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跳起来。
“初蕾……”
金杖,劈头盖脸砸向笑容满面的涂山侯人。
这镜子,既照亮了涂山侯人的眉飞色舞,也照亮了凫风初蕾的血肉模糊。
月色,汶山、涂山侯人……整个世界,统统消失了。
圆圆的月亮,就像是一面镜子。
凫风初蕾,站在一条河边。
凫风初蕾抬起头,看着月亮。
委蛇就在她对面,满脸焦虑,“天啦,少主,你终于出现了……”
月光,慢慢从汶山之巅移动到了头顶。
她手握金杖,浑身就像是从湖水里捞起来似的——全是冷汗。
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初蕾,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你一定会感到震惊的,真的,那是人类最好的音乐家也比不上的……”
头皮上,那隐隐地刺疼和血肉,竟然如真的一般。
“我呀?我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在那里,见识了许多生平不敢想象的美妙乐曲,高深的音乐知识。哈,初蕾,你知道吗?那是一个音乐的世界,是一个乐曲的海洋,在那里,每天都有多达几万人的大型演出团队,他们定期会推出最新最好的曲子,他们组织大型的演出,在哪里,几乎每一个人都精通音乐,每一个都擅长曲子,每一个人都酷爱乐器……”
她微微闭眼,再次睁开。
她忽然打断他:“你离开九黎广场之后,去了哪里?”
没有百里行暮,没有涂山侯人。
他以为她放弃这个要求了,语气慢慢高兴起来:“初蕾……”
当然,也没有无穷无尽的青草蛇。
她不做声了。
她回头,看着走过的路,半晌,轻轻道:“我们,终于走出了梦幻之地……”
他的声音非常勉强:“我一个大男人,怎会随身带着镜子?初蕾,你先别着急,等天亮了,我带你去湖边看看……”
梦幻之地,是通往陶都之山的最后一段路程。
“涂山侯人……请你替我找一面镜子吧……请你看在朋友的份上……”
每一个进入梦幻之地的人,都会被自身的心魔所困扰。
他有些为难,“这……还是不要看吧,再说,现在我能去哪里找镜子呢?”
你能战胜心魔,自然就能轻易走出来。
“我……我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可是,你要是输给了心魔,那么,你就永远陷入幻境,在无穷无尽的绝望和痛苦之中死去。
“镜子?”
就算明明知道是幻觉,凫风初蕾也浑身发冷。
她低低的:“给我一面镜子吧……”
纵然是在幻觉中死去,也万万不要死在那么逼真的幻觉里——不不不,我永远也不要再经历比青草蛇缠身的情形了。
“初蕾……”
我永远不要再经历那种一把一把抓下自己的头皮,几乎将整个头盖骨揭下来时的悲惨场景了。
可是,来自亲友的伤害,总防不胜防。
金杖,挥舞出去。
见到陌生人,敌人,我们自然会提防,戒备。
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世界上,最能轻易伤害你的,总是你的熟人、亲人、朋友。
河流上的吊桥,忽然跳起来。
病毒,便因此而来。
那是通往幽都之山唯一的一条路。
分明感觉到之前残留的温柔而熟悉的温度——就是那熟悉的,毫无防备的人的抚摸,满头黑发全部变成了青草蛇。
凫风初蕾连续击打了两下,那吊桥扭曲得几乎马上就要爆炸似的。
内心,一阵颤栗。
她不但击打吊桥,金杖甚至探入两岸的河水。
直到他的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脑袋,停留在天灵盖的头发上面。
河水也如受到了惊吓,水花飞溅,咆哮声声。
明明是深情厚谊,可是,她却感觉不到半点安慰。
委蛇见状,也跟上去,庞大的蛇躯在吊桥上反复击打,整个世界,只听到惊天动地的砰砰之声,好像全世界的亡灵都被惊扰了,一起发出惊讶和充满质疑的声音。
“初蕾……你别怕……上次在有熊山林我没认出你……我一直很愧疚……因为,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那样……初蕾,你放心吧,我会替你报仇的……我一定会替你报仇,无论敌人是谁,我都会替你消灭他……”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
她宁愿永远匍匐在地上,哪怕真的变成一颗青草蛇,永远永远也不要再抬头看着天空了。
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她的头脸,匍匐在地。
“住手!你若是砸断了这座吊桥,亡灵们就再也无法找到自己的归宿了。”
涂山侯人死死抱住她,“初蕾……初蕾……别怕……你别怕……没有人害你,我绝对不会害你……绝对不会……”
这座桥,声名显赫。
这一次,她再也爬不起来了。
人人都知道它的大名——奈何桥。
她听得云华夫人几个字,几乎再次晕厥,本能地翻身爬起来,立即就要逃走。可是,才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就再次倒在地上。
奈何桥的两边,便是孟婆水。
“我有驱蛇药……是云华夫人给我的驱蛇药……”
喝过三碗忘情水,转世为人分不清。
她嘶声:“你怎能赶走青草蛇?”
凫风初蕾停下手里的金杖,并没有马上看着对岸说话的人。
他仓促抱住她,急得语无伦次:“初蕾……别怕……你别怕……没有青草蛇了……没有了……所有的青草蛇全被我赶走了……”
她环顾四周,只见这世界雾气朦胧,说黑暗吧,也不黑暗;说明亮吧,也不明亮。
“初蕾……天啦……初蕾……万万不可……”
这里的一切,都是朦胧的。
一大把带血的头发,连着血肉被狠狠扔了出去。
这里的一切,全是处于一种漂浮而混沌的状态。
她的手,忽然发狂地抓向自己的头发。
因为,这里出没的全是灵魂,它们没有实体。
湿漉漉的头发,忽然涌动,就像无数的蛇一起复活了。
唯有自己和委蛇。
涂山侯人眼中的同情之色更深更浓了:“初蕾,你被蛇咬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被一大堆青草蛇包围了……”
这两个实体,显得分量太重,几乎要将这幽冥世界的土地所彻底压垮。
她惊得几乎跳起来,却死死瘫软在地,嘶声道:“我……我的脸……我的脸……”
这里,方才是幽都之山的核心地带。
脸上,居然坑坑洼洼,血肉模糊。
外围,全是通往幽都之山的障碍物。
她的双手,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良久,她才慢慢地转头,看着桥上。
他的眼神里,慢慢地有了同情之意。
奈何桥,一片虚无。
“涂山侯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唯有两岸,密密匝匝的红花。
头上,头发有淡淡的湿润,那是夜露所致,已经没有什么青草蛇,可是,鼻端还有腥味,灵魂还在颤抖,眼皮也倦得睁不开。
那红花没有根,既不生长于土里,也不生长于水里,悬空在虚无里,就像是无数的鲜血汇聚出的一种虚无。
她伸出手,悄然摸向头部。
那是通往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
她本想坐起来,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仿佛无数青草蛇还在头皮上一直不停地吞噬。
那也是鬼界最美的风景。
居然真的是汶山。
奈何桥的对岸,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可是,篝火的对面,分明是隐隐地黑色丛林,高而远的天空,连绵起伏的山岭。
他很高,很瘦,也很冷。
怎会到了汶山?
不是高冷,而是一种常年沉浸在死亡之中的一种阴冷。
汶山?
但是,他隐匿在雾气之中,令人看不清楚真实的面容。
“汶山!初蕾,你在汶山啊。”
就像是一颗已经古老却又不曾衰朽的树木。
她的声音非常微弱:“我……我这是在哪里?”
凫风初蕾鞠躬,声音十分平静:“颛顼之女,现任鱼凫王凫风初蕾见过禹京大人!”
在他的对面,是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焰很大,几乎将整个天空彻底映红了。
她行的是子侄对长辈之礼,而非下属对王者之礼。
吹笛的少年,放下笛子,满脸惊喜。
事实上,她的级别,比禹京高。
“初蕾……你醒了?”
委蛇行臣子之礼:“委蛇参见禹京大人。”
她茫然四顾,耳边有悠扬的笛声传来。
好一会儿,对面的人影才缓缓地:“你能穿过十二个夜的王国,能穿越吞噬一切的亡灵黑洞,能识破水银和岩石的幻境,甚至能穿越梦幻之地,凫风初蕾,你是第一个能顺利到达这里的凡人!”
没有百合花,没有紫罗兰,自己躺在一座冷冰冰的石头上。
她并不怎么在意这句夸奖,淡淡地:“我并非顺利来此!事实上,九死一生!”
再次醒来时,周围的青草已经彻底消失了。
“你果真是颛顼的女儿?”
凫风初蕾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如假包换。”
万千条青草蛇,就像是万千条绳子,将自己捆绑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凫风初蕾举起手中金杖,金杖上,首尾相连的鱼凫鸟发出耀眼的光芒。
雪白身影,忽然消失。
禹京盯着那金杖,半晌。
雪白身影,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跟我斗!颛顼老贼,你看到了吗?现在,你是真真正正绝后了啊,哈哈哈哈……”
“你来幽都之山,所为何事?”
那是泰山压顶一般的痛苦。
“我来找一群人。”
那手掌,重重地拍在她的头上。
“一群人?”
“哈哈,是你这蠢丫头不识趣。你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你不赶紧躲回金沙王城,你却偏偏要跟我作对。你居然还想去幽都之山找禹京帮忙,你这不是找死吗?哈哈哈,现在好了,你就在这里千年万年做一条青草蛇吧,我保证禹京就算从你身边路过也不会再认识你了……”
“准确地说,是一群亡灵!”
凫风初蕾不敢置信,微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是你给我下毒……是你……”
“这里有无数亡灵,你要找谁?”
“你忘了你的身份了吗?哈,颛顼之女,黄帝后裔,你居然还要去陶都之山寻找有熊氏一族的死因……你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她先不答,反问:“禹京大人,是不是所有亡灵都会抵达这里?”
她绝望地看着他,心如刀割。
“基本上没有任何例外。”
“我不走?我怎会不走?以前,你那么美貌,我还可以忍一忍……可是,现在,我为什么要忍你这个又丑又薄情的女人?”
她注意到他用了“基本上”二字。稍稍迟疑,还是道:“可是,我们在幽都之山的边境时,曾经见过一个如嘴巴一般的黑洞,那黑洞臭气熏天,里面是什么?”
“百里大人,不要走……”
“那是不守规矩的亡灵。”
“放开!”
“不守规矩?”
她死死拉住他的手。
“对。就是那些明明已经死了,却固执地在外游荡,不肯度过奈何桥的亡灵。超过了时限,它们便会被撕碎在黑洞里面。”
他转身就走。
“受到这种惩罚的人多不多?”
“哈哈哈,凫风初蕾,你可真是瞎眼了……你连我头发的颜色都忘记了……”
“这些年来,已经很少很少了,不过,几千万年累积起来还是不少的。”
“可是,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变成了红色?百里大人……你……你不是蓝色头发吗?”
凫风初蕾又问:“这些年是什么意思?敢问禹京大人,这十年来,有过大批量亡灵被黑洞撕碎的事情吗?”
“你认为是梦就是梦吧。”
“没有!”
声音也怯怯地:“百里大人……百里大人……你和白衣天尊到底有什么区别?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我……我是不是在做梦?我这是在梦里吗?”
禹京断然道:“从来没有亡灵集体被撕碎的事情,更何况是大批量。一般在外游荡的都是单个的亡灵。大规模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昔日温柔怜悯的脸庞,忽然变得有点狰狞,她急忙移开目光,竟然不敢仔细看下去了。
凫风初蕾心里有底了,这才不问了。
她觉得这男人慢慢地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禹京却很意外。
她死死盯着那个白衣如雪的男人。
他缓缓地:“你不是说你来找人的吗?你究竟要找谁?”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她便彻底糊涂了。
“我来找有熊首领和她的女儿,以及他们全部的族人!”
“你连我是谁你都不知道?凫风初蕾,你可真是让我失望……真没想到,我舍命救你,你就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有熊首领?”
她糊涂起来:“你不是白衣天尊?那你是谁?”
“准确地说,是整个有熊氏一族。”
“我怎么破坏你了?关我什么事情?哈,凫风初蕾,你是不是傻了?你把白衣天尊和我混为一谈了?”
禹京的声音忽然变了:“什么叫整个有熊氏一族?他们为何整个一族都会来到这里?”
她忽然愤愤地:“我和杜宇尚未完成婚礼就被你破坏了……”
“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屠杀干净,禹京大人可曾见到他们的亡灵来到这幽都之山?”
“什么叫没有别的路?谁还会强迫你不成?嫁给杜宇是没有别的路吗?”
对面的人影默了一下,显然有些震惊。
她急急的:“不是这样……是你先和青元夫人定亲……我也因此绝望了……我没有别的路了……”
慢慢地,云雾散开。
“百里大人……”
凫风初蕾忽然看到,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不是已经和杜宇成亲了吗?那,你就最好还是等杜宇来救你吧。”
她并不怎么惊诧,只是好奇。
“我……我怎么负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禹京。
那雪白人影还是头也不回:“凫风初蕾,你负我在先……现在,我也没法救你了……”
禹京,有许多别名,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他的几种职位:鬼王、海王以及病菌之王。
凫风初蕾的声音已经很弱很弱了,“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
他对瘟疫的掌控,天下无双。
他明明已经停下脚步,可是,他却始终不肯回头。
他整个人,不知怎么形容。
那雪白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
反正你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一种病菌。
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惨叫,“救救我……快救救我……百里大人,快救济我吧……求你了,快救救我吧……”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自己,已经彻头彻尾成了青草蛇的寄生体。
可现在,这个玩儿瘟疫玩儿得十分顺溜的鬼王,显然对这个消息感到非常震惊。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发全部变成青草蛇——浑身上下,也有无数的青草蛇长出来。
他绝非传说中那么丑怪。
她被青草蛇彻底占领。
事实上,他只是很高,很瘦,有一张马脸,虽然算不上什么美男子,但是,也绝对不是很吓人。而且,他看起来也不老,一直保持在一种鼎盛的中年时代。
她孤身一人。
只不过,他运气不好,他生在了美男辈出的半神人时代——跟那一干半神人相比,他的确就显得丑的可怕了。
青铜神树更是踪影全无——甚至委蛇都消失了方向。
千万年来,人们之所以对他比如蛇蝎,还是因为他掌管了鬼界——凡人,谁不惧怕亡灵之王呢?
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金杖去里哪里。
可此时,这鬼王却死死瞪着凫风初蕾。
这一次,她无力自救。
“你说有熊氏一族全部死了?”
可是,疼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巨大的绝望——千里万里,最后,竟然真的还是被变成了一条青草蛇。
“对!”
无数的蛇牙,渗透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
凫风初蕾一字一句:“有熊氏一族彻底被人灭绝了。现在,这世界上,也许,就只有我们这两个有熊氏了!”
很快,数万条青草蛇便将她彻彻底底包裹起来。
“谁敢将他们彻底灭绝?”
可是,她忘记了地上也全部是青草,只见那些青草蛇一落地,便迅速地感染旁边的青草,随即,几乎整个地上的青草全部变成了蛇,四面八方向凫风初蕾涌来。
也不等凫风初蕾回答,禹京又道:“谁能将他们全部灭绝?”
双手,拼命地扯下一把一把的青草蛇。
凫风初蕾摇摇头:“禹京大人,你多久没有离开过这里了?”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倒在地上。
“几万年了!”
头皮上,就像有一万条小蛇同时伸出了尖锐的牙齿,一起吞噬。
禹京有些不耐烦了,立即催促:“他们怎会被人全部灭绝?”
满头绿色,迎风招展。
“他们先是中了青草蛇病毒,整个一族全被人变成了青草蛇,然后,才被彻底杀死。”
她的双手,本能地抓向自己的脑袋。
“青草蛇病毒?”
忽然,头皮涌动。
饶是死神也失声道:“你说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变成了青草蛇?”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半空,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没错!有熊氏一族全被被人变成了青草蛇,死于非命。但是,我想,他们的亡灵一定会来到幽都之山……”
凫风初蕾惊呆了。
禹京的脸色很奇怪。
脚步加快,竟然大踏步离去了。
不单单是震惊,意外,而是有一种极大的质疑和不可置信。
他头也不回:“既然知道自己变丑了,就不要出来吓人了。”
凫风初蕾早在听他问出第一句话时,心中就有些不安,现在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就更是心里一沉。
她几乎哭出来:“百里大人,你怎么不理我了?你也觉得我的样子变丑了,再也不理我了吗?”
果然!
“你别找我了,你也别去什么陶都之山了。回去吧,凫风初蕾,你这样子,最好回到金沙王城,好好呆着……”
有熊氏一族的亡命被拦截了。
“百里大人……”
敌人的强大,真是难以想象。
他不答,只加快了脚步。
那么庞大的亡灵被拦截,遭遇何在?
凫风初蕾忽然很受不了,她大声道:“百里大人……”
她再次想起自己半路上经过的那个散发恶臭的黑洞,会不会那个黑洞,已经吞噬了无数的亡灵,也包括有熊氏一族全部的亡灵?
那神情,实在是太冷太淡了。
一念至此,但觉一股寒意从头到脚,整个人如坠入了冰窟窿一般。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
可是,她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在我继任鱼凫王的登基大典上,当时的有熊首领和他的女儿前来观礼。不久,他们父女在我父王的槐树居无故失踪,某一天,我们在槐树居发现了一条一丈多长的青蛇,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惧怕有毒,将之杀死并焚烧,从此彻底封闭了槐树居。随即,我跟踪有熊姑娘到了有熊山林,发现有熊姑娘已经被人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青草蛇,或者说,她自身被人变成了青草蛇的寄生体……”
他再看她一眼,眼神就更加冷淡,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就更是明显,以至于满心喜悦的凫风初蕾都呆在原地,手伸出一半,又停留在半空,再也不敢贸然更进一步了。
禹京听得很认真。
“这……可能吧……可能再也无法恢复以前的样子了,我也没有办法……”
“不止有熊姑娘,我也遭到了敌人的攻击,被万千条青草蛇包围,几乎也被变成了一条青草蛇……”
“这么说来,你这脸是治不好了?”
禹京缓缓地:“你是如何自救的?”
“我……我是治疗了才好一点的……以前更吓人呢……”
“自救?呵……”
“你竟然变得这么难看。唉,初蕾,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就没有想过要去治疗一下吗?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好吗?”
她摇摇头。
“百里大人……”
纵然语气轻描淡写,可每每回忆当时场景,也头皮发麻,身上隐隐有蛇腥味窜过。
他却后退一步,眼神变得十分冷淡:“别靠近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是被千万条毒蛇一起撕咬。
她忽然松开双手,上前一步。
原本,已经吓破了她的胆。
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我本来已经必死无疑……但是,幸得一位朋友出手相助,饶是如此……”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从那以后,我的元气损失了一大半,甚至,永远也不可能恢复了。至今,那病毒还在我的体内,也许,永远无法根除了……”
她只恢复了一半的容貌,再也无法达到昔日的巅峰状态。
她不是蠢货。
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心脏上压过,她的双手悄然蒙住了自己的脸,语无伦次:“我……我被人毁容了……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她其实一直很清楚自己的病毒。
“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看了?”
忘川之地的疗伤,不过是白衣天尊白白耗费自己的元气,强行压制了病毒。可是,他不是医学大家,他无法根除这最新式的病毒。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因为清楚,所以,她才急于要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
“初蕾,你怎么变丑了?”
他的速度极快。
她怀里一空,双手没处放,很是焦虑,惴惴地:“百里大人……你……你怎么啦?”
快得凫风初蕾来不及后退,他的掌心已经从她的头顶掠过。
他的手先松开,垂下,不经意地后退一步,和她保持了距离。
一试之下,他立即后退一步,声音里,有无法遏制的震惊:“你中的是黑蜘蛛基因病毒……这可不是青草蛇病毒……”
这目光,先是诧异,紧接着,是惊惧,然后,陌生,疏离,隐隐地,竟然有了嫌弃和憎恶之情。
果然是大行家,一试既知。
他也死死盯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委蛇立即问:“禹京大人,你能解除这种病毒吗?”
凫风初蕾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他摇头,面色非常非常奇怪,甚至是不安。
“是啊。你不知道吗?”
“据我所知,目前的九重星联盟医学部都尚未研制出解药,单个人更加无法短时间内研制出解药……”
“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变成青草蛇了?”
委蛇好生失望:“难道禹京大人也不行?”
“我要问问他,有熊氏一族全部被人变成青草蛇的事情……”
禹京却看着凫风初蕾:“这是联盟禁止的病毒,谁人竟敢用在你身上?”
“禹京大人?你找他干什么?”
她很坦然:“敌人原本想将我变成一条青草蛇,但是没有得逞。便暗地里再次下毒,这一次,我很可能要变成一只黑蜘蛛后才被人杀死……”
这问题,其实很突兀,可是,她却丝毫也没意识到,还是兴高采烈:“我要去陶都之山找禹京大人。现在好了,我们一起去吧……”
禹京的脸色,非常奇怪。
“初蕾,你要去哪里?”
他的马脸更瘦更长了。
她觉得很舒服,她咯咯大笑:“百里大人,呵,百里大人,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一直都在这里等我吗?”
这让他看起来,真的就显得非常的丑陋了。
她分明感觉到那温柔的掌心传来的热量,很轻很轻地从自己的头顶慢慢地往下,一直传递到了全身,就好像一股温暖的力量在周身慢慢游走。
可是,凫风初蕾并不觉得太过奇怪,因为,她的父王也是类似的长相,也是这么高这么瘦,这么一张马脸,以丑陋著称,是半神人中的笑柄。
他也抬起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禹京,其实是颛顼的叔叔。
她想,如果自己再不用点力气,只怕下一刻,他立即就消失了。
叔侄二人也是因为同病相怜才交情深厚。
她再次紧紧抱住他。
他忽然伸手。
凫风初蕾忽然伸出手,轻轻抚在他的唇边,柔声道:“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百里大人,什么都别说了……现在好了,只要你出现了,便什么都好了……”
凫风初蕾但觉一股冷风,嘴里忽然一股清凉之气。
他依旧满面笑容,可是,深邃的眼神里却有一丝淡淡的悲哀,就好像久别重逢之后,千言万语,根本不该从何说起。
她吃一惊,却立即道:“多谢禹京大人。”
虽然,今天说的第一句不是这个,可是,她一旦想起,马上便问出口来,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这不是什么解药,你真要中了基因病毒也无药可解。但是,这药可以压制毒性,也能提升你的元气。”
她无数次想,自己要是见到他,第一句便是要问他这个问题。
她再次道谢:“多谢禹京大人。可是,这次,我却并非是因为求解药而来。”
这是她一直要问他的问题。
半晌,他才缓缓地:“那你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百里大人,你离开周山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找我?”
“禹京大人,请你看在同族的份上,不要让有熊氏一族彻底冤死……”
他的双臂也紧紧环绕她。
禹京的面上,还是不可置信。
许久许久,她才喃喃地:“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是你吧……这一次,真的是你吧……我知道,这一次,一定是你了……”
他狐疑地看着凫风初蕾,好像她刚刚说的一番话都是谎言似的。
他也不曾松手,唯有脸上唇上的笑容,一直不曾改变。
“有熊氏一族真要是被人杀死了,他们的亡灵不可能不来到幽都之山。可事实上,他们就是从未来过!”
凫风初蕾死死抱着那个人的腰,一直没有松手。
不但是一个族那么多人,甚至有熊首领,有熊女,他们全部没有来过。
百合花和青草互相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渲染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凫风初蕾很是绝望:“难道真的一个都没来过?”
许久许久,寂静无声。
禹京忽然一挥手。
他张开双臂,她扑在他的怀里。
在他身后的茫茫白雾里,忽然浮现了影影绰绰。
凫风初蕾再次揉揉眼睛,双足没有经过大脑的任何指挥,便嗖的一声奔过去了。
“这是历年来,有熊氏一族死去之人的亡灵,全部在这里了。”
千真万确是百里行暮,而不是白衣天尊。
凫风初蕾定睛一看,只见人数很是不少。
百里行暮,满面笑容。
“你们告诉这位鱼凫王,你们是怎么死的!”
红发蛇尾,那是共工家族的最鲜明标志。
“我是老死的……”
火红色的头发,在风中舞蹈如一群火红的精灵。
“我是病死的……”
委蛇却大声叫起来:“天啦,这不是百里大人吗?”
“我是上山打猎时被一只有毒的蝎子咬死的……”
她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我是感染了风寒而死……”
他和百合花,几乎彻底融为了一体,可是,他头上火红的头发,却将他和这个雪白的世界清晰区分出来。
“我是在外经商,某一次遇上了歹徒而死……”
对面的百合花里,白衣如雪。
“我是被活活渴死的……”
只走了几步,她便停下来。
“我也是渴死的,也算是饿死的。大夏五年大旱,波及到了有熊山林,唉,我可从未见过那么可怕的大旱,有熊河水彻底干涸了,几乎所有人都被渴死了,幸存者,也只有暂时躲避……”
她慢慢前行,心旷神怡。
“我们被饿死的时候,幸存者就不多了吧……”
足下,也很柔软,却没有一滴露水。
……
凫风初蕾也从未见过这么大一片的百合花,但见触目所及处,百合花绵延盛开,一直蔓延到了云际天边似的。
一部分人是老病而死,正常死亡。
这里,隐隐地比忘川之地更美。
更多的人则是死于大夏的那场大旱。
委蛇啧啧称叹:“天啊,好美的地方。”
可是,凫风初蕾觉得很奇怪,大夏大旱那几年,有熊山林真的死了这么多人?为何没有听有熊首领提起过?
这是一个花与青草的世界,大自然的美丽,主宰了一切。
她立即道:“你们怎会被渴死?有熊山林明明就没有受灾……”
半人高的青草绿得就像一个梦幻的世界。
亡灵没有回答。
百合花迎风招展。
她狐疑地看着禹京。
紫罗兰连绵起伏。
禹京淡淡地:“你无法和亡灵对话。亡灵听不到你的声音。”
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条河,甚至没有多少小动物,但是,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花。
她恍然大悟。
凫风初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草地。
只能自己听到亡灵的声音,但是,亡灵,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双脚,踏在了一片草地上。
自己,是无法和亡灵沟通的。
这坚硬无边的岩石,其实,根本不存在。
禹京才能。
就如之前的水银。
然后,没有声音了,所有亡灵都汇报完毕。
一场困扰意识的幻觉。
凫风初蕾缓缓地:“没有这十年死去的亡灵吗?”
那只是一场幻觉。
“有啊,那几个经商而死的就是。有一个甚至是五年之前的亡灵……”
东南西北和头顶的岩石,一起消失了。
“这五年之后呢?就没有亡灵了吗?”
黑点,就像被刺成血肉的小虫,疏忽一下四散蔓延。
“也有一个,但是,他是从泰山而来,是有熊氏一族的分支。他们所有人都不曾提到自己见过什么青草蛇……”
本来,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半空舞蹈的委蛇身上,可是,金杖就像长了另一双眼睛,分毫不差地瞄准了地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禹京提高了声音:“凫风初蕾,现在你也看到了,有熊氏一族,绝大多数都死于干旱或者别的原因,绝非你所说的什么青草蛇……亡灵,是不会撒谎的!”
笑声中,金杖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向地面岩石的正中间。
“亡灵,他们真的不会撒谎?”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
禹京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凫风初蕾没有统计过金沙王城到底有多少胖子,但是,委蛇现在舞动的架势就颇有几分在金沙王城喝醉了酒的样子,最初的剑舞龙蛇,已经缓慢下来,它歪歪扭扭,醉醺醺的,模样十分可笑。
“若是你被人杀死,变成亡灵后,你会替敌人隐瞒吗?”
据说,每次狂欢之后,整个金沙王城的百姓都会增胖起码七八斤或者十几斤。
凫风初蕾的双手十分冰凉。
这种狂欢的盛景要持续整整半个月。
尽管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觉得寒入骨髓。
无数的美酒,无数煮熟的猪牛羊鸡鸭鹅等等,无数的瓜果蔬菜,无数的米饭熟食……全城每一个人都可以无条件分享,纵情吃喝。
这些年,竟然还有有熊氏的灵魂出没于奈何桥。
每一年的秋社祭祀,都是一场集体的狂欢。
也难怪禹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凫风初蕾族坐在地上,十分悠闲地欣赏这舞姿,就好像当年坐在金沙王城的大殿中央,欣赏一场丰收之后的秋社祭祀。
敌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蛇舞,不折不扣的蛇舞——你可以想象,一条双头蛇,忽然舞动起来,最初是轻风拂柳,和风细雨,接着,速度就快了起来,到后来,简直如狂风暴雨,剑舞龙蛇,庞大的身躯一点也不显得笨重,反而在这空荡荡的岩石监狱里形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亡灵,已经在慢慢消失了。
委蛇跳舞的水平,就真的比唱歌的水平高多了。
禹京,已经下令他们离开。
于是,它真的跳起舞来。
她忽然很想冲过去抓住一只亡灵,好好问一问,可是,她只是抬了一下脚步又停下来。
无奈,少主开口,怎么也得遵命。
她没有轻举妄动。
就算她有心情欣赏,自己也没有心情跳舞啊。
她很清楚,亡灵,已经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是一种虚无的存在。
它看着少主,简直不能理解,少主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在这样的困境之下还有欣赏舞蹈的心情?
自己要去抓,是抓不住的。
两个孩儿面上的表情,别提多可笑了。
就像一个人,你是无法伸手抓住你的意识和想法的。
可是,凫风初蕾压根没注意到它的苦瓜脸,一直笑眯眯的:“哈哈,委蛇,你不是会跳舞吗?来跳一曲吧……”
你只能感受。
它决定一口也不吃了,得把这点粮食留给少主。
禹京缓缓地:“有熊氏一族的确死了不少人,但是,并非被人灭绝,而是死于其他各种原因,比如干旱以及某些意外!”
听得少主这么一说,本来觉得十分难吃的硬饼也成了稀罕的东西——吃完了,那就得等死了啊。
“可是,所有死去的有熊氏的亡灵并未完全来到这里……禹京大人你也看到了,出来的有熊氏只有这么一些。”
它虽然大半已经是机械蛇了,可是,毕竟还有少部分是血肉之躯啊。虽然吃东西的时候少,需要的食物也不多,但是,总归还是多少需要啊。
“经历了几十万年的衰减,有熊氏的人口本就不多了。江湖上号称的几十万,只是自我吹嘘。事实上,他们幸存的总人口,最多只有几万人。”
活活被饿死的感觉,那可不好受啊。
“好吧,就算只有几万人好了。可我现在看到的亡灵不过几十人,其他人呢?”
委蛇手里本来拿着一块硬饼,咬了一口之后,便再也咬不下去了。
禹京不可思议:“你以为所有的亡灵都随时召之即来?”
她似在自言自语:“早知冥界如此危险,当初路过十二个夜的王国时,就该掉头回去,现在好了,现在进出无路,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委蛇啊,没准我们会在这里活活被饿死呢……”
“他们过了奈何桥,不都在幽都之山安定下来了吗?”
委蛇哭丧着脸,“少主,要是我们一直出不去,那该怎么办?”
禹京就像看着一个白痴。
她站起来,徒手试探了一下那坚硬无比的岩石:“神鬼人三界之中,神界是最难抵达的,而鬼界则是最神秘也是最危险的,哈,委蛇,看样子,我们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好一会儿,他还是耐着性子:“亡灵过了奈何桥之后的确是安定下来了,但是,他们不可能一直以亡灵的形态存在。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会通过别的渠道,重新转换新的载体……”
冥王才是真正的黑夜之王。
凫风初蕾惊呆了。
她随口道:我们都不是夜的君王,禹京大人才是。
她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这才慢慢地坐起来。
只想到大神死去后会转换载体,却没想到,人类死后,也会转换载体。
“可蛇王也不代表是音乐家啊,我宁愿跳舞也不能唱歌啊。”
“亡灵死后多久才会转换载体?”
“你可不是一般的蛇,你是千年蛇王。”
“这不是我的权限!我的权限是让所有合格的亡灵度过奈何桥,然后,按照他们的级别让他们自动进入指定的领域,呆在这些领域的人,慢慢排队,有了更换载体的机会便离开。当然,他们的载体被换成什么样子,又会重新去哪里生活,这便不是人为的了,这是系统所自动安排的,人力不可抗拒……”
“以前,我一直是一条蛇,我怎么会嘛。”
“那么,禹京大人你呢?”
“哈哈,以前汶山的那些民谣你也不会吗?”
“我也不能抗拒!”
直到它自己停下来,摇晃双头,苦笑:“少主,我实在是不会唱了……其他的曲子,我已经不会了……”
那是一个非常严格的程序。
可是,凫风初蕾也不打断他,任凭他反反复复地唱下去。
这程序是千年万年早已设定好的,一旦启动,任何人都无法再篡改或者封闭了。
委蛇的声音又怪怪的,听起来,整个空间都显得怪怪的。
凫风初蕾总觉得这之中出了一个差错,但是,差错究竟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
那是一首很诡异的曲子。
她皱着眉头,走了几步,暗忖,就算有熊氏只有几万人好了,毕竟,在他们生前,自己从未亲自去过有熊山林,并不知道他们确切的人口数量。现在,就算他们只有几万人,假设他们只有五万人口吧,可是,问题来了,这五万人口几乎是在同一天死亡的。就算把数量再缩小一点,假设是一万人同一天死亡的。
……
那么,这一万亡灵,同时从一个地方赶到奈何桥,也算是人数众多,一定会留下什么痕迹吧?
我要你知道 我是夜的君王
她立即问:“这几年从未有过上万亡灵大规模赶来奈何桥吗?”
我要你知道 我是你的守梦人
“上万亡灵?那怎么可能?那得是极大极残酷的战争或者极大的瘟疫之类的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我可从未接到这么庞大亡灵数量的报道……”
我要你知道 我的红莲开在你的梦里
她十分耐心:“会不会他们根本没有赶到奈何桥,便被那黑洞吞噬了?”
因为夜将熄
“黑洞每吞噬一个人,我这里都会得到报道!”
照亮失望划破了夜的伤口
换而言之,那黑洞是冥界的一种死刑。
第十三双眼睛升起于麦地
处死亡灵,是幽都之山最最严重的事情,每一个亡灵之死,都会被呈上详细的罪证,以确定其的确该死。
委蛇真的唱起来:
否则,黑洞也不敢擅自吞噬亡灵,而且,是那么巨大数量的亡灵。
“哈哈,随便唱什么都行。反正我也是闲极无聊。”
禹京,当然不会相信。
可是,委蛇的双头晃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违背少主的命令,张了张嘴:“少主,我可不会唱什么动听的曲子啊,事实上,我唱歌是很难听的……”
他最初还认为凫风初蕾能来到幽都之山,应该是一个很清醒之人,可现在,见这少女说的话完全不靠谱,便很是不以为然了。
少主哪里来的闲情逸致?
“禹京大人,我觉得有熊氏一族的亡灵是被黑洞吞噬了。”
委蛇不敢置信。
“你觉得?你凭什么觉得?就凭你的猜测?”
“躺着不动不饿。委蛇,你给我唱一首曲子吧……”
“那是因为敌人实在是太过厉害!其实,我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个结果了,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应该没有来幽都之山,否则,你早就知道了。这只能说明,事实和我猜测的一样,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全部被拦截了……他们永远无法抵达幽都之山了……”
委蛇立即睁开眼睛:“少主,你要吃干粮吗?”
禹京斩钉截铁:“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足以拦截如此庞大数量的亡灵!”
“委蛇……”
凫风初蕾心平气和:“那么,禹京大人,你说,有熊氏一族到哪里去了?他们可是无缘无故集体消失了!就连有熊山林也变成了一片废墟……就算他们是集体渴死的,或者饿死的,但是,那么庞大的亡灵数量去了哪里?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再看委蛇,只见这老伙计的双头也睁眼闭眼,正在打瞌睡。
“我不清楚他们为何忽然消失了,但是,他们绝对没有变成亡灵……”
一觉醒来,最少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可四周的光线丝毫也不曾改变。
凫风初蕾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十分恭敬:“禹京大人纵不相信我所说,可是,只要你出去看看就明白了,有熊氏一族的确被人全部屠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凫风初蕾才悠然睁开眼睛,伸展了一下胳臂,然后,胳臂交叉,仰望着头顶巨大的岩石。
她强调:“是屠杀!而不是正常死亡。不然,我不会九死一生来到这里。”
委蛇很着急,少主却慢悠悠的。
禹京忽然转身,看着相反方向。
可是,一直呆在这石头监狱里也不是办法啊。
凫风初蕾也顺着他的目光,但见那远处依旧是茫茫地一团白雾。
里面的人固然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不见得能攻进来。
她很好奇,禹京这是在看什么呢?
可是,就算有敌人偷袭,也很难想象,敌人是如何从这坚硬的岩石里进入的。而且,看久了,它也慢慢发现一个问题——四面果然是一大块整体岩石,就算是转角之间,仿佛也没有任何的缝隙。
禹京,看着同一个地方很长时间。
委蛇但见少主睡得十分香甜,也只能苦笑一声,却昂起双头,忠心耿耿地查看着四面八方的情形,生怕有任何敌人的偷袭。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回头。
很快,她便睡着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
怕什么?
“有熊氏一族并非死于青草蛇病毒,也不完全死于那场五年的大旱,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死于发疯的猛兽!”
就算睡着了,还有委蛇掠阵呢。
凫风初蕾差点跳起来。
她索性躺在地上,舒展了手臂。
很显然,禹京刚刚是利用他作为冥王的权利在查看有熊氏一族真正的死亡场景——
最可怕的死亡经历都遇见过了,其他的,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可是,令她惊跳的并非是他能看到那里发生的事情——而是他怎么看到的也是那个被篡改过的结果?
事实上,自从有熊山林一战之后,无论再遇到多么艰险的情况,凫风初蕾都觉得不过尔尔了。
“一只野生大熊猫忽然闯入有熊山林,狂性大发,并率领无数熊罴虎豹一起冲向了有熊广场。有熊氏一族措手不及,纷纷被这群畜生给咬死了……”
少主镇定得出奇。
禹京的马脸上很是愤怒:“这只该死的大熊猫,我一定要杀了它。”
少主,假寐中。
罪魁祸首出来了,还是大熊猫。
可委蛇一看少主的脸色,也不追问了。
她的心,再一次下沉。
难道就在这里活活饿死?
她也没有惊跳。
干粮清水虽然还很充足,可是,吃完了怎么办?
她只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捏紧了金杖。
她笑眯眯的:“那能怎么办?就呆在这里呗。这里也挺好的,至少没有风吹雨淋,又不冷不热。再说,我们还有干粮清水呢,急什么……”
明明是死亡禁地,阴森寒冷,手心却一阵一阵的冷汗。
“少主,要是真的出不去了,那该怎么办?”
多可怕的敌人!
凫风初蕾微微一笑,还是闭着眼睛:“委蛇,你也别白费劲了,先休息一下吧。”
多可怕的伪装!
它退回原地,十分沮丧,“少主,看样子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啊。”
“但凡发生了死亡的地方,我都能看到过去的事情!因为,我是冥王。查看死因,这是我的职责和权限!”
委蛇却接连飞起,四处查看,可是,无论往哪个方向飞行,都是坚硬无比的岩石。
禹京原本十分淡漠的声音也渗透出一丝不安和遗憾:“真没想到,堂堂有熊氏一族,竟然惨死于发疯的猛虎熊罴之下……报应!这可能就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吧!”
吃饱喝足,她干脆闭着眼睛休息。
有熊氏一族以驱赶熊罴虎豹名动天下,甚至能组建熊罴虎豹大军,结果,却全族灭绝于熊罴虎豹之口,真是天意难违。
那是路上带的一种硬饼,咬一口,简直就像是在咬石头似的,磕得牙齿疼痛,可凫风初蕾却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良久,全部吞了下去。
凫风初蕾但觉眼前金星乱冒。
委蛇拿出一份干粮。
可是,她还是不死心。
凫风初蕾却懒洋洋地看着墙壁,“委蛇,还有吃的吗?”
“禹京大人你也看到了,有熊氏一族的确被灭绝了,可是,他们的亡灵并未来到幽都之山……”
它暗忖,难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他们没来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被黑洞吞噬了。”
委蛇最初见黑暗巨洞已经很可怕了,茫茫无边的水银世界也是死亡陷阱,可是,那时候,总算还能飞行,可现在,别说血肉之躯了,什么样的翅膀都绝对无法飞度那坚硬无比的岩石。
“他们为何会被黑洞集体吞噬?”
若是有这么大的岩石,只怕就算出动当初百里行暮所说的那些热兵器,炸药之类的,也不见得能炸开这玩意吧?
“因为他们死于熊罴虎豹之口。熊罴虎豹把他们的尸骨全部啃光了,以至于他们死后根本无法找到自己的尸体,所以,一直不知道自己死了,在外面游荡了很久很久,超过了冥界规定的期限。而冥界的程序无法自动识别他们违规的原因,所以,不由分说,自动拦截,让黑洞将他们全部吞噬了……”
这世界上,能有这么大的岩石吗?
禹京长叹一声:“唉,这是我的疏忽。我的确接到过有关大批量亡灵游荡被吞噬的报道,但是,我没引起注意,因为,在过去的几年,蔓延全大夏的大旱死了许多人,每天都有大批量亡灵涌入,每天都有大批量不守规矩的亡灵被吞噬……有熊氏的亡灵也正好卡在那个时间段,我就没有特别留心……报道来的时候,我也没有怎么注意……”
她发现,无论是四面还是头顶的岩石,都是一个整体,没有任何拼凑的痕迹。
凫风初蕾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立即问:“你接到报告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贴着地面,更能感觉到这岩石的坚固。
“我在西海海底和一个朋友饮酒。”
她索性坐下去。
“禹京大人当时可是喝醉了?”
她用金杖敲了敲,那岩石居然没有任何的回音,金杖的声音被彻底吞没了一般。
“喝醉也谈不上……事实上,我很少有喝醉的时候。”
凫风初蕾抬起头,看了看茫茫的巨大的岩石头顶,简直就像置身在了一座巨大的监狱里面。
禹京的意思非常明显:凫风初蕾,你不用转弯抹角了,我不会喝醉。我就算喝醉了,也不可能不知道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委蛇长叹一声:“好了,这下连飞都飞不出去了……”
可是,凫风初蕾却眼前一黑。
这岩石,根本不像是地球上的东西。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再一看,那岩石是生平从未见过的种类:无论是硬度还是密度,都无与伦比。
敌人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在禹京醉醺醺的时候,让黑洞一股脑儿地吞噬了有熊氏的亡灵,从此,他们再也去不到奈何桥。
只是,这屋子是明亮的,光线很清晰。
知道真相的亡灵一旦被吞噬,真相,也就此被掐断了。
一人一蛇,就像被困在一间巨大的石头屋子里。
“黑洞,只听令于我一个人!其他人想要趁机作乱是不可能的。”
前后左右,头顶天空,全是岩石。
凫风初蕾觉得这解释很空洞,也很可笑。
全世界都是岩石。
她只是轻轻捂着头,叹道:“可怕的敌人!真是太可怕了!竟然每一步都计算精妙,每一步都没留下尾巴!唉,我早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虽然我早就知道,但是,我也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双足,踏在了坚硬的岩石上面。
她喃喃地,反复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难道我真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逍遥法外?天啦,难道无论我怎么努力,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有熊氏一族白死了?我怎么对得起有熊氏首领父女?”
水银世界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禹京忽然道:“这么说来,你知道敌人是谁了?”
“我乃鱼凫王!你等区区鬼魅居然敢布下幻阵,阻止我去幽都之山的路!快快散去吧……”
凫风初蕾一字一句:“我当然知道。”
她心里一动,忽然轻轻拍了委蛇一下,委蛇会意,纵身窜起,凫风初蕾也跃起来,金杖的光芒已经在半空炸裂。
“是谁?”
天空里没有白云,也没有蓝天,更没有任何飞鸟。
“青元夫人!”
凫风初蕾极目远眺,但见这无边无际的水银,很是发愁,这么耗下去,只怕永远也见不到禹京了。
禹京的双眼,一瞬间精光一闪。
水银,不能腐蚀金杖,金杖,也奈何不了水银。
那神情,分明就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荒谬无比。
委蛇说话时,忽然泄气,一不留神,差点栽倒在水银汪洋里,她大叫一声,金杖凭空插入水银中,一人一蛇便如走钢丝的猴子似的,飘摇在了金杖的顶端。
凫风初蕾忽然觉得自己唐突了,本不该说出来,可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我早已知道敌人是谁!因为她太过强大,我无法对抗,才前来求助禹京大人!”
凫风初蕾情知通往幽都之山的路一定有各种邪门,黑洞也好,这无边无际的水银也罢,只要一不留神,便命丧当场。
除了禹京,其实,她已经没有别的求助对象了。
“少主,我尽力……可是,这无边无际的水银是哪里来的?怎么一直看不到尽头?”
但是,禹京听了这话,不再有任何的反应。
“委蛇,你还能飞翔吗?”
过了许久,禹京才缓缓地:“你走吧。”
若是连人带蛇窜入了水银里,哪里受得了?
她不敢置信。
那流水,居然是无边无际的水银。
他一挥手,十分果决:“凫风初蕾,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幽都之山了!”
有一次,委蛇力气不支,几乎俯冲到了溪水,可是,刚刚接近流水,就感觉到一股渗人的气息。
委蛇忍无可忍:“禹京大人,我们可是九死一生才来到这里。毕竟,你也是四面神一族的幸存者之一,你也是黄帝后裔!追查有熊氏一族的死亡原因,找出凶手,你也有义务!如果你也不帮我们,那有熊氏一族就真的只能彻底冤死,我家少主,也无路可走了……”
可是,直到委蛇累得奄奄一息,翅膀好几次快俯冲下去了,这流水依旧看不到尽头。
禹京还是冷冷地:“别说了,你们快走。”
凫风初蕾不知道这流水是否也有毒,但是,她知道委蛇无法一直这么飞下去。
“禹京大人……”
可是,这片一望无际的流水,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落脚的地方,就连凸起的石头都没有。
“有熊氏的死因很清楚!除了那只潜逃的大熊猫,其他熊罴虎豹也都被杀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凶手?快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就算是天生的飞鸟,你也总会飞累,得有个落脚点。
他想了想,又道:“杀死大熊猫,就是替有熊氏们报仇了。这样吧,我答应你们,我会尽快去杀掉那只该死的大熊猫。”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流水,无论东南西北怎么看,都看不到尽头,甚至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不是大熊猫!不关大熊猫的事情。”
委蛇刚松一口气,待得低头瞧一眼,神色立即变了:“少主,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凫风初蕾,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地上的黑洞,也忽然消失。
委蛇大叫:“好吧,就算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已经死无对证,无法替自己伸冤了。可是,我们还活着啊。我和少主都被青草蛇撕咬,差点被变成青草蛇,难道我们不能证明事情的真实性吗?”
黑暗,忽然消失。
凫风初蕾也立即道:“我们的确差点被变成青草蛇,禹京大人,这是千真万确的。”
凫风初蕾叹道:“如果你不能飞,我们可能连落脚之地也没有了……委蛇,此处不易停留,赶紧走……”
禹京的声音更加冷淡了:“凫风初蕾,你说你曾经中过青草蛇病毒?”
委蛇大叫:“少主你看,这黑洞好生邪门,一直追着我们跑……”
“没错!我在有熊山林时,中了青草蛇病毒,几乎丧命在有熊广场,幸好我父王留下的青铜神树救了我一命……”
黑洞的面积越大,恶臭就越浓,隐隐地,能看到里面流淌的黑色液体,也不知道是千万年来,多少鬼魂的尸体在这里发臭,腐烂,成为剧毒。
“你可知道,中了青草蛇病毒,是绝对没有解药的?”
委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可那巨大的黑洞不知是长了眼睛一直在追逐,还是能自动膨胀,竟然一直都在二人脚下,你跑多远,黑洞就蔓延多远。
禹京的马脸更长更长了:“虽然我很久不问外事了,可是,我能确定,跨越物种的基因病毒,目前为止是没有解药的。如果你真的中了青草蛇病毒,那么,你早已成了青草蛇的寄生体,任何人都无法将你救活了……”
黑嘴,猛地下坠。
她亢声道:“不是一般人将我救活,是我在最后关头躲进了青铜神树,不然,我早就死了……”
她索性对着那巨大的嘴巴就是一拳。
“只要你被青草蛇咬过,别说你躲进青铜神树,你就算躲到这幽都之山来也没用!”
这时候的凫风初蕾,元气已经大胜以往。
“……”
这一次,嘴型更大,更圆,彻底将二人笼罩了。
“我看,你分明是把黑蜘蛛病毒和青草蛇病毒混淆了!”
大嘴巴稍稍变形,可下一刻,又不屈不挠地冲了过来。
“我没有混淆!我十分清楚!我中了青草蛇病毒后昏迷了大半年,是服用了许多半神人的灵药才活下来的……”
金杖,不偏不倚,正正敲打在大嘴巴的正中。
“许多半神人的灵药?”
她是大活人。
“对!九黎曾经召开过一次万神大会,我从那些半神人那里得到的解药。”
但是,凫风初蕾并不是亡灵。
“你先说清楚,你的黑蜘蛛病毒从何而来?”
那是吞噬了无数亡灵的嘴巴。
“在九黎时,白衣天尊给了我许多灵药,可能是这些灵药交叉感染而来……”
那浓烟,在半空中幻变,就像一张巨大无比的嘴巴。
禹京面色剧变:“白衣天尊?他居然从弱水出来了?”
一股浓烟,竟然腾空而起。
此言一出,凫风初蕾就知道坏了。
大小鬼磔磔怪笑。
禹京面上的厌恶、痛恨之情,溢于言表,纵然不是咬牙切齿,也是深感失望,就像看着一个叛徒,痛心疾首:“凫风初蕾,你居然去了九黎?你为何要去九黎?我不相信你不清楚白衣天尊是什么人……”
“哈,你们还想走?没门,领教一下这灵魂黑洞的滋味吧……”
白衣天尊,是四面神一族最大的敌人。
“快走!”
白衣天尊,是颛顼大帝的生死仇人。
委蛇凌空飞度,她居高临下,这才将脚下的黑洞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知道有多高,也不知道有多大,一股一股剧烈的恶臭猛地窜上来。
可是,话已如此,凫风初蕾已经无法挽回。
饶是她反应极快,一只脚也差点踏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洞。
委蛇却忍不住了:“禹京大人,你有所不知,正是白衣天尊出手救了我和我家少主,否则,四面神一族早就绝后了……”
“委蛇快跑……”
禹京根本不理睬委蛇,只盯着凫风初蕾:“你说,白衣天尊为何要救你?”
地上,裂开了一张黑色的大嘴。
凫风初蕾答不上来。
她也不打算和这两个小鬼纠缠,正打算离开,忽然感觉一股强烈的阴寒之气从脚底升起。
禹京的声音更冷了:“凫风初蕾,你竟然糊涂如斯。你要是上一次真的中了青草蛇病毒,你以为白衣天尊真的能救活你?绝对不可能!别说半神人的灵药没法!就算西帝本人出手都没法……”
可是,他们再是胡闹,也只敢在冥界边缘,而不敢靠近中心位置。
他冷酷的嘴角有一丝明显的怒其不争:“再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灵药可以交叉感染黑蜘蛛病毒!那是一种单一基因病毒!”
凫风初蕾暗忖,果然是人一走,小鬼就充大王。这两个家伙可能正是趁着禹京长期不在,便狐假虎威,取而代之。
凫风初蕾双腿一软,觉得自己几乎快撑不住了。
“我们也不知道。禹京大人向来独来独往,我们不敢过问他的去向!”
单一病毒。
“禹京大人去了哪里?”
禹京说,这是单一病毒。
“三万年之前,禹京大人就离开幽都之山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就是说,敌人什么时候下的病毒,如何让自己感染的,自己都不清楚了。
凫风初蕾心里一沉。
也没人清楚了。
黑暗中,传来更加细小的声音:“禹京大人早就不在幽都之山了……”
我要你死,可是,我不让你知道你怎么死。
“禹京大人呢?他还在幽都之山吗?”
“那战犯要是能解除青草蛇病毒,那他就不是白衣天尊!可能下一任的中央天帝就是他了!再说,那战犯根本不精通医理,他怎么可能解除病毒?我这个病菌大行家都不行,他怎么可能做到?有没有青草蛇病毒我们先不管,凫风初蕾,我问你,你这黑蜘蛛病毒是不是在九黎中毒的?”
难怪那些老虎都是影子。
“这……”
“这……这里只是冥界的边缘地带……”
“既然是在九黎中毒!那么,就铁定是白衣天尊所为……”
凫风初蕾提高了声音:“你俩如实道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距离幽都之山还有多远?”
“怎么可能?”
两个鬼影听得这话,分明立即就缩小了。
“怎么不可能?你自己跑去九黎,那战犯趁机报复你,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们没法通报!因为,这里距离幽都之山还很远!”
“我不是自己跑去九黎!是白衣天尊在有熊山林救了我,然后将我带去九黎!”
委蛇大声道:“你两个家伙还不滚去通报?”
禹京厉声道:“分明是那战犯的阴谋,为了羞辱四面神一族,将你变成黑蜘蛛示众!凫风初蕾,你差点丢光了四面神一族的脸,你知不知道?”
黑煞之气,还是一动不动。
“不是白衣天尊!”
凫风初蕾缓缓地:“本王此行前来,不是为着找你们的麻烦!我只想找禹京大人问一件事情……”
“就是他!”
两股黑煞之气忽然禁声。
事已至此,凫风初蕾索性坦然道:“不,我很清楚,两次都是青元夫人害我!是她,我十分肯定!我有证据!”
“不是黄帝后裔,能来到你们这里吗?”
“你有什么证据?”
大小王颤声道:“真……真是黄帝之孙?”
她稍稍犹豫。
委蛇忽然提高了声音:“幽冥大小鬼,你等听好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是鱼凫王!颛顼大帝之女,黄帝之孙,曾经掌管神鬼人三界中央天帝的直系后裔……”
这犹豫看在禹京眼里,更是赤裸裸的诬陷。
“得了吧,你们的鬼兵和死老虎,只能对付死去的人!对于我家少主这种大活人却无济于事……”
“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下毒害你,但是,阿环不会!”
“这……”
凫风初蕾听得“阿环”二字,脑子里顿时翁的一声。
委蛇大笑:“那些死老虎已经是你们最厉害的武器了?”
阿环。
“这……”
禹京竟然称呼青元夫人为阿环。
“老虎阵容都困不住她们,我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纵然此情此景,她也听出禹京声音里的那份热烈和仰慕之情——九重星联盟的第一女神,怎么可能向你这样一个小丫头下毒?
“要不,我们先联手把这两个家伙杀死再说?”
你以为你是谁?
小王的声音里明显有惧怕:“老大,这……这两个家伙到底是谁?看样子不好惹啊……”
你值得她下手吗?
委蛇也不追赶,只看着他俩远远地站在一边。
“阿环只救人!从不害人!”
两股黑煞之气,猛地窜起。
凫风初蕾提高了声音:“我很清楚,是青元夫人害我!我有证据!”
委蛇哈哈大笑:“你两个蠢家伙,我这不还没死吗?你们居然就为了争夺我打起来了。现在,你信不信,我把你们两个笨蛋变成我的坐骑?”
“你有什么证据?”
委蛇脚下,一个凄厉的尖叫:“放开我……怪蛇,快放开……”
她迎着禹京的目光,忽然后退一步。
幽都之山,还远得很。
“你有什么证据,你拿出来我看看?”
凫风初蕾立即明白,这里,只怕根本不是幽都之山。
她再退一步。
这些故弄玄虚的家伙。
她想,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
居然不是死老虎,而是雕刻在地面上的老虎的影子。
她微微闭了闭眼睛。
影影绰绰的,是老虎的影子。
她居然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
四面的鬼兵鬼老虎,烟消云散。
一路上都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光芒再度凌空。
一双美女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满是嘲讽:小丫头,跟我斗?你以为你是谁啊?
一言不合,两股黑煞之气竟然扭打起来。
从亡灵的黑洞到幻境之地。
“我也忍你很久了……”
也许,幻境之地,并不完全是幻境。
“我呸,我凭什么让你?”
之所以没有在那里动手,只因为怕暴露了身份而已。
“你是老大,你难道不该让我一次吗?”
“你刚刚来,我便从你的身上检测到西王母一族的神药气息。就算如你所说,你在有熊山林中了病毒,那么,真正出手救你的,根本就是阿环,而不是那战犯……”
“我是老大,双头蛇应该归我……”
他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你说,你是不是服用过阿环的神药?”
“不是吧?是我先提出要这双头蛇的……”
凫风初蕾无法反驳。
“不行,双头蛇是我的。这坐骑我要了……”
这是事实。
小王却道:“肯定是被老虎吃了呗……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和双头蛇,肯定变成死人了,现在好了,我要抓住那双头蛇的灵魂,做一只好玩的坐骑……”
有一段时间,她无法睁开眼睛,可是,她能听到别人的谈话。
幽冥大王忽然道:“不对,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她听过青元夫人数次出没自己房间的情形。
排山倒海的鬼气,几乎将一人一蛇陷入了汪洋大海。
最初,白衣天尊恳求青元夫人赠送自己不死药,可是,青元夫人给的是一种续命药。
三面的鬼兵也没闲着,一起扑了过来。
青元夫人说,每一粒不死药都有编号,必须经过中央天帝的审核,少了一粒,自己都要负责,所以,不敢擅自送给凡人。
真的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都没有,只见那些早已死去的猛虎大军,却张开了一张张黯黑大嘴,四面八方向一人一蛇扑来。
但是,青元夫人看在白衣天尊的份上,给了续命药。
一声令下,猛虎便无声无息的窜出。
续命药,是西王母一族的自制药。
幽冥小王大怒:“好你个不识好歹的怪蛇,我马上让你变成死蛇……”
“那战犯只有杀人的力量,从来没有救人的心肠!救人的,只能是阿环!是阿环,唉,可怜的阿环,每一次都替他善后……”
“既然你都不绕我,我干嘛向你求饶?”
可怜的阿环!
“切,等一下求饶,我更不会饶你。”
凫风初蕾听到这几个字,真是连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了。
“哈哈,莫非我等一下求饶,你就会绕我?”
“你这不知好歹的丫头,服用了人家的续命药,居然不知领受感恩,反而恩将仇报。若不是阿环善良慈悲,你才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幽冥小王笑道:“怪蛇,现在知道害怕了吧?要不要跪地求饶啊……嗯,我想想看,你若是马上跪地求饶的话,哼哼哼,我就决不饶你……”
凫风初蕾沉默不语。
那是一支军队。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那不是一般的老虎。
禹京不信。
只见黑暗中,这些猛虎蓄势待发,就像滔天巨浪,又如滚滚洪水,竟然前仆后继,不知道有几千几万只。
阿环对你下毒?
本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原因何在?
但凡不守规矩的亡灵,全部会被老虎吞噬。
有何下毒的必要?
正南方,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吊睛白额大虫——幽都之山闻名天下的老虎阵。
不但不相信,反而就像看着一个撒谎的孩子。
只一瞬间,委蛇失声道:“天啦,这是什么玩意?”
而且是一个用心歹毒的撒谎的小孩。
委蛇正要往正南方窜出,金杖的光芒已经照亮了头顶的天空。
禹京就像看着一个糊涂虫,痛心疾首:“颛顼怎么会生一个如此糊涂的女儿?凫风初蕾,你竟然连被谁所害都不清楚?是那个骗子啊,分明就是那个骗子……现在,他居然又来骗颛顼的女儿……无耻,无耻的家伙……可怜的颛顼,你就算死了,你也是白死了……”
正南方,一个空缺。
“白衣天尊,他绝不会害我……”
包围,只有三面。
“白衣天尊?什么白衣天尊!他配称为天尊吗?不就是共工那个野心家吗?那个叛贼、骗子,战争贩子,正是他,毁掉了我们四面神一族在地球上的所有权利。正是他,害得我们失去了中央天帝的位置!正是他,把你的父亲彻底逼向绝路。正是他这个战犯,几乎害死了天下所有人!可笑你连敌人是谁都分不清楚……你还诬陷救你性命之人……可怜的颛顼,只怕死了也得被气活过来……”
你甚至听不到,只有冷冷的风,阴森森的,一阵比一阵更加凌厉。
禹京满脸怒色,痛心疾首:“凫风初蕾,你清醒一点吧,你不要再不识好歹了……”
你看不见,你只能感觉。
一边旁听的委蛇简直被这个变故打懵了,本能大叫:“禹京大人,你可不要因为以前的偏见而被蒙蔽了双眼啊。若不是白衣天尊救了少主,少主早就死于非命了,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见你了,我们九死一生来找你,可不是开玩笑的,更不是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胡说八道,少主说的一切全是真的,全都是真的……而且,我也可以作证。我也参加了有熊山林一战,我也中了青草蛇病毒,不过因为我是一条机械蛇,敌人无法将我变成青草蛇。幸运的是,白衣天尊后来找到我的主芯片,才将我复活……少主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啊……”
漆黑中,影影绰绰四面八方奔过来。
“闭嘴,你这该死的蛇奴。”
幽冥大王气急败坏:“鬼兵列阵,全体列阵……野丫头,你去死吧……”
委蛇狠狠瞪他一眼,凫风初蕾一挥手,令它退下。
金杖再次击下:“禹京大人呢?禹京在哪里?”
禹京缓缓地:“阿环是这世界上最单纯最善良的女神。她出身尊贵,是西王母一族的首领。如果说,几千万年来,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只做善事,从未做过一件恶事,那也只有她了!只有她一个人了!”
幽冥小王尖声道:“哪里来的野丫头?”
“阿环本领极大极大,可是,她特别谦逊,特别温柔,特别低调,以至于许多人都不知道她真实的本领。其实,她若是愿意,她能成为全宇宙最著名的女神。可是,她没有。她从来不图虚名,她从来也不虚荣,她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女子……她这样一个人,你们怎么好意思诬陷她呢?明明蒙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你们也能以怨报德?你们这样做,不怕报应吗?”
金杖划破了漆黑的天空,金色光芒劈头盖脸就挥向那两股黑煞之气,空中忽然亮了一下,就像一条巨大的虫子被拦腰砍为两截。
声音里,有怅然,有期待,有热情,也有失落……
委蛇一个起落,凌空飞起。
那是一个暗恋者的表情。
一人一蛇早有准备,却也被这黑煞之气迫得后退一步,随即,便冷风大作,就像是一个人忽然坠入了冰天雪地,骨头都快被冻僵了。
那是一个幼稚的暗恋者的神情。
黑煞之气,忽然狂卷过来。
自以为滴水不漏,事实上,人人皆知。
“禹京大人是幽都之山的之人,你俩无名小卒什么时候鸠占鹊巢了?”
凫风初蕾早已明白了,自己真的找错人了。
“识趣的快快滚蛋,否则,马上让你们变成死人去喂死老虎……”
自己,竟然找到了一个青元夫人的疯狂崇拜者,或者是疯狂暗恋者……这疯狂的暗恋者早已将青元夫人当成了完美无缺的偶像,是所有道德楷模的化身,真善美的检验者……可笑自己,居然还希望他出面,替自己指证青元夫人。
“这里只有幽冥大王,没有什么禹京大人……”
本来,她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漆黑的两股黑煞,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她本以为,这世界上唯有禹京才能指证青元夫人了。
凫风初蕾却握着金杖,淡淡地:“我是前来寻找禹京大人的,还请二位通报一下……”
很简单,只要禹京能设法找到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听听亡灵们说出的真相,一切结果便明朗了。
委蛇尽管笑嘻嘻的,可蛇躯已经张开了飞行的架势,做好了一个打算——跑——打不赢就跑。
也或者,身为病菌学第一高手的禹京,只要设法去了解一下情况,一切,也都会有些线索。
黑暗中,看不见人影,但是,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两股黑煞之气在交换眼色——这感觉是非常诡异的。
可是,偏偏!
大小二王,交换了一下眼色。
她没有再做任何的辩论,她觉得没必要了。
“然后,他们自己全都被变成了死人!”
命运。
“然后呢?”
那是强大的命运。
“成千上万!”
或者说,那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命运。
“多少?”
自己,不是这种命运的对手。
“哈哈,想把我们变成死人?啧啧啧,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这么干吗?”
自己找错人了。
“等你们变成死人了,再被死老虎吃掉。这有什么问题吗?”
自己不该来这里走一趟。
可是,它的双头剧烈摇晃,很不服气:“死去的老虎能吃掉活着的人?你开什么玩笑?”
她转身。
委蛇:“……”
她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里了。
“哈哈,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老虎叫做死老虎?”
可是,禹京却叫住她:“凫风初蕾!”
“你们不说了吗?幽都之山从来没有活物可以进入,那你们的老虎是哪里来的?”
她停下。
“怎么不对劲了?”
禹京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是吧?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回头,缓缓地:“禹京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这么说来,你宁愿选择被老虎吃掉?”
他不答。
委蛇立即摇头:“且慢……且慢……”
他本来是要警告她的。
“不吃人,怎么叫饿鬼呢?哈哈,你这条怪蛇要不要马上去尝尝被饿鬼吞噬的滋味?”
她却径直说下去了:“要验证我是不是撒谎,其实很简单。你身为冥王,一定能找到有熊氏一族的亡灵。就算他们被黑洞粉碎吞噬了,可是,你总会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吧?只要找到他们,立即就可以弄清楚他们的死亡原因。呵,其实,也不必要那么麻烦,你只需要找一个人的亡灵就行了……”
委蛇好奇:“饿鬼真的要吃人吗?他们吃大活人?”
“谁的亡灵?”
幽冥小王又道:“这样吧,我可以让你们做一个选择,你们是愿意被老虎吃掉,还是愿意被饿鬼吞掉?”
“有熊氏首领或者他的女儿。他们父女,是青草蛇病毒的最大受害者,他们最能证明这一切!他们,绝对不会撒谎!”
委蛇也很紧张,可它却笑嘻嘻地看着两位大小王,很显然,一旦进入了大小王的世界,只怕再要出去就难如登天了。
“好!我会尽力找出有熊氏父女的亡灵。可是,凫风初蕾,如果事实证明你真的在撒谎诬陷阿环,那么,我不会轻易饶恕你!”
如果禹京不在,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强调:“就算你是颛顼的女儿,是我的侄孙女也不行!我不能容忍你这样公然撒谎诬陷别人!”
难道禹京真的没有在这里了?
凫风初蕾反问:“如果事实证明,真是青元夫人下毒,你又如何?”
凫风初蕾心里忽然很紧张。
他斩钉截铁:“不可能是阿环!我保证不可能是阿环。”
“这里没什么禹京大人!”
“你拿什么保证?”
两只蛇头摇晃得拨浪鼓似的:“天啦!又来一个幽冥小王。不是吧?禹京大人呢?你们是禹京大人的下属吧?”
“我认识阿环几百万年了!我当然能保证!再说,就算如你所说,有熊氏一族的确全部死于基因病毒,可是,这如何说明是阿环下毒?阿环有什么必要去毒死他们?阿环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的有熊氏只是一群凡人,阿环只怕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还公然冒大不韪去杀他们?”
“我乃幽冥小王,也是幽都之山的主人!”
凫风初蕾想,我如果知道这个原因,我何必还万里迢迢跑来找你?
“喂,你又是谁?”
“阿环,一直是我们的朋友,而非敌人!”
旁边,另一个阴森森的声音:“既然来了幽都之山,哪有自行离开的道理?不过,这倒是稀奇事,幽都之山可从来没有活物主动前来之理……”
“……”
“你这信口雌黄的家伙……咦,居然是一头会说话的双头蛇。莫非你嫌弃命太长了,自己前来送死?识趣的就快快滚蛋吧……”
禹京本是个沉默之人,可因着为自己心目中的女神辩解,今日,已经多了许多话了。
委蛇大惊失色:“幽冥大王?我去!你是幽冥大王,那禹京大人是谁?难道你们篡了禹京大人的王位?”
他想,若不解释清楚,只怕这个疯丫头还要继续疯疯癫癫下去。
“我乃幽都之山的主人幽冥大王!”
“凫风初蕾,一切到此为止!以后,就当这事情再没发生过。”
“不是吧?你连禹京大人都不知道?那你是谁?”
“到此为止?”
“哈哈,侄孙女?禹京大人哪来的侄孙女?不对,禹京大人是谁?”
“没错!你以后提也不要提这事了。”
委蛇大笑:“你等听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鱼凫王,颛顼大帝之女。你们老大禹京大人的亲侄孙女。”
凫风初蕾忽然笑起来:“那我身上的黑蜘蛛病毒怎么办?”
远处,有磔磔的声音,十分瘆人:“何方来的大活人?竟敢擅闯我幽都之山?”
禹京一怔,忽然暴怒:“冤有头债有主,你该找的是那个战犯!”
她高声道:“凫风初蕾求见禹京大人!”
她闲闲地:“那战犯要找,可是,真凶也要找吧?不然,我不就白死了?”
她猛地举起金杖,四周的黑气,瞬间就散开了。
“你竟敢执迷不悟?”
仿佛无数噬人的怪物无声无息包围而来。
“我怎么执迷不悟了?”
渐渐地,漆黑一团里,有张牙舞爪。
“你可知道,在炎黄之战的最初,阿环曾经帮了我们许多忙?西王母一族,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我们的大恩人,忠诚的盟友。纵然后来的不周山之战,你父王已经四面楚歌了,可阿环也顶多处于中立状态,从来没有对我们落井下石。现在,你告诉我,她无缘无故去谋害有熊氏一族?就有熊氏那一干残余的不成器的凡夫俗子,有什么值得她出手加害的?图谋他们的权利?财富?你告诉我一个合适的理由看看?你拿出证据看看?”
原本,凫风初蕾也觉得至少还有经历不少阻碍才能达到幽都之山,可现在这么迅捷这么容易就抵达了,反而不太适应了。可是,她盯着黑色陨石看了好几眼,又看了看黑色的天空,千真万确,这里就是幽都之山。
他厉声道:“凫风初蕾,你不是一再说你有证据吗?证据拿出来我看看……”
委蛇也大喜:“那可是好极了。可是,少主,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怎么这么顺利就到达了幽都之山?”
凫风初蕾摇头。
“没错,你看陨石上的文字。”
她决心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提证据一事了。
“这里便是幽都之山?”
那证据,是个秘密。
她大喜过望:“委蛇,我们真的已经来到幽都之山了。”
大家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杀手锏。
果然,她眼前慢慢地出现一块漆黑的陨石,陨石上几个黑闪闪的古老文字:幽都之山。
可要是禹京知道了,估计分分钟就告诉真凶了。
这里,正是幽都之山的边境。
“你拿不出证据就是信口雌黄。”
因为没有活气,所以,但凡进入这里的生物,都被阴森之气所笼罩,竟然比在夜的王国更加令人不安。
她不置可否:“好吧,禹京打大人就当我信口雌黄好了。”
这里是阴森!
这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禹京,他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藐视,一掌便挥了出去。
凫风初蕾立即意识到,这里不是冷。
那是一耳光。
委蛇颤声道:“怎么这么冷呢?怪了,之前冰天雪地行走并不觉得寒冷,现在反而冷得刺骨……”
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耳光。
无端端的,身上的元气仿佛流逝了好几成。
是训诫。
漆黑,令人心神不宁。
可是,他的耳光落空了。
相形之下,手里的金杖、委蛇身上的紫色轻纱,在这漆黑的世界里,显得那么突兀。
他不敢置信。
凫风初蕾以为天黑了,可是,再一看,却见原来不是天黑了,而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脚下的土地,身边的树木,远处连绵起伏的芦苇,一切进入眼帘的东西,全部都是黑色。
他死死盯着那金杖。
再往前,雪白的世界忽然变成一团漆黑。
不是因为那金杖的主人反抗,而是因为自己的耳光竟然会落空。
一路上,无形的重量果然再也没有增加。
想他冥王出手,何等迅捷?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只随意挥舞了一下金杖,委蛇便加速往前奔去。
可是,她轻松避开,毫发无损。
委蛇大叫:“不管了。你们这些亡灵听好了,鱼凫王在此,你等不得造次,更别想来搭乘我委蛇的便车,否则,等我们到了幽都之山,见到禹京大人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告你们一状,那时候,你们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若是一个寻常人也就罢了,问题是她明明身中剧毒。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亡灵们有这么懒惰吧?再说,他们不是以超音速飞行吗?速度当远远在我们之上才对。”
中了剧毒之人,还有这样强大的元气和本领?
“也许这些都是懒家伙,懒得自己动,想要我驮他们一阵?”
这小丫头。
她诧异:“亡灵跟着我们干什么?”
他眼神中满是惊异:“凫风初蕾,你身为凡人,你身上的元气从何而来?”
委蛇大叫:“邪门了……我刚才觉得好生沉重,可现在忽然重量又消失了。少主,你说,会不会是那些亡灵跟上我们了?”
凫风初蕾也死死盯着他。
金杖,轻轻一拍,轻纱,忽然迎风招展,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就飞走了。
委蛇却大叫:“禹京大人,你怎么出手打人?我家少主不但是一个女子,还是鱼凫王,你竟敢擅自出手打她?你身为冥王,怎能随意打女子?”
凫风初蕾一看,只见紫色的轻纱原本是风一般缥缈地悬在两边,可现在,就像上面缀满了石头,非常沉重地往两边垂落。
“女人不打,上房揭瓦!女人们就是被打少了,才嚣张得杀人放火,信口雌黄……”
某一次,它忽然大叫:“天啦,我的轻纱为何变得那么沉重?”
凫风初蕾忽然想起夜的王国里那一群将京都男人几乎杀绝的女人。
按理说,少主身轻如燕,而且,少主之前受了重伤,一直孱弱,体重就更是轻,它一路都感觉不到多少重量,但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它忽然觉得身上的重量加重了。
禹京身为颛顼最信任的朋友,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
渐渐地,就连委蛇都感觉到身上的分量在增加。
那时候起,颛顼大帝和他的下属盟友们,就和女人成了死敌。
你只能凭借感觉。
对女人的轻贱,更是翻倍。
一些看不见的生命。
问题是,这样的一个冥王,偏偏心目中藏着一个女神。
可这些,却是货真价实的影子。
她长嘘一口气。
这和夜的王国里那些幽灵完全不同——那些幽灵,本质上是大活人,只因为七十万年不见阳光,令她们形如幽灵。
她握紧了手里的金杖。
可是,越是往前,她感觉到身后凝聚的黑气越多——尽管你看不到,可是,你能感觉到,就像一股黑压压的乌云,如影随形地跟着你。
禹京看得很清楚,就更是愤怒。
亡灵,可是以超音速的速度在飞奔向幽都之山。
那神情已经很明显了:禹京大人,你最好别乱动手了。这一次,我当你是长辈,暂时忍你一次,下一次,我直接翻脸了。
可是,凡夫俗子的肉眼,怎么能看到亡灵呢?
这丫头!
她不敢去猜测,这些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亡灵。
他怒极反而道:“你元气如此充沛,一定是因为阿环的神药。只有阿环才有这样的本事……”
黑气,隐隐地,有凌乱无比的影像。
凫风初蕾稀奇极了。
凫风初蕾甚至不敢抓起地上的积雪,因为,当她蹲下身子仔细一看时,总觉得那白茫茫的雪堆里,有黑气涌动。
是不是心中美化了一个人,那么,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自动美化她?
饿了,啃一口随身的干粮;饿了,随便喝一口清水。
所以,她一本正经:“这可不是你心中女神的功劳……”
只剩下两个生命似的。
“那是谁的功劳?”
整个世界,寂寞,辽远,空虚,堕落。
她笑起来,“我忽然不想说了。禹京大人,我觉得已经没有和你谈下去的必要了。”
这种惧怕,并非随时会出现什么毒蛇猛兽,而是无论你怎么走——都没有活物——一个活物都没有。
禹京额头,青筋暴跳。
饶是从无数的死亡陷阱中走过,一人一蛇也越走越是胆战心惊。
若非碍于她手中的金杖,他几乎再次一耳光过去了。
因为,你感觉不到太冷,也看不到冰川。
可是,他强行压抑了自己的怒气,冷冷地:“你们快走!今后再也不许来这幽都之山了。”
走了很久,你也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凫风初蕾偏偏肆无忌惮:“禹京大人,你还没回答呢!如果真有一天,证据确凿显示真凶是你的女神,你会如何?如果真是你的女神杀绝了有熊氏,你这个冥王大人该怎么办?”
那雪,又不是纯粹的冰冷,有时候仿佛是一片白色的柳絮堆积,有时候,又是一地的盐一样的盐碱,有时候,根本就是没有任何美感的破棉絮一般。
“阿环不是你!”
无论你怎么走,都身处一个茫无边际的冰雪世界。
“可就是你家阿环下毒!”
皑皑的雪白。
“她没有毒杀有熊氏的动机。”
漫山遍野全是白。
委蛇再次大叫:“因为,青元夫人最想加害的是我家少主!有熊氏一族,只是附带的牺牲品而已……”
一路往北,风景再无大的变化。
“为了加害你家少主一人,杀死上万的有熊氏一族?你家少主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彻底转身,看着幽都之山的方向,她只想一个问题:禹京,真的还在幽都之山吗?
“因为她妒忌我家少主!她妒忌得发狂!……”
幽都之山,自己非去不可。
禹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想大笑,但是,他没笑。
她想,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的马脸,就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可是,这又如何?
“她一直妒忌我家少主!其实,早在当年西北大漠我就有点看出来了,她分明妒忌我家少主,还威胁我家少主不许再和百里大人继续来往……原来,那时候就是威胁了……”
甚至,那神秘敌人还没现身呢。
威胁,是从西北大漠开始的。
通往幽都之山,也许还有更多更强大的敌人。
青元夫人说:凫风初蕾,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是继续和百里行暮交往下去,你会后悔的。
全是敌人。
随后,百里行暮就死了。
一路下来,真的一个也没有。
凫风初蕾也一直以为她当初所说的:你会后悔——指的是自己害死了百里行暮。
从百里行暮到大禹王君臣;从神秘敌人到白衣天尊,甚至九黎广场上,那些肆无忌惮嘲讽自己的半神人……最为上一任的中央天帝,颛顼大帝的口碑竟然差到没一个朋友。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原来,青元夫人所说的后悔,是另有所指。
女禄娘娘说,颛顼大帝留给你的,除了敌人,还是数之不尽的敌人。
那是警告。
凫风初蕾想,也许是这样吧。
你听不懂,你就真的会后悔。
委蛇说:“如女禄娘娘所言,前方很可能还有许多陷阱等着我们吧?”
“阿环妒忌你家少主?你说阿环妒忌你家少主?”
前方的风景,更加陌生。
“你不信,是吧?”
一人一蛇,继续往前。
委蛇愤愤地:“禹京大人,你是没有见过我家少主本来的面目,所以,你才觉得奇怪!”
委蛇惊呆了。
“你家少主本来的面目?难道这还不是她本来的面目?”
“没错。她给了我很大一个好处!”
“当然不是!这是我家少主毁容之后的样子!”
委蛇也听出了端倪,很是震惊:“少主,你说女禄娘娘帮了你?”
“……”
她喃喃道:“如果真的是女禄娘娘,她就算不恨我,至少,也不能这么帮我吧?”
禹京这才不经意地看了凫风初蕾一眼。
她很震惊。
这一眼,看得很仔细。
可是,凫风初蕾只是挥舞了一下自己的胳臂,隐隐地,竟然觉得元气前所未有的充沛,甚至,超越了受伤之前。
也很严厉。
不然,她怎么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呢?
他其实是个很古板的人,除了心中女神,从未正眼看过别的女子。
凫风初蕾想,女禄娘娘,她也许早就死了吧。
尤其是凫风初蕾这种子侄辈,更是没有性别的存在,所以,他之前一直没有仔细打量她的外貌。
“可是,我觉得就是女禄娘娘。”
这一看,倒有几分意外了。
“她不是说,不是吗?”
“我家少主容颜绝世,冠绝天下。白衣天尊一直很喜欢我家少主,却并不喜欢青元夫人。可能青元夫人因爱生恨,正是因此痛恨我家少主,所以,痛下杀手,企图彻底毁掉少主的容貌。禹京大人,这理由够吗?”
委蛇小心翼翼:“少主,你说,那群幽灵的首领到底是不是女禄娘娘?”
“禹京大人,女人妒忌起来的威力,你很陌生吗?”
她想起那个无名的首领,也不知怎地,觉得有点压抑。
禹京的脸色,简直变成了黑色。
穿越七十万年的尘埃,她们会不会在见到阳光的那一刻就灰飞烟灭?
他万年冰冷的心,也几乎狂跳起来。
或者,她们其实早就死了,只剩下一群不甘散去的灵魂?
可是,他只是冷笑。
那群逃离京都的女子,真的在黑暗中生活了七十万年?
他随意看了凫风初蕾一眼,那眼神非常明显:就你这样子,你说你原本比阿环漂亮得多,你以为我会相信?
她想,那些幽灵真的还会走到阳光下吗?
阿环。
幽都之山,还很远很远。
存在于他想象之中,回忆之中,被时光一遍又一遍美颜过后的阿环,很可能已经是他心目中美艳无双的存在。
前方,茫茫无路。
全宇宙,再也不会有如此美貌的人儿。
她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也像是七十万年走出来的一个幽灵。
可现在,这个毁容了一半的凫风初蕾,号称美貌远远超越了阿环。
方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不但如此,她还号称阿环妒忌她的美貌。
凫风初蕾回头,刚刚熟悉了光线的目光遥遥望去,但见除了一座巨大的死火山,哪里还有什么夜的王国?
因为妒忌,所以痛下杀手,甚至因之灭掉了有熊氏全族。
好一会儿,委蛇大叫:“天啦,不见了……夜的王国不见了……”
多么荒谬无稽!
阳光刺激得人睁不开眼睛。
若非他是个古板之人,可能早就笑出声了。
眼前,豁然开朗。
但是,他没有笑。只长叹一声,脸上隐隐还有怜悯之情,自言自语道:“颛顼怎么老是生下白痴?儿子是白痴,女儿也是白痴!现在好了,这糊涂的丫头连敌人是谁都分不清楚了。居然指证阿环是敌人!这天下谁都可能是敌人,但阿环也不会啊!”
整个世界,归于死寂。
“禹京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不是我家少主糊涂了,是你糊涂了吧。”
所有声音,彻底消失。
“好吧,就算阿环妒忌你家少主好了,可是,你告诉我,她有什么必要杀绝有熊氏一族?你家少主在金沙王城做鱼凫王!有熊氏远在有熊山林,并不是你们少主的直系下属,平素和你们交集也不多,她这么做,是不是疯了?她就算妒忌你们,只杀掉你家少主一人岂不是更好?再说,如果她真的决心杀你家少主了,还拿续命药救活你家少主?好让你家少主活下来继续指证她?到底是你们疯了,还是阿环疯了?”
那笑声立即大了一点点:“既是如此,我就在这里等你。”
禹京,不相信他们所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凫风初蕾忽然笑起来:“你放心吧,我死了很多次都没死掉……”
“禹京大人……”
“呵,我尽力。”
凫风初蕾却一挥手,阻止了委蛇继续说下去。
“初蕾,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双头蛇愤怒地摇晃着两张头,孩儿面上满是不安。
她立即道:“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我一定再来这里。”
凫风初蕾却还是很平静:“好吧,禹京大人!就算你不相信我今天所说,但是,请你替我今天的到来保密!”
“这……”
“有保密的必要吗?”
那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轻,略略有些沙哑:“初蕾……你离开幽都之山后,能再来一趟这里吗?”
她点点头,心平气和:“有!”
“难道不是?”
“为什么?”
“你以为我是女禄?”
“因为真凶一事,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就算是白衣天尊,我也从未提及。”
她迟疑:“女禄娘娘,谢谢你……”
“为什么?”
凫风初蕾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可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黑暗中那一团浓雾中的脸。
凫风初蕾沉默了一下,缓缓地:“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若是告诉白衣天尊,只怕,他的反应和你一模一样。”
语气中,分明有淡淡关切之情。
“……”
那人长叹一声:“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禹京缓缓地:“我并非一个多嘴之人!再说,阿环也不是小心眼之人。她就算知道了这事,也顶多当一个笑话,一笑了之。你放心,她向来大度善良,绝不会跟你小辈计较!”
她顿了顿,点头:“对!这事情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是啊,青元夫人当然不会和自己计较了。
“很重要的事情?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自己这黑蜘蛛病毒一爆发,随时就达成她的目的了。
她默然片刻:“我必须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她还有什么必要计较呢?
凫风初蕾听她提起禹京的名字,本来有点意外,可是,一转念,又觉得释然。身为颛顼的妻子,女禄娘娘,当然知道禹京。
禹京却又道:“与其怀疑阿环,不如多多警惕白衣天尊。”
“此去幽都之山,凶多吉少。禹京这个人,也不是好说话的,如果没有必要,其实,你不必前去……”
凫风初蕾不置可否:“其实,警惕不警惕都没用了。反正我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她立即道:“谢谢……谢谢女禄娘娘……”
禹京面色一寒:“我希望你至少能在临死之前分清楚真正的敌人是谁。”
凫风初蕾但觉一股热气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不知怎地,竟然顿感身轻如燕。
她苦笑:“我现在忽然觉得,敌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好一会儿,那固定的力量,忽然消失。
“……”
可是,又不像。
凫风初蕾还是心平气和:“禹京大人,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情,白衣天尊就要和青元夫人成亲了!他俩联手,天下无敌。这以后,我势必更加无法找他俩复仇了……”
是感谢自己让她们走出了黑暗世界?
禹京面色变了。
那种凝视,既非出自男女之情,也非父王那种,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更不明白,为何这人要这样做。
他的马脸,仿佛忽然瘦得只剩下一张皮了。
她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眼中锐利的光芒也瞬间变得暗淡,甚至有隐隐的绝望之情。
暗黑中,凫风初蕾不能行动,可是,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凝视着自己。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果然……果然他俩还是要成亲了……阿环……阿环……你好糊涂……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了……那个战争贩子……那个战犯……”
一人一蛇竟然毫无还手之力,但是,二人都不再盲目反抗。二人都很清楚,若是这人有恶意,自己等可能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旁边的委蛇不明就里,但是,尚未开口,已经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所阻止。
他微微闭着眼睛,仿佛快要和身边朦胧的冥界混为一体了。
她很震惊,可是,她开不了口。
可是,他却是一个活人。
那元气,正在黑暗之中,源源不绝地输入自己的体内。
千真万确是一个大活人。
金杖正要出手,凫风初蕾立即察觉,那元气很大,但是,没有任何恶意。
多么奇妙,掌管冥界的居然是一个大活人。
不是自己停下来,而是被一股巨大的阻力所挽留。
而且,这个大活人还是因为相貌太丑,不得父亲宠爱,常年坐冷板凳,所以才主动要求来这个鬼地方做了一个鬼王。
只走得几步,脚步便停下来。
他当年远走冥界,为的是什么?
她没有回头,“呵,是啊。也许,我到死,也不可能知道我母亲的姓名了。”
单单是不得宠?家族的落败?
“凫风初蕾,你真的连自己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吗?”
一个受尽冷漠,一直郁郁不得志的男人,忽然听到自己暗恋的对象要嫁给他人,这打击,该如何形容?
言毕,再无停留,转身就走。
凫风初蕾不知道。
尽管看不见,她还是微微颔首:“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禹京,忽然又开口了:“凫风初蕾,其实,我知道你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了……”
那声音很固执:“你可知道,前路茫茫,此去你会遇到许多敌人?你过得了夜的王国,你不见得过得了其他陷阱!颛顼老贼,他除了敌人,可没有什么别的好东西可以留给你的!”
她想,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我必须去!”
禹京却摇头,脸上的神情非常奇怪,好似愤怒又好似伤心,甚至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能去!”
“你企图借我之手,除掉阿环!”
“我去找一个人。”
“……”
“初蕾,你为何要去幽都之山?”
“正因为阿环要和那战犯成亲了,我才明白,原来,妒忌的是你……”
她还是缓缓地:“你们出去吧,沿着反方向行走,很快,你们便可以见到明亮的阳光。”
凫风初蕾和委蛇一起看着他。
“幽都之山?你为什么要去幽都之山?”
他斩钉截铁:“妒忌的是你!凫风初蕾,是你妒忌阿环!”
她沉默了一下,缓缓地:“我要去幽都之山。”
凫风初蕾:“……”
“初蕾,你要去哪里?”
禹京冷冷地:“你们以为几句话就可以蒙蔽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们是幼稚还是懒惰,既然要编造谎言,为何不认真点编造?现在,漏洞百出,一击即破,只能让我感到失望……唉,四面神一族果然彻底衰败了,颛顼后继无人,后继无人啊……”
凫风初蕾停下脚步,“对,是我,凫风初蕾。”
委蛇几乎要大叫了:“禹京大人,你身为冥王,可是,你真的不太精明啊,你怎能糊涂如斯?我家少主怎会去妒忌青元夫人?”
是那个女首领的声音。
禹京不为所动,也不生气:“你们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初蕾……你叫凫风初蕾……是吧?”
他掌心一挥。
她一怔。
前方,忽然花草茂盛,白衣如雪。
“初蕾……”
“百里大人……百里大人……救救我吧……求求你救救我……百里大人……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了……百里大人,你离开周山之后,为什么不来找我了?我一直在等你,百里大人……”
她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委蛇,无声无息往前走。
凫风初蕾仔细看着画面。
黑暗中,未来的方向还是一片黑暗。
她看到画面上的自己,死死抱着百里行暮,可是,百里行暮的一只手却轻轻放在自己的双手上,看样子,是要将自己的手掰开。
凫风初蕾看着未来的方向。
百里行暮的脸上,也是极其的不耐烦,一副厌恶至极,急于摆脱的神情。他甚至都懒得多看她一眼,一直看着远方。
渐渐地,这黑暗世界空荡下来了。
“凫风初蕾,你一直喜欢那战犯,是不是?”
渐渐地,周围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幽灵的气息了。
她沉默,但是,还是很认真:“对。”
凫风初蕾站在原地,也可以感受到黑暗之中的人潮涌动。
“你生怕那战犯忘了你,抛弃你,是不是?”
幽灵们,潮水一般涌出去。
她还是非常认真:“他现在已经忘了我!”
她和她们背道而驰。
禹京,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凫风初蕾要去的,则是相反的方向。
“幻境之地,是抵达幽都之山的最后一个环节。原本,是供死去的亡灵在这里完成他们最后的心愿,去掉最后的遗憾,从此,才心无旁骛地度过奈何桥,饮下忘情水,彻彻底底忘记过去的一切恩怨,重新开始新生命的轮回……”
她们,可以从这里出去。
换而言之,在幻境之地发生的事情,便是一个人临终最后所想。
那是来时路。
“你在幻境之地的表现,是最真实的表现。分明是你一直暗恋那战犯,喜欢那战犯,生怕那战犯抛弃你,或者嫌弃你的容貌,或者觉得自己不如阿环美貌,所以,最后时刻才情不自禁地表现出来了……”
那早已黯黑的珠子,忽然光芒大盛,就像一支火炬照亮了出去的路。
幻境之地,其实是个心理考验。
凫风初蕾,如释重负。
幻境之地,也是一个人最最真实的内心隐忧,所有隐私的暴露。
幽灵们,忽然欢呼起来。
幻境之地,是一个人潜意识的彻底展现。
除了颛顼大帝,她们其实根本不惧怕任何人。
“是你!是你妒忌阿环!”
委蛇也笑道:“而且,你们再也不必担心被任何人追杀!”
铁证如山。
凫风初蕾笑起来:“既然我能从你们这里经过,你们当然也能出去!只要出去,你们会发现,外面的阳光很灿烂,很充裕,你们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对了,这极北之地,早已地广人稀,除了你们,人迹罕至,你们甚至不必担心受到任何打扰,你们完全可以建立一个真正的,充满阳光的王国……”
“阿环要和那战犯成亲了,你妒忌得发狂,可是,你又不是阿环的对手,所以,你便编造种种谎言,企图嫁祸给阿环,想借我之手除掉阿环……”
幽灵们,非常心动。
禹京的马脸非常严肃:“凫风初蕾,我以长辈的名义警告你,害人之心不可有!”
“现在的地球人已经比以前少多了。真可谓地广人稀。你们居住的这片土地,其实,不在任何人间帝王的管辖范围内。因为距离太远,就连之前你们见到的北方之王丽丽丝,也只能在珠子里看到你们的影像,而无法亲临其境……我想,你们充其量不过几万人,外面那片巨大的土地,已经足够容纳你们了……”
凫风初蕾点点头,恍如真的聆听了长辈的教导。
“虽然没有颛顼大帝了,可是……”
她忽然道:“既是如此,我从未暗恋涂山侯人,那么,为何我最后会看到涂山侯人?”
“能!只要你们想,就能!”
“这也很简单。可能在你心目中,涂山侯人一直是你最信任的朋友。但是,可能某一次,或者如你之前所说,你在有熊山林被毁容之后,谁都认不出你来,连你最好的朋友也认不出来,所以,这事情始终令你耿耿于怀,你很不满,你很失望,你觉得他们辜负了你……”
许久,才有人怯怯道:“我们……真的还能出去吗?”
“那么,这次幻境之后,我算是解脱了吗?”
我,只想从这里做一个路过者而已。
“朋友之间,可以解脱。可是,对于那战犯……”
我既没有因此痛苦,也没有因此付出。
禹京没说下去。
我既不是参与者,也不是继承者。
可是,言下之意很清楚:一切都显示,是你自作多情,那战犯却对你毫无情谊。你本人的内心深处,甚至都不相信那战犯真的会爱上你。
过去就是过去。
这样的情形之下,你真的会解脱吗?
她一字一句:“我如何去恨一段我完全不知道的七十万年之前的过去?就如我现在无法切身体会你们当时的痛苦和疯狂一样!”
单恋一个人,尤其是单恋那个战犯,那是可耻的啊。
“……”
是家族的耻辱啊。
“我怎会恨你们?!”
禹京忽然提高了声音:“凫风初蕾,这话,我本不当说,可是,既然你已经来到幽都之山找我,所以,我看在你父王的份上,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希望你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和那个战犯见面,不要再对那战犯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要因为那个战犯,转而妒忌阿环,想方设法要危害阿环。我实话告诉你,不是我不帮你,是你不能犯这样的错误,更不能这样因为一己之私去中伤别人……尤其,你不能中伤阿环!说什么阿环下毒这样的话,以后提也别提!”
“你不恨我们?”
凫风初蕾苦笑。
她轻叹一声:“颛顼大帝,早已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们……我斗胆请你们,将这一切过去的恩怨彻底抛掉吧……”
她想,自己的运气,真的一言难尽啊。
“对!娲皇不但彻底剥夺了他正神的神籍,也将他黑龙的本体所斩断!所以,他才需要通过化为鱼凫这等低端的手段来重新复生……遗憾的是,化为鱼凫王,他也没有得到善终……丧生在大费这等小人之手……”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暗恋那战犯,也不知道你和那战犯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我告诉你,那战犯一定是欺骗你,利用你,就算偶尔甜言蜜语,也只能是玩弄你而已。以他的眼光,他也看不上你……”
“娲皇惩罚了他?”
委蛇大怒:“百里大人也没啥了不起的!从来都是他苦苦求着我家少主,是他苦苦追求我家少主。几曾反过来了?”
她直言不讳:“没错!颛顼大帝才是罪魁祸首。事实上,他提倡的那套男尊女卑理论,真的是贻害无穷!据说,为此,不周山之战后,他甚至受到了娲皇极其严厉的惩罚!”
“幻境之中,你家少主的内心可不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腹诽!这是公开的言论!”
“哈!那只是因为我家少主中毒毁容,一度伤重而已!禹京大人,你有空的时候不妨调出我家少主的资料看看,她可比你心目中的那个什么女神美貌十万八千倍!就算我家少主现在尚未痊愈,也远远超出你的女神了好吗?还说什么百里大人玩弄她,我呸,谁玩弄谁呢!要不是他多次拼死救护我家少主,你以为我家少主看得上他?要不是他把他七十万年的元气给了我家少主,我家少主看得上他?”
那人缓缓地:“你居然腹诽自己的父王?”
“你家少主身上的元气,居然来自于那战犯?”
她断然:“最大的错误,应该由颛顼大帝来承担!”
“不然呢?不然我家少主一个凡人,轻易来得了你这幽都之山?得了吧,禹京大人,你们那些所谓的半神人也真的没那么了不起。我家少主能看上百里大人,就是他的运气了,更何况,我家少主还不见得一定能看上他呢……”
“我知道,你们嘴上不承认,可内心深处,却一直在忏悔,害怕,深感不安。所以,这七十万年来,你们也不敢出去打听外面的变故,也可能是不愿意出去?宁愿一直呆在这里赎罪?可是,这错误,最初并不在你们……最大的错误,也并不在于你们……”
委蛇待要再辩,凫风初蕾挥手阻止了它,好奇地问禹京:“难道你口中的战犯,就不能是玩弄那什么阿环吗?”
黑暗中,也能察觉幽灵们的面面相觑。
“玩弄阿环?他敢?就算他玩弄天下人,他也不敢玩弄阿环!他厚颜无耻大献殷勤讨好都来不及,他敢玩弄阿环?凫风初蕾,你醒醒吧,你只是一个凡人,而阿环是一个女神。和阿环竞争,你真的是以卵击石……也许,我这么说是不恰当的。阿环,她根本不会和你竞争,也不屑和你竞争,否则,她就不会给你解药,将你救活了……”
石破天惊一般。
“得了吧,青元夫人给解药,分明是讨好白衣天尊而已,你以为她真的想救我家少主?她真要那么清高,就没必要天天跑来跑去对白衣天尊大献殷勤了。其实,谁不知道呢?她分明是怕白衣天尊不要她吧?青元夫人,也没你禹京大人想象的那么高贵,她不讨好你,不代表不讨好白衣天尊……”
……
这话彻底触到了禹京的痛点,他怒火熊熊:“老蛇奴,你竟然胡说八道?”
凫风初蕾提高了声音:“既然如此,你们还躲在这里干什么呢?这夜的王国有什么好留恋的呢?既然这里没有阳光,那你们自己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去不就好了?”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不是吗?青元夫人就是一直在讨好白衣天尊,哼哼哼……反正我觉得白衣天尊是看不上她的……禹京大人,我敢跟你打赌,白衣天尊绝对不会真的娶青元夫人,你做梦都想娶的女人,白衣天尊不见得看得上……”
“可能这件事情,一直如大山压在你们心中。但是,当你们走出这里,你们会发现,其实,一切早已烟消云散了。无论是你们当初的敌人还是亲人,都已经在七十万年的岁月变迁里,化为了尘埃……”
一道死亡之气凌厉扑来。
“呵……真希望我们只是一个传说!”
饶是委蛇早有准备,也差点被击中。
“不周山之战后,中央天帝都换了几次人选了,过去的历史已经没人记得,大家都很健忘,再重要的事情到后来都微不足道……呵,在现在的人看来,你们,其实都只是一个传说……”
委蛇急速窜出。
那首领仿佛也惊呆了。
可是,那死光再度袭来。
幽灵们惊呆了。
冷冷的一片死光,彻底笼罩在了委蛇的头上,直奔它的两张孩儿面,然后,就像一个光圈,稳稳地定位在了它的脖子和头的交界处。
“不周山之战,共工大人一怒之下摧毁了不周山战舰!导致了整个地球的火山爆发,巨大地震,暴雨整整下了三个月,当时的地球上,几乎所有人类都被灭绝了。现在的人类,只不过是几万年之前才重新生长出来的……”
那是它浑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
“整个人类都被灭绝了?”
那是它的死亡之地。
“呵……这七十万年了,你们一直呆在这里!你们可能觉得这是了不起的事情,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可是,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外面的改天换日。京都大屠杀算得了什么?你们以为一群群死掉的小三算的了什么?事实上,到后来,不止是整个京都,甚至整个人类都被灭绝了……”
身为死神,禹京自然一眼便看穿了它的死穴。
四周一片死寂,每一个人都在听凫风初蕾说话。
死光,便奔着这个死穴。
“为什么不?颛顼大帝早就死了!这世界早已改变了!你们那所谓惊天动地的恩怨,现在看来,早就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了……”
“不知好歹的蛇奴,竟敢如此出言不逊……”
首领缓缓地:“不,我们不能离开这里!”
凫风初蕾出手了。
她们的首领。
金杖,直接那死亡光圈。
凫风初蕾虽然看不到,却能感觉到,现在,所有的幽灵都转向同一个地方——她们是能看到的。她们都看着同一个人。
明明没有声音,却仿佛有一道爆炸似的亮光。
无声无息,却蠢蠢欲动。
凫风初蕾后退一步。
幽灵们的哭声停止。
禹京也退了半步。
再大的罪孽也可以洗刷了。
他面色一变。
那是七十万年的一次监禁。
上一次出手,以为是她碰巧而已。
直到那嚎啕之声稍微小了一点,凫风初蕾才又道:“出去吧!离开这个黑暗世界吧!你们不要在这里自我惩罚了!纵然是犯了错误,这惩罚的时间也已经足够了!”
这一次出手,方知道这丫头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元气。
委蛇也长叹一声。
委蛇猛地从光圈里窜出,蛇尾就像断了一截似的,一时间,哪里说得出话来?
凫风初蕾也为之心酸。
禹京冷冷地:“你可以侮辱我,你不可以侮辱阿环!老蛇奴,这次,只是警告!下一次,可就没这么运气了!”
无数的幽灵,满腹委屈。
委蛇不敢作声了。
无数的女人,一起嚎啕。
凫风初蕾也哑口无言。
先是一声抽泣,接着,变成了一片嚎啕。
早知道禹京有这样的情怀,自己纵然就是变成了黑蜘蛛也不会来找他。
忽然,有哭泣声。
青元夫人!
幽灵们,一片死寂。
妖孽似的青元夫人。
金杖,遥遥指着来时路:“就连外面的火山也变成了死火山。就在你们的边境,便是一片空旷而美丽的土地。你们,只要走出这里,便是另一个世界!根本无需任何人的特赦或者拯救!”
“阿环心地善良不和你们计较,但是,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意妄为,恩将仇报!今后,谁再敢对她出言不逊,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现在哪里还需要什么太阳光线调节器呢?不需要了!现在的阳光照射,已经不再掌握在颛顼大帝手上了。颛顼大帝和你们全部的敌人,早就消失在七十万年的岁月中了!这世界上,也没有你们的敌人了。现在,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爱享受多久的阳光就享受多久的阳光……”
他指着凫风初蕾的鼻子:“阿环救活你,便是最大的证据。现在起,我不会再听信你半个字了。”
就连那平静声音的主人也没想到这一点,一直沉默。
凫风初蕾长叹一声,此时,才明白青元夫人为何会那么大方救活自己了。
此言一出,幽灵中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奇怪的声音:似哀嚎,似叹息,似振奋,似惊异……
明知道是情敌,也可以救活。
“你们跟我出去!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天上的太阳!”
当然是因为确信情敌毁容了,再也无法复原了。
“你说!”
当然,更因为了解男人,确信男人都是以貌取人。
她朗声道:“无论你是谁,都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貌之不存,爱也不存。
然后,声音的主人淡淡地:“不是!”
青元夫人,一直信心十足。
沉默。
现在,凫风初蕾也彻底明白为何青元夫人一直信心十足了。
“女禄娘娘!你是女禄娘娘吗?”
当然不仅是因为她的相貌,而是她的本领。
她却准确无误地看向那声音来源的方向——虽然她一直看不见那是谁,可是,她却十分好奇。
她的本领,大得惊人。
金杖的光芒已经收敛,整个世界,一团漆黑。
与之相比,白衣天尊、禹京、以及那些所谓的比鲁星人等等,无非是名过其实的纸老虎而已。
凫风初蕾走了几步,却停下来。
真正的高手,原来不露声色。
委蛇当机立断,马上就走。
凫风初蕾看了看蛇尾几乎被死光烧焦一截的委蛇,长叹一声:“我真不该来这幽都之山!”
万千幽灵,自动让开了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
“你本就不该来。”
黑暗中,有簌簌的冷风。
凫风初蕾忽然道:“禹京大人,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一件事情。没错,你口中的战犯的确对青元夫人大献殷勤。你知道吗?他送了她十万吨黄金……”
“七十万年了!你是第一个走近这夜的王国的活人。凫风初蕾,你走吧!”
“十万吨黄金?”
声音依旧平静,却充满了血泪和怅然。
禹京重复了一遍:“他真的送她十万吨黄金?”
“七十万年了!呵,整整七十万年了!”
“哈哈,可不是吗!他几乎将全地球所有的黄金全部集中起来,然后,一股脑儿地送给了你心目中的阿环女神作为聘礼。”
凫风初蕾很意外。
禹京很震惊。
就在幽灵们潮水般扑将上来时,那人大喝一声:“住手!”
十万吨黄金,他确信自己拿不出来。
可是,黑暗中的人,竟然没有再次出手。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冥王,就算当今的中央天帝,也拿不出十万吨黄金。
除了那个神秘的敌人和白衣天尊,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厉害的人物,不由得屏息凝神,将全部的力道灌注到了金杖之上,情知今日已经很难杀开一条血路了。
可是,那战犯能够。
也幸好她没有恶意,否则,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那战犯一出手就是十万吨!不是十万两。
凫风初蕾紧紧握着金杖,死死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心里,极度震惊。这人,随便出手,轻描淡写,自己纵全力以赴,却连她的影子都瞧不见。
那几乎是地球上储存了很多年的开采出来的黄金的总量。
“果然是女王出身,怪不得有两下子!”
他忽然很绝望。
黑暗中的攻击,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不见了。
他碰到凫风初蕾的目光,立即又移开,有点狼狈。
她身子一横,迅捷无论一把抓住金杖,大喝一声,金杖的光芒几乎彻底照亮了头顶。
他觉得,被这少女看透了自己的心事。
幽灵中,竟然有这样的高手!
可是,他还是震惊于那十万吨黄金。
凫风初蕾一惊,金杖竟然落空,再次反手时,但觉手腕一麻,金杖几乎脱手飞了出去。
半晌,他才淡淡地:“他居然真的拿出了十万吨黄金作为给阿环的聘礼?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还以为那战犯对你有意思吗?”
忽然,一股冷风吹来。
委蛇再次不以为然:“这十万吨黄金很了不起吗?”
凫风初蕾,继续前行。
“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那战犯可没送你家少主十万吨黄金!”
幽灵们识得厉害,再也不敢轻易上前了。
“切。没准白衣天尊送青元夫人黄金有别的原因呢?比如,为了问青元夫人要解药呢?为了让青元夫人救活我家少主呢?这一切不可以都是为了我家少主吗?为了救我家少主,把黄金当粪土不行吗?”
蛇尾横扫,幽灵们纷纷坠落。
“哈,你可真会替你家少主脸上贴金。”
委蛇哈哈大笑:“我家少主不是口气大!是真的怜悯你们。否则,凭借你们这群黑暗幽灵,岂能真正阻拦我家少主?”
委蛇不甘示弱:“这是贴金吗?”
“好大的口气!”
“你家少主的命,不值这个钱!”
她高声道:“你们都退下吧!你们,并非我的对手!我怜悯你们在这里受了七十万年的罪,不忍心杀你们而已!”
你家少主,不值十万吨黄金!
一群人尖叫着纷纷倒下。
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值十万吨黄金。
金杖,迎着她们疯狂的进攻。
除了阿环。
一群幽灵忍无可忍,出手了。
因为阿环已经得到了十万吨黄金。
可是,她还是一往无前。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委蛇。
每走一步,瘴气就增强一些。
再也顾不得禹京的死亡的威胁,也不顾自己的蛇尾还在隐隐作疼,大叫道:“十万吨黄金了不起吗?百万吨黄金也比不上我家少主!”
凫风初蕾还是一步步往前。
“对!千万吨黄金也比不上你家少主!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千万吨黄金!”
七十万年的黯黑,就像七十万年的瘴气,纵是王杖,也不见得能轻易破除。
“哈,你们这些半神人,你们真自以为了不起了?纵然是白衣天尊,他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以为是我家少主先看上他?我告诉你,可不是这样!是白衣天尊处处讨好我家少主!是他死缠活缠缠着我家少主。他讨好我家少主到什么地步呢?他把大神们的灵药全部送给少主,他把他自己的元气也送给少主,他甚至为了我家少主死过一次。他甚至出手救我!我一条机械蛇,有什么值得被他利用的?可是,你以为这样我们少主就看上他了?那不见得,我们少主还真的没看上他。除了青元夫人,没人把他当成非嫁不可……说真的,禹京大人,你可能是常年呆在这幽都之山,你已经落伍了……”
幽灵似颇为忌惮,可还是集结在暗黑处,坚决不肯退让。
轮到吵架,十个禹京也不是委蛇的对手。
委蛇哈哈大笑:“你等幽灵快快闪开,否则,就休怪我家少主不客气了……”
可是,凫风初蕾阻止了它。
她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小丫头不是好惹的。
禹京也满面怒容,却不再做任何无聊的争辩了。
幽灵们不敢硬碰,纷纷躲避。
“呵……”
飓风过处,所向披靡。
她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好厉害的王杖……”
“呵……是我高估半神人们了……我不该来这里!以后,我也不会再来了!”
“瞧,千真万确是王杖……”
“这也没什么。少主,我相信我们自己也能查出真凶,将真凶彻底干掉。”
“金杖……金杖……果然是颛顼老贼的王杖……”
禹京冷冷地:“等你家少主能活下去再说吧……别再瞎折腾了……”
金杖就像一道飓风,幽灵们纷纷后退。
“呵,禹京大人,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一道金光划破了黑暗中的沉寂。
也许是她这样的语气,也许是她这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而且,还用了这样充满嘲讽的语气。
黑暗中,幽灵们几乎蜂拥过来。
禹京反而很不舒服。
“你这怪蛇再敢多话,连你一起杀了……”
不知怎地,他不太喜欢这个同族人——
“我呸!你们这是什么狗屁歪理?你们有种的就去地下找老鱼凫王算账,为难我家少主算什么?”
不喜欢自己的大侄子颛顼唯一的女儿。
“颛顼让我们永远活在黑暗中,他的女儿就该死……”
按照辈分,她其实该算是他的侄孙女。
“她是颛顼的女儿,她就该死。”
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孩子。
委蛇大怒:“你们这些怨妇真是疯了吗?怎么就这么不分好歹呢?你们和老鱼凫王恩怨时,我家少主还没出生,怎么就该死了?”
第一面就不喜欢。
“该死的小丫头,赶紧杀了她……”
因为,他发现,这孩子长相一点也不像颛顼,也不像自己。
“杀了她,我们也算是替自己报仇了……”
这孩子其实很漂亮,美丽得很嚣张,如果真如委蛇所说,这是她毁容之后剩下不到一半的容貌,那么,她原本的美丽该有多么令人吃惊?
“颛顼的女儿不死,就没天理了……”
但是,他认为这是委蛇的夸大其词。
黑暗中,立即一阵回应声:“碎尸万段……将她碎尸万段……”
那老蛇奴,一直在护着他家少主。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既然颛顼老贼死了,我们就只能将这个小丫头碎尸万段了……”
尤其,这孩子眼中分明桀骜不驯,纵然来到这幽都之山,明明是来求助,可是,当自己指出她的种种荒谬时,她居然还这样一幅满是嘲讽的表情。
委蛇大叫:“凭什么?关我家少主什么事?”
她甚至高高在上,自大而傲慢。
忽然,有人厉声道:“既然我们见不到阳光,那就杀了这个小丫头……”
就连她的那个随从委蛇,也傲慢自大。
也就是说,阳光永永远远也照射不到这十二个夜的王国了?
禹京,之所以和颛顼特别好,当然是因为三观相合。
等了七十万年,太阳光线调节器居然已经被毁灭了。
禹京,和颛顼一样,也从来不喜欢趾高气昂的女人,他们理想的女性气质是听话、驯服、谦卑、善良,对男人最好千依百顺。
幽灵们的绝望,可想而知。
他觉得,这孩子身上根本没什么温顺恭敬的特质,反而就像他最最讨厌的那些傲慢自负的兄弟们,比如青阳公子,比如昌意公子,比如他们的母亲,那个盛气凌人的螺祖……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猜测,是毁于不周山之战了。”
因为他们的相貌都很美很美,本领也很大很大,所以,常常情不自禁地高人一等。
“那太阳调节器到哪里去了?”
禹京和他们不是一个生母,也没有那样的美貌,所以,在很长时间里,几乎被父亲彻底忽略了,在某一次的家族聚会上,父亲甚至忘记了他叫什么名字。
“因为七十万年之后,现在的人类世界已经变得非常落后。至于什么太阳光线调节器,我见都没有见到过。”
偏偏这孩子,和他们一样,又美又嚣张,自始至终一副女王的派头。
“为什么?”
就连她身上的病毒,也无所谓的样子。
凫风初蕾苦笑:“我无法把这里照亮。”
这孩子,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我们需要见到阳光……”
尤其,她居然暗恋那个战犯。
“马上把十二个夜的王国照亮!”
那个该死的战犯。
“对!把阳光还给我们!”
那个自己恨之入骨的战犯。
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道:“你们都听到了,这丫头千真万确是颛顼的女儿。那好,就让她把阳光还给我们吧!”
他对那战犯的痛恨,还在颛顼之上。
一个起落,主仆二人便会彻底离开这个黯黑世界。
也正是因为那个战犯,自己才不得不千万年一直躲在这黑暗之地,永无出头之日了。
委蛇已经窜到主人身边。
任何胆敢暗恋那战犯的女子,都该死。
离开十二个夜的王国的出口。
凫风初蕾不清楚禹京多么复杂的想法。
当光芒熄灭的一刹那,凫风初蕾已经看到了出口。
她也不在乎。
这时候,那珠子的光芒也彻底覆灭了。
她只想:这世界真小,自己的运气真好。
黑暗中,又是一片死寂。
兜兜转转,都是敌人的朋友。
“当然!老鱼凫王说,有我家少主一个孩子足以,再也不需要任何其他孩子了,终生也没有再迎娶其他任何女人……”
你却孤立无援。
“这么说来,颛顼从此没有再生育了?”
可是,这又如何呢?
委蛇笑道:“这位前辈,你这话就错了。我家老鱼凫王可真是一个极好极好之人,通情达理,为人豁达,别说男尊女卑了,他简直提倡男卑女尊啊。我家小鱼凫王可是刚刚满月时,就被确定为王位继承人了……”
这也没关系。
“颛顼老贼到后来,竟然性情大变了?这怎么可能?一个人可能会隐姓埋名,可是,性子怎么变得了?”
自己既然来到了这幽都之山,就去得了更加广阔的天地。
这两个人,一定不是同一个人。
她也不再看禹京的脸色,正要打算离开,禹京却忽然睁开眼睛,双目爆射出烈火一般的愤怒,恶狠狠地:“凫风初蕾,你记住一件事情!”
老鱼凫王,简直和颛顼大帝没有任何共通之处。
“何事?”
不是老鱼凫王。
“你不要对那个战犯抱着任何的想法!也不要对他有任何的好感!如果我发现你丢了我四面神一族的脸面,自甘下贱,那么,我会代替你的父亲清理门户……”
许多时候,凫风初蕾都觉得传说中的颛顼大帝是假的——至少,不是自己的父王。
凫风初蕾盯着他,忽然笑起来。
“我的父王平常也从未流露出半点男尊女卑的想法,自我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宠爱我,对我千依百顺,他待我,如珍似宝,无论我做什么,他都统统支持……”
这一笑,简直不可收拾。
“哦,不是!金沙王城从来没有什么男尊女卑的法律。事实上,金沙王城很长时间一直保持着孩子归于母族的传统,由母族集体养育,所以,不存在什么女子为了养育孩子需要向男人妥协之类的……”
她哈哈大笑,情不自禁。
“他……他在金沙王城,不是那样吗?”
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我一直不知道我父王的真实身份,直到他临终之前,我才知道他竟然就是颛顼大帝。”
多可笑的讽刺。
“哦?”
禹京见她哈哈大笑,以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蔑视和挑战,大怒:“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是的。怎么说呢?我觉得我的父王和传说中的颛顼大帝,是两个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甚至无法将二者等同,以至于到现在,我都觉得似梦是真……”
她不笑了。
“不知道?”
她的眼神也十分黯淡,隐隐地,甚至有了绝望之情。
她苦笑一声,摇摇头:“老实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淡淡地:“果然,一个神族的衰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那奇怪的声音沉默了许久,又才道:“颛顼自来提倡男尊女卑,你身为女子,他竟然肯将你立为鱼凫王?”
她转身就走。
她一直对此感到遗憾,却无能为力。
委蛇也跟了上去。
随着父王的去世以及鱼凫国的覆灭,这个问题就更是永远的秘密了。
可走了几步,它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禹京大人,自甘犯贱的不是我家少主,而是你们这些落伍的半神人!”
她想,自己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不知道母亲是谁的人了。
言毕,转身就跑。
别的人,纵然是被母亲抛弃了,或者母亲去世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是,好歹一定知道母亲是谁。
禹京并未追上去。
对于这个问题,凫风初蕾一直很遗憾。
他只是盯着他俩的背影走远,想到一个问题:那战犯居然真的把自己的七十万年元气给了那丫头?可是,如果这是委蛇吹牛,那么,她们哪有来到幽都之山的能力?
“我也曾经问过我父王这个问题,但是,他一直缄口不言。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
幻境之地可是明确显示:那丫头一路横扫,直接打过来的。
“你,就从未觉得奇怪吗?”
这样的本领,已经不逊色于许多半神人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我周围的人也从来没有谁提起过我的母亲。”
可是,那战犯为何要把自己的元气给那丫头?
那声音哦了一下。
在那战犯看来,元气不是胜过他的性命吗?
“对。我父王到金沙王城之后,从未立下任何妃嫔,后宫之中,也没有任何别的女子。”
走出去很远很远,回头时,奈何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幻境之地、岩石屋子、无边水银、巨大黑洞……统统都不见了。
她对这个问题很意外,但还是坦诚相告:“我不知道!”
幽都之山,其实并不地上,而在海中。
这声音甚至非常非常遥远。
二人眼前,是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海。
凫风初蕾很想看她一眼,可是,她还是看不到。
身下,是褐色的沙子。
凫风初蕾觉得这声音有点特别,可是,到底特别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凫风初蕾干脆躺在沙滩上,伸展四肢,精疲力尽。
无法压抑的悲哀。
委蛇依旧愤愤地:“其实,我也不是诋毁百里大人,相反,我还很感激他,一直都感激他。但是,我可想不通,他为何要送那女人十万吨黄金……莫非他还真心实意想娶那个女人?”
而且,这声音里,有极大的悲哀。
十万吨黄金,成了心中的一根刺。
但是,和之前开口的幽灵们一样,她的语速也很慢,也是那种沉默了太久太久,话都不太会说了的状态。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委蛇,你关注的点可不对啊。”
和刚才那个沙哑声音的主人不同,这个陌生的声音很平静,很威严,隐隐地,甚至有一种极大的气派。
委蛇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也苦笑一声:“没错,少主,我是气糊涂了。真没想到,禹京大人其实是个老糊涂。”
凫风初蕾立即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人。
禹京不是老糊涂。
很久很久的沉默之后,才有一人缓缓道:“鱼凫王!你的母亲是谁?”
禹京,只是暗恋一个人。
但是,他们也横遭连累。
一个很丑很压抑,长期被人忽略,又看不起女人的一个男人……竟然暗恋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神。
甚至,那三个压根就不懂人情世故,更谈不上会负心薄情的白痴——魍魉、痨病鬼、穷鬼,这三个白痴,是根本无法结婚的,更别说负心薄情了。
这暗恋,令他听不进任何有关女神的坏话。
那些人生尚未开始的小孩?
任何意见相左的,他都觉得是对自己梦中情人的亵渎。
很可能,在漫长的黑暗中,她们也曾无数次想到那些可爱的小脸?
委蛇愁眉苦脸:“少主,我们该怎么办?”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人做声了。
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来到幽都之山,可是,比白跑一趟更令人沮丧。
黑暗中,又是一阵沉默。
凫风初蕾沉吟半晌,淡淡地:“这一趟,其实也不算白跑。我想,问题就出在那吞噬灵魂的黑洞。黑洞,阻拦了有熊氏的亡灵,自动将其销毁,也因此瞒过了禹京……”
委蛇怒极反笑:“说来说去,你们不就是因为打不过颛顼大帝和他的大军,只能拿老弱病残出气吗?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我就问你们一句话:你们在这黑暗的七十万年里,就真的从来没有觉得有半点愧疚之心吗?你们杀老头不觉得愧疚,你们杀死那些小孩子也不愧疚吗?他们难道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兄弟吗?他们也真的该死吗?”
委蛇不以为然:“以禹京那糊涂样子,就算亡灵没被销毁,主动跑去倾诉,他也会以为人家是诬陷……”
“我说了,这不是盲目乱杀!那些糟老头们甚至为了那些狐狸精而公然和我们对抗,若不是我们先下手,他们就会杀死我们,至少,他们以后会和那些负心汉一起杀死我们……”
在禹京看来,很可能任何胆敢说他女神坏话的人,都是诬陷。
“就算一时杀不了敌人,也可以等待机会。而不是盲目地乱杀一气!”
凫风初蕾苦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找人帮忙这事情,真不靠谱。委蛇,凡事都得靠我们自己啊。”
“小姑娘,你的口气倒不小!”
报仇雪恨,当然得靠自己。
她只是淡淡地:“如果是我!我会斩杀元凶首恶!”
可委蛇还是愤愤不平:“禹京大人这种态度我就很反感,好歹他也是有熊氏后裔,可他听了那么多人惨死,居然没事人的样子。”
所以,凫风初蕾无法替他辩驳。
凫风初蕾哑然失笑:“你让一个掌管亡灵的人为死人而悲哀?那他还做什么鬼王?”
颛顼是觉得自己老了,快无继承人了,对几个白痴儿子忍不下去了,所以,赶紧要找无数美貌少女替自己多多生下儿子。
双头蛇气呼呼的:“我们也真是倒霉透顶,好不容易以为有个帮手,结果,是敌人的帮手……”
颛顼也不是一开始就三妻四妾。
“哈哈,其实,就算我们证明了凶手的身份,那又能如何?我们现在也无法打倒她啊。其实,禹京帮不帮我们,都没啥实质性的意义。委蛇,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就心平气和了?”
甚至,她的父王颛顼。
“唉,好吧。”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是越老越猥琐,越老越下作。
她索性闭上眼睛躺着,什么都不想。
人,不是越来越值得敬重。
风,从海面上吹来。
重离等人五六十岁了,却专门玩弄十来岁的小姑娘,但凡20岁以上的女子,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地称之为“老女人”了。
脸上有一种淡淡的盐的味道。
那些遍布王城的妓馆。
这咸味令人很舒服,于是,她轻轻松松地睡了一觉。
尤其,她想起曾经被大炎帝国的重离等人所败坏的金沙王城。
睁开眼睛,打个呵欠,懒洋洋地坐起来,却见委蛇满脸委屈,两张孩儿面上还有没有消失的怒容。
事实上,在对待女性的问题上,老头们比正当年华的英俊少男们要下作许多许多。
她奇道:“委蛇,你还在生气?”
可是,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老头子们,真的没有看起来那么道貌岸然。
“可不是吗?我就想不通,为何白衣天尊要送那女人十万吨黄金?这分明是打我们的脸!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以后我们真的就拿那敌人毫无办法吗?”
她不了解老头。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委蛇,我们的运气其实已经够好了。”
凫风初蕾无法反驳。
“……”
“这又如何?你以为老弱病残就真的无辜吗?他们也照样被那些狐狸精迷得团团转,尤其是那些老头,呵,小姑娘,你还年轻,你可能不太清楚,这天下最丑恶,最好色的便是那些老头。他们自认为时间不多,享受不在,所以,要尽可能地抓住所有时间,肆无忌惮地玩儿小姑娘……相比年轻人,那些老头更无耻、更该死……事实上,我们当时杀绝的,也大半数是老头子……正因为他们上梁不正下梁歪,给他们的子孙们开了很坏的头,不然,京都的风气也不至于迅速恶化成那样……也包括颛顼这个老头子……”
“你看,我们不但知道了敌人是谁,而且,一路上也有人相助。比如我,好几次都要死了,可是,有云阳救我,有丽丽丝帮我。你还记得十二个夜的王国吧?那女禄娘娘居然也出手相助,这运气,你还能说不好吗?”
“难道不是吗?你们真正的敌人其实是颛顼大帝和他率领的那支精锐大军,可事实上,你们杀死的是老弱病残!”
委蛇:“……”
“鱼凫王这是在讥笑我们欺软怕硬了!”
“对了,女禄娘娘还叫我们返回的时候,再去一趟夜的王国。”
凫风初蕾还是淡淡地:“群体的疯狂,才是毁灭性的疯狂。这件事情上,固然颛顼大帝才是罪魁祸首,可是,你们也没有那么无辜。诛杀元凶首恶可以理解,甚至诛杀颛顼大帝我也可以理解,但是,你们平心而论,那些死在你们手下的人,真的全都该死吗?”
委蛇无精打采:“我们真的要重返那夜的王国?”
怎么办?
凫风初蕾兴致勃勃:“当然要去!我很想看看女禄娘娘长什么模样。”
现在,这个陌生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小三。
“可是,她不是说她不是女禄娘娘吗?”
毕竟,她们一直杀的是负心汉和小三。
“但是,她也没说她到底是谁啊。我们就姑且当她是女禄娘娘好了。哈哈,我觉得女禄娘娘可是个高手啊。而且,我还挺喜欢她的。走,我们马上启程,我忽然很想快点见到女禄娘娘了……”
可是,到底要不要杀掉,却是一个难题。
二人说走就走。
这时候,她们都相信,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是颛顼的女儿了。
返回的路,就顺利多了。
黑暗中,有幽灵集结。
一路上,再也没有任何障碍。
那人却对着凫风初蕾说话:“你也听丽丽丝说了!我们杀绝了全京都的男子,我们和颛顼仇深似海!你身为颛顼的女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直到重新站在十二个夜的王国。
是委蛇打破了沉默:“哈……这位女士……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黑暗,全部消失。
那声音的主人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死火山,以及周围密密匝匝的暗黑森林。
她在黑暗中,想要看清楚那个声音的主人,可是,她的视线无法穿透七十万年的浓雾。
沉寂万万年的火山灰,已经变成了坚固的火山岩。
凫风初蕾也没有催促。
地面上,没有任何建筑物。
那人没有回答。
凫风初蕾奇道:“她们莫非离开此地了?”
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委蛇忽然道:“少主,你看……”
“你认识螺祖吗?”
火山岩的下面,隐隐露出岩洞。
“螺祖大人……”
建筑物,居然全部在地底。
“是啊,据说,四面神一族最初就是生活在金沙王城。据说,那是我的老祖母螺祖的故乡呢……”
凫风初蕾恍然大悟,显然是那些已经在黯黑里度过了七十万年的幽灵们,纵然重新见到阳光也已经不适应了。
“金沙王城……呵……金沙王城……他最后真的去了金沙王城……”
她们无法直视阳光,更无法直接面对阳光。
“我出生在金沙王城!”
于是,她们重新回到了地底——并非是回到了黑暗,而是回到了不直接被太阳照射的阴凉处。
“你不是在京都出生的?!”
也不知道要多久过去,她们才能真正适应外界的环境。
“没错!我是颛顼大帝唯一的女儿!”
一念至此,凫风初蕾悄然走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略略沙哑的声音才又道:“你……你真的是颛顼的女儿?”
一人一蛇,居高临下。
他们都是尘埃。
那不是简单的岩洞,那是一座座从火山岩里开垦出来的房屋,方方正正,十分整齐。
他们都是过去。
想那些火山岩,也是十分坚硬的,一群女人要修造这么多屋子,谈何容易?
黑暗中的人,仿佛在回味这句话:到最后,所有的风云人物都不过如此。
可是,短短时间,她们便做到了。
“唉,大费自己也成了阶下囚,身败名裂,杀之无用……其实,到最后,几乎所有的风云人物,也不过如此……”
可是,令凫风初蕾震惊的并不是这些屋子,而是岩层里的那条林荫大道,以及林荫大道上行走的女人。
“你……没有替他报仇?”
女人们,全是黑衣白发,无一例外。
“是啊!他甚至死得很窝囊。直到现在,毒害他的凶手大费都还躲在九黎。”
再看那些女人的侧脸,也全是一片雪白——不是正常的白,而是白化病那种可怕的白。
“呵……他……终于还是彻底死掉了!”
她如梦初醒——原来,这才是她们不走出去的原因。
凫风初蕾很平静:“我父王七十万年前兵败不周山之战,身败名裂后潜伏到古蜀国,做了鱼凫王。不过,他还是没有能够逃脱厄运,他死于大禹王君臣之手,而且死得很惨,是在化为鱼凫时,被茇花毒死的!”
七十万年的黑暗生涯,令她们都得了病。
“颛顼化鱼凫!”
她们已经和外人有了很大的差异。
“七十万年了……又哪里来的鱼凫王?”
她忽然很同情这些女人。
过了这么久,那声音里已经不再有痛恨、怨愤和杀伐之气,只是绝望、茫然、平静得令人非常恐慌。
整整七十万年的监狱生涯,她们的青春、活力、容颜、甚至健康,都已经统统被摧毁了。
可不知为何,凫风初蕾却很同情她。
就算现在活下来,也只是一群再也无法走出去的幽灵而已。
纵然不是女禄娘娘,也该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一人一蛇,悄然跃下去。
这声音的主人,很可能便是当年率领大屠杀的首领。
沿途的行人都是可怕的苍白,而且,沉默寡言,很少很少有人开口。
“呵……七十万年了……”
也许,重见天日,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那声音很慢很慢,甚至略略沙哑,就好像一个人沉默得太久太久,已经不太会讲话了,每一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相反,她们在光线中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反而一个个吓得魂不守舍。
“对!七十万年了!”
这不是猜想。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响起:“颛顼真的已经死了七十万年了?”
当凫风初蕾看到路上的行人很少注视彼此时,就明白了——大家都不想看到对方,不想因此触及自己的绝望。
可是,它看到少主站在原地,丝毫也没有夺路而逃的打算。
满大街,全是莫气沉沉的老妪。
委蛇也十分紧张,两个孩儿面四面观望,企图寻找机会和少主猛地冲出去。
就算老妪,也不过多停留,很快,便又返回各自的岩洞,然后,一闪闪的岩洞关闭。
珠子,已经只剩下一丁点微弱的光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林荫道上,空无一人。
可是,凫风初蕾一动不动,非常平静地看着黑暗。
彼时,才刚刚夕阳西斜。
这些已经在黑暗中徘徊了七十万年的怨妇,可不会被一段尘封已久的过去所威慑,如果她们出手,凫风初蕾再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十二个夜的王国了。
一人一蛇站在孤零零的大道上,但觉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意。
很显然,珠子一灭,对这些幽灵们的震慑就会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有声音传来,“是鱼凫王吗?”
这珠子,已经不足以支撑其能量了。
她蓦然回头,只见身后一个白发如雪的老妪,老妪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雪白的。
话音未落,丽丽丝的影子便从珠子上消失了。
“我家主人有请……”
丽丽丝大叫:“鱼凫王快走……”
“谢谢。”
原本让开一条道的幽灵,忽然再度集结。
老妪看了看委蛇:“我家主人只见鱼凫王一人。”
可就在这时,珠子的光芒瞬间黯淡了。
凫风初蕾有点意外,却还是点点头。
黑暗中,幽灵们立即让开一条道来。
委蛇立即退在了一边:“少主,我等你。”
丽丽丝忽然厉声道:“你等幽灵还不快快让开?赶紧让鱼凫王通过,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老妪道:“鱼凫王跟我来吧。”
凫风初蕾长嘘一口气,缓缓地:“丽丽丝,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她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鬼方,正在慢慢变成一个正常的人类世界。
别的岩洞都在林荫下,这地洞却在地层之下。
现在,她们也开始和外界通婚,也开始接纳外界的男子,鬼方的古堡里,也有了寻常男子出没。
往下走了约莫一丈来深,凫风初蕾才跟着领路的老妪停下脚步。
鬼方的旧俗,大大变革。
四周光线暗淡,模糊不清。
身为北方之王,她当然不可能继续纵容自己的女战士到处抢劫男子,借种之后就杀掉了。
依稀,屋子很大,四壁都是石头。
她顿了顿:“直到白衣天尊将我封为北方之王……”
除了那道门,也没有任何窗户。
丽丽丝长叹一声:“以前,我也不明白为何鬼方的传统是不婚不配,直接抢劫男人借种,怀孕之后,立即杀之。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鬼方的最初建立者,就是随着女禄娘娘逃出来的一名女将军。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没有来到这十二个夜的王国,却建立了鬼方,可是,处事风格,却一直没有改变……我们自从出生开始,就接受了这种观点,导致鬼方一直被传统世界所排斥,外界的人都将我们视为毒蛇猛兽。直到我遇到鱼凫王、直到我参加了万国大会……”
虽然是大白天,光线也为冰冷的岩石所阻止,毕竟又是一丈多深的地下,竟然完全看不清楚。
凫风初蕾回答不上来。
老妪垂首:“夫人,鱼凫王来了”。
“鱼凫王,大致情形就是如此。这些黑暗中的女人,她们虽然可怜,但是,她们也绝对不是完全无辜的……”
凫风初蕾四周看了看,可是,黑茫茫的也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只是垂手行礼:“见过女禄娘娘……”
中原,是他的绝命地,也是他的伤心地。
黑暗中,一个人影。
原来如此。
毕竟,这不是真的夜的王国。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宁愿化为鱼凫,隐藏在古蜀国,也坚决不再返回中原了。
渐渐熟悉了黑暗的眼睛,能隐隐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从此以后,颛顼大帝再也不曾现身江湖。
冰冷的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他心灰意冷,他仓促应战,他的失败,无可避免。
看不出她的岁数,也看不出她的容貌,只看到那个身影笔挺,严肃,端庄,任何时候都保持着气派。
他这个中央天帝,已经形同虚设。
凫风初蕾一路所见,别的女子都已经老了,蹒跚了,颓废了,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唯有此人,居然松柏一般挺立。
不周山之战时,颛顼已经丧失了一切的精气神,无论是名誉、舆论、战斗力还是个人的威望和号召力……他统统都降低到了最低点。
一个在黑暗岁月里七十万年的人,居然还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气派!
不周山之战不是转折点,女禄的大屠杀才是。
凫风初蕾顿时肃然起敬。
她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很冷。
她再次道:“见过女禄娘娘!也谢谢女禄娘娘。”
凫风初蕾微微闭上眼睛。
道谢,是因为她上次临别时给的莫大的好处。
唯有丽丽丝清晰的声音在这死寂的世界里传来:“……这件事情,成了颛顼大帝统治的转折点。身为中央天帝,他治家不严,处事不公,才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他也因此遭到一边倒的指责和弹劾,几乎因此身败名裂……这么说吧,早在不周山之战前,颛顼大帝已经身败名裂,穷途末路了,他成了所有大神们指责和嘲笑的对象……不周山之战,只是给了他一个结局而已……”
正因为这元气的剧增,自己才能平安无恙地往返于幽都之山。
这是何等样悲惨的人生?
“初蕾……是初蕾吧?”
终日躲在黑暗之中,在茫茫无边的岁月里,每天在绝望、担惊受怕或者一丝丝的悔恨之中度过?
“是我。”
七十万年黯黑岁月的禁锢,殊不知,这也是对她们最大的惩罚?
“请原谅,我已经无法适应地面上的阳光了,所以,没法在光明处和你见面!”
黯黑世界的幽灵们,也很茫然。
叹息声,幽幽的。
她很茫然。
“这七十万年来,我们一直渴望光明,渴望阳光,渴望重见天日。我们也无数次想象,若是重见光明,那该是何等激动人心的场景啊……为此,我们无数次诅咒黑暗,憎恨黑暗,巴不得将黑暗永远驱散……可是,我们都忘记了……我们都忘记了岁月的流逝……那过去的七十万年,已经把我们变成了真正的幽灵……幽灵,怎么能走到阳光下呢?我们,已经无法真正走到光明的中央!甚至无法直接接受阳光的照射了……”
凫风初蕾不知道。
凫风初蕾忽然很悲哀。
颛顼大帝自作自受还是别人?
就像女禄娘娘语气里的那种悲哀。
这样的后果,该怪谁?
那是受了很大很大的痛苦,经受了极大极大的绝望之后,才有的坦然和平静。
天下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敌人。
哀而不伤。
他的敌人,不光是共工,而且,还有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
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也说不出什么话,只低低的:“女禄娘娘,对不起……”
不敢面对过去的一切。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他是不敢回到京都。
“可是,这一切都是我父王的错误……”
这时候,她也才隐隐明白:父王为何终生不愿再踏入中原一步了。
“这跟你无关。”
她本以为父王以前提倡的那些男尊女卑已经骇人听闻了,不料,跟这件事情相比,真是小菜一碟。
女禄的声音非常温和:“其实,我们还应该感谢你。正因为你的到来,才解除了七十万年的封印,否则,我们再过七十万年也出不来那黑暗之地……”
这事情,她闻所未闻。
凫风初蕾茫然:“封印?”
这是一段秘史。
“没错。当年颛顼老贼追我们到了这里,被火山阻隔,于是,他便在这里下了封印。否则,就算他断绝了我们的阳光照射,我们也不至于一直走不出来。七十万年了!直到你来,才彻底解除了这个封印……”
凫风初蕾因为震惊,也一直沉默。
凫风初蕾恍然大悟。
很长时间的沉默。
就说嘛,夜的王国没有阳光,难道她们自己不知道出去?
她们杀绝了一城的男子,杀不绝枕边的负心汉。
就算七十万年之前惧怕颛顼,可是,难道七十万年过去她们一直不敢行动?
那些男子,曾经都是他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儿子……
现在才明白,那地方是被封印了。
她们,可曾在黑暗之中有过一丝淡淡的悔恨——不是悔恨那些负心汉的死亡,而是悔恨惨死在自己刀下的老弱病残?
她们根本解不开封印,所以,自然也出不去了。
她们,可是还在怨恨昨日的弃妇生涯?
她试探性地:“女禄娘娘,你们打算一直呆在这里吗?”
她们,可是还在回味昨日的疯狂屠杀?
“这里,虽然也不是那么理想,可是,已经比那黑暗之地好一万倍了……至少,我们的心灵已经自由了……初蕾,谢谢你。”
幽灵们仿佛都消失了,可是,仔细聆听,你能清晰地听到她们的呼吸,焦虑,紧张,愤怒,甚至充满了绝望之情……
凫风初蕾忽然有点高兴,她微微一笑:“女禄娘娘,你那么帮着我,我原以为无以为报,现在总算为你们做了一点事情,我很高兴。”
四周却越来越安静。
“你去幽都之山见到禹京了吗?”
珠子的光芒越来越强烈。
“见到了。”
……
“禹京不肯帮你,对吧?”
他诅咒她们万万年生活在黑暗地狱之中。
凫风初蕾苦笑一声:“女禄娘娘你真是料事如神。唉,他不但不肯帮我,反而成了一种阻力。我也真是运气了!”
颛顼大帝回到京都时,恨得出血,从此下令,让这些杀人凶手们永远别想再见到阳光了。
女禄缓缓地:“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
一座火山,将他和复仇娘子军彻底阻隔。
“唉,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说了,只怕你也不会相信。”
但是,他一直没有能够追上。
“你告诉禹京,禹京不肯相信?”
从京都,一直追赶到这极北之地……
“禹京不但不相信,反而认为我在撒谎。还说我诬陷对方……”
他发誓,一定要把这帮狠毒的娘们斩尽杀绝。
“禹京此人,向来如此,不然,也不会变成冥王了。他和颛顼一样,都是表面精明,实则糊涂的可怜虫,又自卑又自大,说穿了,就因为长得太丑自小受尽冷漠,所以孤僻变态了,等到稍微有了一点本事,就更是偏执,自以为天下无敌……”
颛顼根本来不及下马,直接率领大军追击那支逃跑的复仇娘子军。
凫风初蕾哈哈大笑:“没错没错!女禄娘娘说得对,哈哈,你说得真对。”
那一刻,颛顼疯了。
女禄也笑起来,漫不经意地:“初蕾,你是遇到很厉害的敌人了吧?”
甚至,自己那三个白痴儿子,也无一例外倒毙在城门口……
“可不是吗?女禄娘娘,我也不敢瞒你,有熊氏一族都被敌人全部灭绝了,我本想找禹京帮忙,可是……”
全城的男子也都横尸街头;
女禄很震惊:“有熊氏一族全被灭绝了?谁人这么大胆?”
所有的胎儿,没有呆到出生的那一天;
“唉。”
所有宠妃死于非命;
“他们是怎么死的?”
迎接颛顼大帝的,是一个空荡荡的京都。
凫风初蕾本不想再提此事,可是,自己对面的人是女禄——身为上一任的中央天后,她当之无愧是四面神一族很重要的人物之一。
满城被杀光、烧光。
自己没有权利隐瞒她。
可以想象,当颛顼大帝凯旋而归,准备欣赏他的宠妃们为他生下的新的儿子的健壮哇哇啼哭声时,却看到满城死尸的情景……
凫风初蕾将有熊山林那可怕的一幕大致讲了一下。只是,提到白衣天尊的时候,她一句带过,没有详说。
现在,大家已经不知道颛顼大帝返回京都时的情形了。
她不想再提到白衣天尊,尤其,不愿意在女禄面前提到。
女禄当机立断,率领所有女子远远逃离了京都。
女禄听得很认真,途中,几次想要开口,但是,一直没有打断她。就算明知道有些细节很诡异,但是,她还是没有做声。
女禄很清楚,杀光了一城的男人,等颛顼回来时,自己绝对无法幸免。而且,自己也不是颛顼的对手。
直到末了,才缓缓地:“初蕾,把你的手给我!”
反正,那三个白痴儿子,一并死于这场疯狂的大屠杀。
她伸出手去。
或者,连白痴儿子也不想给颛顼大帝留下一个?
黑暗中,女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因此,不如自己动手?
过了很久很久,女禄才道:“可惜我不精医理,现在也看不出你到底中了什么病毒。目前来看,你是暂无生命危险的!可是,初蕾,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是谁竟然胆敢向四面神一族下黑手?”
或者,是知道这三个白痴儿子留下也会被敌人杀死?
自从见过禹京之后,凫风初蕾便不打算随意告知任何人真相了,可此时,她听得女禄这么一问,也不知怎地,总觉得女禄非常非常可靠。
是痛悔根本不该生下这三个儿子?
女禄的语气也很自然,绝不是禹京那样事不关己冷漠不已,她很自然地就像在问自己的事情——就好像和她凫风初蕾是一家子一样。
是因为不得不在属下面前立威?
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总觉得这个女人,一如自己的老祖母——虽然,她并不知道老祖母到底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知道女禄当时的心情——是因为这三个白痴儿子带来的绝望?
因为这种亲切感,她甚至忘记了,此人原本是父王的死敌。
她稍稍犹豫,一挥手:“杀!”
至亲至疏夫妻。
白痴男人。
夫妻翻起脸来,才最是可怕。
虽然是白痴,但是,也是男人。
于是,她便直言相告:“我怀疑是某一位半神人。”
这时候,有个女兵提醒她:“天后,这里还有三个男人……杀不杀?”
“半神人?”
因为是白痴,所以一直各地游荡,也没有来得及出现在杀戮的名单上。
因为有了禹京的教训,她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非常慎重:“我只是怀疑是某一位半神人……”
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的这三个白痴儿子。
“不是半神人,也没有这个本事。不过,这半神人是男是女?”
据说,当女禄策马京都,看到全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男子时,她哈哈大笑,十分快意,可是,一回头,便看到站在王宫门口的三个白痴儿子。
“估计是女的吧。”
完整的衣服都没给颛顼大帝留下一件。
女禄很震惊:“女半神人?我想想,现在的女半神人还有哪些很厉害的?现在经常出没,名气最大的,也就是天穆之野那小丫头吧……”
女禄娘娘一把火,烧光了一切。
凫风初蕾不敢主动接话。
可是现在,既然我享受不到了,那我也不让你和你的小三享受。
她只是好奇,为何女禄娘娘第一句就提到青元夫人了?
也包括颛顼大帝曾经富丽堂皇的王宫,以及他为那些妃嫔们修建的宫殿和宫殿里无数的财富——这些东西,原本该是夫妻共同的财富。
“初蕾,你真怀疑是青元夫人?”
不但杀绝,而且烧光。
她垂手:“我只是怀疑……”
在女禄的带领下,几乎整个京都留下来的男子全被杀绝了。
“难怪禹京不相信你的话。禹京暗恋那小丫头已经很久很久了,她是他心中至美。”
已经群体疯狂的妇女们,完全听从了女禄娘娘的指挥。
凫风初蕾一怔,居然大家都知道禹京暗恋青元夫人?
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看来,青元夫人一直魅力大过天啊。
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些负心汉了。
她忽然很沮丧。
这些男人,对我们根本毫无用处。
白衣天尊是青元夫人的丈夫;禹京又暗恋青元夫人。
他们的宠爱他们的殷勤他们的甜言蜜语,也全部给了那些狐狸精。
现在好了,自己真是走投无路了。
他们好吃的好用的全部奉献给了那些狐狸精;
凄苦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些男人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唉,这下完了,真的再也找不到任何人帮我了……”
但是,若是我们杀绝了他们,我们就可以占领这个世界,我们可以开创一个新的时代,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女禄娘娘的口吻很是不以为然:“初蕾,你记住,永远也别指望男人替你伸张正义。在男人们看来,美貌即正义!”
女禄娘娘说:大罪已经犯下了,都到这地步了,如果我们不杀绝这全城的男人,他们就会杀绝我们。
美貌即正义。
从杀人立威,变成了杀绝一个性别。
真真是石破天惊。
杀到最后,全体妇女都成了女战士了。
凫风初蕾猛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但凡男子,杀无赦。
“男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只相信自己的感觉,至于别的,他们才懒得管呢。所以,女人只能靠自己!自己拥有足够的力气,才能替自己伸张正义!禹京,他小小一个冥王,也不算什么。他本就是四面神一族最微不足道的角色,有他不多无他不少!他出不出手也根本不算什么!初蕾,你记住,你是鱼凫王,你才是四面神一族的正统!他远远不如你。”
杀红了眼的女人们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不光是负心汉,接着还是城里的老者、少年以及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初蕾笑起来。
这女战神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杀。
她忽然一把抱住女禄,咯咯大笑:“女禄娘娘,谢谢你这么说。谢谢你!我可真喜欢你。”
现在,率领一群妇女作战,更是熟门熟路。
女禄也笑起来。
而且,女禄可不是一直受压抑长大的一代,她出生于女性地位很高的黄金一代。
好一会儿她才自言自语道:“天穆之野那丫头真有这么大的胆子?问题是,我暂时想不出她的动机何在……”
早在和颛顼大帝成亲之前,女禄曾经率领大军,杀伐四方。
“唉,我只是怀疑,可是,我既无法指证她,也无法对付她。而且,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话。”
当然,他们更忽略了天后——他们早已忘记了,在冷宫许久的天后女禄,曾经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女战神。
女禄缓缓地:“你不需要别人相信你的话。你只需要拥有对付敌人的本领就行了。”
毕竟,颛顼大帝统治时期,将男人们的地位提拔得那么高,早已让他们形成了一种错觉:这些软弱的女人干得成什么大事?
凫风初蕾忽然道:“女禄娘娘,你相信我的话?”
已经作威作福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男子们,完全低估了妻子们的愤怒,最初,他们以为她们不过是醋娘子而已,发泄一番就好了。
“你没有撒谎的理由!我四面神一族的女子,从不轻言妄语!”
她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杀戮所有男人——先是杀陌生男人和大街上的男子,接着开始杀隔壁的男人,最后才是自己家里的男子:从丈夫蔓延到父亲、儿子……
凫风初蕾顿时眼眶濡湿。
再然后,就成了男女之间一场性别大厮杀。
可能是太久的痛苦,太久的心酸,太久的绝望,这一下,忽然就爆发了。又因为在黑暗中,她一瞬间便泪如雨下。
她们先只是杀那些杀了原配的男人,接着,男人们反抗,她们便开始杀任何胆敢反抗的男人。
她双手蒙着脸,嚎啕大哭。
平素软弱无力的妇女们,忽然一个个变得凶悍无比,爆发出了令人震惊的战斗力。
“可怜的孩子……”
当一个群体集体陷入疯狂时,那战斗力是非常惊人的。
“女禄娘娘,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害怕……我每天都很害怕,只要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我头皮上那些乱窜的青草蛇,只要闭上眼睛,我就会觉得头皮血粼粼的,痛的受不了……无数个夜晚,我梦见自己又躺在了有熊山林的冰天雪地里,我梦见一群群人轮番拿着刀来杀我,砍我,可是,我趴在地上,动弹不了,无法躲藏,也无法反抗……敌人的刀子一刀一刀砍在我的手上……我总是被吓醒……我从来无法安睡,每一天都很害怕……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也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那是我的错觉……可是,怎会是我的错觉呢……怎么会呢……我不可能连受了这样大的残害,却连是否真实都分不清楚……其实,我非常清楚,我知道敌人是谁……我完全知道……只是,我知道也没法,我的力量太小太小了……”
既然如此,不如彻彻底底发泄一番压抑已久的龌龊气。
最最可怕的是,这些并非噩梦。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些,其实是现实,是马上就会到来的残酷的命运。
妇女们一听,果然是这个道理。
纵不是青草蛇,也会是黑蜘蛛。
既然如此,不如多少几个也算是够本了。
这一切,有什么区别呢。
杀一个人是死罪,杀一百个人,也是死罪。
黑暗中,她的哭声在岩层中回荡,闷闷地,凄凉而绝望。
反正双手都沾染鲜血了,也停不下来了。
“以后,我真的变成了黑蜘蛛那该怎么办?我害怕极了,我找不到人帮我,也没有人会帮我……我有时候甚至想,要不要在毒发之前自行了断?可是,我不知道究竟何时毒发,我更不甘心就这么被人害死……我不甘心啊……”
再说,现在不杀他们,颛顼大帝回来也饶不了我们啊。
她语无伦次,失声痛哭。
杀绝天下负心汉才是王道。
这些内心的隐秘,痛苦,绝望,她从未对人诉说。
要不是他们,我们岂能落到这般地步。
就算对白衣天尊,也不曾诉说。
这些负心汉才是罪魁祸首。
有些事情,除了自己,你无可倾诉。
我们就算杀了这一批小三,可是,只要他们活着,他们马上就要去找另一批小三啊。
可现在,她一股脑儿地说了。
小三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负心汉啊。
对着一个陌生人。
姐妹们,你们看到了吗?
对着一个连面容都不知道的女人。
女禄说:杀吧,杀了这些负心汉吧。
对着一个父亲的敌人。
她们绝地反扑。
连自己内心的绝望,深切的凄惨,无法入睡的隐忧……统统都说了。
她们已经受够了。
说了,也就轻松了。
更何况,丈夫们居然为了小三之死,反而砍杀原配。
说了,反而如释重负。
彼时,京都的女子先是被颛顼大帝的男尊女卑压制已久;然后,又被丈夫们的新欢刺激已久。
到后来,她只是哭泣,一直恸哭。
男女之间的战争,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女禄一直没有做声。
你们都去死吧。
她只是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心,谁也不知道她面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那么,你们和她们一起去死吧。
到后来,她甚至伸出手,轻轻将她拥抱。
你们不是舍不得吗?
那是凫风初蕾第一次被一个女性拥抱。
你们不是喜欢那些美貌小三吗?
老妇人的双手,有一种冰凉的温暖。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号召原配们杀绝天下负心汉。
凫风初蕾轻轻靠在她身边,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很安全。
本就杀红了眼的女人们一看:你们这些负心汉居然还敢替小三出头,真是不知好歹。
那是一种陌生的安全感。
这下,可就完蛋了。
依稀,有一股暖流一直在周身游走,软绵绵地,很舒服。
不但阻止,男子们还强烈反抗,为了死去的小妾重重惩罚原配。甚至不少人失手杀死了原配。
仿佛一种绵绵不绝的爱惜,怜悯。
就算是老弱病残,见到家里的女人们大杀那些小妾,肯定也是要阻止或者翻脸的。
她从未经历这样的感觉,所以,哭泣声慢慢地就平息了。
不过,那时候,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直到她的抽泣声彻底停止,女禄才低声道:“孩子,你不用怕!”
京都当然还有男人。
“我没有任何帮手……女禄娘娘,我没有任何盟友……我曾经以为我至少有朋友,可最后我发现,我什么都没有……”
早已被丈夫们的新欢欺压得走投无路的原配们得了号令,立即开始行动,不到三天,京都的小妾们几乎全被杀绝。
再强大的人,首先也是群居的生物。
杀了这些妃嫔后,女禄马上组织了自己的女子护卫队,号令整个京都的女子,将家里的小三斩杀干净。
再也没有什么比强敌环饲,你却发现自己是个孤家寡人更可怕的事情了。
女禄没有任何心慈手软,将最后的几名妃嫔也全部斩尽杀绝。
“尽管我一直努力,一直奔走,可是,我自己很清楚,这无非是自欺欺人……这只是徒劳无功而已……我根本无法复仇,甚至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的异变……我……我……我真怕自己变成一只黑蜘蛛……我完蛋了……我真的完蛋了……”
这些曾经不可一世,恃宠而骄的妃嫔,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无论你怎么努力,你最后都无能为力。
能坐上天后宝座的女人,当然不可能是普通人。
无论你怎么挣扎,你最后都必死无疑。
直到最后几名垂死挣扎的妃子跪在地下苦苦哀求饶命时,大家仿佛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天后!这不是普通人。
看得到的悲剧,却无法阻止,这才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剧。
女禄几乎将整个后宫的嫔妃屠杀殆尽。
她再一次,恸哭失声。
再后来,后宫所有嫔妃,一个不留。
黑暗中,谁也不知道女禄的表情。
已经杀红了眼的女禄举着大刀一路杀将过去——但凡在她面前扬武耀威过的女子,一个也不留下。
她只是一直紧紧抓住凫风初蕾的手,很久很久也没有做声。
女禄没有罢手。
凫风初蕾哭了许久。
宠妃和她的胎儿,临死时,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一直哭到没了眼泪。
一刀下去,开膛破肚。
这时,她听得女禄温和的声音:“初蕾,你别怕!”
就在颛顼大帝离开京都的第二天,天后女禄举起了武器,直奔那个杀死小儿鬼的宠妃。
她微微一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自己别怕呢。
因为,在颛顼大帝离开的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几乎改变了整个世界。
她很感激女禄。
这一个月,颛顼到底去了哪里,要去干什么,或者和什么人交战,战果如何,已经没有人关注了,因为,历史证明,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很感激女禄听自己这番诉说,而且,还这么安慰自己。
后来,许多人认为,颛顼大帝这一次其实是去征战了,不然,不可能带走那么大一支军队。
她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女禄娘娘,我失态了,对不起……”
这支大军,集中了京都一大半的精壮男子。
女禄缓缓地:“但凡病毒,只要有制造,就会有解药。端看解药掌握在谁的手里而已!”
按照当时的惯例,但凡有志向的男子,绝大多数都是军旅出身。
凫风初蕾当然明白这一点。
颛顼不是一个人走的,他带了一支大军。
可是,自己一介凡人,如何能杀上九重星联盟拿解药?
某一次,颛顼离开了京都长达一个月。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真的能一手遮天!就算天穆之野的半神人也不能!事实上,在几百万年之前,她们也没什么了不起……”
女禄的爆发,始于颛顼大帝的一次外出。
当颛顼大帝还是中央天帝的时候,当然不觉得她们有什么了不起。
一时间,京都绝大部分原配都沦为了弃妇。
可是。
一时间,整个京都的新娘都变成了那个西方小国的美少女。
可是。
于是,大臣们纷纷效防,肆无忌惮迎娶年轻漂亮的女子,抛弃年老色衰的妻子。
时过境迁,凫风初蕾只是默默地听着。
更何况,那个小国还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少女,她们的家人见别的女子到了京都生活富裕,提携家族,都很羡慕,于是,纷纷争着抢着把少女们送到京都,送给各大有权有势的男子。
“天穆之野虽然一直没有进入权利核心,却一直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加上地位特殊,所以在九重星联盟中的地位一直很高。现在,各大古老神族衰败,她们一枝独秀也不稀奇。不过,初蕾,你也不必绝望。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永永远远嚣张下去的为非作歹……”
哪个男人不想左拥右抱?
她在黑暗中擦干了眼泪,闷闷地:“女禄娘娘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18岁的少女,当然远远胜过家里相看两相厌的黄脸婆。
女禄轻轻拍拍她的手:“以前我和天穆之野没什么来往,但是,对于她们也多少有一些了解。初蕾,你真要是确信是她们,那么,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声色……”
瞧,人家颛顼大帝迎娶的全是18岁少女,这才是人生赢家。
“不动声色?”
颛顼大帝宠爱妃嫔,欺压原配,这给了外界一个强烈的暗示——和原配厮守的男人都是没出息的男人。
“没错!现在开始,你谁也别去找了!就算禹京再来找你,你也别理他了。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盟友!九重星联盟,说穿了,和人类的世界一模一样,凡事都是讲究实力,而非是所谓的法令!”
俗话说得好,上行下效。
从古至今,哪里都一样。
妃嫔们的嚣张,从此,越是变本加厉。
法令,对于那些地位高超、本领超卓的人来说,向来形同虚设。
天后的名分和威严,荡然无存。
要想获得公平,你就得自己超人一等。
一个过期的黄花。
势力,才是公平的必要条件。
这是一个弃妇。
弱者,别想寻求任何的公平。
这哪里是天后娘娘啊,这就是一个冷宫娘娘。
人类天天杀鸡宰羊,这对鸡鸭鹅来说,公平吗?
而且,颛顼大帝根本不会理她。
不公平。
瞧,打死了她的白痴儿子,她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是,鸡鸭鹅能如何?鸡鸭鹅能反抗吗?
女禄的退却,给了后宫女子一个印象:这天后简直不是个东西,谁都可以欺负。
挨着挨着,就习以为常了。
可是,当时的女禄并不是颛顼的对手,于是,她擦干眼泪,什么都没说,默默抱着儿子的尸体离开了。
奴隶久了,就认命了。
女禄,彻底怒了。
就像敌人口口声声:“我捏死你凫风初蕾,就当捏死一只蚂蚁。”
就好像死的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只苍蝇或者令人恶心的蟑螂似的。
就像人类不会指责同样的人类去屠杀鸡鸭鹅。
至于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儿鬼,颛顼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凫风初蕾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鸡鸭鹅再怎么反抗也比不上人的力气。
颛顼急忙安慰她,还当众赏赐了她许多东西。
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那些半神人的天生神力。
宠妃嚎啕大哭,说遇到小儿鬼太倒霉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啊。
他们生下来就注定了比一般人强大太多太多。
她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可这时候颛顼大帝也闻讯赶来,她原本指望丈夫念在死去儿子的份上,怎么也得说几句,可颛顼看也没看一眼死去的白痴儿子,反而焦虑地看着宠妃的肚子连声问有没有事情。
这种差异,是努力根本无法追赶的。
女禄闻讯赶去,儿子已经倒地身亡。
凫风初蕾叹道:“我倒是想练好本领,问题是,我怕怎么锻炼都赶不上敌人……”
妃子觉得自己倒霉遇到这么一个玩意,生怕冲撞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仗着身边随从众多,当即就打死了这个小儿鬼
很简单,敌人是具有几百万年或者更长时间的半神人,现阶段整个银河系最有权势和本领的人之一。
偏偏这白痴不知好歹,让妃子觉得自己简直太晦气了。
自己一介凡夫俗子,哪有一夜登天的本领?
但凡有孕的妃嫔们,最忌惮的便是这个小儿鬼。
再说,自己寿命有限,怎么锻炼都无济于事。
传说中,只要见到小儿鬼,自己的孩子便不得安宁。
凡夫俗子,怎么修炼都不太可能迅速赶上一个半神人。更何况,自己只有一两年的时间。
小儿鬼,是新生儿的克星。
自己和敌人的差距,简直就是一只蚂蚁和一个人的差距。
这个儿子,叫做小儿鬼。
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白痴儿子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还笑嘻嘻的一把拉起妃子,惊奇地指着她的大肚子,问:“你这里面是什么?装着一个南瓜吗?”
她很沮丧,她也很绝望,她垂着头,在黑暗中抱着自己的膝盖,就像一个茫然无措的小孩子。
直到某一天,一个白痴儿子在奔跑中撞倒了一个怀孕的妃子。
女禄却站起来。
女禄很生气,但是,也并未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她很绝望,她很痛苦,但是,她只是对一切不理不睬,但无论如何,一直没有放弃照顾自己的儿子。
凫风初蕾抬起头,看着她。
其他臣子一看,女禄母子彻底没戏了,而别的妃嫔生的儿子很可能是下一任的中央天帝,当然一个个忙不迭前去巴结。
黑暗中,她居然把她的大致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女禄和儿子们,再也见不到颛顼的身影了。
女禄很高,很苗条,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有一种挺拔而卓越的仪态,清雅高贵,无比端庄,如一位远古而来的王后。
他很可能觉得这些儿子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是了,她本身就是上一任的天后。
不止如此,以前颛顼好歹还偶尔去看一看儿子们,现在那么多嫔妃怀孕了,他就彻底对儿子们不闻不理了。
凫风初蕾也算见多识广,可是,包括哪些女半神人在内,她也从未见过这么优雅的仪态。
那些怀孕的女子,简直身价倍增,她们哪里还把这个形同虚设的天后放在眼里?她们趾高气昂,甚至擦身而过时,也不再向天后行礼,有些人甚至故意挺着大肚子在天后面前走来走去。
她甚至有一种气势,一种王者之气,那是冥王禹京等人身上也没有的——征战杀伐,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一种气势。
颛顼大帝更是大肆赏赐那些怀孕的女子,但凡有孕者,每一个人几乎都被金山银海堆着,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她们居住的宫殿更是被修葺得金碧辉煌,灿烂无比。
可是,令凫风初蕾吃惊的并非是她这样出类拔萃的仪态,而是她的身影——居然很年轻!绝非之前想象中的垂垂老妪。
颛顼大帝大喜,随即公开天下,祭祀山川,为即将出生的儿子们祈福。
她疑惑地看着那身影。
随即,后宫传出无数女子相继怀孕的消息。
她忽然很想看看她的样子——女禄娘娘,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甚至打心眼里厌恶颛顼大帝,觉得这男人已经不值得任何留恋了。
她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你……你真的是女禄娘娘吗?”
既然丈夫无情无义,她也不想为了讨好他,再去生什么儿子。
话一出口,她立即就后悔了。
女禄是个很清高的女人。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女禄很伤心。
眼前,一道冷光,整个人往后一倒便不省人事了。
纵然是几个白痴,母亲也希望他们健康欢乐。
黑暗中,一双黑色的眼睛。
可是,谁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呢?
穿越七十万年的黑暗岁月,满是忧郁,悲伤。
这也好过你为这几个白痴白白奔走吧。
这地下的石头屋子,已经不啻为光明的新世界了。
万一再生一个儿子就是健康人呢?
整整七十万年的囚禁,其实,她都不抱希望还能走出那个地狱了。
一些大神甚至直言相告:女禄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有那个力气,你不如试图挽回颛顼大帝的心,看看能不能再生一个儿子。
可是,光明终究重现。
大家敷衍都不想敷衍女禄了。
一如这从天而降的女孩。
以前,那些医术高明的大神们看在颛顼大帝的份上还敷衍一下,再不济也得送一些灵药安慰一下女禄,可现在,大家看到颛顼大帝都彻底放弃了,对女禄的态度也变了。
漫长的幽灵生涯,她已经无法直视外界的阳光。
遗憾的是,儿子们病入骨髓,完全没得治。
可是,这一点光明,已经足够足够。
女禄一心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不屈不挠寻医问药,企图找到治愈痴傻儿子们的良药。
她宁愿坐在光明里。
这时候,女禄还是没有多管闲事。
她甚至能将地上躺着的女孩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好了,颛顼后宫充盈,欢声笑语,简直就是焕发了第二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发,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孩的头发很短——那是这一两年才长起来的,不足半尺。
以前虽然坐冷板凳,可是,天天忙着照顾儿子,也还不觉得有什么。
和寻常女子相比,已经算很短很短了。
女禄生下四个白痴儿子后,就已经心力交瘁了,而且,还因为几个不争气的儿子被颛顼天天责备,久而久之,夫妻争吵,恩断义绝,早已和颛顼形同陌路。
女孩的头皮上还有细小的伤痕残留,轻轻的,鸡皮疙瘩似的。可以想象当初她一把一把扯下自己头皮时的无与伦比的痛苦和恐惧之情。
那就是颛顼大帝的妻子,当时的天后女禄。
甚至她的脸。
只有一个人冷眼旁观。
在这模糊的光线之下,能看到她重新生长的肌肤下那层隐约的黯黑。
雨露均沾,欢乐无限。
那是伤痕退却,肌肤重新生长,新旧交替时的隐约的创伤。
少女们新来不久,根基不稳,当然不敢妒忌,姐妹之间还互相谦让,大家一起将颛顼大帝伺候得神仙一般。
许久,她才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戒令妃嫔们不要妒忌,一定要大方。
没有人,会在这样严重的伤害之下故意撒谎。
满后宫的少女,每一个都很可爱。
因这伤痕,无论她指证凶手是谁,她都不觉得意外。
颛顼的宠爱十分广泛。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才低声道:“可怜的孩子!她们竟敢如此欺侮你!”
老树新花,不过如此。
凫风初蕾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
老夫聊发少年狂,老头爱上了小姑娘,那可就不得了了。
醒来时,鼻端有浓郁的香味。
颛顼本是个老古板,而且因为四个白痴儿子的事情被压抑了很长时间,现在,每天左拥右抱,不亦乐乎,但觉自己已经从一个旧世界进入了另一个崭新的世界。
那是烤肉的香味——肥美的山鸡在火上一点一点散发出香浓的味道。
她们深知自己进宫的任务,所以,无不争先恐后讨好颛顼大帝,她们受到颛顼大帝极其的宠爱。
还有小麦的味道。
万年沉寂的后宫开始人潮涌动,每天都有无数花枝招展的少女出入。她们年轻,美貌,新鲜。
那是面饼在火上烤熟了,刚刚可以起锅时的香浓的味道。
他想,自己总能在众多的儿子中找到合适的继承人。
她睁开眼睛。
总有几个健壮聪明的吧。
正好有人开门进来。
这可能吗?
委蛇笑道:“少主,你醒了?正好来品尝一下这里的特产……”
我就不信,这么多儿子全是白痴?
有两名白发老妪已经摆好了桌子,桌上几碟小菜,居中一只大陶盘。
四百个儿子呢?
烤鸡的香味便是从这只大盘子里散发出来的——旁边还有一叠刚刚烤好的面饼。
那四十个儿子呢?
凫风初蕾忽然觉得很饿很饿,觉得自己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四个儿子不行是吧?
她走到桌边,对两位老妪点头致谢:“谢谢你们,谢谢女禄娘娘。”
颛顼大帝企图用数量来得偿所愿——数量多了,质量高的概率也就高了。
两位老妪笑了笑,眼神都非常和善。
我不拼质量,我拼数量。
她拿起一张面饼,吃了一口,但觉滋味非常鲜美,同时,另一种感觉涌上来,她忽然问:“委蛇,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颛顼的目的很明确:我娶无数的女人,生无数的孩子,我就不信,这么多孩子就没有一个聪明健壮的。
委蛇笑嘻嘻的:“半个月了。”
毕竟,大家震惊之后,立即就理解了:颛顼大帝这是打算要生许多儿子。
她大吃一惊:“半个月了?”
但是,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女禄娘娘替你疗毒呢。女禄娘娘找了许多药材,这些天,每天都会给你服用。少主,你觉得效果如何?”
天下人很震惊,毕竟,颛顼大帝一直只有一个妻子,忽然这么狂性大发,这是要干什么?
她深呼吸,但觉浑身也谈不上有什么异样,只是精气神更加充足了。
颛顼大帝一声令下,无数的美貌少女,便被送到了京都。
她这才看向手里的面饼,但见那面饼是褐色的,根本不是小麦,而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再看那烤鸡,也根本不是什么野山鸡。
京都,没有这么美丽的少女。
她奇道:“这是什么?”
据说,颛顼大帝某一次征战归来,路过这小国时,见到这里的女子全是无黑头发,蓝色眼睛,雪白皮肤,美丽得令人心颤。
旁边候着的白发老妪笑了:“这是地精灵……”
年轻女子,都来自西方的一个小国。
“地精灵?”
颛顼不甘心绝后,某一天忽然诏令天下,遍选年轻女子,充实后宫。
“地精灵是生长在夜的王国的一种植物根块,具有解毒的功效。夫人见鱼凫王身上有毒,所以,想试着用地精灵替鱼凫王解毒。”
当然,他也因此对自己的妻子非常冷淡。
她好奇极了:“地精灵居然还能做成这样的饭菜?是谁居然这么巧手?”
久而久之,颛顼大帝几乎快要绝望了。
“是夫人亲手做的。夫人说,鱼凫王睡了很久,醒来一定需要能量,所以,让我们问问鱼凫王的意思,如果口味不好,以后,可以换一种。”
可是,无论遍访名医,都对这几个痴傻儿子束手无策。
初蕾由衷道:“真是太谢谢女禄娘娘了。竟然劳驾女禄娘娘亲自动手。”
颛顼很着急,他怕绝后。
“不过,地精灵的效果并不明显,真要解毒,可能需要大量服用才成。鱼凫王,你愿意留下来试一试吗?”
颛顼大帝有四个儿子,四个都是白痴、鬼怪,这几个儿子不但白痴,而且,每一个都是人人喊打喊杀、避之不及的瘟神,这令他在众神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更是有损中央天帝的威严。
她很感兴趣:“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故事,果然是从颛顼大帝开始的。
“当然,只要你愿意,你想在这里呆多久都没问题。”
丽丽丝叹道:“那我就放心了。”
白发老妪叹了一声。
凫风初蕾明白,这事情肯定和自己的父王有关,她早有心理准备,点点头,很淡然:“丽丽丝,你尽管如实道来,千万不要因为我而有所忌讳。现在的我,只想知道历史的真相……”
初蕾立即道:“老人家何故叹息?”
丽丽丝点点头:“这事,说起来真是话长了。鱼凫王,我接下来的故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唉,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年轻人了。我们都希望鱼凫王多留一段时间……”
委蛇大声道:“丽丽丝,你快说吧,我真是太好奇了。”
初蕾微笑道:“女禄娘娘肯收留我,我自是求之不得。反正我现在暂时也没什么事情,只要你们不嫌弃打扰,那我就不客气了。”
“哈,你们都不敢说,是吧?那我就替你们说吧……”
老妪大喜:“真好。鱼凫王,你肯留下可真是好极了。”
白衣天尊说,青铜神树本质上是一副宇宙记录仪。
“还得多谢谢女禄娘娘收留。”
可是,凫风初蕾觉得,这珠子更像是白衣天尊曾经在掌心里展现一个世界的东西——对了,和青铜神树的原理差不多。
“鱼凫王客气了。以后,你但凡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那是一面会说话的镜子。
她咬一口面饼,忽然笑起来:“谢谢你,老人家,也谢谢女禄娘娘。”
那是一面镜子。
老妪笑眯眯的:“待得饭毕,鱼凫王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如果需要老妪陪同,说一声就行了。”
珠子里,丽丽丝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谢谢。”
很长时间,没有任何人再开口了。
地精做的面饼和烤鸡,味道都很美。
她们甚至默默地后退了几步。
有一碗汤,也很鲜美。
原本张牙舞爪的幽灵们忽然安静下来。
凫风初蕾胃口大开,竟然将桌上的食物全部吃光了还意犹未尽,叹道:“女禄娘娘居然还会做饭,而且做饭这么好吃,真是太了不起了。”
丽丽丝转向黑暗,厉声道:“你们这些女人,敢不敢告诉鱼凫王,在被驱逐之前,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山脚下,一条小街。
“没错!他利用手中的权利掌握了太阳照射!他根本不配做中央天帝……”
这小街修建在火山岩的阴影层,两旁全是茂盛的灌木,行走在里面,纵然是大白天也十分幽暗模糊。
黑暗中,一幽灵忽然道:“颛顼就是做了这种变态的事情!谁也不能否认!”
可是,这光线刚好能照见前行的路。
“这……”
而且,不会让行人觉得不舒服。
“颛顼大帝固然提倡男尊女卑,可是,鱼凫王,你觉得颛顼大帝会无缘无故这么变态吗?再是变态,你认为他敢公然调节太阳照射这么严重的事情?就算他是中央天帝,他也不敢为所欲为啊!”
凫风初蕾早已明白,这些幽灵们七十万年不见阳光,只能活动在这幽暗的光线下面。
凫风初蕾缓缓道:“难道不是因为颛顼大帝男尊女卑的原因吗?”
她走着走着,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得道:“委蛇,你发现这小街有什么不同了吗?”
丽丽丝冷笑一声:“颛顼驱逐你们,将你们囚禁在黑暗之中,的确是事实,可是,你们别忘了,颛顼大帝为何要驱逐你们,剥夺你们被太阳照射的权利……这些,你们难道不敢告诉鱼凫王吗?”
“少主觉得有何不同?”
丽丽丝为何说这群女人在撒谎呢?
“就像走在月色下啊。”
凫风初蕾和委蛇也有点奇怪。
委蛇抬头看了看,两张孩儿面上全是笑容:“哈哈,可不是吗?果然就像是走在一轮圆月下面……”
“是啊,你凭什么说我们撒谎?难道颛顼大帝驱逐我们,折磨我们,不是事实吗?”
头顶的光芒,正如十五月圆时候的光芒,温润,柔软,能恰好照亮前行的路,又不像太阳光芒那样咄咄逼人。
“哈哈,撒谎?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撒谎,你有什么证据?”
温度也是恰到好处,不冷不热。
“你们这些撒谎的女人,没资格问这个问题!”
就如偶尔迎面走过的几个人,你无法将她们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也绝对不会视而不见。
有个人忽然怒吼一声:“你胡说什么?如果颛顼这老贼真的消失七十万年了,那这个谎称是他女儿的小丫头从何而来?”
一路行走,越是觉得这小街设计的高明之处。
“颛顼,和你们这些黑暗中的幽灵一样,已经消失了七十万年了……”
最令人称赞的是地上一簇簇不知名小花,在角落,潮湿处,开出一小朵一小朵的黄色花瓣,非常美丽。
黑暗中,幽灵们忽然停滞。
月色,花朵,淡淡的蓝色光芒,恍如进入了一个梦幻般的神奇世界。
丽丽丝忍无可忍:“你们才傻了,这早已不是颛顼的时代了……”
可见设计这条街道的那位女子,一定很了不起,而且,也具有很高的审美的眼光。
“颛顼这老贼治下,居然连着来了女王,先是什么鱼凫王,再是什么北方之王,你们傻了吧,颛顼老贼岂肯任命女王……”
只见小街沿岸,居然有三三两两的店铺,有百货出售,仔细看了,都是些布匹、首饰、梳子等等杂物,甚至还有一些胭脂水粉,糖果糕点。
“啧啧啧,是不是我们离开京都太久了?怎么从没听过什么北方之王?”
她很惊奇,也很佩服:这些幽灵回到人类世界不久,居然这么快就重新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文明体系。
“北方之王?哈哈哈,你好大的口气……”
女禄娘娘,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丽丽丝厉声道:“我不是叫什么丽丽丝,我就是丽丽丝!现任北方之王!”
一路行走,能遇上三三两两的行人。
一个幽灵也忍无可忍:“你叫什么丽丽丝是吧?”
清一色的女子。
凫风初蕾很意外。
每每擦肩而过时,但见所有目光都好奇地看着自己。
珠子里,丽丽丝厉声道:“住手!你们这些撒谎的女人!”
虽然不能完全看清楚那些女子的目光,但是,她能感觉到其中的善意——一种好奇的、年迈的善意。
就在她们再次涌向凫风初蕾,露出锋利的牙齿时,珠子的光芒再度一炽,几乎将上空彻底照亮了。
可是,她看着她们的身影,却总有些悲凉之意。
“既然带不来光明,你这个小丫头就去死吧……”
倒不是她们的身影如何佝偻,事实上,她们一个个单看身影还很挺拔,可是,这笔挺的身子,全部败给了长长的白发。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一片的幽灵们顷刻间便蠢蠢欲动了。
她们清一色白发如霜。
“不能!”
一路行来,全是白发老妪,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人。
凫风初蕾大喜:“丽丽丝,你能让这里恢复太阳光照吗?”
也许,她们当初正是妙龄女子,也许,她们当初都是健壮妇人。可是,无论如何,她们离开京都的时候,绝对不会是衰老的妇人——老妇人,不会有力气杀绝天下男子。
“没错!可爱的委蛇!我的老朋友!我之所以能看到这一切,是因为鱼凫王手中的珠子……当初,我也不知道这珠子有什么用途,可现在,我完全明白了……”
跟随女禄娘娘起兵的,应该全是正当年华的女子。
委蛇惊叹:“丽丽丝女王,你在古堡里居然也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可现在,那些曾经妙龄的女子,在七十万年的岁月里,已经全部成了白发老妪,而且,后继无人。
“没错!我现在身处的位置是你上次来过的鬼方古堡。”
月色下,也能看见她们的眉梢眼角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苍老憔悴。
她更是好奇:“丽丽丝,你的意思是,你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当然,能走出来,她们已经很高兴了。
可是,丽丽丝怎会出现在这个珠子里?如此说来,二人之间岂不相距了十万八千里?
她们的憔悴里,也蛮是兴奋和喜悦。
凫风初蕾当然早已知道,丽丽丝是目前地球四王之一的北方之王。
也许,她们从未想到自己还有可以逛街的时候,可以这样在光线下走来走去,如此,已经心满意足了。
“是啊,我在外面,我无法进入这个夜的王国。但是,我被白衣天尊封为了北方之王,所以,可以看到这珠子里发生的事情……”
凫风初蕾却很惋惜。
凫风初蕾大惑不解:“你在外面?”
看样子,这里是没有外界人类进入的,更不会有外界的男子前来。
“我吗?呵,我在外面……”
男子好色,他们纵然来了,也不太可能因为这些白发老妪而留下。
凫风初蕾感念她的情谊,加上这珠子也是她所赠送,立即道:“丽丽丝,你也进来了?”
她甚至暗暗替她焦虑:她们就算出来了,生活在这里了,可无非是将早前阴影中的绝望和悲哀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丽丽丝,快别这么说了。我一度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现在能重逢,真是太高兴了。”
并不是你站在阳光下,便主动解决了一切问题。
“在九黎广场时,我听说你身受重伤,可是,又帮不上忙。鱼凫王,请你原谅我。”
事实上,如果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她们很可能因为封印的力量,不死不灭。
“我很好。”
可走出来之后,封印的力量彻底消失,很快便会生老病死了。
丽丽丝的声音,从珠子里清晰地传来:“嗨,鱼凫王,我的朋友,我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见到你的一天……我真是高兴……鱼凫王,你还好吗?”
集体白发,便是衰亡之前的征兆。
凫风初蕾也失声道:“丽丽丝?”
她真担心,这些老妪们不久之后会全部死亡。
委蛇大叫一声“天啦……”
等她们死后,也许,人类都不知道她们曾经出来,还生活在这个火山下面过。
这影子先是十分模糊,渐渐地,就清晰起来。
继续往前,居然听得水流声。
凫风初蕾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珠子,只见那珠子上,竟然浮现出一缕淡淡的影子。
她循声过去,只见这里的光线一瞬间明亮多了——那是一块巨大的土地,被万万年过去的火山灰变得肥沃而丰满。
四周,一片死寂。
地上,全是葡萄树。
七十万年没有见过阳光得幽灵们都惊呆了,她们被这光芒刺激得根本无法睁眼。
葡萄树上,已经满是紫红色的果子,累累的,竟然无边无际。
此时,这珠子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这葡萄树,并非老妪们种植,这是野生的。
幽灵们吓得纷纷后退,凫风初蕾也惊奇地看着那亮光大盛的珠子。
委蛇大喜:“少主你看,好多葡萄……”
半空中,就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光芒。
葡萄很大很多,一颗一颗紫色珍珠一般挂满枝头,随手便可以采下一大串。凫风初蕾真的摘下一颗放进嘴里,一股清甜顿时沁人心脾。
眼看珠子就要被砸得粉碎,忽然,光芒大炽。
她咯咯笑起来:“委蛇,我觉得这里简直是一片梦幻之地。”
凫风初蕾待要摘下珠子也来不及了,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黑影飞向珠子,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武器,狠狠地就砸向珠子。
“是啊,呆在这里我都不想走了。”
幽灵们,全部涌上这光亮。
她也是同样想法。
尤其,委蛇的头上亮着珠子,就像一个活靶子,根本无法躲藏。
而且,转头的时候,她嗅到酒的香味。
她金杖挥出,可是,根本无法阻止那些疯狂的幽灵,她们四面八方,头上地下,潮水一般涌过来。
葡萄园的旁边,居然有个小酒馆。
凫风初蕾待要辩解,哪里来得及?
小酒馆,雕琢在山石里面。
可是,无论前后左右,退无可退。
酒馆不大,人却不少。
委蛇见势不妙,仓皇后退。
光线十分黯淡,当然,对于这些白发老妪来说,根本不需要亮灯。
对颛顼的痛恨,全部转移到了凫风初蕾身上。
她们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目光,已经足以在这个世界看得清清楚楚。
“颛顼老贼,你去死吧……”
她们席地而坐,小声交谈,手里端着的酒杯偶尔喝一口,仿佛有无穷的乐趣。
“哈哈,灭绝她,就像灭绝颛顼一样吧……”
她们杯子里的酒,也隐约有葡萄的香味,看样子,正是采摘了这些野生葡萄酿制出来的。
“快把这小丫头撕成碎片……”
凫风初蕾真想拍案叫绝:女禄娘娘选择的这片定居地址,真的是太绝妙了。
“咬死这满口谎言的小丫头吧……”
对于她们来说,可能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更美的地方了。
她们一拥而上。
有这样的乐土,何必亮相中原?何必走出去?何必要在外界的世界引来尖叫或者嘲笑?
幽灵们彻底怒了。
当然,她们不怕嘲笑,更不怕战斗,问题是,何必和外界那些凡夫俗子,腌臜破才战斗?
凫风初蕾清了清嗓子,却答不上来。
小酒馆的门开着,她走进去。
有人恶狠狠地:“小丫头,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毫无希望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去……”
她笑嘻嘻的:“嗨,我可以进来喝一杯吗?”
“难道我们真的就毫无翻身的希望了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好一会儿,有个苍老的声音:“当然。快进来吧。”
“天啦,肯定还是颛顼的一路货色,要是这样的人,我们别想得到阳光照射了……”
一人一蛇,慢慢走进去。
众人见凫风初蕾沉默,更是惊惶。
委蛇太大了,只能站在门口。
一般来说,女子的容貌在命运中的比重越重要,那么,女子的地位就会越低。
立即便有几只手伸出,好奇地抚摸它头上的朱冠。
但是,从那些半神人对女子相貌的重视程度来说,这些家伙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它也笑嘻嘻的:“委蛇见过诸位女士。”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现任中央天帝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妪们都笑起来。
凫风初蕾答不上来。
它深呼吸:“哇,这里的酒香味好浓。”
有人大吼一声:“莫不成现在的中央天帝也是一个男尊女卑的家伙?”
老妪们大笑:“你也想喝酒吗?”
“不周山大战后,中央天帝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空缺。很可能,有许多事情就被忽略了……”
“如果女士们慷慨,我很感激。”
有人反问:“难道现在的中央天帝不知道吗?”
“哈哈,你们瞧,你们瞧,这双头蛇说起来话头头是道……”
凫风初蕾高声道:“我可以替你们想想办法。但是,你们得告诉我,颛顼大帝早前是如何彻底把你们这里变成黑暗王国的?”
“啧啧啧,委蛇,你叫委蛇是吧?你长得真可爱……”
中央天帝换人了,她们觉得有希望了。
“我敢打赌,你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蛇……”
黑暗中,能感觉到一众幽灵的欢呼雀跃。
“你们瞧瞧它的孩儿面,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孩儿啊,太乖了……”
“活该啊。活该颛顼这老贼死了……可是,中央天帝究竟换成谁了?”
老妪们争先恐后地抚摸它的朱冠,抚摸它身上的紫色轻纱,简直就把它当成了一个无敌可爱的小童。
“天啦!他们都死了?真的都死了?”
当然,她们也递给它美酒,甚至将一只酒坛放在它的面前。
她朗声道:“不周山之战后,颛顼大帝和共工大人都死了,中央天帝也换人了……”
它彬彬有礼,双头连续向老妪们点头致谢:“亲爱的女士们,你们的慷慨大方真是令委蛇感动。”
“是啊,不然你凭什么替我们找到太阳光?”
它捧着酒,一饮而尽。
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鱼凫王?莫非你就是新的中央天帝?”
可能是很久很久没饮酒了,一坛酒下去,居然酩酊大醉。
四周,再次有片刻的安静。
淡淡的光芒照在它沉睡的双头上。
她一转念,沉声道:“你们听好了,我,凫风初蕾,鱼凫王在此申明:我一定会替你们设法找到太阳光!”
它的两只朱冠轻轻晃动。
“真的没有颛顼了?那现在的中央天帝是谁?”
老妪们又笑起来:“哟,你们看,这孩子居然睡着了……”
“没有颛顼了?颛顼死哪里去了?”
“哈,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可是,这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在她们眼底,委蛇只是一个孩子。
四周,立即安静下来。
凫风初蕾,也是一个孩子。
“你们听好了,这世界上已经没有颛顼大帝了!”
有人递给凫风初蕾一碗酒,她放在嘴边,先嗅到一股浓烈的葡萄的香甜味,咯咯大笑:“好酒,真是好酒。”
可是,比这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女人看样子竟然不知道早已改朝换代了——她们竟然不知道,这世界上早就没有颛顼了。
言毕,一饮而尽。
凫风初蕾看不清楚,却感觉到凌厉的寒意,仿佛无数的利齿一起瞄准了自己。
所有目光都转向她。
无数的女子张开了嘴巴。
她却看着酒馆的墙壁上,自然生长出来的苔藓、蕨类、以及一些火红的如玫瑰般的火焰石。
“不将光线带来,就彻底咬死她,谁叫她冒充颛顼的女儿……”
这小酒馆,是天然的,她们只是恰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稍加改造。
“对!咬死她,咬死她……”
这群老妪,其实每一个都很了不起。
“小丫头,你既然能来到这里,那你就赶紧想想办法,否则,我们就把你活活咬死……”
她很自然地和她们一样席地而坐,“再给我一碗,行吗?”
“快叫颛顼来见我们……”
“呵,当然。”
黑暗中,幽灵们的呼声慢慢地从悲哀变成了愤怒:“颛顼这老贼在哪里?快叫他滚出来……”
又是一大碗甜蜜的美酒。
……
她再次一饮而尽,回味了一下唇边的甜蜜,才啧啧称赞:“我从未喝过这么美味的酒。也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小酒馆。”
可是,已经迟了。
那苍老的声音笑道:“鱼凫王愿意在这里一直陪着我们喝葡萄酒吗?”
这时候,他们才彻底慌了。
“呵,当然。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愿意一直呆在这里。”
如果一个世界,只剩下男人,那么,以后替他们送终的人都找不到。
白发老妪们,纷纷交换了一下眼色。
甚至于,连繁衍后代的人都没有了。
她们都笑起来,笑声,是真的开心。
没有了女人讨厌的啰嗦,没有了女人带来的种种麻烦,男人的世界,不亦快活。可是,很快他们也会发现,没有啰嗦后,也没有人做饭,没有人做家务,没有人纺纱织布,没有人养育幼子……先是家里乱套了,紧接着,全世界都乱套了……
凫风初蕾也早就大致把这里的人们都看了个清楚。
直到某一天,他们忽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了人气。
女禄娘娘不在这里。
直到京都的女子被驱逐大半。
好像女禄娘娘更不愿意见到光线,单独一人生活在地下的黑暗密室里,从来不会走出来似的。
这些失去理智的人,完全就是盲目跟风,在最狂热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就连这小酒馆,她也从不踏足。
所有人都疯了。
那递给她葡萄酒的老妪叹道:“鱼凫王正当年华,留在这里也是可惜了,我们只是玩笑而已……”
羊群效应便开始显现。
她悠然:“除了金沙王城,这是我觉得最美的地方。”
可是,到大规模的驱逐行动开始时,大家一看:张三驱逐母亲了,李四也驱逐母亲了,王二麻子甚至驱逐自己的祖母了……
老妪们纷纷笑起来。
很可能最初的时候,也有男子觉得他这事做得不对,不地道,毕竟,许多男人就算不尊重自己的妻子、女儿,至少,也会尊重自己的母亲。
她们的声音很沙哑,笑声也不自在。
当年,颛顼大帝下令驱逐京都的女子时,就是这个原理。
可是,这仅仅是因为她们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所以,听起来就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笑,显得怪怪的。
歹徒如果自己不被吓跑,相反,在人多的场合作恶,更有可能得逞。
正因此,听的人才觉得淡淡的悲凉。
当大家都这样想时,就没有人会出手了。
老妪长叹一声:“再美的地方,也比不上少女的青春。鱼凫王,你这样的人儿不该呆在黑暗里,你应该走在阳光下,走在草原上,走在鲜花盛开的地方,走在飞鸟和大雁汇聚的世界,走在珍珠和月色交相辉映的夜晚,走在那些充满露珠和草叶的小径……”
很简单,大家都是同样的想法:这么多人,我不出手,其他人会出手的吧?轮不到我出手吧?我先看看吧?
她啧啧地:“老人家,你的语气可真像一个诗人。”
绝对不是这许多人一拥而上,相反,人越多,愿意出手的人就越少。
“可不是吗?鱼凫王,你真好看,浑身就像要发出光似的。当年京都也是美女如云了,可是,她们加起来都不如你好看,除了女禄娘娘……”
可是,要是你呼救的场所有许多人,那情况就不好说了。
她咯咯大笑:“老人家,当时,京都的女子谁最美?”
就像软弱的女子,若是遇到歹徒,你马上呼救,如果周围只有一两个人,那么,这一两个人很可能出手相助。
“呵,京都女子谁最美?当然是年轻时的女禄娘娘了。”
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立即有样学样,而且,很快就会丢掉所有的恐怖心理,杀人如麻只当儿戏。
“女禄娘娘年轻时很美吗?”
可是,当你叫一大排人排好队,挨着去砍一堆人马,情况就变了。
“那是当然。女禄娘娘十八岁的时候,京都举行了一场盛会,来了无数半神人,其中,有许多赫赫有名的女神。她们其实都是听了女禄娘娘的大名,可能觉得不服气,想要亲自看一看,比一比……”
就如处决俘虏的时候,如果是一个从未参战的普通人,让他拿起刀,一个个去砍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他一定觉得不可思议。
“结果呢?”
久而久之,你会觉得杀人是一件非常非常正常的事情。
“结果啊,她们一个个见了女禄娘娘都自愧不如。”
当你看到参与杀人的人越多,你的胆怯就会越少。
老妪沉浸在往事里,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当时的女禄娘娘,就是鱼凫王这般年轻,整个人就像要发出光似的,无论走到哪里,就是那里的焦点……”
可是,一旦进入了军队,一旦参加了战争,一旦参与了大规模的屠杀,那么,人就彻底变了。
老妪的话,显然并非夸大其词,因为,旁边立即有好几个附和的声音。
但凡身经百战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每一个人在从军之前,可能都是寻常百姓,不太可能动辄杀人,而且,觉得杀人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我还想得起女禄娘娘经常穿的那件蓝色袍子,上面绣着一朵蓝色的绣球花,当女禄娘娘策马飞奔时,袍子如轻纱一般飘扬,就像是一朵蓝色的云彩……”
沉默的原因,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鱼凫国当年的覆灭以及多年的战争生涯。
“可不是吗?女禄娘娘的马也是蓝色的,脖子上有长长的鬃毛,就像蓝色丝草那么蓝……”
凫风初蕾沉默了。
“女禄娘娘骑射的功夫也是第一流的。别说一般的女子,就算是全京都的男子也不见得比得上……”
“那时候,那些男人疯了,他们全部疯了……他们沉浸在疯狂的高人一等的喜悦里,和颛顼大帝一起发疯,哪里还管得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女儿?姐妹?他们也都认为女人天生该比他们低一等……”
“你们还记得女神们那时候的脸色吗?她们故意挑衅,和女禄娘娘比功夫,比元气,甚至比厨艺,结果,她们都输了……”
“他们拿了武器,大街小巷追捕我们,驱逐我们,不许我们有任何的停留……”
凫风初蕾好奇极了,“女禄娘娘和那些女神们比赛吗?”
“傻丫头,你可能不知道当时那些男人是如何驱赶我们的吧?”
“对啊。女神们要求可多了,什么都要比,可是,她们无一获胜,最后,她们甚至恼羞成怒……”
“哈,你们听听,这傻丫头!她居然认为那些男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她们如何恼羞成怒了?”
“不是吗?你们难道不是他们的母亲、妻子或者女儿、姐妹吗?就算颛顼大帝一个人疯了,难道他们都疯了?他们都忍心对自己的至亲下这样的毒手?”
“她们觉得京都男子的眼光不对,觉得男子们不公正,故意偏向女禄娘娘,毕竟,女禄娘娘是京都未来的天后嘛。所以,她们要求改变比赛规则……”
“哈,你以为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会管我们?”
“后来的比赛规则是什么?”
好半晌,她才喃喃地:“你们说当时全京都的女子都逃离了?难道你们逃离的时候,你们的父亲、丈夫或者儿子之类的就坐视不理?任凭你们逃亡?”
“她们要让百鸟来判断,到底谁才是天下最美的少女……”
她陷入这震惊里,一时半会哪里吭得了声?
“结果呢?”
只要控制了这套装置,那么,你就可以随心所欲调节太阳的温度,太阳照射的时间以及太阳照射的范围。
“哈哈,百鸟当然判定女禄娘娘最美……”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父王曾经拥有可以调节太阳光线照射的能力——按照这些女子的说法,那是一套调节装置。
“哈哈,是啊,百鸟们一致判定女禄娘娘最美……我还记得为首的凤凰把第一根红色羽毛判给女禄娘娘的情景……”
但现在,她还是匪夷所思。
百鸟之王凤凰,将一根象征全京都最美貌女郎的红色羽毛送给了女禄。这也代表女禄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姑娘。
凫风初蕾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连万神大会都看到过。
女神们因此很生气,纷纷远离地球,从此,很少再去京都了。
“什么长时间暴晒?不是告诉你颛顼有调节装置吗?他想什么时候晒就什么时候晒,他这恶贼,可不会把那些男子都晒死,他宝贝着那些男子呢……”
这么说来,女禄娘娘还真是个才貌双全的奇女子。
“如此说来,京都岂不是天天太阳?他们受得了这么长时间的暴晒吗?”
可凫风初蕾听出端倪了:“女禄娘娘居然和女神们媲美?那些女神不会发怒惩罚她吗?女神们不是最反感别人和自己比美吗?”
“最初,还只是缩减我们被太阳照射的时间,到后来,他干脆取消了我们被太阳照射的资格,将太阳的照射范围全部调整到了京都周围……”
“哈哈,她们当然发怒啊。孩子,你可能不知道,女神们,尤其是半神人们,她们的性子和京都的女子也差不多。她们要强,好妒,不然,也不会专门跑来和女禄娘娘比美了……”
“我们被颛顼驱赶,一路向北……然后,被集中到了这个鬼地方……”
“可是,我听过一些传说,据说,那些女半神人们很妒忌,她们要是发现地球上的少女有谁企图和她们比美,或者比赛一些本领,就会惩罚那些少女,给她们安下的罪名是不自量力或者愚蠢的自大傲慢……”
在不周山之战前,京都几乎彻底变成了男人的天下,无论是大街小巷还是屋里屋外,几乎都没有女子的身影了。
“可不是吗?在女禄娘娘之前,京都的确有几个少女因为自负美貌,觉得比女半神人还美,所以,都被剥夺了美貌……”
“可不是吗?颛顼就是个变态啊。这变态说男人是阳气,女人是阴气。所以女子天生比男人低贱。他还规定在十字路口,女子要是遇见男子,就必须赶紧主动避让。若是不避让的,就会被当成中邪了,被拉到广场上示众,让巫师做法祛除身上的邪气,久而久之,导致整个京都的女子见了男子就尖叫逃跑,以至于京都的女子几乎全部消失,只剩下了男子……”
“剥夺了美貌?是把她们给变成怪物了吗?”
“阴阳理论,居然最初是颛顼提出的?”
“那倒没有。只是把这些少女赶出京都而已……”
这是什么鬼道理?
“这些少女后来怎么了?”
男女分阴阳,所以男人需要的阳光就更多?
“她们也没怎么样。毕竟,她们只是普通人,寿命短,很快就死了,谁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呢?”
“当然!太阳的照射范围和角度都是可以调节的,而调节装置掌握在中央天帝手里。历届的中央天帝都很公平公正,保证地球上任何角落都能在不同时间段享受太阳的照射,可是,到颛顼时,这一切就变了。这个恶心到极点的家伙,他居然将男女分出什么阴阳,他说,男子是阳,女子是阴,所以,男子需要的阳光就更多,女子则不用什么阳光,于是,便大力压缩我们被太阳照射的时间,全部调整到了男子集中的地方,也就是他统辖之下的京都……”
“这……为何女禄娘娘没有受到惩罚?”
“太阳的照射范围居然还可以调节?”
“咯咯,女禄娘娘又不是一般人,她可是未来的天后啊,谁敢惩罚她?再说,她也不是普通人,她也是半神人啊,其他女半神人纵然想惩罚她也没那个本领啊。女禄娘娘的本领,在半神人中也算是很不错的,谁敢轻易惹她?……”
黑暗中的人仿佛想不到她会这么问,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大声道:“不是调节太阳光线,是调节太阳照射的范围……这你也不懂吗?”
凫风初蕾大吃一惊:“女禄娘娘居然也是半神人?”
她忽然开口了:“太阳光线居然是可以调节的?”
“颛顼大帝都是半神人,女禄娘娘怎会是普通人?”
原以为这一切全是传说,不料,居然都是真的。
纵然是半神人的婚配,也得讲究门当户对。
凫风初蕾在黑暗中,脸上火辣辣的。
尤其是天后人选。
全都是女子的悲诉。
身为中央天帝的天后,怎么可能找一个普通女子?
全部都是哭诉。
女禄娘娘,也出自一个古老的神族,而且,家族地位当时也非常显赫。
“该死的颛顼,就因为我们这一族全是女子,没有足够的战斗力,他便肆无忌惮地欺压我们,将我们陷入死亡的黑暗深渊,无耻,无耻啊……”
凫风初蕾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是了,我喝多了,哈哈,我竟然忘记了这一点……女禄娘娘要不是半神人,怎么能在黑暗中生活七十万年了……老人家,你们都是半神人吧?”
“他身为中央天帝,却处事不公,只因一己之私,便打击报复,将太阳照射的装置调整,让太阳光永远不再照射这片土地……”
“不,我们可不是半神人……不过,我们多多少少有一点点半神人的血统吧……但是,这血统很少很少,所以,你看,我们都老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们在这死亡的黑暗世界里,已经整整七十万年多了……”
“你们才没老呢。在世人看来,你们都是神仙了。”
“是颛顼剥夺了我们的阳光……是颛顼这恶贼,是他彻底剥夺了我们享受阳光的权利,是他将这美丽的土地变成了死亡之地……”
“没错,我们都是神仙了。能活七十万年多,我们其实早该知足了。孩子,你可真会说话……”
凫风初蕾忽然很难受,不是即将爆炸窒息的难受,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绝望和痛苦之情,仿佛当初躺在有熊山林的时候,一次次地看着熟人、朋友从自己眼前走过,可是,他们认不出自己,他们一个也没有伸出援助之手。
“是啊,这孩子真是可爱,我们好久没有听到这么可爱的声音了……”
无比绝望。
老妪伸手抚摸她,就像抚摸委蛇的头。
无比委屈。
她没有闪避。
全是女鬼。
她一直笑嘻嘻的。
全是女子。
她感觉到老妪抚摸到自己脸上的手,真的已经沧桑,枯燥,皱巴巴如即将枯萎的树皮。
就像不知道多少女鬼在伤心痛苦,绝望悲号。
可是,那手很温暖。
黑暗中,全是女子的哭声。
那手散发出的气息也很温暖,令人觉得心安。
一时间,哭声四起。
她忽然想,自己若是有母亲的话,那,这就是被母亲的抚摸的感觉。
笑声,忽然变成了凄厉的哭声。
她醉醺醺的,头一点点的。
“呜呜呜,我要出去……我要见到阳光……我受不了……快给我阳光……”
“孩子,你瞌睡了吗?”
“哈哈,骗子,这个丫头是个骗子。她找什么借口不好,居然去冒充颛顼的女儿?哈哈,你要是颛顼的女儿,你就根本不可能从外面进来,你早就和我们一样,陷入了七十万年的漫长黑暗了……”
她打了个哈欠。
“嘻嘻,这山精,什么不好冒充,居然去冒充颛顼的女儿?嘻嘻,颛顼根本没有女儿好吗?颛顼要是有女儿,就不会这么对待我们了……”
“孩子,你睡一会吧。”
“哈哈,那四个白痴比我们还惨,现在怎么冒出女儿来了?”
她干脆躺下去,很自然地躺在老妇人的身边。
“颛顼不是只有四个儿子吗?”
她并不是多么困倦,她只是懒洋洋地,因几分酒意的那种微醺的感觉。
“颛顼之女?颛顼还有女儿?”
她觉得周围老妇人们的心跳,可真是安宁而慈祥啊。
凫风初蕾很诧异,诧异的是自己竟然能开口说这么一句话——而且,胸口那种要爆炸的感觉居然慢慢地开始缓解。
尤其,老妇人们居然一点也不绝望。
可一眨眼,那珠子却更亮更深,简直就像黑暗中的一轮太阳。
她们和当时黑暗世界中的那群怨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人一蛇,几乎要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了。
尤其,她们絮絮叨叨八卦京都往事时,更是充满了烟火气,仿佛七十万年的悲哀早已过去,也不值得抱怨,更无须什么悲天悯人。
就连珠子的光芒也快彻底消失了。
她们很快便忘记了七十万年黑暗的痛苦绝望,纵然今生今世也不能再直面阳光,也没关系。
此言一出,四周的黑暗忽然彻底凝固了,所有的声音,一下消失了。
也可能不是忘记,而是刻意不再提起。
黑暗中的凫风初蕾忽然高声道:“我乃颛顼之女,现任鱼凫王……”
压制痛苦,痛苦才不会卷土重来。
“真有趣!会讲话的双头蛇。喂,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怎么闯入这里了?”
任何时候,都不要被往事打倒。
“哈这条蛇居然也会讲话!”
因为,往事早就过去了。
委蛇厉声道:“你等速速闪开!让出一条路来吧!”
这是一种高贵而优雅的态度。
“哈哈,很可能真的是鬼魅!你们听出来了吗?这声音可是女孩子啊……”
她很喜欢这种态度。
“从来都没听过什么鱼凫王啊?该不会是什么山精鬼魅吧?”
她在昏昏欲睡里,一直听她们八卦。
“鱼凫王是何方妖孽?”
她忽然插了一句:“女禄娘娘那么美丽,怎会看上颛顼大帝呢?按理说,女禄娘娘怎么也看不上颛顼大帝才对啊……”
“哈……鱼凫王……鱼凫王是什么玩意?”
老妪们哈哈大笑:“孩子,你真的这么认为?”
短短几个字后,她再也无力发声了。
她老老实实地:“真的。按理说,颛顼大帝真的配不上女禄娘娘啊。而且,颛顼大帝相貌平平……”
凫风初蕾忽然开口了:“我!鱼凫王!”
“颛顼大帝可是你的父王啊……”
“你是谁?你们是谁?”
可能是渐渐意识到七十万年过去了,可能是因为颛顼大帝早就死了,她们谈起他时,也能云淡风轻了。
“真的是生人的气息……七十万年了,这里没有生人的气息了……”
她们就像在谈论一个外人。
“哈,是一条蛇……还有人的气息……生人的气息……”
也因此,凫风初蕾才敢和她们随意谈论这个话题。
她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四面八方围上来的黑暗——他们好像全是一股黑色的雾气。
“可不是吗?我父王的相貌真的不敢恭维啊。而且,我父王不是有名的男尊女卑提倡者吗?女禄娘娘能看上他可真的太奇怪了……”
百般疑问,凫风初蕾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可是,他们是如何生活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的?
再说,三观不同者,也不能长相守吧。
是那些半年沉睡半年醒来的居民?
“颛顼大帝可不是一开始就提倡男尊女卑的……”
原来,这些就是十二个夜的王国的居民?
“是啊,他一开始又不是这样,是和共工大人争斗时才开始提倡的……”
无数鬼魂一般的暗影向着一人一蛇身边靠近。
“唉,其实颛顼大帝最初也还是挺好的,虽然沉默寡言,可是,他比那些夸夸其谈的半神人好多了……”
黑暗中,无数的影影绰绰向着珠子的方向涌动。
“年轻时候的颛顼大帝虽然相貌不怎样,可是,也算雄图大略,颇有英雄气概,而且,黄帝大人一行离开京都后,京都曾经陷入一团混乱,还是颛顼大人力挽狂澜,让京都重新恢复了元气,而且有长达几万年的辉煌繁荣……”
“我们都不认识太阳了……”
“可不是吗?那时候的京都,真的是璀璨似锦,连那些半神人都很羡慕,经常跑来地球度假,京都的豪华客栈里,更是成了半神人们的乐园……”
“是啊,我也不认识太阳了……”
“当时,满京都都是风流好色的半神人,他们到处追逐美貌少女,可是又不负责,一旦少女们怀孕了,他们就消失了,到后来,满京都都是半神人的后裔,可颛顼大帝没有这样。当时的颛顼大人比起他们来,真可谓是一股清流了,从来都目不斜视,十分洁身自好,当时我们都说,颛顼大人可能是全京都最后一个不好色的男人了,要不然,女禄娘娘怎会看上他……”
“不是太阳那又是什么?哈……可能真的不是太阳吧……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楚太阳和月亮的区别了……我已经不认识太阳了吧……”
“再说,颛顼大帝那时候极力追求女禄娘娘,殷勤备至,无比宠爱,一度曾经和女禄娘娘共治天下,恩爱无比……”
“太阳?不是吧?太阳有这么小吗?而且,太阳的光芒不是红色吗?这光芒怎么是白的?”
“最初,女禄娘娘嫁给他,也是不亏的……”
“真的是光芒……千真万确是!你们看,那中间的是太阳吗?是太阳吗?”
她更是好奇:“既然如此,颛顼大帝怎会忽然性情大变?”
“……哈……亮光……亮光……你们看,居然有亮光……七十万年了……我们七十万年没有见过任何光芒了……现在,这里居然出现了一道光芒……”
“唉……”
因为极度的痛苦,她并不觉得太过恐怖。
一声长叹。
耳边,忽然一声尖叫。
没有人说下去了。
胸口的爆炸感更加恐怖,她甚至已经无法开口了,就连舌头仿佛也要慢慢爆炸了。
可能有些事情,纵然时过境迁,也没法以八卦的心态来谈论。
凫风初蕾紧紧抓住它的脖子。
很显然,这些老妇人都是女禄娘娘的属下、粉丝、崇拜者……不然,她们也不会在她一声令下时,就投奔她揭竿而起,杀绝京都男子了。
它停下来,六神无主。
凫风初蕾不敢再问。
它索性掉头飞奔,准备跑出去,可是,这一跑,只见四面八方全是隐隐的红色光亮,四面八方都是火山的迹象。
她想,可能是因为那几个白痴儿子吧。
就好像刚刚才从火山处进入夜的王国。
一定是这样。
不远处,居然有火山的红色黯光。
完美的女禄娘娘,却因为生育了几个白痴儿子,最后和丈夫反目,夫妻失和,导致了一场骇人听闻的京都性别大屠杀。
不看也就罢了,这一看,真是魂飞魄散。
现实中,不也有许多人如此吗?
它索性回头看一眼。
家里有残疾小儿的,父母东奔西走,为之求医问药,有效果倒也就罢了,可绝大多数却只能看着残疾小儿生活在地狱里一般,而自己,也慢慢地被这痛苦折磨得失去了精气神,夫妻之间逐渐失去耐心,互相指责,互相争吵,互相抱怨,到最后,反目成仇……
按理说,已经在这黑暗王国行走好多天了,怎么也该有个出口了,可是,这夜的王国就像是无边无际,自己怎么跑,也在原地打转。
四个白痴儿子,成了摧毁夫妻恩爱的最强大的杀器。
它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走,都是同样的黑暗。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泰山之巅的那个雕像。
可是,它失望了。
心里一震。
它的两只蛇头在黑暗中,企图找到最近最有效的方法。
天啦,那雕像的侧面,可不正是和女禄娘娘差不多吗?
委蛇也不敢开口。
一转念,那地方正是父王修建的,里面有一座和女禄娘娘差不多的雕像也不算太奇怪。
凫风初蕾紧张得出奇,可是,她连催促都发不出来,胸口,就像一个已经撑到极限的皮球,一开口,马上就要爆炸。
问题是,据她所知,父王修建这座地下密道,一定是在和女禄娘娘翻脸之后,那场大屠杀,导致了他俩的恩断义绝,生死敌人,父王为何还会修建一座和她差不多的雕像?
珠子一灭,二人也将无法幸免。
她忽然很想再去泰山之巅一看究竟:那雕像到底是不是和女禄娘娘一模一样。
黑气,即将覆盖所有的一切。
或者,要把女禄娘娘看得清清楚楚,看她是不是和那雕像一模一样。
可是,跑得一阵,前方还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珠子所能照射的范围却越来越小,珠子也越来越黯淡,到后来,只见四面八方的黑气就像一条条黑色的毒蛇,统统向珠子覆盖,眼看就要将珠子活活咬死。
可是,她没有做声。
委蛇立即加快了速度。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一碗又一碗地喝着老妪递过来的美酒。
她拍拍它的脖子,示意它不要开口,赶紧往前。
老妪们,又在八卦别的事情了。
委蛇察觉到什么,焦虑道:“少主……少主,你怎么了?”
那是京都的风土人情。
再往前,也许鲜血都会被凝固。
京都的富饶、美丽,烈火烹油似的让人着迷。
她知道,那是鲜血。
甜酒很美,不醉,却微醺。
黑暗中,她摸到一手的湿润。
老妪们都很健谈。
可是,咳嗽却发不出声音,胸口轰的一声,嘴角便湿了一片。
因着几分酒意,因着多了一个活力四射的少女,她们忽然把七十万年的八卦全部想起来了。
她开始咳嗽。
她们谈笑风生,兴致勃勃,浑然忘记了七十万年的痛苦和囚禁,仿佛那些风烛残年的担忧早已成为过去。
也许,整个人体都要被炸得灰飞烟灭。
她们甚至开始谈论一些美少年。
当膨胀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彻彻底底的大爆炸。
她们一边说,一边笑,到高兴时,甚至互相打打闹闹,形如一群少女。
这膨胀,正是窒息的表现。
凫风初蕾躺在她们中间,忽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她暗道不妙。
她从来没有母亲。
尽管她已经拥有了忘川之地休养之后的特殊体魄,自身又恢复了七八成元气,有充沛的底气撑底,可行得一阵,还是气喘心跳,呼吸艰难,渐渐地,胸口也开始发闷,就好像有一股气息在体内流窜,然后,全部汇聚到胸口,你越是想排挤出来,就也是膨胀得厉害。
她从来没有和这么多老妇人相处的机会。
她可是货真价实的大活人,需要足够的空气。
宫里当然有保姆、宫女。可是,老鱼凫王很威严,保姆宫女们都秉着伺候少主的原则,身份不同,尊卑有别,随时小心翼翼,从来不会僭越,更不可能如此亲切地谈笑风生,当然也不可能和她谈论什么八卦。
但凫风初蕾就不同了。
老宫女们都很谨慎,要不然,她也不会长那么大,连自己生母的一点消息也没有打探到过了。
委蛇也就罢了,毕竟,它已经大部分是机械属性,生命力强,需要的空气也不多。
而在这小酒馆里,这群老妇人,只把她当成一个少女。
可是,这十二个夜的王国没有尽头,也不知道有多么渺远,亡灵能以超音速飞行通过,可是,活着的人岂能那么潇洒?
一个路过的少女。
如果在这样的地方呆久了,一人一蛇都会窒息而死。
一个外地的客人。
委蛇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们对她没有戒心,没有防备,也没有尊卑之分,所以,在她面前畅所欲言。
委蛇的速度很快。
也因此,她觉得很惬意,很安全。
在这里,亡灵都会彻底死亡。
她醉醺醺地,干脆在小酒馆里睡了一整夜。
这是死亡之气。
第二天,凫风初蕾才发现那街道是有名字的。
那是一团团的雾气,一团团的凝固,你多看几眼,那黑气又一一团团的散开,变幻成各种奇怪的图案。
街道的边缘,订着一张小小的木牌,木牌上有三个字:听花街。
珠光之下,黑暗看起来更加诡异。
听花街。
后来,凫风初蕾一直带在身上。
顾名思义,那是在有月色的夜晚,听着野花盛开。
这珠子,是当年丽丽丝所送。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珠子,小孩儿拳头般大小,温润,明亮,在黑暗之中,就像是一把神奇的火炬。
她也很喜欢这条小街。
委蛇的头上绑着一粒珠子。
当然,她更喜欢小街尽头的小酒馆。
就算一人一蛇早已做了足够的准备,甚至是从忘川之地这样的地方出来,行走在这黑暗王国中,也觉得十分难受。
只是,她醒来后,再也没有见过女禄娘娘。
这浓黑之地,不但没有什么精灵鬼怪,简直连空气都快没了。很显然,妖魔鬼怪在这里都呆不下去。
可女禄娘娘每天都有派人送来饭菜,每天的饭菜都不重样,有时候是地精灵,有时候是何首乌,有时候是一种叫做“懒牛”的类似白萝卜的玩意,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
穿行其间,很快就证明了她的判断。
每一样都很美味。
她拍了拍委蛇的脖子:“老伙计,你尽管自由飞翔。这里,不可能有任何阻碍,也不可能有任何妖魔鬼怪!”
她吃得津津有味。
很简单,只要是在地球上,七十万年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就不会再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委蛇不怎么吃东西,但是,它每天都能畅饮美酒。
没有活人,没有活物,甚至连活着的花草树木都不会有。
小酒馆不限量的葡萄酒,总让它度过每一个微醺的夜晚。
可是,现在,凫风初蕾觉得,那一定是传说——这夜的王国里,绝对没有任何生命。
尤其,老妪们都很喜欢它,她们可能没想到它是一条有了几千年岁月的老蛇,她们都觉得它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
传说中,十二个夜的王国的居民,一半年时间醒着,一半年时间沉睡。
一个有两张孩儿面的极其可爱的小孩。
这黑暗,已经持续了七十万年了。
而且,这里没有孩子,没有新的生命,于是,她们所有的热情,都给了这孩儿面的双头蛇。
那是一种人类世界所不熟悉的黑暗。
她们把所有的美酒都给它。
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墨黑……一切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当然,凫风初蕾的待遇就更不用说了。
夕阳,晚霞,星辰,整个天空,彻底消失了。
她每天都去小酒馆,每天去的时候,都看到许多鲜花,水果,各种零食,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委蛇没有别的办法,委蛇只好继续往前。
老妪们沉睡了七十万年的母爱,都在这迟暮之年,火山一般爆发了。
她笑起来:“不继续,你有别的办法吗?”
她们喜爱她,就像喜爱一个小孩。
委蛇有点犹豫:“少主,我们真的要继续前行吗?”
她们喜欢听到她咯咯的笑声,银铃一般;
那不是一般的黑暗,那是一种光线彻底被冻结的黑暗,一种无边无际的死寂,一种空气都彻底凝固的无所不在,又空荡荡的一种黑暗。
她们喜欢看到她在荧光下的脸,柔软美丽得发亮一般;
翅膀煽动的范围已经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们更喜欢她懒洋洋地躺在老妪们的中间,抱着胳膊,蜷缩着,就像一个孩子。
委蛇小心翼翼靠近。
凫风初蕾也喜欢她们。
一眼望去,只见火山将两个世界分隔,就好像阴阳的交汇地带。
她喜欢听她们讲故事。
过了这个王国,距离幽都之山,就只剩下一半的距离了。
她喜欢听京都的往事。
十二个夜的王国,不光横亘在通往天穆之野的道路上,还横亘在通往幽都之山的道路上。
她想,那可是一段传奇啊。
凫风初蕾点点头。
每天,听花街上,一人一蛇,呼啸来去。
委蛇有点紧张:“少主,这就是十二个夜的王国吗?”
每天,听花街上,都洒下银铃似的笑声。
那是一个黑暗的世界,无边无际。
老妪们特别喜欢这笑声,每每路过,都大声喊她:“嗨,孩子,来喝酒了……”
火山对面,黑漆漆的一片。
“嗨,可爱的委蛇,快来喝酒了……”
厚厚的火山灰已经凝固,下面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富饶的村庄,人群、牛群……
每每这时候,她俩便哈哈大笑。
那是一座早已冷却的死火山,周围全是赤焰一般带着暖意的石头。
老妪们便也哈哈大笑。
又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候,委蛇停在了一座红色的火山之巅。
有时候,委蛇会故意飞起来,想看看这黯黑的天地到底有多高多远。于是,她们发现,这世界很小——不高也不远,恰好在模糊的光线范围之内。
我已经来了!
那座巨大的死火山,成了天然的屏障。
我来了!
将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你们等着瞧吧!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意外,这些老妪直到一个个去世,外界也不会再知道她们的存在。
你们这些该死的敌人!
不知怎地,凫风初蕾每每想到这一点,总是有点伤心。
你们这些半神人!
她很担心这些老妪真的会一天天死去。
这吼声,直冲云霄,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她希望她们永远不要死。
委蛇也跟着大吼一声。
这天早上,当一人一蛇从小酒馆出来,踏上听花街时,居然看到头顶的光线明亮了许多——透过那些密密匝匝的灌木花丛,能看到红色的朝阳,漫天的彩霞。
她看了看前方的天空,忽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大吼一声。
光线很美。
这不,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力气,为何一切还要奢望别人?
被光线沐浴的花藤更美。
她忽然精力十足,一切的沮丧,恐惧,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就像是一座天然的屏风,很自然地在这个广袤的世界撑开了一座大伞,让你永远不用经受风雨的洗礼。
元气,才是一个人的信心和勇气。
银发老妪站在街口——她是唯一一位银发的老妪,面上看起来皱纹也不那么深刻,她就是天天为凫风初蕾安排饭菜的那位老妇人。
本领,才是一个人的精气神。
凫风初蕾看到她就跑过去:“哈,老人家,你又在这里等我们吗?”
昔日的元气纵然没有回复十成,也已经回复了七成。
她笑起来,凝视女孩的脸,漫不经意:“鱼凫王,你可真漂亮……”
她伸出的双手,在空中挥舞。
她摸摸自己的脸:“呵呵,是吗?”
“可不是吗?有熊山林一战,我几乎成了一个废人,可现在,我自己快痊愈了,而且,你也回来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真的,你美丽得就像一块宝石。哦,不,比宝石更美丽……”
委蛇立即来了精神:“少主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她忽然抱住老妪,在她脸上猛地亲了一口,哈哈大笑:“老人家,我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凫风初蕾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茫茫未知的极北之地,轻轻拍了拍委蛇的脖子:“呵,老伙计,报仇这种事情,只能靠我们自己!”
老妪最初有点不适应,但愕然一下,便笑起来:“你这孩子。快回去吧,今天女禄娘娘要见你。”
百里行暮可以放下一切,但不代表白衣天尊就已经放下了一切。
“哈,女禄娘娘终于要见我了?我可真是太高兴了。”
而且,白衣天尊已经反复申明:他根本不是百里行暮。
这段时间,凫风初蕾一直都想见见女禄娘娘,可是,女禄娘娘不下令,她是无法擅闯的。
这怎么开口呢?
她跟着银发老妪,直奔女禄娘娘的地下室。
现在,你叫他去费神费力帮你查询有熊氏一族的死因,并且为之报仇雪恨?
女禄娘娘,是唯一一个还彻彻底底生活在地下室的人。
白衣天尊和颛顼不共戴天。
她好像从来就不曾走出过地下室似的。
请问,你会帮助这样一个仇敌吗?
可今天,凫风初蕾往下走时,分明看到了久违的光亮——那是外面天空投射下来的光芒,虽然不太清晰,可好歹令这地方看起来不那么黑漆漆的了。
你有一个天大的仇敌,仇深似海,原本随时都在找机会报仇雪恨,可某一天,这仇敌之子却找到你,告诉你,自己一家全部被另一个敌人杀了,于是,还请你出手相助……
她在门口,就大叫:“女禄娘娘,我来了。”
先别说白衣天尊为什么要不怕麻烦帮这个忙——单单是叫他出手帮四面神一族的忙,就很是荒诞不羁了。
她径直跑进去。
话未说完,委蛇就沉默了。
没有通报,没有规矩,她很自然就走进去了。
“唉,要是白衣天尊肯帮我们就好了……少主,其实我们不该私自行动,我们应该和白衣天尊讲明一切,请求他的援手……而且,他也是认识禹京的。至少,我们在来之前该问一问他。至少,不白跑一趟……”
至于为何这么自然,她也没想过,也不觉得奇怪,就好像自由出入小酒馆、听花街似的。
它很明白少主的心情。
女禄娘娘,坐在老位置。
那石头会一直压着你,在你心中一直折磨你。
淡淡的光线,依旧只能看到她笔挺的身板,优雅的坐姿,但是,连她头发的颜色都看不清楚。
可是,你不去,就永远卸不下心中巨大的石头。
她也不像别的老妪垂着一头白发,她的头发高高盘起,上面镶嵌着王冠一般的固定物,所以,就更分不清楚颜色。
从理智上来说,根本不该去幽都之山,因为,敌人太过强大,你根本无法复仇,甚至只能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不过,这令她看起来真的气派非凡,果然是当年的天后。
两个孩儿面在蛇脖子上摇晃,神情,也微微不安。
凫风初蕾兴高采烈:“娘娘,你找我吗?”
自己报得了这个仇吗?
她眼珠转动,“哈,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女禄娘娘,你是要和我一起用午膳吗?”
找谁报仇呢?
也许是因为这自然而热烈年轻的声音,女禄娘娘的声音听起来也分外温和,分外开心:“这几个菜,是我亲手所作,初蕾,你快坐下尝尝。”
就算证明有熊氏一族全部死于基因生物病毒,你又能如何?
她非常自然地在她下首坐了,拿起筷子。
其实,她想说的是,真的找到了证据又如何?
筷子,是象牙的银色,花纹精美;
可凫风初蕾还是很忐忑,她低声道:“委蛇,就算我们抵达了幽都之山,可是,真的能找到那些证据吗?”
碗也是象牙的银色。
禹京没可能前去自讨没趣。。
成套的餐具都是象牙打造,古朴而雅致。
而禹京,身为上一任中央天帝的后裔,自然更不会受西帝的欢迎。
碟子里的食物却不再是地精灵之类的,而是几种造型精美的小菜点心,其中一道菜,简直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精美得让人不忍破坏。
所有能叫上名号的主要职位,几乎全被西帝的族人所掌管。
凫风初蕾惊叹:“女禄娘娘,这也是你做的吗?”
现在的九重星联盟,已经全是西帝一族的半神人掌权。
“对。”
甚至西王母这些神族,也只在外围广泛交友。
“你居然能做出这么精美的饭菜?真是太了不起了。”
尽管凫风初蕾并不清楚当今九重星联盟的情况,可是,从万神大会上也能略知一二——像白衣天尊这等东方古老神族,早已成了冷板凳上的常客,远离核心权利圈子了。
女禄慢慢地:“以前,我最感兴趣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骑马射箭,第二件事便是做饭……”
而且,天界之上,已经是西帝的天下。
骑马射箭,和做饭的差距好大。
禹京当然也没什么朋友,而且据说他还长得很丑。
凫风初蕾却兴致勃勃地端起碗,每一样菜都尝一口,啧啧赞叹:“真是太好吃了,这些菜比地精灵还好吃……”
死神,从来没什么朋友。
“喜欢就多吃一点吧。”
无论是人界还是神界,都将之视为不可接近的异端,隔得远远的。
她也不客气,开始大吃大喝。
死神地位高,却极不受欢迎。
吃了半碗饭,抬头,看女禄一直看着自己,却一动不动,她索性夹了一点菜在她碗里:“呵,女禄娘娘,你也吃啊……”
“云阳树精不是说了吗?他一直都在幽都之山吧。再说,身为死神,除了幽都之山,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吧?”
她看看碗里的菜,又看她。
她只是有点忐忑:“委蛇,你说,禹京会不会还在幽都之山?”
她忽然笑起来:“女禄娘娘,对不起,我以前从未替人夹菜……呵呵,我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菜……”
凫风初蕾也不着急,反正无论你怎么着急,也必须要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达到幽都之山。
女禄看了看碗里的菜,慢慢地吃了一口。
它只能一日千里。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慢。
能飞行,并不代表能一日万里。
好像一个从来不知道饥饿的人,对食物一点兴趣也没有。之所以吃一点,只是为了应付一下而已。
委蛇,顶多日行千里。
凫风初蕾也并不觉得奇怪,她想,很可能她们七十万年黑暗岁月中也没有好好吃饭了,现在对食物兴趣不大也是正常事情。
但是,委蛇却不能以超音速飞行。
就像小酒馆里的老妪们,她们除了葡萄酒,对别的食物可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每一个亡灵,一旦脱离了身体这个笨重载体的束缚,就会以声音的速度飞行,所以,七天之内赶到幽都之山,没有任何问题。
里面的水果,零食,除了自己,她们几乎很少有人去尝一下。
幽都之山,其实就是鬼界。
凫风初蕾还是高高兴兴地吃,每一道菜,她都觉得味道奇佳,她甚至一边吃一边赞叹:“本来嘛,食不言寝不语,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说一句,女禄娘娘,你做的菜真是太好太好了……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很少有亡灵敢于滞留人间或者无故不归。
“你小时候吃饭不许讲话吗?”
但凡没有按时报道的亡灵,就会被禹京扔进黑暗地狱喂老虎,从此失去重新获得新载体的机会。
“是啊。我记事起,就有老宫女教导我,告诫我在吃饭的时候万万不许讲话,说那样是不雅的。可是,我吃饭的时候就喜欢讲话啊,尤其,我和父王吃饭的时候,我最喜欢讲话了……”
每一个亡灵,在离开原来身体的七天之内,必须去幽都之山报道。
“你父王……他也阻止你讲话吗?”
死神禹京,掌管着幽都之山,也就是掌握着地球上全部死去的亡灵。
“咯咯,我父王才不会阻止我讲话呢。只要他和我吃饭,我们就一起讲话,父王会告诉我许多趣事,老宫女这时候,从不敢来阻止我们的,咯咯咯……有一次我父王还悄悄告诉我,别听她们的,哈哈哈……”
凫风初蕾要去找禹京。
她大笑。
委蛇,一直往极北之地飞行。
她觉得在这里吃饭,比在金沙王城吃饭更加自在。
她看了看天空,笑起来:“若是敌人拦截我们,我就知道当初有熊氏一族的亡灵是如何被拦截的了……可是,我想,敌人不太可能给我们这个机会。”
女禄也笑起来,轻轻的:“你父王……他真的很爱你吗?”
委蛇吓一跳:“少主,你说什么?”
“我父王可爱我了。我想,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父亲了。我记得小时候听人说,他想娶一个年轻的妃子,可是,我一哭闹,那妃子就没能进入金沙王城……”
凫风初蕾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倒真希望敌人能半途拦截我们……”
“他,真的终生未娶?”
“少主,敌人会不会半途拦截我们?”
“可能他怕继母虐待我吧……唉,长大了我才明白,他可能是怕我受到委屈,所以,我再是无理的要求他都答应了……”
凫风初蕾在这一点上很笃定,不然,她也不敢单独留下杜宇和大熊猫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
再说,就算彻底铲除了金沙王城,对其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小孩子的妒忌心其实比大人还强。
敌人不是泛泛之辈,不可能在这个风头下手。
小孩子总是想独霸父母的宠爱,别说后爹后妈了,就算是有了亲生的兄弟姐妹,也往往会抱怨父母处事不公。
“这倒是。而且,现在天尊已经关注这件事情了。敌人真要动手的话,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至于处事不公的原因,当然就是孩子觉得自己独宠的地位受到了挑战。尤其是家里有王位或者巨大财富要继承的,手足之间的战争,往往有你想不到的惊心动魄甚至血腥屠杀。其残酷的地步,绝对和父母当初自认为多一个手足多一份亲情的初衷大不相同。
“我想,敌人不会这么快就去金沙王城下手,这样,只会让其更快暴露真面目而已……”
颛顼大帝当初因为小女儿一场哭闹,就立即打消了纳妃的地步,当然并非真的是因为小女儿的哭闹,而是七十万年之前的那场大屠杀。
事实上,自从离开忘川之地后,她一直都在担心这个问题。
很可能七十万年之后,这场因为三妻四妾带来的巨大灾难,还令他心有余悸?
对敌人的惧怕,已经胜过了男女的纠葛。
凫风初蕾想起往事,忽然长叹一声。
“少主,我真担心杜宇他们能不能对付敌人啊……”
“初蕾,你怎么了?”
她蓦然惊醒。
“女禄娘娘,说真的,我总是无法将我的父王和颛顼大帝等同起来。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相信我的父王就是颛顼大帝。我觉得这是一场梦……”
许久许久,委蛇才低声道:“少主……我们这是直接去幽都之山吗?”
“呵,我小时候一直在金沙王城,都没怎么去过别的地方。我的父王更是一辈子都呆在金沙王城,他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到湔山、岷山、汶山打打猎而已,别的地方,他是从来不去的,他说,别的地方都没有什么意思……”
白云,阳光,她一直闭着眼睛。
在她的记忆里,父王一生都没有踏出过古蜀国的地界。
也许,我还会再见你一面。
世世代代居住在古蜀国的老鱼凫王,怎么就成了颛顼大帝呢?
也许,我还会回到金沙王城。
直到此时,她都觉得这事情不对劲。
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有死,也还没有老。
这不可能。
我要去杀一个人。
她拿着筷子,却早就没有吃东西了,语气非常迷茫:“我经常觉得我在做梦,我想,我可能一直睡在金沙王城的宫殿里,一直不曾醒来。那过去的一切,都是发生在我的梦里,等我梦醒之后,方知道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对不起,杜宇。
如果梦醒之后,从来没有湔山之战,没有有熊山林之战,也从来没有百里行暮,没有青元夫人,甚至没有大费大禹王没有涂山侯人等等……那该多好?
她只能把九转玉琮交到他的手里。
那只是一场噩梦,无论梦境多么可怕,醒来,一切都是虚幻。
临别的时候,她其实是想告诉杜宇:你别等待了,好好在金沙王城活下去吧。可是,她不能说这话。
你会拍拍额头轻笑:呵,差点吓死我了,不过,没关系,只是梦而已。也幸好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活着返回金沙王城的那一天。
“我总是想象我在某一个有阳光的清晨醒来,窗外,芙蓉花开,十里刺桐花道很美很美,老宫女们走来走去,板着脸提醒我应该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回原位,我的父王会狩猎回来,在大殿门口就大声叫我:蕾儿、蕾儿,快出来,你看父王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父王每次狩猎归来,都会给我带回许多小动物,有许多美丽的鸟儿、野兔、松鼠,有一次父王还送了我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我把它们全部养在王殿后面的大花园里……”
她甚至不敢提起这个话题。
“我每一次都期待我梦醒来是这样的场景,我经常告诉自己,我的父王不是死了而是去狩猎了,他会回来的,等我梦醒之后,就会听到他在门口叫我……可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她没有再说下去。
辜负一个人不可怕,可是,辜负一个对你真心实意的人,就太可怕了。
因为,那不是梦。
这是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辜负一个人的感觉。
那梦做不了这么长。
有个声音在心底一直重复:对不起,杜宇!
父王也没有去狩猎。
不仰着头,泪水就要流下来。
父王,永永远远不会再回来了。
很长时间,一直仰头看着天空。
甚至外面的世界里,她再也没有看到过三十里芙蓉花道那么漫长的风景,也从来没有再在十里刺桐花道上慢慢行走。
她回过头,不忍再看。
在外面,她甚至连刺桐都很少见过。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才停下来。
她捧着碗,很久很久,一直低着头。
可是,她分明还能感觉到他们在奔跑——一直往自己这个方向奔跑。
女禄也一直低着头。
地面上的一人一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坐在背光的地方,她始终处于阴影之中,她能看到对面的初蕾,可是,初蕾看不清楚她。
飞出去老远,凫风初蕾才慢慢回头。
此时,她也看不清楚自己,她不清楚自己的表情、或者心情。
它想,杜将军也一定不希望有人看到了这一幕。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
可是,它却转过了目光,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甚至迷迷糊糊,觉得自己也在做一场梦,一场长达七十万年的梦。
这忠心耿耿的老伙计第一次见到杜将军流泪。
过了很久很久,凫风初蕾忽然笑起来:“呵……女禄娘娘……你看,我又傻了。你不会介意吧?”
大熊猫站在旁边,不经意地看他一眼。
“初蕾!初蕾!”
他想,少主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暗处的阴影里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初蕾,你受了很多苦……我不知道,你竟然受了这么多苦……可怜的孩子,竟然遭受了这么多的厄运……”
他呆在原地很久很久,一直看着一人一蛇消失的方向,不知怎地,满脸泪水。
她咯咯笑起来:“其实,也没有啦。我也是很幸运的。每一次苦难的时候都有人救护我。比如现在……”
他想,自己纵帮不上大忙,也绝对不能拖少主的后腿。
“现在你觉得幸运?”
现在,她已经痊愈了,自然更是第一件就要先完成这件事情。
“可不是吗?真的,每一次到紧要关头都有人帮我。呵呵,你想想,许多人遇到危难很快就死了,但我一直没死呢。有时候,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呢。就拿这次去幽都之山来说吧,要不是女禄娘娘你帮我,没准我也轻易去不到哪里呢……”
甚至,当初答应和自己成亲,也是为了复仇。
幽都之山,有重重陷阱。
为了复仇,少主连死都不甘心。
黑洞吞噬、水银溶解、岩石天空、幻境之地……无论是哪一个环节逃不出去,轻则迷失,重则殒命。
他非常清楚:当初一直支撑少主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报仇!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女禄娘娘赠予的元气,一路上会如此顺利。
不是无法阻止,是不能够。
她忽然想起一件趣事,绘声绘色的:“当时一言不合,我和禹京大人吵起来,我惹恼了他,他出手打我。哈哈,可是,我早有准备,他根本没打到。娘娘,你不知道他当时那个表情……真的,当时他恼羞成怒,他估计绝对没想到他居然打不到我……哈哈,其实,若不是娘娘你给了我大量元气,我是躲不过那一招的……”
甚至,连她去幽都之山,他都没有阻止。
“禹京竟然想动手打你?”
而且,自己一直期待的,不就是她赶紧痊愈吗?
“他估计是觉得我桀骜不驯,对他不甚恭敬吧。”
只要她痊愈了,那就什么都好了。
“这个禹京!这个禹京!”
只想:少主还好好活着就是好事。
“其实也没什么,他分明是长辈教训晚辈,可是,我又顶撞了他,他就气坏了,哈哈哈……”
可是,少主对新婚一事只字不提,于是,他也只能沉默无语。
“禹京此人,最是喜欢分个尊卑。其实,男尊女卑的最初构想,就是他提出来的……”
久别重逢,短暂相见,少主已非新婚之夜的奄奄一息,她简直容光焕发,再世为人一般。
“居然是他提出来的?”
半空,有红色的身影,缥缈如一朵红色的云彩。
“他是颛顼大帝的左膀右臂,颛顼后期的许多施政方阵都是他提出来的,颛顼也只信任他一个人……”
委蛇的声音远远传来:“杜将军,你们多多保重吧。放心,少主和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女禄没有再做声。
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一人一蛇已经升上天空。
可是,凫风初蕾分明察觉她很不高兴,她对禹京此举有极大的意见。
杜宇再也无法做声。
她当然不愿意让女禄因为这点小事不高兴,立即道:“我虽然从幽都之山无功而返,可是,娘娘你又收留我,让我在听花街出没,在小酒馆喝酒,还亲手做这么好吃的饭菜给我吃……”
“我尽力!”
她顿了顿:“娘娘,你知道吗?我和委蛇这段时间都过得非常非常快乐,比我们在金沙王城时更自在,更欢乐……”
“少主……你还会回来吗?”
在金沙王城时,身为女王,纵然不是受伤的时候,也有无数的责任压在肩上。
凫风初蕾看了看鱼凫国的方向,缓缓地:“杜宇,这以后,鱼凫国的事情就要辛苦你了。”
反而是在这里,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既不考虑什么家国责任,也不考虑什么民族未来,更不用担心有敌人随时会阴谋毒害。
“少主!”
“女禄娘娘,我觉得这里真是再好没有了,如果以后我不死,我一定会经常来这里玩……”
这次的命令,只是更加清楚地告诉他后面的结果而已。
沉默了许久,她才道:“初蕾,真的还会再来这里吗?”
传国玉玺,凫风初蕾早就交给他了,也因此,不再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会的。一定会!”
他亢声道:“少主……”
女禄站起来。
杜宇惊呆了。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非常高雅华贵。
“本王令你在本王离去的这段时间代为行使鱼凫王的权利!若是本王两年之内还没回来,你可直接宣布登基!”
可是,她的声音里却有淡淡的伤感,淡淡的无奈。仿佛压抑了一股怒气。
杜宇立即跪了下去。
“初蕾,你这段时间服用的地精灵和懒牛能降低你体内的毒性,但是,还是无法彻底根除病毒。我不知道这点时间对你来说有多大作用……唉,我也老了,没用了,若是以前,根本不在乎这点小事,现在,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解药……”
凫风初蕾这才微笑起来:“此去幽都之山,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杜宇听令……”
她吃了一惊:“娘娘,你不能去找解药。”
杜宇稍稍犹豫,还是慎重其事:“少主放心!”
“为什么?”
她沉声道:“如果真是我的敌人出手,那么,你们就绝对没有抗拒的力量。既然如此,你们必须马上隐匿,哪怕金沙王城被她占领了都没关系!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住性命!只要你们活着,就有希望!记住了吗?”
她迟疑一下,就算有解药,也要九重星联盟才有。女禄娘娘当年因为京都事件,受到颛顼的惩罚,在联盟中也留下了恶名。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七十万年了,可现在的联盟也不再是颛顼大帝的时代了,谁还会给她这个早已过气的娘娘面子呢?
“少主?”
而且禹京也说了,这种解药尚未研制出来。
她面色慎重:“杜宇,你记住,如果真有不可测的敌人攻来,你千万不可硬拼,一定要马上隐匿。”
尤其,青元夫人这些表面上柔顺温婉,实则趾高气昂,女禄娘娘一露面,岂不是自取其辱?
“少主放心,我一定死守金沙王城。”
她宁愿她们就在这里过宁静的日子。
当初花了那么大力气要自己死,要自己毁容,现在,敌人岂肯眼睁睁地认输?不认输的话,很可能第一把火,就得牵连到金沙王城。
她急急忙忙:“娘娘,你这样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你根本不用再因为我去受无谓的气了……”
自己从忘川之地离开,敌人不可能一无所知。
女禄慢慢地:“你以为我会去求她们?”
她的担心并非多余。
“这……”
可是,她摇摇头,“我虽然封印了金沙王城,但是,这并不代表金沙王城就真的安全了。杜宇,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必须特别小心,要随时提防敌人的入侵。大熊猫必须协助你!”
“七十万年之前,他们已经不给我面子了,现在他们岂会再将我放在眼里?我不会求他们!我从不求人!”
凫风初蕾拍了拍大熊猫的头,她当然知道,这大熊猫的战斗力现在已经不逊色于委蛇,能带上,当然是一个好帮手。
初蕾睁大眼睛。
“不过,少主要去幽都之山的话,最好带上大熊猫一起,毕竟,多一个帮手也多一份力量……”
她忽然放心了。
这理解之情,胜过一切。
是啊,女禄娘娘怎会去求人?
他从来没有让她为难过。
如果求人,她当初就不会在京都大开杀戒,也不会呆在黑暗世界七十万年了。
可是,他一个也没有问。
像女禄娘娘这样的人,怎会去求人呢。
这些问题,她都很难回答。
她竟然因此而觉得有点高兴。
甚至,他并未追问少主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什么痊愈了?
她觉得女禄娘娘和自己的性子很相似。
如果杜宇坚持同行,或者说其他什么忠心耿耿的话,她反而觉得是一种负担,可现在,他居然说:你去吧,我都明白。
她根本不希望女禄娘娘因此而遭受任何人的白眼。
凫风初蕾心里一颤。
而且,在那场七十万年之前的京都大屠杀里,女禄很可能已经成为半神们眼中的公敌或者犯人了,她根本不应该再去红尘露面,静静在这里度过余生就很好了。
“我知道,少主一直希望能报仇雪恨。如果有报仇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少主,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守住金沙王城,绝不让你失望!”
她笑眯眯的:“娘娘放心吧,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的。”
凫风初蕾有点意外。
女禄没有做声。
杜宇忽然笑起来。
她站起来,拱拱手:“这段时间已经很感激娘娘了,我在这里也过得很愉快。可是,我还有一点事情,无法再久留了……”
凫风初蕾也不隐瞒:“杜宇,你在有熊山林找到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熊氏一族已经被全部屠杀了。还有有熊氏父女,他们也死得那么惨。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谋害我的人和谋害有熊氏父女的敌人是同一个人,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是,要报仇,我只能去一趟幽都之山……”
“你要去哪里?”
“幽都之山?”
“我……回金沙王城……”
“我和委蛇要去一趟幽都之山……”
女禄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地:“你要走,我也不留你。”
他静静听着,谁也不知道他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谢娘娘。”
“杜宇,我这一走,暂时不知归期。可是,金沙王城不能长时间没人,所以,你只能回去替我看着金沙王城。”
她看看桌上的饭菜,方才明白,原来今天就是告别宴了。
杜宇不敢作声。
也不知怎地,她对女禄有一种恋恋不舍之情,但觉这娘娘给了自己极大的关爱和温暖,不由得躬身下去,行大礼:“初蕾不知该如何感谢娘娘才好。以后若有机会,初蕾一定再来看望娘娘。”
她暗叹一声,摇摇头。
她坦然受了她这一大礼,半晌,才轻轻道:“我已经无法走出这黑暗了……初蕾,以后,你要多多保重!”
杜宇眼中有疑惑之色,却立即道:“无论少主要去哪里,我都可以陪同……”
初蕾站起来。
她和颜悦色:“杜宇,我暂时还不能回金沙王城……”
这时候,她忽然将女禄看得清楚了一点——但见她面容虽然依旧模糊,可是,她满头的白发令人刺目。
杜宇搓着手:“那就好,那就好。”
纵然王冠一般的首饰也完全无法遮掩那刺目的雪白。
她点点头:“已经不碍事了。”
尤其,她模糊的面容好像并不怎么苍老。
反倒是杜宇,因为见了少主,天大的烦恼一下去得精光,很快又喜形于色:“少主,你的伤都好了吗?”
甚至她伸出的手,更不同于那些干枯干瘪的老妪。
她低叹一声,竟然也无话可说。
那手只是苍白瘦削,却还是青葱似的。
这喜服已经破旧了,他头发也乱糟糟的,神色也十分憔悴,可见这几个月每天都处于焦虑寻找之中。
就好像一个很年轻的美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因为,他身上还穿着成亲当天的喜服,很显然,他刚刚清醒就立即追了出来,这一追,茫无边际,风餐露宿,以至于现在都没有换过衣服。
她忽然很伤感:这得经历了多大的痛苦煎熬,才会一夜白头?
当他从金沙王城追到忘川之地时,凫风初蕾便心有戚戚,此际重逢,竟然眼眶濡湿。
走出去很远,凫风初蕾才回头,这时候,女禄娘娘们生存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死火山的褐色。
他喜极而泣,许久许久,才能说出话来:“少主,你好了吗?都好了吗?还有委蛇……我真没想到,委蛇居然还能回来……”
从外表来看,这是绝对看不出有人烟的。
他看得分明,少主再也不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尽管尚未痊愈,可是,至少已经恢复了一大半了。
委蛇却伸长脖子,两张孩儿面依依不舍地眺望听花街的位置,叹道:“以后,我可能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葡萄酒了。”
依旧还是只有这两个字。
凫风初蕾笑起来。
他忽然冲上来,紧紧就拉住了她的手:“少主……少主……”
委蛇也笑起来,它看了少主一眼,孩儿面上的两双眼睛忽然发出一种光来,惊道:“天啦,少主……”
凫风初蕾微笑着点点头,上前一步。
凫风初蕾吓一跳:“怎么了?”
反反复复,只得这两个字。
委蛇东张西望,正好看到旁边一条小河。
“少主……少主……”
那是死火山周围唯一的一条小河。
他搓着手,一直站在原地,目光从委蛇脸上又转移到少主身上。
委蛇立即窜过去,大声道:“少主,你看……你快来看……”
他的目光慢慢地从少主脸上,转移到委蛇的脸上,笑得完全无法开口。
凫风初蕾低下头。
“杜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河水清冽,平静,就像一面万年沉寂的镜子。
杜宇冲到半途,停下,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她只看了一眼镜中的倒影,心便狂跳起来。
委蛇一把抱住了它,哈哈大笑:“老伙计,你可真是了不起,居然能跑到这里来……”
“哈哈,少主,你复原了……你彻底复原了……”
大熊猫猛地冲上来,伸出熊掌。
复原,是外表的复原。
委蛇哈哈大笑:“老伙计,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在听花街时,因为光线黯淡,整日醉醺醺的,委蛇自然看不清楚少主的脸,也没注意。可是,一走到光线下面,将少主看得清清楚楚,这才发现,少主彻底复原了。
褒斜道边境,一声大熊的嗷叫。
被毁掉的容貌,彻底恢复了。
凫风初蕾随着它俯冲下去。
“少主,你真的好,真的复原了……哈哈,一定是女禄娘娘救了你,肯定是女禄娘娘给你吃的地精灵之类的……”
话音未落,委蛇已经大叫起来:“少主,你看。”
凫风初蕾蹲在水面,很久。
凫风初蕾也笑起来,仔细打量了四周,叹道:“若是当时我的元气充足一点,能将整个鱼凫国彻底封印,可惜,现在西海边还留了一个缺口……”
她也笑起来。
委蛇笑道:“恭喜少主终于掌握了封印的能力。”
她这才明白银发老妪的赞叹:呵,孩子,你比宝石还好看。
当年褒斜汉中边境的短暂繁华热闹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估计那时候,自己就彻底复原了。
但见遮天蔽日的古木,怪石嶙峋,江花似锦,美则美矣,却是一片万年无人烟的景象。
半晌,她慢慢站起来,先抬头看了看天空,这才回头,又看了看听花街的方向。
白云横在天空,四处悬崖峭壁,纵然在半空也找不到通往鱼凫国的路途了。
她从来都对自己的容貌不太在意。
直到委蛇在秦岭边境停下。
纵然是毁容时,更大的惊吓也只来自于自己的病毒,而不是担忧是不是没有了一张美艳绝伦的脸。
她在空中咯咯大笑,仿佛一切的灾难都已经过去。
脸,往往是一个人的精气神里最不重要的环节。
有时候,高空飞行,呼啸来去,伸手,可以摸到群山的巅峰,大树的树梢,甚至可以抓下来一把一把棉花糖般的白云。
可是,能恢复原貌,总比顶着一张残疾的面孔吓人要好得多。
有时候,盘旋在低空,看着地上盛开的小花,绿草,平静的湖水,一排排倒退回去的村庄田野……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缓缓地:“敌人想要达到的目的彻底被破坏了。这以后,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啊。”
委蛇一路飞行,走走停停。
委蛇也十分紧张。
从忘川之地出来,一路,风景如画。
敌人本想将自己毁容变成青草蛇,这目的没有达到,紧接着就是干脆让自己变成黑蜘蛛。
那是凫风初蕾最轻快的一段旅行。
现在,自己外表居然复原了,敌人就更不肯罢休了——她想,也许内在的病毒会更加速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