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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村重发现无边的行李不见了。那只藤条编织的箱笼中,有无边的旅行用具和佛具,它不见了。

助三郎问道。村重没有回答。

当然,那里头还有寅申壶。

“您指什么?”

十有八九是被凶手拿走了。但尚不能早下断言。村重克制住摇摆的情绪,向助三郎发问道:

村重自语道。

“秋冈四郎介呢?他在何处被杀?”

“没了。”

助三郎双手沾满鲜血,正为如何擦汗而犯难,听到村重的问题,正色回答道:

房间三面是墙,一面是自己刚才进来的拉门。没有橱柜之类的。因是隐士草庵,房里的陈设少得可怜,只有一条蒲团和一座香炉。香炉不是什么精美器皿,只是素烧的土器,里头残留着焚香的痕迹。

“在外面。”

他再次环视这个蚊蝇飞舞的房间。铺了地板,约四叠半大小,除了地板上鲜血飞溅,墙壁上也有血痕。也就是说,无边确实是在此处被杀,毕竟尸体不会移动。

“带我去。”

村重抚摸着下颚,寻思道:无边虽非武士,但他能徒步穿行于荒山野岭,是身体健壮的云游僧。他一定拥有对付强盗山贼的经验。想要一击刺穿他的胸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是。”

“胸膛有刺伤,必是这一击刺透袈裟,贯穿背部。”

助三郎走出房间。村重在郡十右卫门耳边悄声说道:

找到伤口,助三郎无暇擦去血迹就报告道:

“找出那封密信,检查是否被看过。”

助三郎遵从指令,在尸体上寻找伤口。他那双大手和粗大的手指顿时沾满了血。无边手指僵硬,似乎想抓住空中的什么东西。助三郎的手指沾上的血不似要滴落,而是几乎凝固了。

那封送给惟任日向守的密信由十右卫门送交给无边。城内知道村重想议和这件事的寥寥无几,十右卫门恰好是其中之一。十右卫门回答道:

“伤口呢?”

“是,属下这就去找。”

助三郎毫不犹豫,立即将尸体翻过来。苍蝇成群飞舞,狭小的客房仿佛被卷入旋涡……这具尸体毫无疑问就是无边。他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表情惊恐至极。这位云游僧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显然没有安心上路。

“还有一件事。我把寅申壶交给了无边。”

“是。”

连喜怒不形于色的十右卫门都瞪大了眼睛,问道:

“把他翻过来。”

“什么?那般名品?”

狭小房间的中央,一个僧侣模样的人仰躺着。发黑的地板上到处是血,苍蝇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嗡嗡嗡”飞来飞去。村重心中存有一丝绝望的期盼,希望死者不是无边,命令道:

“嗯。现在却不见了,必是被贼人拿走了。万一是无边把它藏了起来,想尽千方百计也要找到。地板下,天花板上,不得留死角,给我查找一遍。是黄色的,形状上小下大。”

助三郎打开拉门,湿气扑面而来。

“是。属下誓不辱命。”

“是。”

十右卫门神色凝重,低头遵从。

“开门。”

尽管村重这样说,其实他很清楚,无边绝不可能把寅申壶藏于庵中。但他仍怀着一丝侥幸,叫十右卫门去查找。他为自己的这份愚蠢感到可笑,同时又暗地里自言自语。

还没打开拉门,村重就闻到了一股气味。这味道……没错,正是武士从小就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此外还闻到了尸臭味。

“寅申壶肯定还在,肯定还藏在某处……”

“是这里。”

酷暑下,夏草依旧顽强地、茂密地生长着。难道暑气侵蚀的只是人类的生命力?

从卧室到客房,要经过庵外走廊。助三郎领村重走到满是破洞的拉门外,垂首道:

秋冈四郎介俯卧在夏草中。明明头盔铠甲穿戴齐全,但没有被铁片保护的大腿内侧还是被砍了,脖子也被贯穿,流出的血渗进土壤,护腿和草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因脖子处有甲胄保护,所以凶手一定是先砍中了四郎介的大腿,再绕到背后,刺穿了倒下的四郎介的脖子。这不是毛头小子能使出来的,凶手必定身经百战。换作是村重,也会采用这种策略。

这座庵有三个房间。一间是有围炉的卧室,那是庵主的房间。一间是佛堂,面积窄小,但法器一应俱全。剩下一间是客房。助三郎率先带村重去的就是这个房间。

“要不要翻过来?”助三郎问,“他一开始就是伏倒状态。”

“属下带路。”

仔细一看,四郎介的刀尚未出鞘。村重问道:

说完回头看了助三郎一眼。助三郎走上前说道:

“四郎介只佩带了打刀?”

“大师,我们进来了。”

“是。”

眼见旧识的法师已如此衰老,村重一时说不出话来。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他招呼道:

四郎介只带打刀应该就够了。可他竟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杀,而且不是战死沙场,是为了保护一个和尚而死。这难免会被耻笑,但村重不认为四郎介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摄州大人。”

“四郎介尚未拔刀,敌人的手段很是高超啊。”

庵主发出呻吟声。村重附耳上前才听请他的话语。

“主公所言极是。像秋冈大人这般功夫都……简直匪夷所思。”

“欸……唔……”

低头看着四郎介那张已无血色的脸,助三郎沉痛地说道。

草庵四面围着木柴堆成的矮墙。木墙虽矮,但足以划分界限。村重三人穿过没有门板的庵门,见黑暗中伫立着一个幽魂般的人影。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僧侣便是庵主。

村重仔细观察四郎介大腿处的伤势,发现靠近大腿的伤口很宽,越靠外,伤口越细。

“十右卫门,你过来。”

“四郎介……”村重喃喃道,“是从背后被砍的。”

村重抬脚走入庵门,被他远远甩开的御前侍卫们才姗姗来迟。村重在这群上气不接下气的武士里看到郡十右卫门的身影,命令道:

“是。那么……”助三郎若有所思,“这片草丛能掩盖脚步声,秋冈大人可能没察觉到背后的敌人靠近。”

“助三郎,随我去检查尸首。其他人原地等候。”

助三郎说得有道理。村重环顾四周,草丛正中是草庵的后门。草庵被矮墙围住,前后两道门侧各有缝隙,只是徒有其表的空门,不设门板,简直通行无阻。四郎介倒下的位置离矮墙约十数步远。

村重话音未落,就把后半句憋了回去。当下有更重要的事,不该浪费时间去计较与作来此的理由。于是村重下马吩咐道:

“助三郎,你把从昨夜守卫到发现尸体这期间所发生的事详细说一遍。”

“你为何来此……”

“是。不过,主公,北河原大人那边没关系吗?”

平时一副年轻精悍武士模样的北河原与作此时的脸色苍白如纸。

村重听了,又说道:

“是。”

“那么,换个地方说吧。”

“原来是与作啊。”

他们从草庵后门绕到到通往墙外的正门。这里有昨夜在此守备的两名御前侍卫和跟随村重从本曲轮赶来的二名侍卫。北河原与作和马夫留在原地,看上去无所事事。十右卫门正在客房里检查。太阳升起来了,很快,草丛间热气蒸腾。

那个人遵嘱抬起了头。

助三郎说道:

“那边那个,把头抬起来。”

“属下四人昨夜在本曲轮捉拿歹人。后来首领郡十右卫门大人命令我等前往草庵守护无边大人,我们便赶来此处。秋冈大人提出,如果带火把,就只能单手作战,未免太不谨慎。考虑到昨夜星光明亮,我和秋冈大人合计,决定不带火把。”

村重一瞬间气得咬牙切齿。荒木家御前侍卫中最负盛名的“五杆枪”,居然已死了三人。村重瞟了一眼在场的人,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并非御前侍卫。那个人未穿铠甲,腰间佩了把刀,头戴黑帽,是武将装扮。

负责守卫的除了乾助三郎和秋冈四郎介,还有两名御前侍卫。他们四人,一人一面,守在草庵四个方向,观察草丛中的动静。前门是乾助三郎,后门则是秋冈四郎介。

“是。歹人砍中他的大腿,又刺中他的脖子。”

“嗯,继续。”

“什么?秋冈也……”

“黎明前一直无事发生。差不多快天亮的时候,北河原大人来了,提出想见无边大人。”

“是我等警备松懈,令歹人轻易得逞。主公应该已经知道了,无边大人和秋冈四郎介被杀了。”

北河原与作来到草庵正门,第一个看到他的是助三郎。

说话的是乾助三郎,他的声音颤抖着:

“属下接到的指令是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因此没有同意北河原大人的请求。但北河原大人坚持要见无边大人,就在我们争执之际,他的马忽然狂奔。我吩咐马夫去驯服,在此间隙,北河原大人溜进庵中。”

“主公,属下有罪。”

“这件事就让末将来说吧。”与作插嘴道,“末将恳求庵主为我带路,可庵主似乎没听到。虽然无礼,但末将只好自行去找无边。这间草庵很小,没花费多少工夫,但我找到无边大人时他已经被杀了。”

周围安静下来,御前侍卫集体单膝跪地,其中一人低着头说道:

助三郎接过与作的话头,继续说道:

领主下令了。百姓明白村重不是虚张声势。聚集者三三两两悻悻然往伊丹村走去,时不时有人恋恋不舍似的,转头回看草庵。

“北河原大人从庵中出来,跟我说无边大人被杀了,属下立刻赶去现场,发现所言属实。属下立时召唤同伴集合,这两个人马上就到了,但秋冈大人不见踪影,于是我去找他,发现他已经被杀。”

“回去!违令者,斩!”

村重眼射寒光,盯着助三郎问说:

村重嗓音洪亮,即使在喧嚣的战场上也能有效发号施令。村重边上有人被这声大喝震慑得一下子摔倒在地。百姓的声势稍有衰减,御前侍卫乘机上前护住村重。村重再次命令道:

“你等御前侍卫之间不会确认对方安危?四郎介是夜里被杀的,但凡相互喊一声,早就发现四郎介被杀了吧?”

“别吵了!若私结党羽,绝不轻饶!”

三人大受震慑,回答道:

村重大喝一声:

“属下失职!”

愤怒。百姓的愤怒在翻涌。

要说懈怠,确实懈怠,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实为不合理的苛责。村重才是大将,事先将细节安排妥当,是村重的责任。况且,就算他们能早一步得知四郎介被杀,无边的死还是无法避免。

村重坐在马上俯视人群。百姓皆着粗布麻衣,个个都有一张黝黑的面孔,双眼都充盈着泪水。在不知能否看到明天、坚守不出的岁月里,百姓将无边看作拯救者。当下,无边死了。对百姓而言,等于希望破灭了,不,情况可能更糟。

十右卫门从庵中走出来。村重看了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有话说,于是稍稍走远几步。十右卫门小步快走,来到村重身边,附耳道:

接着,侍卫高举长枪。但是百姓充耳不闻,平时根本没机会见到村重的平民都高举双臂,拥挤在村重马下。

“属下没找到寅申壶。”

“都退下!摄津守大人来了。”

“这样啊。”

负责把守草庵的御前侍卫看到村重的身影,振作精神,向众人怒喝道:

“密信仍藏在无边大人的袈裟衣襟里,但衣襟边沿和密信封口处俱有些错位。”

悲号坠地,哭声震天,哀恸如浪花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村重一时半会儿挤不进去,后来总算有人注意到了他,人们仿佛看到救星,纷纷向他伸手,声音越发高亢了。村重的坐骑受到惊吓,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有人读过了?”

“别丢下我们,无边大人!”

“恐怕是。”

“无边大人!”

切……村重咋舌。放眼看去,尽是环绕草庵的草丛。村重宛如看到敌人弓身于草丛,凝视着。

村重赶到草庵,看到长满杂草的庵门外拥挤着数不清的平民。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噩耗,来此聚集,个个泣不成声,时不时扯着嗓子哭喊。

“是织田的人?先在草庵后门杀了四郎介,然后从门隙翻过矮墙,刺杀无边……”

那座庵孤零零地立在町屋南侧杂草丛生的空地上。这里原是池田町一位上了年纪的法师离群索居之处,他打算在圆寂前都在这座草庵中虔诚念佛。村重和法师是旧识,法师在此结庐隐居,也赖于村重相助。如今庵主法师年老体衰,耳目不便,从早到晚都需要杂役帮忙,但仍然欢迎云游僧或苦行僧来此借宿。

偷看了密信,再夺走寅申壶……村重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村重催马飞驰在黎明的有冈城,远远地甩开跟在他后头徒步的御前侍卫。经大沟筋进入住宅区后,身边一个侍卫都没有了。平时,村重绝不会独自出现在公开场合,时刻带着随从,既是出于安全考虑,也是身份的象征。身为大将,单骑走动实属大忌——这一点,村重自然明了。可此刻的村重顾不了这么多。

换句话说,敌人果然是老手。那么,寅申壶此时早被他带到城外不知何处去了。村重哑口无言,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烈日下,没有一丝虫鸣或风声,唯有日头依旧毒辣。

无边在草庵被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