露痕迹,非冷静缜密之人不能做到。他手里能有如此锋利的匕首,也绝不会是普通人了。”

熊发只略微点了点头,便径直进宫去了。

孟说心道:“当晚我到十里铺客栈见唐姑果,交谈后我立即进宫禀报大王,随即出宫去客栈逮他,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本来以为他已经逃走,谁知道却被公主派人绑去。唐姑果的下落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谁也想不到一名墨者会住在郢都最昂贵的客栈中。公主是在我禀报大王时留了心,倒也不足为奇。但这凶手居然能跟踪到公主家奴的外宅,在那些家奴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杀人,当真可惊可怖。梁艾只知道凶手心思缜密,却不知道他能杀人于无形之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怕当世也没有几人。能请得动如此高手,大概也只有本国中的显贵了。”一念及此,不由得又开始怀疑太子一方。

孟说担任宫正几年,只见过熊发两次,料想他必是听到华容夫人遇刺的消息,赶来王宫探望兄长,当即让到一边,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君上。”

唐姑果的价值虽然有限,但却处于相当微妙的位置,因为他的口供能够确认刺客行刺对象是大王和华容夫人中的某一个。江芈公主派人拷打唐姑果,无非是想知道真相——如果刺客行刺的对象的确是楚威王,那么公主会迁怒是他那一扑导致华容夫人被射死,也许会就此杀了他。但就算公主不杀他,如果确认是因为他的缘故导致华容夫人被杀,他也一样会被极刑处死,因为国君夫人神圣不可侵犯;如果刺客行刺的对象是华容夫人,唐姑果的口供将对太子槐一方十分不利,公主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让他活着,好当众指认太子槐。事实是,唐姑果一直被关押拷打,可见他并没有说出任何口供,公主既然不知道真相,当然不会杀了他,可又不能轻易放了他,只好一直将他秘密囚禁。

可惜自古以来功臣大多没有好的结局,有一段时期内,郢都的权贵家中多有闭门失窃事件发生,人人都说是神偷筼筜所为。熊发当面质问,他居然也不否认,只说自己技痒难耐。楚宣王经受不住大臣们一再上书,终于下令驱逐了筼筜。不久后楚宣王去世,太子商即位,是为楚威王。熊发虽是新王亲弟,却因为名望太高、权力太大而受到猜忌,遂遣散门客,辞去官职,从此隐居在云梦某地,人称“云梦君”。

唐姑果死,对江芈公主没有任何益处,但对公主同父异母的兄长太子槐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齐国将军愈发大惑不解。他一夜都没有合眼,仅仅是在凌晨时伏案打了一个小盹。即便如此,他的四周站满了当值的卫士,怎么可能被偷去发簪而没有发现呢?他越想越是心惊,楚国有这样的能人,要割他的脑袋不是举手之劳吗?坐立不安之下,终于下令撤军。于是楚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齐军赶走了。熊发大喜过望,如实经过上奏楚宣王,筼筜从此成为楚国的传奇人物。

纪山行刺案发生后,本来按照常理来推断,人人均理所当然地认为楚威王是行刺的目标,不过是被唐姑果那一扑,导致弩箭偏离,误杀了华容夫人。有这个前提的话,刺客很可能是敌国所派。但自从江芈公主在高唐观当殿提出疑问后,太子槐一方就变得嫌疑很重。公主人在王宫中,必然通过侍从内外传递消息,凶手能轻易找到唐姑果的囚禁之处,说明公主一方的动静早已被人监视。除了太子槐一方的人,还真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太子槐虽然莽撞无谋,但他的宠妾郑袖却是个促狭厉害的角色。也许是郑袖一方听到孟说正派人搜寻唐姑果的下落,担心他的供词对太子槐不利,所以派人杀他灭口。

第二夜,筼筜又再次潜入齐军军营,将齐国将军的枕头偷了回来,熊发又派人送了回去。令齐国将军迷惑不解的是,自从他丢了帐钩后,特意加派了卫士守卫营帐,如此戒备森严,怎么还会被人偷去枕头呢?为了防止楚国再派人下手,第三夜,齐国将军不只在营帐内外增加了更多的卫士,自己也披甲挂剑,在帐中坐了一夜。可到了第二天,楚军又派使者送了东西来,叫齐军将士更吃惊的是,这次送来的竟是齐将军头上的发簪!

孟说心中自忖思索一番,也不对旁人说明自己的看法,见天色已然不早,便叫众人散了,自己往令尹昭阳府上赶来。

没过多久,齐国兴兵犯楚。楚国素来看重战功,甚至连历代楚王多有领兵出战者,楚宣王宠爱熊发,便派他为将,抗击齐兵。大战之前,熊发觉得齐军来势汹汹,担心楚军难以抵挡,不免忧心忡忡。正在这个时候,偷者筼筜道:“下臣有小技,愿为将军效劳。”连夜潜入齐国军营,摘下了齐国将军的帐钩,回来献给熊发,齐军上下毫无知觉。熊发派人将帐钩送去齐营,称是有人高价叫卖,自己花大价钱买下来的。

郢都是天下名城,城池宏伟,城内碧波荡漾,绿树成行,景观为诸侯国王都之楚翘。但其风采最迷人之际还是在傍晚时分暮色降临的时候——一层轻烟般的薄雾笼罩了整个郢都城,氤氲遮盖住了流水秀丽婀娜的身影。朦朦胧胧的温情中,蓦然生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波心中眨巴着眼睛,闪动着欢愉。东南一带的凤凰山则显出深沉的轮廓来,静谧中更平添了几分神秘。

熊发虽然贵为公子,却很尊重人才,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他都会收为门客,加以善待。正因为如此,许多有本领的人都慕名来投奔他。有一天,一个绰号叫筼筜[5]的也来投奔熊发。这筼筜是越国有名的神偷,据说有神鬼莫测之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越国王宫中盗取物品,因被越王追捕甚急,不得已逃来了楚国。熊发闻报后,连衣冠都来不及整理就赶忙出来接待,对筼筜非常热情,礼节隆重,待为上宾。其他门客都很不理解,劝道:“善偷者,本领再高,也不过是个贼,为世人所瞧不起。公子为何待这样一个人这么好?”熊发道:“他过去是个贼,现在到了我这里,就是我的宾客,不能再说他是贼了,是宾客就要善待。人各有优点,筼筜的长处就是善偷,我留下他,日后自然大有用处。”

楚地风气开放,郢都并没有像中原诸侯国那般在王都实行夜禁制度,即使是入夜后,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这种市井的繁华只限于市集和平民区,一到凤凰山一带的贵族居住区,便见不到丝毫喧闹的景象了。

熊发跟楚威王一母同胞,是个很不寻常的人物,当年很得父亲楚宣王的宠信。他任令尹时,郢都的一座仓库忽然起火,查来查去,只能肯定是有人刻意放火,但却没有任何可追查的线索。楚威王十分生气,道:“有人故意放火烧毁官库,这还了得!不把他抓获,难保他不会把别的府库烧光。”下令一定要追查到纵火犯,大司败等负责办案的人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从何查起。熊发听说后,略微想了一想,就下令将城中所有的茅草贩子都抓起来,一个个仔细审问,很快就查出来了,果然是其中两个茅草贩子放的火。旁人万分奇怪,问道:“令尹怎么会知道就是茅草贩子干的呢?”熊发道:“我听说今年市集上茅草很多,卖不出去,不少茅草商人亏了本,生活无着。我推测肯定会有不法之徒,想出坏主意,只要烧掉仓库,官署必然会要购买茅草重新搭盖。”众人听了,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刚拐过凤凰山,孟说便见到一名有些驼背的车夫正拉着一板车柴禾踯躅前行,有一名年轻男子从后面帮手推车,正是南杉。

孟说便不再迟疑,赶来外朝官署。进来王宫库门时,正好遇见了当今楚王的弟弟熊发。

孟说跳下马来,问道:“南宫正这是在做什么?”南杉道:“噢,是孟宫正。没什么,这位大哥正要送这车柴禾到令尹府上,我也是顺路帮把手。”

媭芈见他木讷,丝毫不解女儿家心事,只得出言指点道:“宫正君既觉有愧于公主,何不……”未及语毕,一名卫士匆匆地奔过来,叫道:“宫正君,大司败正派人四处找你。”

那车夫本不知道南杉身份,闻言慌忙停下车子,赶过来道:“原来是两位宫正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连连作揖赔礼,无论如何都不敢再让南杉帮忙推车。

她明知道孟说是宫正身份,可以随意出入王宫,却还要为他带话给公主,可谓是明眼人了。孟说面色一红,摇了摇头。

那车柴禾堆得虽高,但有一半是茅草,也不算沉重。南杉便也不再勉强,跟孟说一道赶来令尹府。

正预备离开时,媭芈追出来问道:“我预备进宫去瞧瞧公主,宫正君可有话让我转带?”

昭府背倚凤凰山,坐西朝东。东大门前有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郢都的东北城门,位置极佳。府邸规模不小,除了昭阳一家居住外,还建有许多客舍,供门下的舍人即门客居住。养士是当时的风气,为各国国君、权贵广泛采用,这本来就是一举两得的美事——既能为自己招揽心腹,又能防止人才为对手所用。

孟说只能同意,道:“只能如此。”出来召集卫士,命各人分散去传令,将监视嫌疑人的卫士撤回。

站在门前迎客的正是最得昭阳信任的舍人陈轸,见两位正、副宫正一齐到来,慌忙引了进去。

屈平叹道:“这件案子到目下的局面,已经彻底陷入困局,公主又不肯开口吐露到底徐弱跟她说了些什么,怕是再也难以追查下去了。我预备在两日后上朝时将所有经过情形禀告大王,宫正君以为如何?”

昭阳正在正堂中会客,起身笑道:“二位来得正好,本尹这里刚有贵客到来。”

想不到能说出这样一番豪言壮语的人,居然是个惑于美色的登徒子。可仔细回想,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又有什么稀奇呢?一度雄霸中原的吴王夫差不就是因为迷恋越女西施才招致亡国惨剧么?屈氏先人屈巫[4]不就是因为热爱夏姬而招致灭族命运,又由此给楚国带来灭顶之灾么?再说他自己,不也是在公主的炫目美色下,答应了要为她拷打死刺客么?一时心有所感。

南杉一眼认出那贵客正是曾在纪山桃花夫人墓前见过的田忌,想到卫士曾监视到他在华容夫人遇刺当夜暗中溜去了齐国质子田文府上,不由得转头去看孟说。

这的确可以解释徐弱冒险移动位置的理由。孟说也承认没有什么比这个理由更合理了,但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徐弱那番话来:“我徐弱不敢与令祖孟巨子比肩,却也知道人当言而有信。大丈夫得以立于天地之间,百折不屈,唯‘信义’二字。”

孟说心中疑虑也颇重,先上前行礼,寒暄几句,才问道:“君上何时来了郢都?”

媭芈道:“公主杀死徐弱后,我们都很惊讶。公主则称徐弱为恶贼,说他一直用言语挑逗她。如此可以进一步证明,这徐弱只是垂涎公主美色,在高唐观冒险移动位置是如此,后来一定要见公主才肯招供也是如此。”

田忌道:“有几日了。本来是要进宫拜见大王的,但听说大王三日内不见外臣,只好暂时来令尹府上叨扰。”昭阳笑道:“求之不得。”命仆人设座置酒,招待宾客。

屈平道:“可惜我们之前怀疑公主,导致她赌气离去,我们始终不知道徐弱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宫正君,你可有就此问过公主?”孟说道:“公主不肯说。我看得出她很是气恼。”

本来按照周朝礼仪,服丧期间不得饮酒作乐,而今华容夫人新丧,正是服国丧期间,按礼酒肉音乐之类都是禁物。但楚国风俗历来有别于华夏诸国,从无酒肉忌讳,饮酒风气更是诸国中最盛,到了嗜酒如命、无酒不食的地步。昔日楚晋战于鄢陵,酣战一日后不分胜负,预备次日再战。结果当晚楚军主将熊发喝得酩酊大醉,楚军不得不连夜撤退。熊反酒醒后,受到楚王责难,不得不引疚自刎。春秋战国因主将醉酒而打败仗的事,仅此一例,由此可见楚人嗜酒的风气。楚国王宫中甚至建有专门的地下室,内中悬有编钟,专供王公大臣们饮酒作乐,夜饮狂欢。之所以设在地下,就是要避人耳目,不受礼俗约束。田忌虽略微觉得不妥,但想到入乡随俗的道理,便也欣然依从。

媭芈道:“公主貌美,天下皆知。那刺客徐弱后来肯屈服招供,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见到公主的面。公主进去后,他完全是一副色迷心窍的样子。我在想,也许徐弱只是倾慕公主的美貌,但他最开始所站的广场南侧,只能看到公主的侧影,只有移到北侧,才能看清公主的面容。也许他正是为了这个。”

席间少不得要议论起纪山高唐观一事。田忌道:“听说大王命屈莫敖和孟公正调查华容夫人遇刺一案,不知道案子查得如何了?”孟说道:“这个……臣惭愧,暂时还没有什么眉目。”

孟说早已经见识到这位年纪轻轻却又聪慧过人的少女的本事,连连催促道:“快说,快说。”

昭阳道:“既然君上问起,孟宫正不妨将查案的经过讲出来,说不定君上会有什么建议。”

媭芈道:“至于那刺客徐弱为何要冒险从广场南侧移到北侧,我到高唐观现场看过后,有了一个想法。”

对方是总领文臣武将的令尹,孟说只得应道:“遵命。”

孟说道:“这不过是人本能的反应罢了,南宫正何过之有?换作我,也定会如此,眼中只有那支箭。”

当即一五一十地说了追查案子的详细经过。他猜想南杉毕竟是太子和令尹的内弟,昭阳应该早从他口中知道了一切,所以不敢隐瞒,从追查墨者唐姑果开始,到刚刚发现唐姑果是被人杀死,连怀疑过江芈公主一事也作了交代,只是没有提曾派人监视太子槐和令尹一事。

孟说道:“这是为什么?”媭芈道:“他应该是第一个看到刺客取出弓弩瞄准王座之人,虽然有所反应,但他的心思全在那支射出的弩箭上,至于那墨者唐姑果当时站在什么位置,又是何时扑倒刺客,他竟然完全未留意到。”

昭阳很是惊异,道:“那墨者是被人杀死的?”孟说点点头,道:“正是。”

孟说道:“那么测试弓弩射程的结果如何?”媭芈道:“无论刺客站在台座的东南角还是东北侧,都能射及大王或是华容夫人。我们等于又回到了起点,最终还是要依靠唐姑果的证词或是刺客本人的口供来解开谜题。可惜这两个人偏偏死了。”顿了顿,又道:“南杉让我代他向宫正君说声抱歉。”

昭阳“唔”了一声,便再也没有说话。

孟说遂赶来堂中,却是不见南杉,只有媭芈和屈平姊弟。屈平一见他便道:“南宫正是对的,根据当时刺客所站的位置及弓弩所指的方向来判断,太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刺客的目标,目标只可能是大王或是华容夫人。”

田忌叹道:“令尹君,孟宫正公正严明,南宫正坦荡无私,都是天下难得的奇男子,楚国有这样的人物,了不得,了不得。”

一名仆人正要出去找他,见他自行到来,喜不自胜,躬身禀道:“屈莫敖他们几个回来了,请宫正君立即去堂中议事。”

昭阳道:“君上谬赞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不过是他们分内之事。”这才转头道:“本尹请二位宫正来,是因为不日要为内子举办寿宴,到时太子和各位王公大臣都会光临。加上现下是特殊时期,府内禁卫的事,就要劳烦二位宫正君了。”

孟说此次进宫,等于白跑一趟,依然没能了解到江芈公主和唐姑果以及徐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几日未曾归家,见左右无事,便干脆回来家中,命老仆烧了热水,好好泡了一泡。一直泡到一大桶滚烫的热水变成凉水,这才跳出浴桶,梳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往屈府赶来。

孟说、南杉一起起身,躬身应道:“任凭令尹差遣。”

孟说闻言这才略略放心,道:“有什么异样,立即禀报于我,或是屈司马。”卫士道:“遵命。”

孟说又道:“令尹君既有贵客在堂,不如由我和南宫正先出去察看府内情形,也好有所安排。”昭阳道:“好,你们去吧。”

孟说道:“大王病情如何?”卫士道:“昨日上午在燕朝见过大臣后,回来路寝就病倒了。不过服了梁医师的药,似乎好了不少。傍晚时,臣还见到大王扶着司宫在庭院中散步呢,说什么要消积食。今日一早太子带着公子们来请安,大王留下公子们用膳,忽然胃口大开,要吃这个那个的,宫人们可是忙活了好大一阵子。”

孟说遂与南杉出来,到堂下穿好鞋子,约好各自往南北方向巡视一遍昭府,再到大门处会合。

孟说是王宫宫正,掌管禁卫,居然求见几次都见不到大王一面,不由得起了疑心。他假意应了一声,出来路寝,招手叫过一名心腹卫士,问道:“王宫里可有什么异常情况么?”卫士道:“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孟说往北而来。这一带正好是下等舍人居住的地方。

靳尚沉吟道:“原来如此,既然事关华容夫人,那么臣就冒昧为宫正君破例一次。”进去后片刻又出来,道:“臣将宫正君的话一字不动地禀告了大王,大王还是那句话,三日内不见任何大臣,有事两日后上朝再奏。”

虽然都是门客,但也分三六九等:譬如昭阳门下最得宠的陈轸,居住的就是南边的上等精舍,称为代舍,非但是独门小院,有堂有室,有花有草,还有仆人服侍日常起居,饮食有鱼有肉,出门可以乘坐车子;稍次一些的是中舍,又称幸舍,有堂有室,有酒肉吃,但没有仆人伺候,出门也不供应车马;最差的是北边下等舍人居住的傅舍,仅有粟米饭供应。而且两人共住一间屋子,屋内只能放下两张床和两张案几,堪称陋室。

孟说道:“臣有关于一案的最新进展要禀报大王。”

走不多远,孟说便见到傅舍前站着一名三十来岁的青衣男子,鼠头獐目,长相猥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料想是昭阳门下的下等舍人,也没有理睬。

离开公主殿后,孟说来到路寝求见楚王。司宫靳尚依旧将他挡在外面,道:“昨晚不是告诉过宫正君么,大王有命,三日内不见任何大臣,有事两日后上朝再奏。”

走出去一段,孟说犹自能感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便又转身折返回去,问道:“足下有事么?”那男子颇为惊慌,支吾道:“没事,没事。”

他知道公主性情娇纵,自小到大一直是楚王的掌上明珠,从没有受过半分委屈,忽然在遭逢丧母之痛时被人污为刺客主使,连她倾心相托的男子也怀疑她,自然难以轻易释怀。既然一时不能劝转她,也只能慢慢设法求得她的原谅。

孟说道:“既然没事,你为何一直紧盯着我不放?”那男子颇为尴尬,只好答道:“我见您的腰带是金丝镶玉,很是少见,所以多看了几眼。”

她的语气中带着毋容置疑的鄙视和嘲讽,孟说一怔之间,不及多问,便已被内侍们半扯半推地拉出了寝殿。

孟说腰间的腰带是楚威王所赐,极是名贵。他见那男子服饰寒酸,目光中大有贪婪之意,料来其所言不虚,不过是垂涎自己的宝带,便点点头,正要走开,忽见另一名舍人甘茂奔了过来,叫道,“张仪,令尹君叫你。”

内侍一拥而进,扯住孟说便往外走。临出门的一刹那,孟说扭过头来,道:“公主放心,臣一定会查明真相,还华容夫人一个公道。”江芈应道:“好,如果你能查到真相,我就原谅你。”

那叫张仪的落魄男子很是受宠若惊,道:“令尹君叫我么?”甘茂道:“是。贵客江南君听说你是孙膑将军的师弟,很想见你一见。”

江芈挣开双手,旋即换了一副冷酷的口吻,道:“你走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退开两步,叫道:“来人,快些送孟宫正出去,不准他再踏进我这公主殿一步。”

张仪忙应了一声,朝孟说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孟说见她玉容落寞,梨花带雨,大为心痛,道:“怎么会迟呢?公主昨夜回宫后对大王说了什么?”

甘茂乍然见到孟说在此出现,很是意外,问道:“宫正君在这里做什么?”孟说道:“我奉命为令尹夫人寿宴宿卫,要先在府上巡查一下。”甘茂道:“噢,令尹君想得可真是周到呀。宫正君请自便,我还要去堂上服侍令尹。”

孟说忙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指如柔荑,肤如凝脂,不由得心中一荡,道:“公主放心,臣这就去将案情禀告大王,并向大王请罪。”江芈凄然道:“迟了,一切都太迟了。”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

孟说便自行往北继续巡视。查看一番后,他认为昭府四周均围有高墙,外人难以闯入,只要几队卫士在高墙内外交叉巡查,就能将盗璧者拒于墙外。最大的问题在于寿宴当晚一定会宾客如云,这些人非富即贵,个个带有大批随从,万一有人鱼目混珠,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进来,那才是真正防不胜防的事。

孟说愕然道:“公主说什么?”江芈道:“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杀了你!”双手握拳,雨点般地朝孟说胸口砸下。

折到西墙边后院时,远远见到前面有一条黑影匆匆走过来,料来是从南面巡查过来的南杉,便叫道:“南宫正。”

江芈道:“我不是要消气,我恨你!我有今日,全是你害的。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那人却顿住了脚步,随即转身就跑。孟说长期宿卫王宫,警觉性极高,立即拔脚就追。跑不多远,正好遇到南杉。

江芈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躲?你不是楚国第一勇士么?十个卫士也不是你的对手。你为什么不躲?”孟说道:“臣错怀疑了公主,本来就该打,只要能令公主消气,多挨几下也没什么。”

南杉道:“宫正君可有看到一名男子?”孟说道:“我也追赶他过来的。”

孟说嘴角渗出了血迹,他举袖抹了一把,叹了口气,却是一声不吭。

二人摸黑在周围搜查一番,却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因这里是后院,是昭阳及家眷居住之处,不便滞留,只得回来前院。孟说去通知大门守卫紧闭大门,不放人进出。南杉则进来堂中,预备禀报昭阳,请他立即派人搜索府邸。

江芈却举起了纤手,扬手朝他脸上打下来,一连扇了四下。

昭阳和田忌依旧分坐在堂首,正在听那叫张仪的舍人与另一名舍人陈轸辩论,两边尚站着不少门客。

孟说一见之下,极为吃惊,失声道:“公主你……”

陈轸本是齐国人,是一名游说之士。战国时期,辩士云涌,策说盛行,纵横参谋,长短角势,可谓“一人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陈轸就是这样一位辩士。几年前,昭阳攻魏有功,又顺势攻打齐国。当时楚军兵锋正锐,齐国举国震动。陈轸主动为齐王当说客,来到楚军营中,告诉昭阳道:“您本来官任柱国,封上爵执珪,因攻魏有功,刚升为令尹,已经是位极人臣。今日再兴兵攻齐,岂不是画蛇添足?即使您侥幸取胜,楚王亦再无可封赏。若是攻之不胜,按照楚国法律,您就会被夺取爵位,赐令自杀。”昭阳闻言深以为然,遂主动退兵,但却将陈轸留在身边,充作自己的心腹谋士。

内侍和宫女依言退出内室。江芈从床榻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孟说面前。她只穿着贴身的内衣,包裹出优美动人的曲线,浑身上下散发出淡淡的体香。只是才过了一夜工夫,她的娇美容颜已变得极为惨淡,那双灵活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呆滞凝重,露出一副疲惫不堪、昏昏欲睡的样子。仿若遭受到了什么巨大打击,又或者是患了什么重病。

陈轸为人虽然机智圆滑,但却是个忠诚之士,成为昭阳舍人后,他也尽心尽力为其出谋划策,昭阳称其为“谋臣”。不久前,韩国预备联合秦国共同攻打楚国,却被昭阳用巧计离间击破,这一缓兵之计即出于陈轸之手。

孟说无可奈何,刚刚转身,却听见江芈道:“等一下!”顿了顿,又道,“打起珠帘。你们都先退出去。”

张仪则是魏国人,曾经拜在卫国鬼才鬼谷子门下学习纵横之术。鬼谷子是当世最传奇的人物,姓王名诩,因隐居在云梦山[8]清溪鬼谷,故世称鬼谷子。传闻其人通天彻地,能够预算世故,人不能及,曾断言卫国虽然弱小,却能在众诸侯国中独存最久。[9]除了神学外,他还身兼数家学问,尤以兵学和游学最为出众:兵学有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军,鬼神莫测;游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口成章,万人难当。鬼谷子门下弟子多俊杰之士,如张仪的师兄庞涓、孙膑学习兵学,下山后先后在魏、齐两国叱咤风云,兵惊天下;就连跟张仪一起学习游说之学的师兄苏秦而今也贵为赵国相国,封为武安君,而今正致力约会关东各诸侯国,共同抗秦,混得风生水起。

内侍见江芈不答,便上前挡在孟说面前,道:“孟宫正,请吧。”

可惜张仪本人仕途不顺,他学业期满后回到魏国,向魏惠王求仕。魏惠王曾经重用过张仪的师兄庞涓,用膑刑和黥刑残害过他的另一位师兄孙膑,挖出其膝盖骨,在其脸颊上刺上墨字,由此引发了著名的“围魏救赵”,导致魏国从中原最强大的首领之国急遽跌为齐国的附庸。魏惠王至今心有余悸,一听到张仪是鬼谷子的学生,立即命人将他赶了出去。张仪在魏国无法容身,只好来到楚国,投奔在最有权势的令尹昭阳门下。

江芈道:“我不想告诉你。来人……”孟说道:“难道公主就不想查出真凶,好为华容夫人报仇么?”

楚国自吴起变法以来,一向轻视游说之士,吴起任令尹时,曾立法禁止纵横家游说,“破横散纵,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在张仪之前,其师兄苏秦已经到楚国游说过楚威王,但并没有得到官职和赏赐,苏秦这才辗转去了北方赵国。张仪虽然自认口才远比苏秦出色,但在楚国这样一个制度习俗不同于中原诸侯的国家,他只靠嘴皮子功夫根本得不到重视。加上他为人多诈,常常为达目的而言过其实,久而久之,旁人都知道他是个奸诈小人,愈发懒得搭理他。他起初来投奔昭阳的时候,昭阳听说他是鬼谷子的弟子,很是敬重,待为上宾,供奉在代舍中。但很快发现他除了机诈巧言外,并没有什么真正本事,便将他降为下等舍人,从代舍迁移到傅舍。若不是他是鬼谷子的弟子,有那么多大名鼎鼎的师兄,只怕早就将他扫地出门了。

孟说上前一步,叫道:“公主,臣还有话说。臣今日来,除了将最新案情禀告公主外,还想问一下公主为何要派人绑架唐姑果,还有那刺客徐弱临死前都对公主说了些什么。”

南杉进来时,陈轸正在口若悬河地道:“楚国是天下之强国,楚王是天下之贤王。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方圆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这是建立霸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大王的贤能,天下莫能当。而秦国素来是虎狼之邦,贪狠暴戾。而今天下大势,无非是秦楚争强,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秦之所害者莫如楚。”

江芈淡然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来人,送孟宫正出去。”

张仪历来主张秦、楚联盟,共倾天下,忙插口道:“秦国于楚国有复国大恩[10],两国素来势气相连,秦强则楚强,秦弱则楚弱……”

孟说见她语气极其生疏冷淡,心道:“公主终究还是恼怒我。”心中颇为沮丧。见两边内侍、宫女环伺,也不敢多说,只得将南杉的证词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这些话都是陈词滥调,昭阳早听得厌烦了,正好一眼瞥见到南杉匆忙进来,当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张仪滔滔不绝的话头,问道:“南宫正有事么?”

孟说道:“昨日是臣的错,还求公主原谅。”江芈冷冷道:“孟宫正有什么错,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我同意见你,是想听听我又如何由嫌疑人变成清白之身了。”

南杉点点头,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孟说道:“臣见过公主。”江芈道:“孟宫正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昭阳深知自从出了所谓“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后,昭府就成了众矢之的,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近日府门外面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就是明证。他早有心将和氏璧奉还楚王,免得旁人非议他有觊觎王位的野心,可楚威王偏偏不准。本以为华容夫人一事已经足够烦心,却又多了和氏璧这块更加烫手的山芋,当真是麻烦不断。他听南杉禀报后院出现了可疑人,第一个反应跟孟说、南杉一样,即有人来盗取和氏璧了!当即飞快地站起身来,道:“府里出了点事。来人,送君上到代舍歇息。其余诸君请各自回房,不得本尹召唤,不要轻易出来。”留下面面相觑的一屋子人,赶来堂外。

孟说大喜过望,忙跟着宫女上殿,进来寝殿内室。江芈斜倚在珠帘后的床榻上,看不清面容。

孟说已指挥守卫将大门封闭,并分派人手往墙根处来回搜索,防止盗贼跳墙逃走。见昭阳带人赶到,忙上前请罪,道:“孟说不得令尹号令,便擅作主张,请令尹君治罪。”

适才那圆脸宫女追了上来,道:“公主同意见宫正君了,请随婢子进去。”

昭阳道:“宫正君做得很好,何罪之有?”

孟说又站在下面庭院中等了一会儿,依旧不闻公主相召,只得悻悻转身离去。刚走到花圃边,有人叫道:“宫正君留步!”

孟说道:“我和南宫正发现那可疑人后,便立即赶来了前院,守卫说没有人出去过。那人应该还在府中。”

圆脸宫女点点头,重新打起帘子进去了。

昭阳道:“好,孟宫正,你负责外围,不准一人走脱,本尹和南杉负责搜寻府内。”当即召集人手,大盛灯火,与南杉各带一队,分南北两边搜索。

孟说愈发心急如焚,又不敢硬闯,只好对那宫女道:“烦请你转告公主,事情弄清楚了,公主是清白的。臣这就会去将实情禀报大王,稍后再来求见公主,要打要杀,任凭公主处置。”

鸡飞狗跳地折腾了大半夜,却是一无所获,没有人承认自己去过后院。昭阳由沙场征战起家,也是个极有决心的人,重新搜查一遍,将府中所有的人都一一点名登记,还是没有发现那个所谓的可疑人,既没有多一人,也没有少一人。

不一会儿,那宫女重新奔了下来,摇了摇头,低声道:“公主虽然醒了,却不肯见宫正君。还说谁再替宫正君通报,就要砍了他的头。”

孟说见昭阳虽然恼恨,却并不如何惊慌,料来和氏璧藏在一个极妥当的地方,当即道:“如此,很可能就是令尹府上的人。”有意无意地朝南边代舍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王宫内外名声很好,精明能干,武艺高强,长相英俊,很讨宫人们的喜欢。那宫女歪着头打量他一眼,咬了咬嘴唇,道:“那好吧,婢子可是为孟宫正才破例的哟。”说罢嫣然一笑,娉娉婷婷地转身,“咚咚”上楼进去了。

昭阳道:“孟宫正是怀疑田忌么?不,不可能,他是本尹的至交好友,当初他在齐国无立足之地,被逼得逃来楚国,是本尹将他引见给大王,他才有了这十五年的衣食无忧。”

孟说不知道江芈昨夜对楚威王说了些什么,但既然宫中一切无事,楚王应该相信了公主,而今既有了新的证据证明公主无辜,少不得要让公主尽快知道,当即对那宫女道:“我有要紧事要见公主,还请再通报一声。”

他说的是事实。也许田忌到哪国都会受到热忱欢迎,但那只是因为他曾经在孙膑的支持下连败魏军,威震天下,诸侯国争相迎他为座上宾,无非也是想任用他、利用他的军事才华。但田忌为人忠义,即使被齐王猜忌、被迫逃亡,依旧心怀故国,从未为楚国效过力,无论楚国对齐国、魏国用兵,还是与韩国、秦国作战,他都保持着中立。如此一个吃白饭的寓公的角色,还能跟王子公孙一样,在楚国享有封邑,则完全是出于昭阳的维护了。在昭阳看来,他与田忌倾心结交,田忌自然也是诚意回报,断然不会借来昭府做客之机打和氏璧的主意。

孟说在殿下等了许久,才有一名圆脸宫女出来道:“公主半夜才从大王寝宫处回来,现在还未起床,请宫正君迟些再来。”

孟说道:“我不是有意怀疑田君,只是窥测和氏璧的人不少,秦、齐都是天下强国,秦国既然能出动墨者,齐国难保也不会有所行动。田君可有跟令尹提过,他在前晚到过齐国质子田文府上?而且走的是后门。”

公主寝宫名公主殿,是王宫中唯一的干栏建筑[3],半筑于水池上,以竹木结构为主,一楼架空,只有明柱和围栏,二楼则是居所。楼西是曲水清池,风景极佳。

昭阳道:“噢?”他略微一惊,立即露出沉重的神色来。

次日一早,众人各自依计划行事。孟说踌躇许久,还是进来王宫,到公主寝宫外求见。

孟说见天已大亮,便道:“南宫正不如暂时留在这里,我还有点事要去办,稍后我们再商议令尹府上禁卫一事。”南杉道:“遵命。”

孟说道:“那好,明日一早我们分头行事,我进宫去问公主关于唐姑果的事情,南宫正和屈莫敖去纪山实地测一下弓弩的射程。”

孟说遂独自赶来十里铺客栈,虽然他早已经撤回监视腹兑和司马错的卫士,但尚未告知二人唐姑果被杀的消息,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还是要早些告诉他们才好。

屈平道:“验证这一点并不难,我们可以带着弩箭重回高唐观做一个试验。”

几近客栈时,远远见到一名墨者正在大门外徘徊,虽然戴着帽笠,看身形却分明是上次见过的田鸠,忙奔了过去。田鸠略一回头,抬脚便走。

众人顿觉眼前一亮。媭芈道:“这一点我可没有想到。”

孟说急追几步,叫道:“田先生请留步,我并无恶意,只是有要事相告。”

屈匄官任司马,曾多次领兵出征,算得上是身经百战,道:“我看过那刺客用的弓弩,并不是战场上作战的弩器,而是一种袖珍弓弩,射力不能及远。大王居中而坐,华容夫人坐在大王左侧,也就是正西偏北的地方。有没有可能刺客要射杀的就是华容夫人,他暗中揣度射程不够,所以刻意挪到北侧,总能离得近些?”

田鸠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等孟说走近,才冷然问道:“你是谁?”

屈平道:“公主这一节,可以请孟宫正明日进宫当面问她。可惜,那刺客从南到北的疑点,恐怕再也难以解开了。”

他大约三十出头,比孟说要大上几岁,但脸如黑炭,看起来毫无表情,当真可当得上墨者的“墨”字。说话的口吻也诡异之极,音调平平,毫无起伏。

媭芈道:“我猜公主派人绑走唐姑果,无非是想弄清刺客真正要行刺的对象到底是谁。唐姑果一定将对孟宫正说过的那番话又对公主说了一遍,想用证词来换取和氏璧,惹怒了公主,所以才严刑逼问,结果意外打死了他。”

孟说道:“在下孟说,是楚国的宫正。”田鸠道:“你就是孟巨子的孙子?”孟说道:“是。田先生是来找唐姑果的么?”田鸠冷冷道:“你已经不是墨者,无权过问我们墨者的行踪。”

屈平道:“那么宫正君可有问公主为何要这样做?”孟说摇了摇头,道:“我本来就是因为怀疑公主才去暗中跟踪她,当时一看到唐姑果的时候,就愈发肯定公主卷入其中。她气急败坏之下什么也没有解释,就直接回王宫了。”

孟说道:“我有唐先生的下落相告。请田君随我进去,我要当着腹君和司马君的面一并将事情说清楚。”

孟说道:“可惜刺客和唐姑果都已经死了,再无人可以佐证。”当即说了江芈公主派人绑架了唐姑果并拷打致死的经过。众人闻言极是惊讶。

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客栈。腹兑和司马错正在堂中用早餐,点的是十里铺的招牌早点糖圆[11]。这糖圆只有楚地才有,据说是天赐之物。当年吴军退兵后,楚昭王于复国归途中泛舟长江,见江面上漂着浮物,遂命船工捞起,却是个团状的东西,色白微黄。楚昭王忍不住尝了一尝,团子中有红如胭脂的瓤,味道鲜美。楚昭王认为是吉兆,于是令人仿制,以糯米为皮,山楂为馅,供臣民食用,以庆祝家国团圆。这一天正好是正月十五,后世遂相沿成习。

按照南杉的说法,行刺目标必然是楚威王和华容夫人中的一个,可如此就与唐姑果的证词矛盾——那刺客身上藏着弓弩,虽有长袍掩饰,但广场上人山人海,随时有可能被人发现而暴露,他为何又要冒险从南侧挤去北侧呢?唐姑果的证词也是可信的,他不可能凭空编造出这么一个细节来撒谎,所以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促使刺客必须由南侧移往北侧。

当时秦国虽然军力强大,在经济、文化上却远远不及关东诸国,秦国王都咸阳甚至不及楚国一个中等城市富庶。腹兑和司马错都是第一次来到楚国,郢都之繁华,物质之丰富,均是生平未见。此时吃到著名的糖圆,软中有劲,酸中带甜,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赞美了。忽见到孟说站到面前,心情登时从天上坠入地下。

南杉道:“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叹了口气,道:“台座四周本来就该我负责,若是我多留点神,兴许刺客就不会得手。”

腹兑沉下了脸,问道:“你又来做什么?”孟说道:“我有要紧话说,不知道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屈盖道:“南宫正,想不到你为人如此诚实有信,并不因为太子是你亲属就袒护他,阿兄和我之前都小看了你。”

腹兑一拍案桌,正要发火,司马错及时拉住了他,道:“也好。这就请宫正君跟我们上楼吧。”

孟说更是心道:“原来公主果真是清白的,是我冤枉了她,所以她才那么生气。”不免心中很是悔恨。

走过田鸠身边时,腹兑冷冷道:“怎么,田君已经和楚国宫正混在一起了么?”言语中大有讥讽之意。田鸠只是不答。

众人听了南杉的解释,均觉得有理。既然行刺对象不会是太子,那么江芈公主的嫌疑立即变得微乎其微了。

几人上楼来到腹兑居住的上房。

南杉见旁人困惑,当即说明缘由。原来他当时站立在楚威王的斜背后,也就是台座的西南方向,正好能清楚地看见太子一方的情形。案发时,楚王扶着华容夫人站起身来,诸公子、公主和大臣们也都跟着起身,但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这时候,刺客出现在台座北侧,取出弓弩,对准西首正中。无论他要射杀的是楚威王和华容夫人中的哪一个,都绝不可能是太子。因为南杉所站的位置,正好跟楚威王、刺客大致成一条直线,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弩箭指向的是自己。而太子槐当时站在楚王的北首下方,与王座相距数步之遥,若是刺客弓弩指向的是太子,那么南杉就不会感到弩箭正朝自己呼啸而来。另有一点,那刺客强壮有力,肯定不是普通人,为了等云梦之会这一天,应该已经筹划许久,决计不会弄错行刺对象。

孟说知道腹兑恼怒自己曾将他软禁,先赔罪道:“之前唐姑果直言是为和氏璧而来,孟某奉我国大王之命逮捕他,因一时找不到他的人,不得已才将二位软禁。”

之前江芈公主在高唐观大殿质问令尹昭阳,如何能肯定刺客的行刺对象一定是楚威王,实际上是在暗示太子槐是射杀华容夫人的幕后主使。南杉是太子槐内弟,本该竭尽全力为太子洗脱嫌疑,如果太子槐就是刺杀对象,那么就绝不可能与刺客有牵连。这本是太子脱嫌的最好时机,他却说太子不是目标。除了媭芈外,屈匄、屈盖、屈平和孟说都惊讶地看着南杉。

腹兑怒道:“我早跟你们说过,我们两个只是来楚国游玩的,我们不是墨者,凭什么要拿我们做人质?”孟说道:“并不是只有穿着麻衣麻裤的人才是墨者,墨家弟子有不少在诸侯国中为官,不也一样是华服美食么?腹君既是腹巨子爱子,又跟唐姑果住在一起,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是同一伙。不将你们二人作为图谋和氏璧的同党逮捕,已经是看腹巨子的面子了。”

媭芈道:“我们进去再说。”进堂坐下,又派仆人叫来屈平等人,道:“南杉可以证明太子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标。”

腹兑大怒,道:“你……”

媭芈兴奋地道:“我们都弄错了,太子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标,或者说,坐在北侧的任何一位大臣都不是刺客行刺的目标。”孟说不禁一呆,道:“什么?”

田鸠一直站在门外,等到这时才踏进房来,森然道:“好了,直接说正题吧,孟宫正是不是已经逮到唐姑果了?”孟说道:“抱歉,唐先生已经遇害了。”

孟说只得怏怏离开王宫。他心情郁闷无比,也不愿意就此回家,干脆驰马来到屈府。正好在门前遇到媭芈拉着南杉的手从凤凰山方向疾跑过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腹兑虽然对孟说愤懑,却一直是有恃无恐的姿态,似乎并不如何为唐姑果担心,但此刻听到他已经被杀,当即张口结舌,愣在那里。

他是宫正,掌管王宫禁卫,靳尚也不便得罪,只得敲了敲阖门,进去不久又出来道:“大王有命,三日内不见任何大臣,有事三日后上朝再奏。孟宫正,你不必再等了。”

司马错抢上来问道:“你们楚国人居然杀了唐先生?”孟说道:“不是……”司马错道:“怎么不是?当晚来叫走唐先生的是王宫卫士,分明是你的手下。”

孟说猜想公主正在向大王坦白罪行,不免更加忧心忡忡。等了大半个时辰,依旧不见殿内有任何动静,便道:“烦请司宫通报一声,臣有急事要向大王禀报。”

孟说道:“当晚是有人请走了唐先生,但那人也不过是想从他口中了解真相。”当即说了纪山上唐姑果扑倒刺客的一幕。

孟说问道:“公主人在里面么?”靳尚道:“在。”

他虽不肯提及江芈公主的名字,但并没有隐瞒经过,续道:“因为唐先生想用证词来要挟对方,那人就将他扣了起来,结果有人乘虚而入,从背后一刀杀死了唐先生。我知道各位很难相信,但如果是我们楚国要杀唐先生,直截了当一刀就可以了结,根本不会有人用匕首从后腰处下手。”

司宫靳尚道:“大王有命,不准任何人觐见。”

腹兑连声嚷道:“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你们楚国知道他是为和氏璧而来,所以暗中杀了他!”

孟说见宫中开始举哀,便也找了一件衰服,穿在外面。赶来楚威王养病的路寝,却被内侍挡在了门外。

田鸠一直默不作声,忽然插口问道:“杀死唐姑果的那一刀是什么样的?”

荆台则是另一处著名的行宫,位于山丘高地间,三面均是一望无际的水泽,烟水朦胧,如置仙境。虽然建筑不及章华台壮丽,但却胜在自然风光秀美,为历任楚王所喜爱。昔日楚昭王迷恋荆台景色,欲率群臣前去游览。司马公子期劝阻道:“一船百姓去游荆台,看到锦绣山河,壮丽的景色,心旷神怡,可以忘记忧愁和死亡。而君王去游玩,会使人留恋山河景色,不过问国家大事,发生国破家亡的惨事。希望大王引以为鉴。”楚昭王善于纳谏,闻言忙道:“卿讲的道理寡人已经明白了。寡人接受爱卿的劝告,从此不去荆台游玩。但若是后代要到那里去,又该怎么办呢?”公子期道:“这个好办,只要把荆台改成君王的墓地,后代就不会带着乐器到那里去寻欢作乐了。”荆台从此成为国君身后的福地,自楚昭王开始,历代国君、王后、有名号的夫人及显赫的王公贵族都安葬在那里。

孟说便详细地描述了伤口,又道:“我们楚国人都随身佩刀佩剑,要杀人直接拔出兵刃当胸一刀岂不是更简单?况且没有唐先生的证词,纪山行刺案就陷入了困境,就是我们大王也不希望他死的。”

楚国有两大著名的台——一名章华台,一名荆台。[1]章华台是中国古代第一座层台累榭,号称“天下第一台”,始建楚灵王在位期间。楚灵王是楚共王的儿子、楚康王的弟弟。他亲手用束冠的长缨将病中的侄儿——即当时的楚王郏敖勒死,才当上楚王。“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中“楚王”即是指他。其人奢靡放纵,除了以喜欢细腰的臣子宫女外,还修建了先秦最高大最豪华的行宫——章华宫。章华宫位于与云梦并称的江南之梦,由十余座错落有致的台榭组成,主体建筑是章华台,规模宏大,巍峨壮观,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台高百尺,基广一百五十尺,并开凿了一条人工运河,截引汉水,使之南流绕章华台而过。建筑与环境谐合,人工与天工融通。台上的建筑更是雕梁画栋,陈设精美,极尽修饰,以奢华驰名于天下。由于章华台与汉水相通,楚王只需乘坐游船,就能从郢都直航到行宫。楚灵王又从楚国各地征来细腰美女,每日歌之舞之淫之,因而章华宫又称细腰宫。以致楚国名臣伍举[2]劝谏楚灵王道:“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数年乃成。”鲁襄公到楚国访问,被章华台的壮丽所吸引,归国后便仿效建造了一座“楚宫”。楚灵王骄奢淫逸,激起了多方不满。一次他出征吴国时,他的弟弟公子弃疾步他后尘,发动政变,夺取了王位,即为楚平王。楚灵王听说儿子均被杀死,知道大势已去,遂自杀而死。

忽然有人插口问道:“孟宫正说的刀口可是宽不过一寸、细若鱼线?”

华容夫人的尸首从纪山运回后,一直停在雉门内的宗庙前,由巫师值守。要停放七日后才会举行正式的丧葬仪式,然后用船运到荆台王陵下葬。

回过头去,却是那赵国商人主富的随从卓然站在门口。孟说记得主富在大堂跟腹兑为女乐桃姬争执时,他就在一旁,差点拔刀动手,看起来也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忙问道:“你见过这样的兵刃?”卓然叹了一声,道:“小人要是有缘见到就好了。”

孟说便朝北面寝宫赶去。一路见到宫人们均已换上了素服,开始为华容夫人服丧。

孟说道:“到底是什么兵刃?”卓然道:“鱼肠剑!”

他觉得孟说今晚很有些怪异,不但神色焦虑,说话也是语无伦次,但他素来不爱多管闲事,又着急去会媭芈,便招呼了一声,率领卫士自去了。

昔日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为越王铸剑,使用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之精气,历时两年,方才制成了五口绝世好剑,分别是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和巨阙。鱼肠剑又称鱼藏剑,是五柄剑中最短之剑,通长九寸九分,刃六寸九分,柄仅三寸,小巧得能够藏在鱼腹之中。

孟说心中矛盾,只在宫门前徘徊不止。过了小半个时辰,南杉率领卫士出来。孟说心中登时一紧,上前问道:“宫中出了事么?”南杉道:“没有啊。”孟说道:“没有?怎么会呢?”南杉道:“的确没有。”

剑成后,越王请相士薛烛来相剑。薛烛对精巧的鱼肠剑很不以为意,道:“此剑过短,逆理悖序,若在臣手中,臣必以杀君,在子手中,必以杀父。”

孟说一路走得极慢,也许是因为心情沉重,也许是有意迁延。到库门询问卫士,才知道公主一行早已入宫了。

越王听说鱼肠剑如此不祥,便别有用心地将这柄剑作为宝物进献给吴国,最终到了吴国公子光手中。当时楚国人伍子胥因为父兄被楚平王杀死,逃到吴国投奔了公子光,他知道公子光觊觎吴国王位,便刻意寻找死士。某日,他在市集上看到屠户专诸与人争斗,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当即上前结交,并将其引荐给公子光。

孟说将剑插回鞘中,俯身捡起那枚精巧的容臭,收入袖中,随即出来宅邸。走不多远,正好遇到一队巡城士卒,便指点他们去前面的宅子处理唐姑果的尸首,自己则朝王宫赶来。

吴王僚十二年,即公元前515年,公子光设宴宴请吴王僚。吴王僚穿了三重甲衣,兵卫陈道,立侍持刃,但仍未能逃过公子光的精心算计。专诸将鱼肠剑藏在所烹之鱼腹中,佯装近前献肴,突然抽剑,如彗星袭月,一剑刺向吴王僚胸口。那柄还沾着鱼肉的小剑居然不可思议地贯穿了三重甲衣后,又穿透了吴王僚的胸膛,直达后背,吴王就此身亡。专诸本人亦当场被吴王侍卫格杀。此后,公子光即位,即为吴王阖闾。鱼肠剑遂被收入国库中,从此被尘封在历史中。又过了许多年,越王勾践灭掉吴国,吴国府库所积均归越国所有,其中当然也包括这柄鱼肠剑。但却没有人再提起它,因为这是一把逆理不顺的不祥之剑,只会给人带来灾难。

江芈却没有回答。转瞬之间,外面院子中再无声息,一行人竟是尽数离开了。

如此一把名剑,背后又有如此惨烈的故事,当真是如雷贯耳。卓然一语既出,立即镇住了旁人。就连那黑炭脸田鸠也一改漠然的姿态,瞪大了眼睛。

家奴问道:“那墨者的尸首要怎么办?”

过了好半晌,孟说才道:“你如何能断定那兵刃一定是鱼肠剑?”卓然笑道:“不瞒宫正君,小人出身铁匠世家,对天下兵器之特点、外观、尺寸无不了然于胸,更不要说鱼肠剑这等名剑了。”

只听见外面侍从抢过来问道:“公主要去哪里?”江芈道:“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回王宫去。”

孟说微一沉吟,即道:“多谢。”匆匆离开客栈,赶来越国质子府邸。

他正想要问个清楚,江芈却就此放开了他,凄然道:“我全心全意地对你,你却怀疑我,伤透了我的心。”蓦然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愤愤道:“孟说,我要你记住今晚!你辜负了我,我决不会原谅你。”扬手将容臭抛在他脸上,转身走了出去。

越国自从灭亡吴国后,与楚国争霸多年,楚国最终占到上风。几年前,越王出兵攻打楚国,结果大败,不得已只得送太子无疆到楚国为人质。

孟说心中一动,迷迷糊糊地想道:“公主言外之意,分明是说她是清白的。可她当真无辜么?王宫中人人都说她有女子的容貌、男儿的志向,勇敢果决,她完全可能做出这些事来,眼前唐姑果的尸首就是明证。可她为什么不让我死?我死了,她就可以继续掩盖真相,只要处理掉尸首,就没有人知道是她派人打死了唐姑果。我不死,就会立即进宫向大王禀报真相,她多半会因此被囚禁,最终被赐死,公子冉、公子戎也会被流放,再无染指王权的可能。无论她母女二人之前如何辛苦谋划,都会就此化做泡影。可她宁可自己死,也不让我死,难道她对我是真心真意?”

质子府有楚国士卒把守,质子虽有自己的心腹从人,进出均受到监视,而且不奉楚王命令,不得离开郢都城,其实跟囚徒无异。

江芈道:“我不要你死。你死了,就再也看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无疆正在堂上抚琴,琴声哀怨,大有萧索之意。他虽有越国太子身份,毕竟在人屋檐下,见孟说直闯进来,料想来者不善,忙起身迎接。

江芈扑了上来,抱住他手臂,哭道:“你宁可死,也不愿意保护我么?”孟说道:“公主犯了国法,臣无力相护,只好以死相谢。”

孟说道:“太子来我们楚国也有几年了,一直是个明白人,臣有话就直说了。太子可知道墨者唐姑果?”无疆道:“是那在纪山上扑倒刺客的人么?我当时也在场的。”

孟说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一时心情激荡,不能自已,当即解下腰间的容臭,塞回到公主手中,道:“公主,对不起,这个还你。”随即退开两步,拔出腰间长剑,横起剑锋,便向自己颈中抹去。

孟说道:“他昨晚被人用鱼肠剑暗杀了,可是太子派人下的手?”

江芈举袖抹了一把眼泪,道:“好,就算这些坏事是我做的,是我指使徐弱行刺太子。可你明明答应过我,要永远保护我,你这么快就忘记了么?”

无疆是当今越王唯一的独子,越王年老多病,几次派人接太子回国,楚威王都不肯放人,所以无疆也有行刺的动机。一国之君遇刺非同小可,幕后主谋派刺客徐弱持韩国弓弩行刺,即使不能将怀疑的目光引向韩国,也足以混淆视听。幕后主谋也许听说了唐姑果证词的重要性,认为只要派人杀死他,就无人能够证实刺客要杀的到底是楚威王还是华容夫人,自己犹自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孟说勉强硬起心肠,道:“本来根据唐姑果的口供,只能证明大王和华容夫人不是行刺目标,公主只是有嫌疑而已。可公主将证人绑来这里,用私刑拷打致死,愈发证明公主心中有鬼。加上刺客徐弱本人也是被公主杀人灭口,口供、事实俱在,不由得臣不信。”

无疆闻言大惊失色,道:“鱼肠剑?”顿了顿,才道,“啊,不,不是我,我决计没有派手下杀人。自从纪山上出了事后,我一直在质子府中待着,从未外出,宫正君可以询问门前的士卒。”

江芈仰起脸来,问道:“你真的认为是我派刺客刺杀太子的么?”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实在令人心疼。

孟说心道:“无疆的第一句话是‘鱼肠剑’,第二句话才是为他自己辩解,显然是鱼肠剑的再现更令他震惊,由此可以推断他并不知情。”当即点点头,道,“好,我信得过太子的话。但太子也要告诉我,杀手的手中怎么会有鱼肠剑?这剑不是一直收藏在越国王宫中么?”

孟说亦是心烦意乱,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推开了江芈,道:“公主若是不愿意逃走,这就请自行回宫向大王请罪吧,下臣还有公务要处理。”

无疆叹道:“这本来是我越国的一桩丑事,但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得不说了。”舔了舔嘴唇,艰难地续道,“自先祖灭掉吴国后,鱼肠剑被重新收回王宫府库。十多年前,那盗贼筼筜居然设法潜入王宫,盗走了鱼肠剑。父王大怒,悬赏千金捉拿筼筜。后来的事宫正君就知道了,那筼筜逃来楚国,反而受到重用。父王因为王宫失窃丢脸之极,不令人提起此事,是以也无人知道鱼肠剑早已不在府库中。”

江芈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喝道:“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点本公主要怎么做么?”见孟说俊朗的脸上登时出现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心中大悔,举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受不了你跟他们一样怀疑我。”就势投入孟说怀中,“嘤嘤”哭了起来。

孟说心道:“听说筼筜在被大王下令驱逐前是云梦君熊发的门客,云梦君又凑巧来了郢都,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巧合不成?”

孟说躬身道:“臣是一个人来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大王出面,怕是也无法庇护公主,公主还是尽快离开楚国吧。”

十几年前,他还是少年时,曾随父亲孟卯到王宫赴宴,见过那位传奇的神偷筼筜,依稀记得其样子,身形瘦小,貌不惊人,正符合王宫医师梁艾所推测的杀死唐姑果凶手的特征,当即告辞出来。

侍从们面面相觑,经不住公主一再呵斥,只得退出厢房。

进来王宫时,正好在库门遇到媭芈和甘茂。孟说本以为媭芈是来探望江芈公主,又见昭阳的舍人甘茂跟她在一起,不免很是疑惑,上前问道:“二位来这里做什么?”

江芈大怒,喝道:“滚,都给我滚出去!不自量力的东西,孟说是楚国第一勇士,你们自认为是他对手么?”

甘茂道:“我们是奉大司败之命,来为几日前的盗贼莫陵案作证。”

一名侍从道:“公主,到了这个时候,可不能轻易让孟宫正离开了。”

孟说这才想起昨日曾听到随姓老妪来官署求见大司败一事,道:“我昨日见过大司败,听说那随姓老妇人丢了要紧的东西。”甘茂道:“嗯。”

侍从和家奴拔出兵刃,一拥而上,围住孟说。

媭芈招手将孟说叫到一边,低声问道:“宫正君可知道那老妇人丢的是什么?”孟说道:“是什么?”媭芈道:“她姓随。”

江芈这一惊更在孟说之上,颤声道:“原来你也跟那些人一样,心里怀疑我,居然跟踪我!”

孟说道:“姓随?难道还能是随侯珠么?”他不过随口一说,媭芈却正色道:“不错,正是随侯珠。”

他本来就怀疑江芈昨晚月下诉情只是要利用他,此刻一见到唐姑果,愈发确认,心中自有一番苦涩滋味,暗道:“原来公主追出来对我说那一番话,只是有意绊住我,她手下才能抢在我前面到十里铺客栈带走唐姑果。”

[1]章华台:遗址在今湖北潜江。荆台:遗址在今湖北监利。

孟说一步跨进来,一眼认出那吊在房梁下的男子就是失踪已久的唐姑果,不由得大吃一惊,道:“公主,你……果然是你绑架了唐姑果。”

[2]伍举:楚国大夫,伍奢之父,伍员(即伍子胥)之祖父,以敢于直谏而著称。“一鸣惊人”的典故出自于他直谏楚庄王。

江芈便道:“将这恶人砍成八块,丢到大江中去喂鱼。”刚一转身,却见房门前站着一名高大威武的佩剑男子,正是孟说。

[3]今湘西常见的吊脚楼即为其遗制。

江芈怒道:“死了倒也干净。”侍从劝道:“公主,既然人已经死了,咱们还是先回宫去吧,免得旁人起疑。”

[4]屈巫原是楚国大夫。楚庄王破陈国后,得到夏姬(郑穆公之女,嫁给陈国大夫夏御叔为妻,故称夏姬)。夏姬虽已经为人母,却生得娥眉凤眼,杏脸桃腮,有骊姬、息妫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史称“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当时楚庄王及庄王的弟弟公子反都想娶她,屈巫自己想得到夏姬,遂以亡国之人不祥为由婉言劝阻。但他自己也未能如愿,夏姬被楚庄王嫁给了连尹襄老。之后不久,楚晋两国爆发战事,连尹襄老被晋国大夫荀首射死(也有人称是屈巫用暗箭射死),其尸体被带回晋国。屈巫以取回连尹襄老的尸体为名,先护送夏姬到郑国,再由郑国逃到晋国,被晋景公任命为邢大夫。楚国大怒,诛灭了屈巫全家。屈巫之弟屈荡因是楚庄王左广指挥车的车右(力士),为庄王信任,逃过一劫,即为屈匄、屈平等人的先祖。但事情至此还没有结束,屈巫为了报仇,建议晋国联合吴国,夹击楚国。他本人善武,亲自到吴国教吴国人驾驶战车,这成为楚国衰落、吴国崛起的序幕。

家奴端过来一碗凉水,泼在那男子脸上,他却依然不动。家奴忙将手指探到他鼻孔下,鼻息全无,这才惊道:“他……他死了。”生怕公主怪罪,忙跪下请罪道,“按照公主命令,小的们一直在轮番拷打他,没给他饮食,大约是饿死的。”

[5]筼筜(yún dāng):词义为生长在水边的大竹子。

江芈怒气难止,叫道:“来人,快把他弄醒!”

[6]刑徒:被迫服劳役的囚犯。

江芈命家奴取出那男子口中的布团,恨恨道:“你这恶人,非但想利用口供要挟本公主替你办事,居然还敢用假口供陷害我。快说,是谁叫你这么做的?”连喝几声,那人却始终只是垂着头。

[7]徒人城是一种大型劳役型监狱,类似宋代的牢城。赵国徒人城又名三角城,赵襄子所筑,因其城三面,故名三角城,遗址在今山西太原西北。

江芈也不理睬,径直进来后院厢房中。屋中的房梁下高吊着一名中年男子,精赤着上半身,胸腹、后背均血肉模糊,显然遭受过反复鞭打。

[8]云梦山:在今河南淇县西。

两名家奴闻声迎了出来,道:“公主来了!”

[9]卫国,姬姓,周武王弟康叔后裔。因国内多内乱,战国时国力已衰败,卫国人如商鞅、吴起均在异国扬名,而卫国则夹在赵、魏、齐、楚之间苟延残喘,先后成为魏国、秦国的附庸。但直到秦二世元年(前209年),二世胡亥废卫君角为庶人,卫国才算灭亡,是最后一个被秦灭亡的诸侯国。

囚室中审讯刺客的一幕当真是惊心动魄。江芈愤然离开了屈府,却没有直接回来王宫,而是带着侍从摸黑来到凤凰山北的一处两进的宅子里。这里原本是她奶娘的住处,自从奶娘回去纪山桃花村养老后,便空了下来。

[10]伍子胥带领吴兵攻进楚国郢都后,楚平王被鞭尸,楚昭王逃往随国,楚国几近灭亡。楚国大臣申包胥历尽艰辛奔赴秦国求救。起初秦人不答应出兵,申包胥立于秦庭,昼夜痛哭,七天七夜没断其声。秦哀公为之所感动,叹息道:“楚国虽然无道,但却有如此忠贞的大臣,怎能看着楚国被灭呢?”于是派军击吴救楚,楚昭王才得以复国。

轻烟般的薄雾笼罩了整个郢都城,氤氲遮盖住了流水秀丽婀娜的身影。朦朦胧胧中,蓦然生出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波心中眨巴着眼睛,闪动着欢愉。东南一带的凤凰山则显出深沉的轮廓来,静谧中更平添了几分神秘。

[11]即今日之元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