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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已经钓够了。”她一边说,一边收着渔竿,“我想回克卢恩写几封信。”

格兰特接过泰德·科伦正使用的渔竿——一个从克卢恩带来的备用渔竿,以便他们可以一起去下游继续他们的话题。但是这时佐伊已没情绪继续钓鱼了。

帕特像只友善的小狗,因为要同时讨好两个主人而不知所措。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要和佐伊一起回去。”

“我正打算让你和我一起去。我已经订了两张明天早上去伦敦的飞机票。”

格兰特想,他好像在向她表示,他不仅会陪伴她,而且会全力以赴地支持她,好像他正参与一场要为佐伊打抱不平的行动似的。但是,因为没有人对佐伊有什么不公平的举动,所以他这劲头当然也就无处可用。

还没等他仔细琢磨这种变化,泰德·科伦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吗,格兰特先生?一起去伦敦。”

他和泰德·科伦坐在岩石上,一边叙述自己得到的信息,一边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走过洼地,渐行渐远。想到佐伊的突然离开和走起路来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感觉有点儿奇怪:佐伊看上去像一个沮丧的孩子,拖着疲惫的脚步不情愿地往家走。或许她想起丈夫大卫,突然有些伤心难过。这是一种悲伤的表现:它会使你几个月不愿与外界接触,直到认为自己完全恢复了,然后一点儿警示都没有,心情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格兰特很想问她怎么知道他还有一周时间。他说:“不,我明天早上就要回伦敦。”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佐伊对某种刺激做出成人似的反应。她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遗憾,几乎和帕特的表情一样生动。但她不像帕特,她控制得很好,那表情转瞬即逝。然后她用温柔礼貌的语气说,这让她感到很遗憾。但是此时她脸上不再流露出任何情绪,而是又换了一副安徒生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般天真的表情。

“但是那也没什么值得兴奋的,是吗?”泰德·科伦说。

“你还有一周的时间,在这河里什么鱼都能逮到。”她说。

“你说什么?”

格兰特说非常乐意,因为他可以用来钓鱼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了。

“你刚才在说的这座古代的城市。现在还有人会为这种事感到兴奋吗?我的意思是,对几个废墟。当今世界上发现几个废墟没什么稀奇的。”

帕特第一个看见了他,立刻跑过来把他带到这伙人中,那股高兴劲儿就像孩子或小狗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佐伊歪过头看着他说:“格兰特先生,你什么也没有错过。这一整天还没有一条鱼上钩呢。你帮我撑一会儿渔竿好吗?或许换一个节奏就能逮到它们。”

“但是这些可不一样。”格兰特说,不再去想佐伊的事,“发现瓦巴的人会青史留名的。”

也许再多待几个小时,他就会爱上她。如果她继续多陪伴他几个小时,他很可能就会坠入爱河,无法自拔。比尔·肯瑞克的介入太及时了。

“我原以为你说他有了重大的发现,是说在沙漠里发现了军工厂之类的东西了呢。”

他的确还没开始钓鱼。当格兰特来到船只停泊处,朝河近处的洼地望过去时,他看到下面不远处有三个人聚在一起,悠闲地在岸上放松休息。佐伊还是用她最喜欢的姿势——背靠着一块岩石坐着。在她的两边,和她交叠在一起的两只脚平行的位置上坐着她的两个崇拜者,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当然,这两个人一个是帕特·兰金,一个是泰德·科伦。格兰特愉快纵容地看着他们,随即意识到实际上比尔·肯瑞克帮了他一个大忙,只是自己还没有察觉。是比尔·肯瑞克救了他,使他没有爱上佐伊·肯特伦。

“现在发现个把军工厂才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呢。”

他把汽车停在河流上方的小山上,正好位于莫伊摩尔酒店和斯库恩的中间位置。他朝对面的船只停泊处走,打算去找泰德·科伦。晌午刚过,想必泰德吃过午饭仍在河边小憩,还没开始钓鱼。

“什么?”

他给帕特买了很多糖,足够这个小家伙连续不断吃上三个月、吃到厌烦。然后他开车往回走。他还担心这糖太文雅了,帕特会不太喜欢——或许这是有点儿太“小女生似”的玩意儿——因为帕特曾公开声明,他最喜欢摆在“梅尔先生”商店橱窗里贴着“欧哥-博格之眼”图案的那种糖果。但是劳拉无疑不会满足这个要求,她每次只会给他一点儿从斯库恩店里买来的东西。

“那些秘密的军工厂啊。发现这种东西的人是不会成名人的。”

那种强烈的恐惧感已经不存在了。

泰德一听这话,耳朵一下竖起来了。“名人?你的意思是说发现这种地方的人会成为名人?”

对乘飞机去伦敦他还是心存疑虑,但也并不是非常恐惧。回想起不到一个月前的自己,他几乎无法相信那个人是自己——曾经被恶魔困扰,惊恐、失魂落魄地从伦敦邮政列车上下来,走向斯库恩车站。现在那个可怜的人全好了,只是还有一点儿担心自己乘飞机会害怕。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给了玛丽很多小费,然后离开饭店,去订了两张第二天早上飞往伦敦的机票。他的假期还剩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特利湖里还有很多鱼,他真舍不得离开那些在清澈的湖水里挣扎着的银白色的漂亮的鱼儿,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从昨天下午起,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比尔·肯瑞克。

“不对。你刚才说的是他会名垂青史。”

正因为如此,格兰特喜欢他。

“对,说得太对了,”格兰特说,“这两个短语可不再是同义词。是的,他会成为名人。连图坦卡蒙[3]的坟墓都无法与瓦巴相比。”

如果死在7B车厢里的这个人既不是西德尼,又不是格林菲尔的话,至少也是他们那种人。

“你认为比尔当时会去见这个叫劳埃德的家伙?”

至少他具有在任何地方、任何年代都很少见的可爱特性。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也是个天生的诗人。这就是他有别于奥卡尔公司那些随遇而安的雇员们的地方。那些人总是像蚊子一样,不假思索地按固定航线跨大陆飞行。他也有别于在下午五点出现于伦敦火车站的那些行色匆匆的赶路人,对他们来说,冒险无论如何是不可取的。

“他就算没去见劳埃德,也会去见这个领域的其他权威人士。他想找个会把他讲的事当做一件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来对待的人。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不会拿他看到的事来取笑他。他想见到一个本身就对他这消息感兴趣,并且会很兴奋的人。大概这人也会和我一样,去博物馆、图书馆,甚至会去信息部,查找谁是英国最著名的阿拉伯探险家。他们可能会提些建议供他选择,因为图书管理员和博物馆人员都是些喜欢卖弄学问的人,信息部的人又要遵守反诽谤法。但是劳埃德在这方面的学问可远在其他人之上,他不仅常去探险而且还著书立说。可以这么说,他是这些人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所以比尔十有八九会选择劳埃德。

他一边吃午饭,一边想着比尔·肯瑞克的事。这个无根的年轻人,过着没有归属感的生活。他是否感到孤独寂寞,还是只想要自由?如果是自由的话,他想要燕雀的自由,还是雄鹰的自由呢?他愿做候鸟似的避寒游客呢,还是高傲地自由翱翔的飞行员?

“所以我们要弄清楚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劳埃德的。从那儿开始查找他的行动轨迹。”

下火车——那天经过一晚上的抗争,遭了那么多罪,才下了火车。总算熬过了讨厌的一夜。当他离开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已经死了的7B,心里瞬间也闪过一丝遗憾,然后就匆匆地下了车。但是7B对他瞬间施舍的一点同情却给予了上百倍的回报。那之后,他心里一直摆脱不掉7B的影子。最终是7B救了他,使他摆脱了病痛;是7B促使他去了那些岛。在那儿,他忍受着寒冷和肆虐的风沙,疯狂地寻找着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在那种奇怪荒诞的状态下,他做了所有以前在其他地方从未做过的事情:他大笑,一直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他疯狂地跳舞,任凭自己像一片叶子似的从一片空旷的原野飘向另一边;他尽情放声地歌唱;他一动不动地静坐、观景;之后,他整个人完全恢复了。他觉得自己欠7B的太多,这辈子也还不清。

“是啊,我们还得弄清楚他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见劳埃德的,还是用他自己的名字。”

“那天你下了火车进来吃早饭的时候,是和兰金先生坐在一起呀。”

“他为什么要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特利湖钓鱼?”

“谁知道呢?你说过他是一个比较谨慎的人,也许他当时不想让奥克尔公司的人知道自己在做这事。奥克尔航空公司对他们的飞行路线和预定的飞行时间要求得很严格吧?说不定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他还坐在那天的位子上,旁边有一扇屏风遮挡着送餐门。玛丽走过来问他要吃些什么,并问他这些天在特利湖钓鱼钓得怎么样。

科伦坐在那儿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用渔竿头在草地上画着图案,然后说:“格兰特先生,你不会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或……或者感情用事,或是有些犯傻吧!但是你不会认为,比尔是被谋杀的吧?”

今天餐厅里一扫以前半明半暗的阴郁气氛,变得焕然一新。银器和玻璃都被擦得闪闪发光,台布也浆洗得雪白。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很正式的领班在那儿走来走去。玛丽也在,她仍像那天清晨一样,冷静、爽快、令人舒服。他记得当时自己是多么需要安抚和鼓励。他现在几乎不相信那个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当然有可能是被谋杀的。凶杀案真的经常发生,而且凶手有时还很狡猾。不过,不是谋杀的可能性也很大。”

一切妥当后,他去吃饭。他没有去相对较方便、也足以显示他身份的加利多尼亚饭店。他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于是信步朝小镇另一端走去。他要到几个星期前那个黑蒙蒙的清晨,自己的心仍笼罩在7B死亡的阴影下吃早餐的地方去吃饭。

“为什么?”

格兰特谢过了托里斯科先生,然后离开去查阅《名人录》。他想知道赫伦·劳埃德的住址。

“哦,因为一件事:这个案子警方已经调查定案了。尽管所有的侦探故事中都会有驳倒原判的案例,但是英国的刑侦部真是一个办案效率极高的组织。如果愿意接受我这略带偏见的意见的话,我敢说刑侦部是现在这个国家现存机构中办事效率最高的——甚至在任何其他国家、任何时期都可以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

托里斯科摇晃着带缎带的夹鼻眼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继托马斯和菲比等其他权威之后,他还可以列出一大批研究这个领域的后起之秀。但是他认为只有赫伦·劳埃德可称得上是真正的权威。很可能托里斯科对劳埃德先生有些偏爱,因为他是这群人中唯一用英语写文学作品的人。除了具有作家的天赋之外,他确实还是个很有才干、为人真诚、有极高声誉的学者。在他做过的各种各样的探险中,曾完成过一些特别的惊人之旅,也在阿拉伯人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但是警察们还是把一件事搞错了!”

“你能说出谁是时下英国研究阿拉伯问题最权威的专家吗?”他问托里斯科先生。

“你的意思是,关于他的身份。是的,但是你几乎不能为此而责怪他们。”

格兰特心满意足地拍拍书,把它放回到书架上。这是他以前看赫布瑞德群岛选集时从未有过的态度。之后他去托里斯科的小办公室拜访他。现在他对比尔·肯瑞克的事至少已经有了点眉目,知道该怎样继续追踪下去。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样定案无可挑剔。哦,还有什么方式会比用查尔斯·马丁的身份结案更完美呢?”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用查尔斯·马丁的身份?

“当然没有了。正如我前面说的,有些凶手真的很聪明。但是伪装身份很容易,想逃过凶杀嫌疑却很难。你认为这次谋杀是怎么做到的?某人在火车离开尤斯顿后,潜入了车厢,猛地向他袭击,然后把现场弄得好像是他不慎向后跌倒致死?”

他本来可以乘飞机去那里,而且如果不是醉倒发生意外,他本还可以按约定时间赶到巴黎和他的朋友会面。他本可以在苏格兰高地会见某人之后,从斯库恩乘飞机到巴黎和朋友在圣雅克斯酒店见面,共进晚餐。

“是的。”

他想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拜访谁?

“但是火车离开尤斯顿后,没有人去过7B车厢啊。8B车厢里的乘客说,她听到乘务员巡视完之后不久,7B的乘客就回来了,然后关上了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谈话的声音。”

格兰特能理解他到英国来的理由。可是,他为什么要伪装自己的身份呢?又为什么要仓促地去北部呢?

“朝一个人脑后猛击根本不需要说话。”

比尔·肯瑞克来到了英国。大约三个星期后,在本来约定和朋友在巴黎见面的时间,他却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现在了苏格兰。

“是不需要说话,但是它确实需要机会。打开那个门,找准这人的位置,向他猛地一击,这样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一个卧铺车厢空间有限,别说是抡圆了向人猛击很困难,甚至想选择恰当的时间都不那么容易。任何想置他于死地的人都需要进入车厢才能下手。他不可能在走廊下手,等受害者躺在床上时下手就更不可能了。当受害者面对着你时,你不可能下手;如果他觉察到车厢里有人,会立刻转过身来。因此他只有在交谈一会儿之后才能下手。然而,8B车厢里的人说,根本没听到有人谈话,也没有人去过他的车厢。8B车厢的女乘客是那种在火车上‘根本无法入睡’的人。她早就料到自己会这样,车里每出一点儿响声,门的吱嘎声、火车铁轨的咔嗒声她都听得很真切,都感觉在受罪。她通常要到大约半夜两点才能睡熟,打起呼噜。可是那时候比尔·肯瑞克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格兰特靠坐在那里,四周一片寂静,他几乎能听到尘土飘落的声音。这些沙尘年复一年地降落在这块静谧的土地上,就如同在瓦巴一样。

“她听到他跌倒的声音了吗?”

他本来安排好要和泰德一起去巴黎。但是后来他想自己先在英国待一段时间。他在英国无亲无故,而且已经有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据科伦说,他好像从没对任何地方有过思乡之情,也从没和任何人保持过有规律的通信联系。父母去世以后,他是由一个姨妈抚养大的。现在她已经去世了。在那之前他从未产生过回英国的念头。

“她好像听到‘砰’的一声,以为是他正从上面往下拿箱子。当然比尔根本没有箱子可以搬动出这么大的声响。顺便问一句,比尔讲法语吗?”

然后他决定到英国来。

“还行,一般对话还应付得过去。”

他研究地图,阅读有关阿拉伯的书。然后——

“Avec moi。[4]

在经历第一次意外之后,他对所发生的一切守口如瓶。如果他看到的就是这沙漠之城,他不愿说倒是可以理解,也许担心会惹人取笑。人们会说,什么海市蜃楼啊,一定是喝多了,在那儿胡说八道呢,诸如此类的话。即使奥科尔航空公司的伙伴们听说过这个传说——这群走南闯北,随遇而安的人都不会相信他的话——他们也会取笑他异想天开。所以这个把ns、ms写得很紧凑,平时“有点儿谨慎”的比尔对此事只字不提,自己悄悄地返回去看。他一再返回去看,也许是因为他想试试能否再找到他所看过的地方,要么就是想再看看他确认的地方。

“是的,大约就是这样吧。为什么问这个?”

当比尔迷失方向,饱受折磨,从漫天的黄沙中挣扎着飞出来时,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沙漠中空旷的宫殿?那就是他避开常规路线要寻找的吗?也许他上班开始经常迟到就是为了看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看起来他早就计划好要在某个地方过夜了。”

会是由一个被沙尘暴吹离航线的飞行员偶然发现的吗?

“你是说在苏格兰?”

偶然。

“是的。他带了一本《圣经》和一本法语小说,然而他并不讲法语。”

一个权威的人士写道:“如果最终这个传说中的城市被发现,很可能不是千方百计寻找和精心计算的结果,而是出于偶然。”

“或许那帮苏格兰人也不讲法语。”

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人发现这片废墟,尽管每个阿拉伯探险者都曾公开或秘密地试图寻找过。对传说中提到的遗址具体在阿拉伯的哪个位置,从没有哪两个探险者的意见是一致的。格兰特用“瓦巴”这个神奇的词回过头重新查阅各种各样相关资料。他发现权威人士都有各自颇为得意的一套理论。但推断出的地点都相差甚远,有的说在阿曼,有的说在也门。他注意到没有一个作者曾试图否定这个传说或是对此表示一丁点儿质疑以掩饰他们的失败。这个传说在阿拉伯地区流传甚广,而且形式始终一致。那些爱情小说家和科学家们都相信这个传说是有事实根据的。每个探险者都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瓦巴的发现者。但是肆虐的风沙、凶恶的神灵和海市蜃楼般的幻影把那里守护异常严实、牢固。

“是啊,苏格兰人通常不讲法语。可是如果他计划要在某个地方过夜的话,他那天就不能和你在巴黎见面了。”

这就是瓦巴。

“哦,晚到一天比尔倒不会担心。他可以在四号那天给我发个电报。”

瓦巴似乎就是阿拉伯的亚特兰蒂斯[2]。一个传说之城。据传,在刚刚有史书记载的那个时代,在某个地方,人们不知犯下了什么罪孽,神发怒将这座城市用大火烧毁了。它富有奢华却又罪孽深重,都无法用的语言来形容。宫殿里有着世界上最美的嫔妃,马厩里有世界上最完美的宝马良驹,打扮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乡村的土地是那么肥沃,人们只要伸手就可以摘到地里长出的水果。这无节制的放纵以及闲散的生活积累了深重的旧恶,也滋生出不少新的罪孽。因此很快就遭遇了灭顶之灾。那是一天夜里,突然燃起的大火把整座城市烧毁了。而现在瓦巴这个传说中的城市只是一片废墟。只有移动的流沙和永远在变换着位置和形状的岩石峭壁在守护着它;有一群猴子和恶神聚居在那里;没有人能接近这个地方,因为恶神会用沙尘暴来袭击那些想来探秘的人。

“是啊。我真希望能想出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

这段是在讲瓦巴。

“伪装自己?”

之后,他就把兴趣都转到研究“空域”上了。他将每本与之有关的书都从书架上拿下来,并把有关这一区域的那几页都翻看一遍,然后把它放回去,接着再看下一本。很快,一个短语引起他的注意,“猴子栖息地”,他在心里说:猴子,就是说话的兽。他又把这页翻回去看这段都说了些什么。

“是啊。把这部分完全伪装起来。他为什么要让人认为他是个法国人呢?”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抢劫凯利”!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让人认为他是法国人,”科伦说,“你希望从这个叫劳埃德的人那里得到什么呢?”

如果说格兰特对7B卧铺车厢的人就是比尔·肯瑞克还心存最后一点怀疑的话,当他找到阿拉伯东南部的沙漠“空域”——当地语言的发音为“强凯利”——时,他的这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了。

“我希望是劳埃德在尤斯顿送他上的车。请记住,他们一直在谈论‘强凯利’。老‘酸奶酪’听到了他们的一些对话——特别是这句——很像是在说‘抢劫凯利’。”

这些书在参考文献室里,所以这里没有其他读者。门被静静地关上了,就他一个人在那里专心研究。他就像在克卢恩客厅里浏览那些关于赫布里底群岛的书一样,快速地扫过,然后用敏锐、熟练的眼光搜寻每本书的要点。这些书的范围几乎和早些时候研究的案例大致相同:从情感小说家到科学家的书无所不包。唯一不同的是,在这架书中有一些经典书籍,很适合对古典课题作研究。

“这个叫劳埃德的人住在伦敦吗?”

“哦,不;不完全是。那么说有点儿太笼统了。”托里斯科先生从对苏格兰岛的探究中得到很多快乐,也领略了它的美。但是,在每一个研究案例中可能都有把原始部落理想化的倾向。这一整架都是关于这个题目的书,他会让格兰特自己在这儿慢慢研究。

“是的,就住在切尔西。”

“简明扼要的说,你认为它们都属于多风的沙漠地区。”

“我希望他现在能在家。”

早上这时候,斯库恩的公共图书馆还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他发现托里斯科先生正在喝咖啡,吃甜面包圈。格兰特心想,对一个平常吃惯了全麦面包、喝加柠檬的中国茶的人来说,甜面包圈真是一种孩子气的可爱选择。托里斯科先生看到格兰特很高兴,问他关于苏格兰岛的研究进展如何;然后饶有兴趣地听格兰特讲述异教徒那些有关天堂的异端邪说,并说这对他的新研究会很有帮助。格兰特问他有没有关于阿拉伯方面的书,他回答,嗯,有,关于那个国家的书有整整一书架呢。现在研究阿拉伯的人几乎和研究赫布里底群岛的人一样多。托里斯科说,在他看来,致力于这方面研究的人也同样有把这个主题理想化的倾向。

“我也希望是这样。现在我要在特利湖好好度过这最后一点儿时光。既然你可以忍受在这儿无所事事地坐着想问题,那么也许你愿意随我一起回克卢恩去吃晚饭,见见兰金一家人?”

所以今天上午格兰特要去斯库恩查清楚,在那沙石遍野的荒凉内陆,在一场侵袭阿拉伯内陆的沙暴中,他被吹离原来的航线,从而引燃了他兴趣的究竟是什么。当然,他要去找托里斯科先生问一问。人们无论是想知道某个老房子应承担多少税,还是想知道熔岩的成分构成,大都会去托里斯科先生那里请他指点迷津。

“也好,”泰德说,“我还没有和伯爵夫人告别呢。现在我对子爵夫人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你说她是你们英国贵族的典型吗,格兰特先生?”

他现在仍不清楚,为什么比尔在本该坐飞机去巴黎和他朋友见面时却坐火车去了苏格兰北部。他仍然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带着另一个人的身份证件旅行。但是他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比尔·肯瑞克会突然对阿拉伯那么感兴趣。作为一个飞行员,科伦用他有限的阅历看待这个世界。他认为比尔的兴趣是随飞行路线转变的。但是格兰特确信这种兴趣有其他起因。据科伦观察,比尔平常从没有一点儿“神经质”的表现。他这么沉迷这条飞行路线不可能与天气状况有关。有可能是在飞那些“极其乏味的”路线时,有一次在某段时间、某个地方发现了一些让他很感兴趣的东西。这兴趣开始于一次飞行。那次,他的飞机飞到阿拉伯内陆地区,突然遇到了肆虐的沙尘暴,飞机被刮得偏离了航道。那次回来之后,他的脑子好像受了“刺激”,“别人跟他说话他好像总是心不在焉”。“他整个心思好像还在那里”。

“就她具有贵族的所有品质这点来说,她的确是挺典型的。”格兰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沿着河岸向对面走去。

这是他的大脑处于最佳工作状态的一种表现。当然它也有另一种工作方式,而且运转得很好。比如,在涉及一连串时间、地点的问题时,或遇到像“某人这个月有多少次在下午五点半出现在某个地点”这类事时,格兰特的脑子就会像计算机处理程序一样条理异常清晰。但是,遇到动机就是一切的事情时,他会不慌不忙,稳稳地坐下,放松心情去思考。如果他放任自己的思绪,那些他需要的画面会很快再出现。

他专心地钓着鱼,直到水面的光线暗下来,他才意识到已是傍晚时分,但他仍一无所获。对这个结果他没感到吃惊,也并不失望。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虽然他再不会从打着旋涡的水面上看到比尔·肯瑞克那张死人脸,但是他一直在琢磨比尔·肯瑞克的个性特点。比尔已占据了他整个心思。

前一晚,格兰特差不多整夜没睡,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画面犹如电影的特技镜头般一幕幕闪过,然后消失,交替不断。这些画面不断出现,消失,再现,然后渐渐消失,然而从没有两个画面是相同的。他懒洋洋地躺在那儿,让这些画面慢慢交错,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不会跟着它们一起旋转。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欣赏北极光。

最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渔竿。他并不是因为空手而归叹息,也不是因要向特利湖说再见而感叹,而是因为他始终找不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解释为什么比尔·肯瑞克一定要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

“帕特·兰金。”格兰特说罢,便开车去斯库恩了。

“我很高兴能有机会见识一下这座岛,”当他们往回走时泰德说,“这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好吧,格兰特先生。你是老大,就听你的。你那个年轻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从他说话的口气判断,他想象中的这里就像瓦巴那样,岛上聚居着许多猴子和神灵。

“不是,我现在去只是为了寻找一条线索。现在没有你能做的事,所以你还是好好在河边待一天吧。”

“我要是在更愉快的心境下看到它就好了,”他遗憾地说,“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再到这儿来安安心心地钓钓鱼。”

“我想和你一起去,格兰特先生,”科伦说,“你对这件事已经有线索了吗?这是你今天上午急着去斯库恩的原因吗?“

泰德有点儿惭愧地笑了笑,然后抚平蓬乱的头发。“哦,我想巴黎总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或许,还有维也纳。尤其是在偏僻的小镇待上几天后,你就会渴望看到灯火辉煌的大都市。”

吃完早饭,格兰特借了辆车,然后开车到莫伊摩尔酒店告诉泰德·科伦,有个穿绿格裙子的红头发小男孩会带着所有的钓鱼装备,在特利湖的吊桥旁等他,并且还会教他钓鱼的诀窍。至于他自己,他希望能在午后从斯库恩办完事情后,及时赶回来和他们在河边会合,然后再一起钓一会儿鱼。

“好了,到伦敦我们就能看到璀璨的霓虹灯了。”

格兰特原本以为,如果帕特对佐伊那么着迷,他一定会害羞得说不出话,一副痴迷崇拜的样子,没想到他完全错了。帕特着迷的唯一迹象就是在他的谈话中不断提到“我和佐伊”,而且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总是把“我”放在前面。

“是啊,在伦敦我可能会见到另一种风貌。伦敦还不错。”

“当然还是让佐伊优先选择钓鱼的地点。”帕特说。

当他们回到家时,劳拉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她说:“阿伦,我听说——”这时她注意到他身边的同伴,就打招呼说,“哦,你一定是泰德吧。帕特说,你不相信特利湖会有鱼。你好!你能来这儿我很高兴。请进。帕特会带你去洗手的地方。洗完后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喝杯餐前酒。”她向围前围后跟着她转的帕特发号施令,要他招待客人,自己则果断地抢先一步挡住表兄的去路。招呼好科伦先生后,她又转回身对格兰特说:“阿伦,你不会打算明天就回城里吧?”

“阿拉伯!”帕特说,他故意把R音卷得很重,顿时让这平凡的苏格兰早餐桌上散发出珠宝般的东方色彩。这个泰德·科伦可以驾驭现代的运输工具,又常出现在古代巴格达,他好像完全具备令人满意的资格。帕特很乐意教他一些钓鱼的诀窍。

“可是我已经全好啦,拉拉。”他说,他心想这是困扰她的原因吧。

“不,他往返飞阿拉伯航线。”

“如果你再犯病了怎么办?你还有一个多星期的假。在特利湖休养总比在其他地方要好。你不能为了想帮某个自寻烦恼的年轻人摆脱困境,就让自己的努力都前功尽弃吧。”

“哦,”帕特说着,眉毛立刻舒展开了,“我原以为叫这样的名字的人一定是个教授呢。”

“泰德·科伦并没陷入困境,我也不是在行侠仗义。如果你这么想就错了。我明天要走是因为我自己想做这事。”他刚要补充说,我就是迫不及待想离开这儿。但是一想到即使是劳拉这么亲近的人也可能会误解,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个飞行员。”

“但是我们所有人都这么高兴,情况在——”话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来,“嗯,好吧。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什么都不能使你改变主意。我早就该知道这一点。一旦你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一直就是个该死的札格纳特[5]。”

“唔。”帕特怀疑地嘟囔着。

“用这种比喻真是太可怕了,”他说,“难道你就不能使用‘子弹’、‘直线距离’这种同样表示简单直接,但不那么具有毁灭性的比喻?”

“我不清楚。可能是西奥多[1]的昵称吧。”

她伸手挽住格兰特的胳膊,用友善又带点戏谑的口吻说:“但是,你也很有毁灭性啊,亲爱的。”

“‘泰德’是什么意思?”

他正要提出抗议,想一想,又改了主意说:“就为所有这些想象出的最友善和最可怕的表达方式,来干一杯!你看起来好像能干了这杯。”

“泰德·科伦。”

注释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1]泰德原文为Tad,西奥多为Theodore。

帕特乐呵呵地过来吃早饭,他那股喜滋滋的亢奋劲儿,就连坐在桌对面的人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是复活节假日的第一天。听到表兄的建议后,他显得兴致很高。他非常喜欢向别人展示他的本事,但是在生活中,这样的机会实在是不多。

[2]亚特兰蒂斯,直布罗陀海峡西面的神秘岛屿,传说因触怒了神而沉入海底。

“有一个住在莫伊摩尔酒店的年轻的美国人有事来这里请我帮忙。我原想,如果没有人反对,他可以代替我去河边钓鱼。他经常钓鱼。也许帕特愿意向他展示一下自己的钓鱼技巧。”

[3]图坦卡蒙(Tutankhamen),古埃及十八王朝的国王,他的陵墓于一九二二年被英国探险家霍华德·卡特发现,挖掘出了大量珍宝,震惊了西方世界。

她说:“可是我刚刚给你和佐伊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格兰特觉得,劳拉生气不安有着更深层的正当的理由,而不是因为花心思做的午餐没人享用。但是,这会儿他整个心思都忙着考虑更重要的事,哪儿有工夫分析这种琐碎的小事。

[4]法语,意为“跟我一起”。

第二天早上,劳拉听说格兰特今天打算去斯库恩车站而不去河边钓鱼,她非常生气。

[5]札格纳特,克利须那神像,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湿奴的化身,每年车节即用车载此神像游行市中,许多人相信若能被此车辗死即可升天,因此有人甘愿投身死于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