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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接着,小人去打水,从客房飘来熏香味,无边大人开始念诵真言。我看到他一度起身去厕所,表情非常严峻。无边大人名望之高,近乎活佛,可他念佛时还是那样热忱,小人深受感动。”

杂役继续说道:

“继续说。”

无边对杂役语气严厉,这让村重很在意。无边待男女老弱、贫富贵贱都很柔和。当然,对待下人,态度截然不同,世上这种人比比皆是。然而村重不愿相信无边是这种两面派。

“庵主大人准许我离开草庵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以前偶尔也会在草庵待到很晚,我眼力不差,在晚上也看得清,又熟悉道路,借助星光走回去不算难事。对了,走到正门时,我发现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士站在当中。我刚发出声音,他便大声叱问我是什么人。我说自己是杂役,他就没再责骂。后来,我走回伊丹村家中睡觉。”

无边说那位客人早就离开了。那位客人会是送密信的郡十右卫门吗?十右卫门进庵后就和庵主打了招呼,但他说庵主没听懂他的来意。他出门时又和庵主打了招呼,但庵主好像睡着了。那么,庵主应该只看到十右卫门前来,没看到十右卫门离开。村重心下盘算道。

杂役口齿流利,回答时一点儿都不结巴。他的记性不错,胆子也大。村重看着杂役低垂的脑袋,心想,这人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不,十五岁,必召他来家中负责杂务。

庵主口中的客人到底是谁?

村重赏赐了杂役一些钱财,打发他回去。随后村重回到大厅,命近侍去传乾助三郎。

“我赶忙跑去问候无边大人,问需不需要备酒。无边大人用严厉的口气说不需要,客人早就离开了。他还说自己有要事,让我不得再打扰他。小人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肥硕的助三郎满脸都是夏天的印记。他平伏在村重面前,斗大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大厅的地板上。村重无奈地看着他,说道:

村重催问道。

“助三郎,我问你,昨夜你是否看到有个杂役离开草庵?”

“然后发生了什么?”

“唔……是。”

村重心想,这也说得通,毕竟他一直照顾庵主的起居,能听懂不奇怪。

助三郎在黑夜里铆足劲观察有没有人靠近草庵,突然从身后传来人声,怕是要吓破胆了。他莫非就是因为这个才责骂杂役吗?助三郎回答道:

北河原与作也好,郡十右卫门也好,都没能和庵主交谈,连村重都不能和庵主正常说话。然而这个杂役可以听清庵主的话,真令人意外。

“属下是看到了。”

“小人白天在村里做事,仅早晚两次去草庵帮忙。昨日庵主大人吩咐小人我去买用来做泡菜的蔬菜,为了买齐,多花费了些时间,因此那晚去草庵比往常稍迟了一点儿,到草庵时天快黑了。我先去问候庵主大人,然后听到了一件令我惊讶的事,原来无边大人今晚要留宿庵中,且无边大人此时正在会客。”

“是吗?你先别着急回答,好好想想,那个时候他手上拿了什么东西?”

杂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当日所发生的事,接着从容不迫地叙述:

昨夜,助三郎和杂役能够直接对话意味他们相距很近。草庵有杂役来帮忙这件事助三郎早已知晓,杂役并无可疑之处。但助三郎还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是因为村重曾叮嘱过他,武士必须看清对方手中所持物件。那还是去年冬天安部自念被杀之时的事。

“是。”

“他的两手空空。”

“好。说一说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不光是双手,他有背着什么东西吗?”

“小人确实和一位骑马的御前侍卫擦身而过。但伊丹常有御前侍卫骑马往来,小人不知那位侍卫是否就是郡大人。”

助三郎回想着杂役离去时的背影,说:

杂役没有任何动作,身体保持着平伏,说道:

“他背上也没有东西。”

“昨日傍晚,郡十右卫门说他在伊丹村里见到了你,对吗?”

“这样啊。”

“是。”

昨日,助三郎在庵外守备,彻夜未眠。再怎么强悍的人也不能不睡觉,因而村重下令:

“准你抬头回话。有事问你,要仔细回答。”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昨夜负责守卫的人今晚就不必当值了,你去跟他们说吧。”

村重和庵主是旧识,自然见过杂役。杂役维持平伏姿势,一言不发。

“遵命。”

“好久不见了。”

助三郎对自己滴落在地板上的汗渍耿耿于怀,但还是向村重辞别。

那杂役一辈子都是在池田一向宗寺院度过的,估计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多大了,看模样总归是五十岁以上。他的腰早就被艰辛岁月压弯了,头发也已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为人真诚,无论对待小沙弥或俗人都很温和、亲切,即便对方是高僧或贵族,也不会阿谀巴结。池田城破后,那位法师决定在有冈城内隐居,那杂役就被他带过去了。如今那杂役就拜倒在庭院里。村重走出房间,站在他面前,说道:

最后一个被召至大厅的是北河原与作。和早晨的着装不同,他穿上了铠甲。与作率领的北河原家是机动部队,不管敌军进攻哪里,都得赶去支援,因此要时刻准备迎战。去年腊月,他们作为援军参加了岸之寨的战斗,立下不少功劳。

“是这样啊,你确实心思缜密。去把那个杂役带过来见我。”

与作平伏行礼,村重说道:

村重点了点头,说道:

“与作,抬起头。”

“属下自有理由。”十右卫门迅速回答道,“属下送完密信离去时已近傍晚,随后在伊丹村里看到那个杂役在买蔬菜。”

“是。”

“你刚才说不知道庵里是否只有无边和庵主,现在为何能确定杂役不在场?”

与作的回答虽然很有力,表情却透着不满。这一点,村重不会注意不到,但他没有特意询问,而是问道:

村重扬起眉毛,问道:

“你在拂晓拜访无边,所为何事?”

“不在。”

“原来是要问这个吗?”

“是吗?当时这个杂役在场吗?”

与作似乎有些沮丧。

“属下知道这个人。”

“末将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家中有人病重,弥留之际说想在无边的颂佛声陪伴下离去。人之将死,这最后的遗愿不能让仆人去办。末将认为,只有家督亲自去才能见到无边,就立刻出门了。”

十右卫门振作了些,说道:

“你出门得真早啊。”

“庵主年老体衰,应有一个原是池田寺杂役的男人照顾他起居。”

“病人危在旦夕,分秒必争。要是等天亮再去,万一病人辞世,就会辜负家人的期望,憾矣。”

“属下不知。”

大厅隔壁的房间里早有竖起耳朵的御前侍卫待命,此刻有人马上赶往北河原家查探是否真有人病重。

“难为你了。你到访时,庵里只有庵主和无边两个人?”

与作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问道:

十右卫门的声音中透着焦躁。村重摸了摸下颚,说道:

“主公,末将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属下惭愧,当时的注意力都在密信交接上,没有留意行李是否在场。”

“问吧。”

“怎么了?”

“听说主公接连传唤了郡、乾及那位杂役,请问您到底在查什么?”

十右卫门一时没有回答。

村重不答。与作又说道:

“当时客房里有没有行李?”

“织田贼人先砍秋冈,再杀无边,事情经过一目了然。与作不解,您究竟为何传唤我等?”

“属下接过主公的密信,于午后时分送到无边大人手中。属下骑马前往草庵,向走出庵门的庵主大人告知来意,可他耳力不佳,不得要领。没多久,无边大人出现,属下向他表示来意,他便引我前往客房。但属下没有和无边大人说话,仅把密信交给了他。离开时,属下向庵主大人告别,庵主大人却仿佛睡着了,毫无回应。”

与作不解很正常。村重是不得不继续调查无边之死。

十右卫门进门前已从近侍那里听说了村重为何召见自己,因此不假思索地开始叙述:

无边是村重的密使,还携带着独一无二、世所罕有的名品寅申壶,这件事应当无人知晓才对。关于寅申壶,村重并没有告诉郡十右卫门和执笔的文官。他甚至为了不被人从茶具数量的增减推测出这件事,特意让不同的近侍从仓库搬出再搬回书房。为了保密,村重不可谓不殚精竭虑。然而,寅申壶还是被夺走了。

“是。”

这就意味着,他的密谋泄露了。说不定连和谈之事都一并泄露了。

“十右卫门,”村重开口道,“把你送密信给无边的过程详细道来。”

秘密是如何泄漏的?村重真正想查的就是这件事。与作想必不知道这个秘密。村重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城中任何人。

村重回到本曲轮,坐在大厅里。郡十右卫门在他面前平伏。

不对,有一个人。

无边的存在,既保证了人们死后往生极乐,也向城内证明被大批织田军包围的有冈城不是一座孤岛。现在无边死了,他被潜入城中的织田奸细杀了。流言不胫而走。尽管村重设下保护网,织田奸细依然能杀死无边。世上还有织田触不到的地方?荒木又能保护什么?军民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想这件事。

与作的眼神中流露着疑惑,村重仅用三个字回应他:

在绝没有人能到来的时候,弘扬佛法的无边出现在有冈城外。对城内所有人来说,他象征着救星。

“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