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这份恩情,两人的身份也有高下。大虑从未实际掌控飞驒,更从未被朝廷正式任命为飞驒守,只是自称罢了。村重不仅被朝廷任命为摄津守,而且拥有实权。从各种意义上来看,村重单独召见对谈,是大虑做梦都未想过的事。
四面楚歌之际,大虑决定向外求援,响应他的是村重。客观来说,兵强马壮的村重当时帮他的真正目的是将和田家取而代之。但无论如何,对大虑来说,村重都是大恩人。
此时此刻,在这间四叠半的茶室中,在等待村重为他泡茶时,大虑的的确确感到了快乐。不知为何,大虑想到了年少时凭一杆长枪行走天下的日子。
村重是大虑的恩人。大虑曾是和田家的家臣,和田家在战争中失去了家督,衰落的和田家一度极其忌惮高山家,几乎到了敌视的地步。大虑担忧主君不知何时会对自己动手,心想与其被动不如主动,便举兵叛乱。和田家当时的家督果然没料到大虑会先动手。大虑的儿子高山右近在这场战斗中身受重伤。那道颈伤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不料他竟然活了下来,令全军震惊。
喝罢茶,大虑开口道:
与其吩咐点茶人,不如主人亲手泡茶,这就是最新的茶道。高山大虑年纪大了,对这种新潮流不免心生抵触。但心中疑窦获得解答,大虑确实放松了不少。
“多谢大人赐茶。”
“点茶人岂非蛇足?这句话不是我原创,乃茶道千宗易的名言。”
村重点头道:
若是平民备的茶也就罢了,但由村重这般高贵的主人亲手备茶,这大大出乎大虑的意料。村重的神态、动作没有显露出丝毫古怪,他豁达、潇洒地泡着茶。看到大虑满脸困惑,村重微笑道:
“茶乃好物。只有品茶时方可摘下头盔。”
“不必大惊小怪。此处只有你我一主一客而已。”
大虑惊讶地问道:
村重取下茶壶盖,说道:
“头盔?”
“摄津守大人,这怎么敢当!”
“嗯。”
但大虑没有应声,窥视左右,他在观察此处是否还藏着什么人。大虑对茶道毫无兴趣,但他至少看得出来,这茶是由专通此道的茶人所泡,而此处并无第三者。正当大虑纳闷着这道茶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村重伸手拿起了茶壶和茶碗,大虑不禁出声:
村重仅说了一句。大虑虽不懂茶,却听懂了。大虑常年戴着高山家家督和高槻城城主的头盔。村重的头盔上也刻着荒木家家督和摄津守的铭文。以有冈城为首,荒木军在尼崎城、三田城等众多城池都进入了坚守不出状态。压力有多沉重,实在难以估量。
“不必拘礼,先喝一杯吧。”
村重忽然问道:
大虑双拳抵地说道。村重回道:
“右近伤势如何?我听说他的颈伤已痊愈了。”
“摄津守大人召我来此,不胜荣幸。”
“劳您费心了。犬子愚蠢,但运气出奇地好……真是个不知羞的蠢儿子。”
这个房间是村重的茶室。装饰风格为绍鸥流,打造到一半,城里就开始坚守不出了,但村重依旧对这间茶室十分用心。
大虑一边说,一边深深低头。
这是铺有榻榻米的四叠半房间。三面墙壁都贴着墙纸,剩下的一面是大虑打开的拉门。墙纸未着点墨,仅白纸一张。地上挖有地炉,天花板下吊着一口锅,锅里的沸水正在翻腾。
“摄津守大人,右近所为叫人无话可说,老夫惭愧之至。摄津守大人您救了那小子的性命,他本该舍命尽忠,居然一箭未发便开城投降!”
是村重的声音。大虑遵命,踏上走廊打开拉门。
大虑还在提高山右近在高槻城开场投向织田一事。村重说道:
“进来吧。”
“我听说信长派传教士去劝降,说如果不开城就杀光南蛮宗,是这样吗?”
竹林中有一条蜿蜒小道,老将高山大虑此刻正走在这条小路上。道路前方有座小庵,小庵走廊外摆着用来放置草鞋的石头。两扇薄薄的拉门内隐约有个人影。大虑在门外停下脚步,庵内传来声音。
“是。但既为武士,怎能在武门和宗门之间选择效忠宗门?”
有冈城内有竹林和树林。作战时若缺乏竹材或木材,可以就地取材,这也是幅员辽阔的城池所拥有的一大优势。离本曲轮不远处,就有一小片禁止军民随意砍伐的竹林。
村重挑眉道:
久左卫门行完礼,起身离开了房间。午时将至。
“你也是南蛮宗信徒,难道不了解右近的心思?”
“是。”
“恕老夫难以理解,”大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武士求神拜佛是为了武门荣耀,不光是上帝。八幡大菩萨、诹访大明神、摩利支天、毗沙门天……只要是能庇佑战事的神明,老夫都拜过。摄津守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久左卫门,军议上,别作任何决定。退下吧。”
战争就是看运气,有许多人力不可抗之事。人会死于意外,也会意外生还。是斩获功勋还是战败受辱,说到底都要看运气。活在命运夹缝中的人,有谁能不去求神拜佛?村重心知大虑所言合情合理。无论哪一家的武士都会皈依宗教。
听到久左卫门的声音,村重才恍如刚看到他的身影似的,抬起头来。
“老夫被传教士维埃拉大人说动了,永禄六年,接受了洗礼,皈依上帝。这片赤诚之心绝无虚假。是升入天堂还是坠入地狱都无所谓,老夫只祈祷铁炮弹丸会避开身体。身为武士,只把心思放在打胜仗上就是。”
“主公……”
摩利支天又称光明天母。光是无法捕捉也无法伤害之物,因此武士拜摩利支天——祈祷自身能像阳光般刀枪不入。村重突然想到,假若没有铁炮这种东西,大虑或许不会皈依南蛮宗吧?铁炮是渡海而来的南蛮人防身之物,是否意味着有南蛮神加持……大虑有这样朴素的信念,村重并非不能理解。
原本,村重就鲜少向他人袒露自己的想法。背叛织田也好,攻打伊丹家也好,流放主公池田胜正也好,村重从不曾向身边人透露过心事。但战友和家臣得知了他的决定,总会异口同声地赞成。因此村重如此不告而别并未令久左卫门感到过于惊讶。但有那么一刹那,在久左卫门的眼中,村重庞大的身体变小了。
“即便武运不济,战败身死,老夫也要让取我首级之人说一句‘不愧是高山’,那才堪称实现武士心愿。所以,为保护南蛮宗而开城投敌这种事实在毫无道理!”
村重不语,低头陷入沉思,仿佛忘了久左卫门的存在,就这么走开了。
面对口若悬河的大虑,村重淡淡地说道:
“果然是主公。何计?”
“右近想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武门谋反,也有下克上,那么开城投敌或许也不算放弃武门吧。”
久左卫门一时语塞,接着单膝跪地,笑道:
“摄津守大人,”大虑含泪低下头,“您是在为犬子辩解吗?感激不尽。但自保元平治以来,父子反目就已屡见不鲜。有朝一日捉到右近,请您至少要让老夫亲手斩了他。”
“哦?”
“我有一个问题,”
“我有一计。”
村重发出一声叹息后正色道:“大虑大人,我有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想请教。”
村重喃喃道:
大虑缓缓摇头道:
“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如果是家臣,还可以轻易传唤,但高山大人并非家臣。”
“摄津守大人说哪里话,您想问夜袭和首级?”
村重自言自语。久左卫门问道:
“不愧是大虑大人,正是。”
“必须跟他们单独会面。”
“如今城中各处都在议论首级的事,老夫就算想找出第二个话题也找不到啊。”
武士是无法容忍侮辱的。被侮辱,就拔刀雪耻。有的武士对侮辱自己的主君挥刀,更多的武士则选择引刀自戮。不管哪一种情况,侮辱导致流血是必然的。高槻众的首领高山大虑绝对是那种会拔刀的武士。至于铃木孙六,在杂贺众跟前总不能保持沉默。若遭侮辱而毫无表示,他就会被手下人视为胆小鬼,颜面尽失,从此再无资格统领部队。不过,经过再三思索,村重心想,只要能让他俩保住面子,不是不可以和大虑和孙六谈谈。
大虑调整衣冠,正坐说道:“您的这份体谅,老夫感念在心。您特意选择在此地商谈,想必是为了顾全我的体面。请问吧。”
从头颅能得到的线索就这么多。无论再怎么仔细检查,想必也查不出什么。正如久左卫门所言,首级已经检视完毕。当时还不知大津传十郎已死,因此只记录了是谁砍了第一刀以及是谁协助。如今如果再次向高槻众和杂贺众询问细节,他们肯定会认为村重怀疑战功的真实性,这对武士来说等同于侮辱。
“你取得那年轻武士首级的具体经过。”
村重默然。
“是,老夫据实禀告。”大虑行了一礼,开始讲述。
“主公,您有何打算?属下听说首级早已检视完毕,事到如今,总不能再查一遍吧?”
“按摄津守大人的命令,老夫率领高槻众自敌营右侧迂回前进。听到太鼓发出进攻的暗号,我们在弓箭手的掩护下,上前砍栅栏,总算用木槌打破了第一道栅栏,接着,其他栅栏就不费力了。然后,我高呼圣徒名讳冲进去砍杀。大津的人都在睡觉,被夜袭吓得惊慌失措,一个劲儿喊主公,溃不成军。我砍翻了数不清的足轻杂兵,就在此时遇到了个不得了的武士。他哪有时间穿戴铠甲?赤身裸体戴着头盔,挺着一杆长枪朝我冲来。我高槻众里响当当的刚猛人物久能土佐和他交了手。我为求战功,便继续深入敌营。”
那五颗首级,已弄清三个人的身份,都不是大津传十郎。看来大虑和孙六所取的首级里必有一个是大津。城内如今分为支持高槻众和支持杂贺众的两拨人,整日唇枪舌剑,争论不休。目前虽停留在闲聊、调侃的程度,但如果关于南蛮宗的恶意炒作持续发酵,终将导致将士不和,那就不是开玩笑了。判明到底是谁立下大功,此事刻不容缓。
大虑谈起战斗就焕发出年轻神采。寂寥的茶室吹来一阵微风。
“嗯。”
“老夫也算是久经沙场,但从未经历过似那晚那般顺风顺水的夜袭。除了那个赤身武士,大津兵士几乎一看到我们就大叫着仓皇逃窜。人群中出现了个武士,他身着时兴的铠甲,头盔在夜里闪闪生辉,身旁还跟着两个戴斗笠的小厮,也可能是足轻。我与他四目交会之际不禁骂道:‘黄毛小儿,欲取老夫项上人头否?’跟着我俩就各自拔刀。只要老夫手中有枪,面对拿刀的敌手,就算再长几岁也无所畏惧。我命左右挡住杂兵,架好长枪,以逸待劳。突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支流矢,击中了对手的头盔。”
“是关于首级吗?”
讲得兴起,大虑嘴角忍不住上扬,声音也越发洪亮。
“我有要事。”
“他吓了一跳。这个年轻武士不知是粗心大意还是过于匆忙,连护颈都没戴。老夫一枪刺穿了他的喉咙。夜袭以时机最为紧要,我砍下脑袋正想去找其他敌人,忽然听到法螺贝声,心知战斗到此结束,便提着那个武士的脑袋率兵撤退。”
“主公要去何处?”
大虑重重喘了一口气,巧妙作结。
久左卫门正坐答道“属下明白”。村重事务繁忙,时常需要由他人代理主持军议。这一直是久左卫门的任务,他答应得干脆,随后问道:
“来龙去脉就是这样。年近花甲,居然毫发无伤地取得战功,没法不让我想到是上帝庇佑老夫啊。”
“今日军议由你代为主持。”
送走高山大虑,村重独坐在茶室里。
村重命人唤来荒木久左卫门,指示道:
没有茶会,也不需要结算军俸。四周环绕着竹叶随风摇动的声音,村重独自给炉子添上炭火。客人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对茶人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村重依旧神情严峻。此时没有家臣在场,村重漠然地添着炭火。
今日军议的时间还没有确定。如军议每天都在固定时间举行,就会导致将领在固定时间离开岗位。因此意味着召开军议的太鼓时而在早晨时而在傍晚响起。
远出传来召开军议的太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