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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杂贺众的下针回来了,属下觉得有必要通报主公。”

“何事?”

“知道了。”

是郡十右卫门的声音。

村重放下酒杯,站起身。千代保低头行礼,送村重出屋。

“属下有事禀报。”

下针躺在置于庭院的门板上,他肩膀上裹着的布渗出血。杂贺众、高槻众及御前侍卫都远远地围在边上。下针看到村重现身于走廊,挣扎着想起身。村重说了句“不必起身”,下针又躺下,打起精神说:

拉门外,有铠甲的响动声。

“小人一时疏忽,真不能用铁炮肉搏啊。”

御前侍卫负责保护村重,时常出入宅邸,千代保与他们中的大多数有接触。既然是战争,有人死是正常的,可这不代表处于战争中的人能摒弃爱憎别离等情绪。村重心想,千代保向自己道贺的同时,肯定也在为一郎左心痛。

下针说着笑了。

“确实是了不起的武士。”

铃木孙六单膝跪在下针身边,苦大仇深的表情和往常一样。他瞪了下针一眼说道:

“一郎左是个了不起的武士。”

“有人看到这家伙冲进了敌军阵营,用铁炮击杀了一员武将,跟着就被边上的人砍了一刀。这个没脑子的家伙当场就昏了过去,幸好小命没丢。请您饶恕他迟归之过。”

村重当然深知这一点,才没有选择包围大津军营。只要留下一条逃生路,士卒就会在第一时间想逃跑,不会触发决死的觉悟。出现在村重眼前的那个武士却陷入了决死状态,一郎左真是不走运。村重不会跟千代保聊这些想法。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像是逃避的借口。

村重点头道:

“的确。没有比死士更恐怖的存在。”

“我明白了。下针,干得好。”

“那向死而生的狂态着实印刻在妾身心中。”

听了这话,下针正色道:

千代保的父亲当时效力于大阪本愿寺,本愿寺命他前往长岛城。千代保随父亲一道入城时,目睹了赤身武士们的那场突袭。

“能得到您的亲口褒扬,小人感激不尽。”

五年前,在与尾张国毗邻的伊势国长岛,尸横遍野。负隅顽抗的一向宗门徒在长岛城与织田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斗。那一年,他们决定开城投降。但人数众多的一向宗门徒驾船出城后,信长突然下令开炮,遂血流成河。受信长欺骗的一向宗门徒义愤填膺,其中数百名人不着铠甲、赤身裸体地朝信长主阵营发动敢死突袭。包括信长的兄弟在内,不少织田家臣死于这番突袭。织田军竟挡不住没穿铠甲的兵士。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

村重手中的酒杯稍倾。

“说到这个嘛……”

“是的,历历在目。”

下针的表情因伤痛而扭曲着,费力说道:

“长岛?你当时也在场?”

“小人醒来时,敌营已乱成蜂窝。小人担心被敌人察觉,就潜身钻进了苇丛。藏身期间,小人听到敌人的交谈声,随后听到了大将被杀的说法。”

“不知为何,妾身想起长岛之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村重的粗眉毛不自觉地陡然一挑。

赤身即未穿铠甲。村重不作声,点了点头。千代保双目低垂,说道:

“什么?”

“妾身听说杀死一郎左的是个赤身武士。”

他不禁问道。

“是啊。他是为我而死。”

“千真万确。小人后来又听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一模一样的说法。而且听说后来指挥士兵拔寨撤退的是一员老将。”

千代保冷静地问道。村重呢喃道:

大将多半指大津传十郎。此番夜袭斩杀大津,是远超预期的大胜。指挥撤退的老将恐怕是代行大津职务。村重马上传唤十右卫门。十右卫门连忙跑上前跪在村重身边。村重命道:

“为了一郎左的事过意不去,是吗?”

“你听到了?快去敌营打探。”

一切结束后,村重回到宅邸房间小酌,试图平缓身心,平复情绪。他借着拉门外篝火的光亮,在房内喝味增汤。千代保坐在村重身旁,她也彻夜未眠。

十右卫门脸上看不出刚刚彻夜作战的疲倦,神情昂扬振奋。

检视完毕就要开始记录我方死伤及幸存人数。记录文书的人命令受伤者自行出列,然后一一写下何人负何伤。基本为轻伤,而战死者仅伊丹一郎左一人。另外,杂贺众组头下针尚未归来。

“属下遵命。”

村重说完,下令释放俘虏,接着在首级账册上写下“戴盔首级”几个字。他决定等天亮后再问问城中有没有其他人认识大津的家臣。

说完冲了出去。

“不知道?且饶你一命。”

村重让人把下针抬进天守阁好生休养。留在原地的其他兵士不断交头接耳。

按理说,检视首级需要记录下所斩杀武士的姓名,但很不凑巧,没人认得这些头颅。大津传十郎平时很少上战场,几乎无人知晓他家臣的姓名,更别说相貌。这种情况下,一般会去询问抓获的俘虏,然而这次抓到的俘虏居然是信长从伊丹附近拉来的壮丁,令人无计可施。

“这是真的?”

杂贺众拿到的首级,一颗是年老的,一颗是年轻的。高槻众取得的首级,同样是一颗年老的和一颗年轻的。村重心想,伊丹一郎左说大津军不到百人,少说有十位武士,多则十五位也有可能。斩获四颗戴盔首级算是差强人意。

“我们真的斩杀了敌方大将?”

东方泛白时,首级检视完毕。

“但带回来的有四颗头颅。”

村重坐在帷幄中央的马扎上,左右两边站着御前侍卫。他们持枪、佩弓是为了提防有敌人的首级因执念附体而飞起来复仇。负责检视首级的捧来第一颗头颅,是一位非常年轻的武士,很漂亮。

“大津大人还很年轻,其中两个脑袋明显年老。”

首级要先送到侍女那里,让她们给死人的脸化妆。即使是敌方武士,也要对这些散落在战场的首级给予必要的尊重,有教养的大将都会把他们的脸清洗干净。黎明即将到来时,检视首级的准备工作已就绪。

“也就是说……”

杂兵、足轻的脑袋砍再多,都不算立功;如果敌方大将是被弓箭或铁炮所杀,由于发射炮弹和箭矢的人极难判断,想靠弓箭、铁炮立功同样很难。想获取战功,最重要的还是率先冲到敌人身边。此外,不管怎样都要拿到敌人的头盔。上好的头盔是武士的象征。砍下戴头盔的首级,方能证明所杀的敌人是有名有姓的将领。

村重所考虑的和他们所谈论的并无二致。年轻武士的首级有两个,一颗是杂贺众拿到的,一颗是高槻众拿到的。假如此番夜袭真的斩杀了大津传十郎,到底哪颗脑袋才是他的?

武士就是靠立功来换取名声和土地的。每打完一仗,就得立刻核实何人立下了何等功劳。在本曲轮盛放的樱花下,留守宅邸的御前侍卫早已布置好专门用来检视首级的帷幄。

到底是哪个?此等大功究竟属于高槻众还是杂贺众?

一场胜仗。大津阵中狼狈至极,荒木军尽其所能地攫取了军功。夜袭部队在宅邸庭院集合,村重站在走廊上高声欢呼,兵士们也应声庆贺胜利。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血污,没有一个人感到丝毫疲倦。但今晚还不能就这样结束。

首级正摆在方才检视首级的帷帐后。村重的目光不禁被吸引过去,在场的将士们也转脸去看帷帐。天刚破晓,残月映照着那道帷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