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忍着,点了点头。
“回来以后,见过吴莲吗?”老孙似乎今天专要去碰触他最不喜欢的话题,可丁松却不能对他发火。
“见过一次。”然后他补充,“在爸爸的坟前。”
丁松的脸色微微一变:“就那样吧。”
“她觉得内疚?”
“我是说,你的生活。”
丁松低着头点头:“也许。”他的眼神渐渐空洞,“知道那天吴莲跟我说什么吗?她说,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她拿掉了。她说,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丁松侧头看着他,脸色古怪:“忙啊,办案哪!我不是跟你在一起啊?”
“这像她的作风。”老孙说。
“最近怎么样?”老孙问。
“什么?”丁松有些迷惑。
丁松无所谓地耸耸肩。
“有来有往,决不吃亏。”他说,“我一直奇怪,你们完全是两种人,怎么会走到一起去?”
“哈哈。”老孙笑,“你输了。”
“命吧。”丁松苦笑。
丁松朝周围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们,他蹲下来,眯起一只眼,将石头扔了出去,然而他没有成功,石头直接从触面沉了下去,散开一圈圈涟漪。
“所以命中注定张倩倩会乘虚而入。”老孙说。
“你也来试试!”老孙叫道。
丁松震动地看着老孙,像看一个陌生人。
丁松失笑:“您老还真是,童心未泯,啊不,宝刀未老呢。”
“我说错了?”老孙似乎在挑衅,他冲入了一个禁区,一个自两人重逢以来便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触碰的禁区,现在他站在了禁区的中央。
老孙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弓着腰,贴着湖面扔了出去,石头在水面跳跃了三次。
“不,没有。”丁松没有发作,他只是颓丧,“你说到了实质。我跟吴莲的感情是虚的,连我自己也是虚的。”
两人走到了湖边,月光下的湖水粼粼瑟瑟,像闪着金粉的女人纱巾。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张倩倩的立场也没有错,她是为了给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复仇,是你亲手抓了她哥哥,把他送上了刑场,你种了因,就有这样的果,所以这也是你命中注定的一劫。”
“之二呢?”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就是这一念之差,张倩倩害死了自己,”老孙接着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这是一场噩梦,可到最后你失去了什么呢?结束了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蒙受的不白之冤也洗清了,虽然你离开了警队,现在不也重新开始了吗,你还是做着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
老孙摇摇头:“那只是原因之一。”
“我父亲!”丁松悲怆地说,“我失去了我的父亲,他到死,都以为他的儿子是一个罪犯,是一个婚姻的背叛者,他的儿子杀死了第三者,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谁都知道,是这件事害死他的!而不是心脏病!”
“知道您对我好——”丁松讪讪地笑,“让我光明正大地接触第一手资料。我欠您一个人情。”
“那些事是真相吗?”老孙看着他。
“知道我非要把你拽进这案子的原因吗?”
“就是因为有一半是真相,所以我才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去怪吴莲,因为她告诉我父亲的,的确有一半是真的,我父亲的死,有一半就是我造成的!”丁松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眼睛血红,“你说这是我注定的劫难,我认,可我父亲呢?他又做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果?”
老孙却没有接着他的话头,这不是他约丁松出来的真实用意。
“只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是他的儿子,”老孙拍了拍丁松的肩,“子女的苦难就是父母的苦难,他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是该放松一下了,”他自嘲地说,“脑细胞也需要再生的时间嘛。”
“只有一半的真相,就不是真相,”老孙说,“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丁松将夜的凉意吸进肺里,然后吐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洗换过了一般,说不出的清爽。
丁松猛地抬起头。
夜像一滴悬挂在叶尖的露珠,留恋地紧紧抓住被蒸发前的每一秒钟,它等待着,等待的却是将要夺走它生命的黎明。
“这就是第二个原因,”老孙的脸色严肃,“你一直让你的感情在左右你的判断。从你接受调查方彦卿的案子开始,我就发现了,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会这样?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的结论总是下得那么轻率,因为你早就存了偏向性,你想要事情完满,所以但凡有一点迹象,你就奔着你想要的结论去了,你太想要那个结论了,是不是?”
——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丁松的表情如同挨了一棍。
你失去了智慧,想不出办法,像一个庸碌的医生害了病,想不出药来医治自己,精神很颓丧。
“真相不喜欢感情。”老孙接着说,“我从不怀疑你的推理能力,你的断案能力,这些你比我要强,甚至强得多,可是,如果是你引导真相,而不是真相在引导你,就算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你走的也是错路,是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