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莫非自念大人是被弓箭射杀的?”
突然,十右卫门脸色发青,问道:
“……”
“有箭矢?”十右卫门的语气里似有些沮丧,继续答道,“属下听到自念大人的尖叫后,马上跑进房内,却没有看到箭矢。这一点,四郎介可以作证。”
“可是,主公,属下确实不曾看到箭矢。难道有人拔去了箭矢……不对,若歹人进入房内拔走箭矢,我们绝不可能没看到!主公,难道自念大人是被肉眼看不见的箭矢射杀的?”
“是箭矢。”
村重不答。他朝屋外看去,只见一片薄薄的积雪。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提问。主公您是想说我拿走了什么吗?”
这间仓库面朝宽广的庭院,原本是一间用来观赏庭院的房间。作为资深爱茶人士,村重对庭院很有兴致,可至今不曾动手打理,于是这里的庭院逐渐荒芜、闲置,眼下只有一盏春日灯笼孤零零地立在院中。
十右卫门睁大双眼。
庭院被积雪覆盖。积雪也覆盖在春日灯笼上。
“你没有从自念的尸体上拿走什么东西吧?”
积雪的形态十分平整,没有任何足迹,什么都没有。村重凝视庭院,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却没有发现丝毫异常的迹象。
西方是极乐净土所在的方位。村重寻思,自念所说的向西而去,多半是他身为一向宗门徒的遗言,应该没有其他疑点。
谣言远比箭矢飞得快。安部自念离奇死亡这件事,不到正午时分就已传遍全城。安部自念于拂晓时分被弓箭射杀。他被射中后,警备的武士立刻冲入房间,箭矢却消失无踪。简直像是被肉眼不可见的箭矢所杀。
“是属下和秋冈四郎介,时间是在早晨六时,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我和四郎介跑去查看,自念大人已经像现在这样倒地了。他说了一句‘我将向西而去’就死了。随后我守着尸体,四郎介则在四周搜查可能潜入的歹人。之后,我又拜托随后赶至的同僚去向主公您报告。”
没过多久,好事者就开始散布此乃冥罚、佛罚之类的谣言。
十右卫门立刻回答道:
扯到冥界的话,那就尽是些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了。神也好佛也好,鬼也好魔也好,所谓冥罚,就是天谴。换句话说,就是以世人的眼睛见不着的方式处罚世人。
“行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谁?是在何时发现的?说得细致点儿。”
安部二右卫门绑了自己的父亲和叔父,舍弃了儿子的性命,背叛了长老和摄津守大人。上天以雷矢射穿自念,正是所谓的冥罚。不久便有好事者对着寂静的天空信口雌黄,说见到了闪电。一向宗门徒里有人一边喊阿弥陀佛一边欢欣鼓舞,连不少武士都说安部的人质大约是被神佛施了天谴。那些不相信自念之死是神佛天谴的武士则另有想法。
十右卫门跪地叩拜。
军议会场上,久左卫门激动地说:
“是……谢主公宽宏大量。”
“不愧是主公!您下令不杀安部的人质时,属下着实不解其中深意,果然您并不是真的打算放过他。这样做,足以令荒木家威名远扬。哎呀,您真是深谋远虑!”
“既然调派了‘五杆枪’,确实没有人能比他们做得更好了。我不会怪罪你。”
在座的将领们皆认同久左卫门的发言,高声赞扬着,其中不乏面露“原来如此,村重果然没打算饶过自念”的神情、茅塞顿开之人,坚信是村重下令御前侍卫杀死了自念,再声称看不到箭矢。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村重盘腿坐在垫子上,眼神放空,毫不在意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村重摸了摸下颚。这四个加上十右卫门共五人,被称作“荒木御前五杆枪”,是族中屈指可数的强兵。十右卫门多才多艺,其他四人在族内也各有一技之长。
不一会儿,喧嚣退潮,村重这才开口说道:
“嗯。”
“不是那样的。安部自念并非是我下令所杀。”
“除了属下,还有秋冈四郎介、伊丹一郎左卫门、乾助三郎和森可兵卫。”
“怎么会这样?”
“你调派何人看守?”
“莫非主公也是说此乃天谴?”
“是。”十右卫门低头回答道,“属下有愧,受主公之命,却一时疏忽,以致酿成大祸。”
“别说傻话了。真有天谴的话,死的应该是二右卫门,而不是自念。”
“昨夜负责警备这间仓库的人是你们,对吗?”
军议会场再次喧喧嚷嚷,有人窃窃私语,称确实应该是二右卫门遭天谴才对。
这人是郡十右卫门,原是伊丹氏,后过继到郡家。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副莫名冒着傻气的面孔。他弓马娴熟,对刀枪甚至铁炮都颇为精通,也懂算术和汉学典籍。不过村重最器重他的一点是,他机敏过人,卓有远见。虽然他的出身门第谈不上高贵,但村重欣赏他那份机敏,于是委任他做御前侍卫的首领。
久左卫门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
伴随着铠甲碰撞的响动声,一名武士走到村重身边单膝跪地。
“既不是主公下令,也不是神佛惩罚,那么请问主公,安部的人质到底因何而死?”
“属下在。”
“我只知道……”村重一边转动眼珠瞥向诸将,一边说,“他是被杀。”
立时有人应声道:
诸将总算理解了村重为何如此愤怒。他在众人面前下令把安部自念关在牢里,不准他死,结果第二天早上自念就成了尸体。自念之死,重重地损伤了村重的面子。
“十右卫门何在?”
即便畏惧主公的怒火,久左卫门仍鼓起勇气说道:
村重再次让尸体仰卧,抬头问道:
“您说是被杀,属下还听说,射杀安部人质的是肉眼不可见的箭矢。这恐怕非常人所为吧?”
村重把尸体翻过来。自念身形单薄,身上的衣物只有一件小袖和服。村重心想,仅用强弓就能轻易射穿他的身体。
野村丹后嘟囔道:
村重辨认出是箭伤。这是他在战场上看厌了的创伤,不可能看错。村重一眼认出射中自念的箭头上没有倒刺。如果箭头有倒刺,一旦拔出,就会把创口搅得乱七八糟。自念的尸体上,这个伤口并无此类痕迹。
“难道是南蛮宗的旁门左道?如果是那些带铁炮来我国的南蛮人,也许真会有什么肉眼无法看到的箭矢。”
“这是……”
他的语气不免令人毛骨悚然。
村重充耳不闻。沾满血迹的小袖上开了个洞,洞的下面有个很深的伤口。村重看着伤口,自语道:
村重面露不悦。
“此等杂事交给小的们来做吧。”
“是再寻常不过的箭伤,我绝不会看错。南蛮宗如果真有此等技法,皈依南蛮宗的高山右近早就天下无敌了。休得再提此等荒谬之语!”
“主公,不可。”
丹后涨红了脸,高声道:
村重单膝跪在尸体旁,动手去脱自念的小袖和服。近侍纷纷惊慌地说道:
“那么主公,请问您觉得究竟是什么人用何种手段杀了他?”
这间铺有地板的狭小仓库,三面是墙,剩下的一面是通往走廊的拉门。自念的脚对着走廊,仰面横躺在纸拉门内。他身上那件小袖和服自胸至腹满是血迹。
“别急,丹后。”村重喝止了丹后,说道,“目前还不清楚情况,但不管他是用何种手段杀人,他在有冈城内杀死了我明令不准杀的人,绝不可轻饶。”
安部自念这个人,本来就面无血色,然而死者的脸色终究和生者有别——死者的脸色就是死者的脸色,和生者相比,有着绝不可能认错的差异。村重的眼底映出自念瞪着眼珠的死相,心中忽地感到一阵悲凉。村重虽是禅宗派,却仍双手合十口念诵佛经,为一向宗门徒超度。
随后,村重沉声道:
天色大亮,不知从何处传来鸡叫声。村重对随身的御前侍卫和近侍下令不准任何人接近后,亲自走进仓库确认自念的情况。
“彻查此案。数日内,查清安部自念究竟如何被杀。尽快制止胡言乱语的谣言。谋叛者必受重罚。”
自念却死了。
此令一出,诸将皆领命。
囚禁自念的仓库位于宅邸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使用。自念的武士刀虽然被缴,身体却未被绑缚。村重出于一丝同情,还给他留了本佛经。为防万一,也为防有家臣因憎恨安部而意图加害,村重命近侍每日守在仓库外直至日落。入夜后,他又调遣御前侍卫来换班。御前侍卫燃起篝火,彻夜不眠地在仓库前监视、警备。
可是在诸将间逐渐曼延着一股不满的情绪。而村重绝非迟钝将领,不可能察觉不到这股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