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前头能看到敌人的位置去。”
说完,二人退下。村重又叫来十右卫门,说道:
十右卫门回道:
“好,开始吧!”
“是,此处即是。”
孙六和大虑异口同声地应道:
说着走上前。村重叫上捧着自己弓箭的小厮、太鼓兵、法螺贝兵及两名持弓御前侍卫。他们拨开苇草,踏过泥泞后,眼前瞬间开阔,生起篝火的敌营就在前方。距村重数十步之遥处,两名武士站在月光下,皆身披铠甲,但右侧的武士未戴头盔。村重猜测站在左侧的是有身份的武士,没戴头盔的要么是小厮要么是守夜足轻。敌人一边聊天一边盯着有冈城,完全没察觉村重一行的气息。村重唤来小厮,拿过弓箭,脱下自己的头盔递给他。选用弓箭而不是铁炮当然是为了不发出声音,脱下头盔则是为了避免头盔的护颈甲片妨碍拉满弓的手。
“接下来,先射死敌营外的两名武士。万一射偏,就赶在敌人察觉到夜袭前冲上去斩杀他们。像事先安排的那样,高槻众攻右侧,杂贺众攻左侧,我押后负责调度。太鼓敲两下就进攻,法螺贝吹长音就撤退。你们冲上去时,如果听到法螺贝,就代表敌人有防备,你们就迅速撤退。”
两名持弓御前侍卫并排站在村重身旁。
村重把铃木孙六和高山大虑叫到跟前。这二人多少显得有些紧张,村重对二人小声说道:
“我射右边的,你们俩射左边的。”
“好。”
下完指令,村重张弓搭箭。
“前方苇丛稀疏处再稍远一点儿就是敌营所在。营外有两名铠甲武士,似乎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
村重的眼睛已习惯黑夜。皎洁的月光下,不但敌人的脸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的五官。那人还很年轻,端正的长相此时扭曲得厉害,是在说什么吗?微风吹拂苇草,“沙——沙——沙——”村重拉满弦。
十右卫门小声答应。为免发出声响,他脱下头盔交给同袍。十右卫门拨开苇草,迅速消失了在黑暗里。夜袭部队屏息静气,原地等待。众人尚未等到心焦,苇草已再次摇晃,十右卫门回来了。
村重在心中祈祷。南无……此箭必中。
“是。”
一片云遮住了月亮。那人若有所思,忽然转头。他的目光捕捉到村重的一刹那,村重松开手指。
“十右卫门,听到了吗?去吧。”
箭射中他的眉心。他在死前的一瞬确实看到了村重,刚欲张口叫喊就倒在了泥地里。
村重看了一圈身旁的兵士,视线落在郡十右卫门身上。
紧跟着,侍卫们朝左侧射出两箭,一箭未射中,一箭射入武士的肩膀。武士瞬间睁大眼睛,跪在地上想扶起刚刚倒地的那个,同时张大嘴巴大喊:
“是吗?但一郎左你不能去。”
“喂……”
“前方苇丛稀疏,容属下先去探查。”
叫喊声并没有持续太长,因为村重的第二箭穿进了他的背,御前侍卫的箭则贯穿了他的腿。武士立刻失去了叫喊的气力,无声地朝阵营方向冲去。村重瞄准他的背影,搭上第三支箭,使出全力拉弓却没有放箭,因为目标已没入黑暗,完全看不见了。不管是小厮还是足轻,杀掉的总归是无名之辈,反被武士逃了。村重不免有些懊恼。夜袭行动也暴露了。村重一时陷入踌躇——逃走的武士很快会去报告,他们需要多久能作好战斗准备?
一郎左压低声音回答道:
但他立刻走出迷惘。
“怎么了?”
“敲两下太鼓!”
在泥泞中走多远了?村重忽然转头,有冈城的庞然之躯躺在皓月下,那一端的篝火看上去很美。他推测自己和城池的距离,心想敌营应该就在眼前。这时,走在前头的一郎左停下脚步。村重走近问道:
太鼓兵得令,立马敲鼓。响彻苇丛的鼓声打破了静夜。苇草齐齐摇摆,是杂贺众和高槻众冲了出来。村重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道:
夜袭的动静越小越好,因此马匹不在考虑之列。为了避免铠甲发出碰撞声,腿上的护甲要卷起来打上绳结。扛铁炮的人要把火绳藏起来。为免发出声音,新兵需要衔枚,但今晚夜袭的部队都是精锐,因而不需要这东西了。连同御前侍卫共七十人在淤泥中缓慢前行。尽管人不多,然而踩踏泥土的脚步声、呼吸声和拨开苇丛的声响在静夜里显得出奇之大。苇丛前端隐隐有光亮,似是敌军燃起的篝火。
“战吼喊起来!”
御前侍卫先行出城,高槻众和杂贺众陆续跟上。村重身着铠甲,行动受阻,为减轻负担,便将武器交给侍卫。寂静春夜,四下唯有流水潺潺声。芦苇遮蔽了众人的视线,目光所及处尚未有敌军阵营。伊丹一郎左负责领路,他身先士卒地走在队伍前头。
周围霎时间响起一片呐喊声。御前侍卫围到村重身边,其余兵士则冲上前破坏敌营栅栏。随着一发铁炮划破静谧的夜空,夜袭部队开始朝敌营射击,弹如雹落,矢如雨下。
“属下誓不辱命。”
不多时,栅栏就被手斧或木槌破坏,士兵从缺口处拥进去。夜袭时,每一刻都很珍贵,不能浪费时间去割杂役喽啰的脑袋。众将争先恐后地砍杀敌兵,放着眼前的脑袋不顾,立刻转身去砍杀下一个敌人。铁炮声、呐喊声、悲鸣声在黑夜里此起彼伏,敌军阵脚大乱。村重双臂交抱站在营外,一言不发地注视这场战斗。
四郎介昂然领命:
突然,阵中篝火前跳出一个黑色人影,这人戴着头盔,却只穿着兜裆布,肩扛武士刀,一副窘相,乍看似乎要向后逃跑,忽又转身向前朝村重这边飞奔过来。御前侍卫架起长枪和铁炮,更有人张弓搭箭瞄准了这个男人。男人察觉到自己成了靶子,表情一下子扭曲了。他张开双手,高声嚷道:
“你带两个人把守住这座桥。”
“我乃大津家臣堀弥太郎。看诸位这架势,想来定是武士,夜袭大将在此!乞请尊驾首级一用!”
夜袭部队从本曲轮出发,村重事先已命人藏了小舟。部队以舟作浮桥渡过猪名川。一旦浮桥有失,夜袭小队无法撤回有冈城,就必死无疑。秋冈四郎介刀法精湛,御前侍卫里无人可出其右。村重把他叫到身边,吩咐道:
说完便矮身向村重冲来。铁炮与弓箭齐放,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些老练的御前侍卫竟无一人命中他。弥太郎边嚷边跑,转眼距离村重仅七步、六步、五步……一名侍卫丢下铁炮,抽刀出鞘,挡在弥太郎和村重之间,是伊丹一郎左。
这条小道异常隐蔽,从城外根本看不到。别说杂贺众和高槻众,连村重亲手调教的御前侍卫中都有人不知道。平日里,村重让人从这条小路前往猪名川搬运货物。战争开始后,他关上了出入口。小路两旁堆有巨大的圆石,万一敌人注意到这条路,就用这些石头把道路封死。
村重也伸手至腰间拔刀。他所收藏的名刀乡义弘还在宅邸,此刻佩带的是一把以钝刀闻名的奈良刀。刀锋远不及名匠打造的乡义弘,但便宜、多产,可以毫无顾虑地在战场上挥舞,所以村重选了这把打刀。村重缓缓拔刀,月光照亮未刻铭文的苍白刀刃。
本曲轮内有一条通往猪名川的小道。
伊丹一郎左大喊:“小子!”不断挺刀刺向对方。其中一刀刺中了弥太郎的右肩,弥太郎换左手持刀,“唰”地对准一郎左的喉咙使出快如闪电的一招。他的刀出乎意料地锐利,尽管一郎左用刀尖护住脖颈,对手的刀锋仍切中了他的脖子。血雾飞溅。
村重下令,杂贺众和高槻众就在天守阁作战前准备。夜袭以御前侍卫的太鼓和法螺贝为号,御前侍卫将行军暗号和作战步骤一一告知。有人悄悄地往铠甲缝隙里填稻草,大多数人选择睡一觉。当晚恰逢十三满月,月光璀璨,火把和篝火几乎派不上用场。此刻,受战事鼓动,有冈城本曲轮的空气中甚至氤氲着些微热意。
“可恶!”
御前侍卫们不知不觉地聚在了宅邸周围。既然已经知道他们也是为夜袭而来,众士兵心中已打消疑惧。
众侍卫勃然大怒,刀枪齐发,可弥太郎漂亮地一一躲闪过去,转瞬间,他已冲到村重眼前。明知手中是一把钝刀,村重仍沉着地挥刀下劈。左右侍卫逼近,弥太郎再无闪转腾挪的余地,只得举刀硬接村重这一击。月光下,火星四溅。
“没事,手痒罢了。”
“唔!”
但村重表情松弛地说道:
弥太郎难挡村重的臂力,虎口一震,手中刀掉落在地。他正捂着被震麻的手臂,周身已被刀刃与枪尖戳中。弥太郎喉头发出“咕”的一声,瘫倒在地。他的头盔下颚系带松开,骨碌碌地在泥地里打滚。一名御前侍卫迅速砍下他的头颅。村重瞥了一眼弥太郎沾满泥污的的头盔,再转眼看向倒地的一郎左。
“摄津守大人亲自出阵,太危险了,请三思。”
一息尚存的一郎左紧抿嘴角,试图阻挡已然逼近的死亡。村重俯视一郎左,说道:
这道出人意料的命令顿时令兵将哗然。高山大虑涨红了脸说道:
“你做得很棒,一郎左。”
“今晚夜袭,目标是城东敌营,敌方大将是大津传十郎长昌。高槻众高山大虑及杂贺众铃木孙六为此次夜袭行动的大将。我也会率御前侍卫同往。铁炮或长枪等一切兵器,如有不足,诸位可从兵器库中自取。如有人心生胆怯,想留下也无妨。月悬中天之际,就是我等出城之时。愿人人奋勇,取大津首级。”
一郎左微微点头,将颤抖的手伸入怀中。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的正是村重在天守阁写给他的文书,那份承诺照顾一郎左子嗣的文书。村重见状,重重点头道:
夜色渐深,村重下令关上本曲轮的大门。关门声传入兵士的耳中,一些人立刻面露不安,但大多数仍沉醉于久违的美酒佳肴。以村重为中心的这场宴席上,不时有人大笑。少顷,待众人酒足饭饱,村重让所有兵将集中在庭院里,缓缓开口道:
“好,放心吧。”
有身份的登堂入室,身份低微的留在庭院中,主将与村重同座。侍女们送来酒菜,众人大快朵颐起来。
一郎左眼中似有光芒闪过,嘴角浮现一丝笑容,接着再也不动了。
“烦劳各位了,请随我来。”
“主公,该传令了。”
于是,黄昏时分,杂贺众和高槻众各带二十名精兵进入本曲轮。大摆筵席意味着要开战了,所有人都披上铠甲,渡过壕沟上的桥梁,敲响了大门。开门迎接的是郡十右卫门。
说话的是郡十右卫门。十右卫门伸手一指,村重顺着方向看去。明月照耀下,有冈城本曲轮里有人举着火把在比画圆形,是瞭望楼上的兵士在告知敌军正朝大津军营赶来。村重立刻下令:
“如果是那样,为何让我带兵?不管如何,我不能拒绝摄津守大人的召见。”
“吹法螺贝。”
有人这样对高山大虑说道。大虑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摇头道:
负责法螺贝的人马上吹起长之又长的螺声。当然,战斗不可能在法螺贝响起的一瞬间立刻停止,但铁炮声已越来越少,呐喊声也越来越小。不一会儿,铃木孙六和高山大虑回来了。孙六的脸颊沾满血迹,大虑的臂甲插着箭。
“大人,他们该不会是怀疑我等而骗您入城吧?”
“织田援军就要到了。撤兵!”
高山大虑那边却不怎么干脆。高槻众不是村重的家臣,没有立刻执行村重的命令。
“是。”
使者向他们传达村重的指令,让他们各带二十个人于傍晚时分去村重的宅邸赴宴。铃木孙六没有流露出任何厌恶的神情,一副“既然命令我去,那我就去”的态度,二话不说,挑选了二十个人。
二人低头从命,各自召集队伍。十右卫门将伊丹一郎左的发髻剪下,随后根据事先的筹划安排殿后。夜袭部队有条不紊地向有冈城撤退,背后是遍地尸体的大津军营。月挂西梢,离破晓还很早。
同一天,村重分别向铃木孙六和高山大虑派遣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