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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因为我喜欢那一类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毫不犹豫地去追求,哪怕不择手段,”她说,“大多数人憎恨现状,却又拿不出勇气去改变,最后还是过着温吞水一样的日子,在这点上,他至少是有魄力的,不是吗?”

“为什么?”丁松惊讶了。

“你的逻辑思维很特别。”丁松只好说。

“不!”李奕笑了,“恰恰相反。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才嫁给他的。”

“是安全感。他的生存能力很强。不管什么样的环境,我相信他都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所以,我觉得,嫁给他,我会很安全。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他真的爱上我……啊,对不起,”李奕说,“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恰恰因为他是这样一种人,他的自尊心比别人要强得多,一有机会他就加倍弥补自己,所以在他自己的事业相对稳定之后,就不再让我参与生意上的事了,他要把我的影子从他的社会圈子里完全地抹去。你明白吗?”

“所以,你觉得受了骗?”

丁松点点头:“那你……”

“在一开始是的,但后来就变了。”李奕开始陷入回忆,“他是很懂得抓住机会的人,事实上,我也是他抓住的机会之一,他追我的目的性很强,因为我的家境不错,而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来做自己的事,我们的婚姻可以带给他这一切。”

“我成全他啊。”李奕幽幽地,“我做了全职的家庭主妇,我以为成全可以让他……我太天真了……哼哼……我就是一东郭先生……”

“哦?”丁松挑起眉头:“为什么?我记得宜民食品厂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办起来的,照理说,你们应该有共同的圈子。”

“那对于他的失踪,你觉得最大的可能会是什么?”丁松问。

李奕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过。也许会有,你知道做生意的人交际很广,我不一定每个人都认识,”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何况他也不太愿意我进入他那个圈子。”

“最开始,我觉得那一定是他的伎俩,为了躲债,所以也没怎么上心,直到后来我知道他和郑晓芸的关系,我当时真是气疯了,所以就把郑晓芸给告了,也没别的,我就想把他给逼出来,让他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可到最后他也没出来……我真的不知道,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他真是躲债去了,还是真出了事。如果是躲债,我家里都替他把债还清了,还登了报,以他的个性,不可能不出现,他过不了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的。所以也许他是真的出了事,”李奕摇摇头,“可我能做什么呢?现在就算找到了尸体,只怕我也认不出来了。”

“在张宜民的社交圈子里,有没有听到他提起过一个叫方彦卿的人?”

“如果,我说如果,他是被人谋杀的,你觉得谁有可能?”丁松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知道些什么?”

李奕耸耸肩:“那就太多了。不夸张地说,他得到的,都是别人失去的,包括我,甚至包括郑晓芸。”

最后,她坐了回来。

“当时你和郑晓芸都曾被警方列为重大嫌疑人,”丁松说,“她差点进了监狱。”

李奕在原地站了有一分钟。

“其实她也是可怜人,除了卖出自己的本钱,没有其他的生存能力。”李奕嘴角的嘲意再现,“她跟了他两年,两年三四十万,比一个高级白领赚得多,可惜的是,美貌和青春这东西,没有再生性,也没有可持续性。”

“爱过,伤的顶多是人心;可是没爱过,受伤的是整个人生。”丁松把他的意味深长通过眼神灌注到对方的大脑里去。

“在他经济状况较好的时候,也就是1998年5月之前,他花钱大方吗?”

“那你爱过他吗?”丁松在她迈出步子之前,问了一个明显他没有资格去问的问题,李奕没想到,于是她愣住了。

“这方面他倒不吝啬。”

她拿上包,站了起来。

“他会经常借钱给别人吗?”

李奕摇摇头,重复那个词:“仁至义尽。我已经没有这个义务了。他现在是警察的义务,我不想让这个人再来影响我现在的生活。”

“会,不过要看是什么人。”李奕说,“对他来说,借钱也是一种投资,也得有赚无赔。哪怕他心里真想借,也得靠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如果,现在还有机会找到他,你愿意帮我吗?”丁松一面问,一面看着李奕扭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对他的父母好吗?”

“我报了警,我做了所有的配合,我自己也花了钱去找过他,我已经尽到了我的义务。”李奕仿佛是嘲笑自己,“不,应该说,我仁至义尽了。说实话,连我都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宽宏大量。”

“算得上是个孝子吧,也因为这一点,我觉得他还有可取之处。只可惜,二老去世后,他这点可取之处也就没有了。”

“那,我们算是同龄人。”李奕舒了口气,“听没听过‘至亲至疏夫妻’这句话?”她一面缓缓吐字,一面看着对方神情的变化,她很满意地看到了某种震动。

“他父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丁松恍惚了一两秒,然后回答:“离了。”

“1997年。”

“你结婚了吗?”她问。

“他有兄弟姐妹吗?”

她看着似乎有些疑惑的丁松,眼前的这个男人大约三十五岁左右,比自己略小几岁。清澈的眼,自然是智慧的,但偏偏却长着一个带着邪气的鹰钩鼻子,这种矛盾的面相让她有些困惑,也有些惶惑。

“没有。他是三代单传。”

“过去了。”她摸摸干涩的眼角,感叹地苦笑,“十年时间,也差不多该是这个结果了。”

“朋友呢?”

她自己也似乎在等待着,但最终,没有眼泪流下来。

“有没有良师益友我不清楚,不过狐朋狗友一定有的。用他的话说,一旦涉及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丁松便等待着。

“他的老乡们呢?他发达了,就没有老乡来找过他吗?”

李奕的沉默像是要终结,又像是要开始。

“我不太清楚,至少我没见过。”李奕皱起眉头,“不过我想即便有,他也不会在公司或者家里面见他们,因为他不喜欢人家知道他的过去和出身,这方面他挺避讳的。”

——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那他有特别在乎的人,或是特别尊敬的人吗?”

苦难飘来飘去,会轮流落到大家身上。

“有啊。他自己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