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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微笑的假面

“什么节目?”

“啊,这半年来在本县和附近各县巡回演出。”

“《德古拉》,现代版的。”

“你们也不输给我嘛!你们到处去演出吗?”

“吓死过几个人?”

“相声研究会的?哈哈哈哈……矢代先生一看就是个怪人”。

“哈哈哈哈……不要紧的。德古拉本来就是一个不老不死的故事,老人们特别喜欢看,恨不得把我们看到他们的眼睛里去。”

“我是说相声。我上大学的时候是相声研究会的。”

“能有人认真看你们的戏,还真不错。”

“什么?矢代先生也去敬老院演出?”

“哈哈哈哈哈哈……矢代先生,您可真会说话!您真是警察吗?”

“以前我也经常去敬老院演出。”

“要不我让你看看我身上的刺青?樱花吹雪的。”

“是的,有时间过来看看吧。”

“不是说法官身上才有樱花吹雪的刺青吗?”

“所以你们在拼命地做发声练习?”

“那我给你掷硬币,百发百中。”

“过几天我们就要去那边的敬老院演出了。”

勇树用双手拍打着膝盖,笑得前仰后合。

勇树一直在笑。

矢代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在勇树面前展开:“请你看看这个。”

“差不多,我们那里的老同事全都单纯得像小孩子。”

那是V县警察本部刚刚绘制的嫌犯肖像画。

“嗯……像男保姆,背着小孩子到处走的男保姆!”

“啊?”勇树这一声“啊”尾音拉得很长,虽然已经不是笑脸,但眼睛里还残留着微笑。

“是吗?那你看我像什么?”

“怎么样?”矢代问道。

“什么?您是刑警?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个刑警!”

“那小子还活着?”勇树的脸上没有一点儿感情亢奋的影子,就像一个假面。

矢代约勇树在岸边的长椅上坐坐。

“你果然这样认为?”矢代又问。

一见勇树,矢代在一瞬间有一种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的感觉。“傀儡事件”发生的时候8岁,现在已经21岁的阿部勇树,“微笑的假面”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是的,这小子又杀人了?”

一个长脸男青年回过头来说:“我就是。您是?”

“对不起,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矢代迅速把肖像画装进上衣口袋里,站起身来,“打搅你了,祝你们在敬老院演出成功,千万别吸老人们的血!”

“请问,阿部君是哪位?”

“矢代先生,您的性格太有意思了。我看哪,要么您就别干刑警了,要么您就改一改您的性格,二者必择其一。”

矢代站在后边看了一阵,等练习告一段落时才向他们打招呼。

矢代笑着点了点头。

10来个青年男女在荻川岸边一字排开,正在专心致志地练习发声。

如果二者必择其一的话,矢代只能选择辞掉刑警这份工作,因为现在再改变性格,精神肯定得崩溃。

“啊、哎、咿、呜、哎、哦、啊、哦……”

你不也跟我一样吗?

来到荻川岸边,矢代把车停在停车场里,刚从车上下来就听见有人在练习发声。

但是,矢代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演戏”这种行为,正是勇树在“傀儡事件”发生13年后必然的归宿。

这时,身后传来勇树的喊声:“喂!代我向朽木先生问好!”

矢代很能理解勇树的心情。

矢代慢慢回过头去:“向谁问好?”

“那孩子,最近迷上了演戏,要扔下工作当演员呢!”

“您不认识朽木吗?刑侦一课的朽木,刑警中的刑警,到我家来过好多次呢。”

光子说,勇树正在荻川岸边练习发声。

第五章

回去的时候矢代开车特别谨慎。

勇树不在家,他的母亲光子接待了矢代。光子应该是46岁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这也不奇怪,13年前,自己的儿子被凶手当作“工具”杀死了自己的丈夫,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怎么能不老呢?

全身的血液全都集中在大脑里。

阿部勇树看了肖像画又能怎么样呢?而且矢代害怕见到阿部勇树,因为勇树被凶手当作“工具”使用过,矢代也被凶手当作“工具”使用过。自己到底应该以怎样一种表情跟勇树见面,见了面应该说些什么呢?

朽木班长找过阿部勇树,而且找过多次……

朽木班长命令他拿着杀死流浪汉的嫌犯肖像画去让阿部勇树看看。

如果不往深里想,会认为朽木班长是为了收集阿部研太郎被害的情报去勇树家的。但是,13年都过去了,还能从勇树那里得到什么情报呢?

矢代忧郁地开着车向阿部勇树家驶去。

慰问?同情那个被凶手当作“工具”使用,毒死了父亲的勇树?

加上今天,这个假日是三连休。

搞不懂。朽木虽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但跟一般意义上的“人情刑警”完全不是一类人,而且朽木并没有负责侦破“傀儡事件”,为什么如此关注勇树呢?

第四章

星期一,上午9点。

朽木的行动,只能被看作F县警察本部刑侦部的台柱子——刑侦一班班长的行动。正是这样一个朽木,命令矢代把很可能是毒死了流浪汉的嫌犯肖像画拿给勇树去看。

田中知道安川想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话:“您放心,我们F县警察本部重案一班,是绝对不会抢兄弟县的案子的。”

矢代忽然产生了一个让他觉得恶心的想法。

“这……这个……”安川似乎还有话要说。

朽木一直在怀疑勇树。

矢代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怀疑勇树什么呢?

“给您添麻烦了。”田中说着站了起来。

怀疑勇树毒死了流浪汉?

在他们的记忆中也有这么回事。从地理位置上说,F县被V县和O县夹在中间,在O县偷的氰酸钾拿到V县去杀人,不能说太远。像13年前的“傀儡事件”那样,在F县偷的氰酸钾在F县杀人,倒是很少见的。

这怎么可能呢?流浪汉是两天前被毒死的,而朽木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找勇树。

矢代和田中同时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

“没有。”安川非常干脆地回答说,“要说最近,O县倒是有过。三个月以前,O县的一个镀金工厂被人偷走了100克氰酸钾。”

这么说,朽木怀疑勇树毒死了自己的父亲?

“可是……”田中插话了,“虽然不能完全否定这次用的是13年前被盗的氰酸钾,不过我们还是应该考虑到凶手是最近才把氰酸钾搞到手的。安川组长,最近这几年,你们县有没有发生过氰酸钾被盗事件?”

当然,表面看来,勇树的确是毒死了他的父亲,可是他只不过是被凶手当作“工具”使用了,这一点并没有怀疑的余地。

“对,可能是去事先查看。”

不对……

“一个星期之前?”

也许朽木确实怀疑阿部勇树故意毒死了父亲阿部研太郎。朽木是这样认为的吗?如果朽木是这样认为的,不是徒劳无益吗?就算阿部研太郎是阿部勇树毒死的,可当时的他才8岁,也不承担刑事责任啊。

“荻川岸边,是一个推着小孩车散步的家庭主妇目击的。那个主妇说,他一直在盯着流浪汉们的蓝色帐篷看,虽然手里拿着拐杖,但根本不用,不像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

突然,矢代来了一个急刹车。虽说特别谨慎,还是忽略了红灯。

“这个人是在哪儿被目击者看到的?”矢代总算能说出话来了。

矢代吁了一口气,想集中精力开车,可是他的大脑很快又被事件占满了。

13年前催缴欠款的阿部研太郎被氰酸钾毒死,现在又有一个流浪汉被氰酸钾毒死。如果这两起杀人案件是一个凶手的话,阿部研太郎跟流浪汉又有什么关联呢?难道说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都是偶然成了凶手为了满足“杀人快感”的牺牲品吗?

如果真的怀疑勇树的话……

可以肯定地说,“傀儡事件”中的嫌犯经历了13年的岁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朽木也许会追查到底。哪怕明明知道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没有什么意义,他也要追查到底。朽木有这份热情,也有这份顽固,但是……

不同的是,昨天绘制的这张嫌犯肖像画年龄大得多。脸上有了很多皱纹,头发都是白的,还留起了山羊胡。

一个年仅8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制订一个毒死父亲的计划呢?首先,氰酸钾这种毒药他就无法搞到手。到离家那么远的化学药品公司去偷?可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少年勇树是否知道氰酸钾这个名词都值得怀疑。就算是勇树故意毒死了父亲,也不是他一个人干的,背后肯定有成年人。如果没人把氰酸钾交给勇树,事件就不会发生。

瘦长脸,高鼻梁,尖下颌,浓眉毛,大背头。就连墨镜都是一样的。

矢代忽然又想到一种可能性。

非常相似。

从犯!

13年前F县警察本部绘制的嫌犯肖像画,跟昨天V县警察本部绘制的嫌犯肖像画……

主犯在把氰酸钾交给勇树的时候,告诉他这是剧毒,勇树是在明明知道那种白色的药粉能毒死人的情况下,放进父亲的酒杯里的,因为他恨父亲……

“这……这……”矢代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出现在矢代和田中面前的安川脸色煞白,双手战抖着把两张嫌犯肖像画放在了茶几上。

果真如此,勇树就可能知道嫌犯是谁,所以朽木多次去看勇树,他已经盯上勇树了,并且打算通过勇树这条线抓住真凶。

脚步声近了,分明是在跑。

等等!

“好!”

如果是这样的话,嫌犯肖像画怎么解释?

“姑且问一下。”

勇树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一直在掩护他——这种假设如果能够成立,13年前勇树描述的嫌犯的长相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可是刚刚发生的流浪汉被毒死的案件中,目击者描述的嫌犯的长相跟13年前勇树描述的嫌犯的长相一样,证明这个嫌犯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物。勇树是从犯的说法就只能是一种没有根据的猜想。

“什么?要是发生过氰酸钾被盗事件的话,他们会瞒着吗?万一让新闻媒体知道了,还不把他们折腾死。”

后面的车一个劲儿地鸣喇叭,矢代赶紧踩油门加速。加速之后甩开了后面的车,矢代打算调整一下空转的大脑。

“问问这边最近有没有发生过氰酸钾被盗事件。”

就在这时,矢代突然瞪大了眼睛。

矢代小声问田中:“接下来问什么?”

从对面开过来的车上的人,矢代都认识。

“谢谢!这下帮了我们的大忙了。”安川接过矢代递给他的嫌犯肖像画,迈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屏风另一边。

那是重案二班的刑警们。开车的是阿久津,副驾驶座位上是班长楠见。矢代从后视镜看到,二班的车在他刚左拐过来的那个路口打转向灯准备往右拐,那个方向是阿部勇树家。

“这还不好办,您把这个拿去复印一张吧。”矢代非常爽快地从公文包里拿出13年以前绘制的嫌犯肖像画递给安川。矢代和田中离开F县之前想到这一点了,特意去县警察本部拷贝了一张“傀儡事件”的嫌犯肖像画。

难道二班也盯上了阿部勇树?

“这个嘛,13年前你们那边发生了氰酸钾毒杀事件,当时你们送给我们的嫌犯肖像画现在找不到了。”

矢代的大脑一片混乱,他在后视镜里看着二班的车右拐以后才往前看。

“您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突然,车子前方有一个小小的灰影子在横穿马路,他赶紧来了个急刹车。停转的轮胎跟地面产生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看看倒是可以……”安川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矢代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灰猫站在路中央,全身的毛都倒立起来。

“那也没关系,不管怎样您先拿过来给我们看看。”

电流一般的东西冲击着矢代的大脑。

其实矢代根本不知道安川手上有嫌犯的肖像画,他是瞎猜的。没想到安川又站了起来:“不过,并不是案发当天看到的,而是一个星期之前看到的。”

不知道为什么,矢代的目光说什么也离不开灰猫那混合着愤怒和胆怯的眼神。

“那就请您把嫌犯的肖像画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第六章

5天以后。

“那当然,那当然……”

F县警察本部大楼地下一层。矢代从小卖部前边走过,走到楼道尽头右拐,继续往里边走去。

矢代向安川探着身子:“跟我们说说嘛。都是当刑警的,应该同心协力!”

在这4天的时间里,经过朽木班长的许可,矢代一个人单独展开了调查,应该了解的都了解了,应该掌握的也都掌握了,他充满了自信。

一涉及侦查内容,安川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啊……这个嘛……有倒是有……”

可以看到审讯室了。

矢代的脚又被田中踩了一下,他的脑袋迅速地转动着,又问:“安川组长,有没有目击者方面的情报?”

二班的楠见班长正好从对面走过来。跟矢代擦肩而过的时候,楠见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冷冰冰的声音对矢代耳语道:“对付不了的话就交给我。”

“哦?可是,指纹验证的结果是没有前科。既不是暴力团成员也没有前科,难道是在打架的时候偶然碰上了一个凶恶的对手?”

矢代刚站在3号审讯室前面,2号审讯室的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朽木从里边探出头来,用眼神命令道:开始吧!

“搞鉴定的刑警说,应该是被短刀砍的。”

朽木退入2号审讯室,门关上了。

“脸是怎么弄伤的,鉴定过了吗?”矢代问道。

矢代做了一个深呼吸,还是觉得胸部憋闷,心跳太快。于是他又做了两次深呼吸。

受害者是个胖子。圆圆的脸,圆圆的鼻子,说他是个退役的相扑运动员也有人信。最显著的特征是脸上的一道伤疤,从鼻子右侧到右耳之间,约有5厘米长。看样子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非常显眼。

好了!

安川煞有介事地把两张照片摆在茶几上。一张是尸体脸部特写,一张是尸体全身。

矢代推开3号审讯室的门。他脸上的笑容不用装,那本来就是贴在脸上的。

田中咋舌的同时,安川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好!”

一张微笑的脸转过来——阿部勇树的微笑也是完美无缺的,就像是一个微笑的假面。

看着安川的背影,田中生气地小声对矢代说:“少说废话!伺机把情报套出来!”

“矢代先生,您也太过分了吧?您说带我参观一下县警察本部大楼,我高高兴兴地跟着您来了,您怎么把我关在这种地方啊?”

“没问题,请稍等。”安川说完站起来去拿照片。

“对不起对不起!”矢代挠着头皮在勇树对面的不锈钢椅子上坐了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回我听明白了。对了,您能不能让我看看受害者的照片?”

跟勇树面对面的时候,矢代总觉得面对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自己的微笑。

“啊,对不起,刚才我忘了说。受害者灌了两瓶水回到帐篷以后,只刷了刷牙就出去了,快11点的时候才回来。回来以后喝了瓶子里的水,就痛苦地呻吟着爬出了帐篷。”

“你这可是贵宾待遇,一般的犯罪嫌疑人都是在地方的警察署里接受审问。”

“上午8~11点之间……可是,受害者如果一直待在帐篷里,凶手也无法往瓶子里放氰酸钾呀。”

“什么?我是犯罪嫌疑人?”勇树突然发出疯狂的叫声,可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脸上依然保持着匀称的微笑。

“是的,就连瓶盖里边都洗得干干净净。就算是前一天半夜有人把氰酸钾放进他的瓶子里,也会被他洗掉。”

“不要那么生硬地理解我的话嘛,你就当是在玩游戏。”

田中踩了矢代的脚一下。

“游戏?”

“也不交水费就哗啦哗啦地放水洗瓶子?”矢代又开始耍贫嘴了。

“是的,谁沉默10秒不说话谁就是输了的游戏。”

“没有。据他的邻居说,受害者爱清洁,或者说是有洁癖症。”安川的眼睛又笑了,“每天早晨都要把两个瓶子仔细地洗过以后才灌水。”

“好像有点难。要是输了,是不是得受罚呀?”

矢代歪着头想了一下,推测道:“有人在前一天半夜把氰酸钾放人他的空塑料瓶里,有这种可能性吗?”

“不但不受罚,还有奖品,叫遗憾奖——坐着豪华汽车去V县兜风。好了,开始吧!”

安川的视线落在材料上:“据挨着受害者住的一个流浪汉说,受害者每天早上8点准时起床,拿着两个900毫升的塑料瓶去儿童公园的自来水管灌水,一瓶用来刷牙,一瓶用来喝。其中一个塑料瓶有强烈的氰酸钾反应。总之,他在上午8。11点之间喝了掺人了氰酸钾的自来水。”

审讯室里只有矢代和勇树两个人,没有副审讯官,也没有录音机。正式审讯已经委托给设在V县警察本部的侦查指挥部了。

矢代一边记录一边继续问道:“您给说说事件的经过吧。”

矢代把十指交叉在一起的双手放在不锈钢的桌子上,开始审讯。

“没有。10个手指头的指纹都用自动指纹验证机验过了,没有前科。”

“先说说最近发生在V县的那个流浪汉被毒死的事件吧。具体情况你知道吗?”

“他的邻居们……”矢代把安川自认为幽默的词语重复了一遍以示赞赏,然后言归正传,“没有前科吧?”

“啊,从电视上看了,知道一点儿。是被氰酸钾毒死的吧?”

“还没有。看上去有50多岁了,不过具体年龄和名字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不跟他的邻居们说话。”安川的眼睛笑了,大概是对自己的幽默很满意吧。

“知道这个就好办,是你把他毒死的,对吧?”

“哦。对了,被毒死的那个流浪汉的身份弄清楚了吗?”

“哈哈哈!”勇树笑得头都仰到椅子后面去了。

“好的。”安川舔了一下手指,翻开了手上的材料,“案件发生在今天——不,应该说是昨天上午11点左右,地点是荻川岸边。那一带虽说相继建成了儿童公园和足球场等体育设施,可是河边的散步道上还搭着30个左右的蓝色帐篷,帐篷里住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被氰酸钾毒死的,就是那些流浪汉之中的一个。”

“嗯?我问的问题很奇怪吗?”

矢代拿出记事本:“那么就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下案件的概要吧。”

“当然啦,哈哈哈……矢代先生,您怎么能这么问呢?”

安川很客气地笑了笑,觉得矢代的酒还没醒。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用问号。那么我再说一遍——是你把他毒死的!这回说对了吧?”

田中又在茶几下边踢了他一脚。

“说错了!”

“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接待我们,真是感谢不尽。听说你们这边发生了氰酸钾杀人案件,我们连二次会都没参加就赶来……”矢代一耍贫嘴就收不住。

微笑与微笑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撞。

田中在茶几下边踢了他一脚。

“矢代先生,您别忘了,案件发生那天是星期六!”

“路远倒没什么,进城以后光转圈了,出租车计程器上的数字一个劲儿地往上……”矢代开始耍贫嘴。

“是啊,星期六上午。”

“F县警察本部重案一班”的威名,就连外县的刑警都知道。

“那么我很遗憾地告诉您,我没有资格当犯罪嫌疑人。那时候我在O县,在棺材里边躺着呢!”

安川是个看上去有些神经质的50多岁刑警,他把田中和矢代让到屏风后面的沙发上,寒暄道:“跑了这么远的路,辛苦了!”安川说话非常恭敬。

“棺材?”

出发前,矢代给这边打电话,说F县13年前有一起没侦破的氰酸钾杀人案件,希望互换情报。矢代向站在过道里的一个年轻刑警打听安川组长,靠里边的一张办公桌后边立刻站起来一个人,说了声“我就是”。

“对呀,我是主演嘛。”

“一位姓安川的组长。”

“原来如此……哦,对了,说到O县,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三个月以前你也去O县了吧?演的也是《德古拉》?”

田中问矢代:“来之前跟这边联系的时候,是谁接的电话?”

“去啦。我们在O县可有名了,到处都有人邀请我们去演出!”勇树手舞足蹈地吹嘘着,鼻孔都张大了。

刑侦课办公室有很多人进进出出,谁也没注意他们。

矢代一边微微点头,一边说道:“那次去O县,你半夜里摸进一家镀金工厂,偷了大约100克氰酸钾!”

田中笑了,笑完以后又加上一句“死去吧”。

勇树猛地向前一探身:“喂喂喂!矢代先生,您有证据吗?”

“是是是……”

“我哪儿来的证据啊,所以才问你嘛!”

“傻蛋!别老是冒傻气,到时候让东部警察署的小看你。”

“哈哈哈哈哈哈!太棒了!矢代先生,您真幽默!所以啊,我特别喜欢您!哈哈哈……”

“是!”

矢代等着勇树笑完了才说话。

“好?没大没小的,要说‘是’!”

“笑完了?那我接着问了啊。”

“好。”

“啊,您等一下,我先向您请教一个问题行吗?”

“今天由你负责了解情况!”田中命令矢代道。

“什么问题?”

田中一边上楼一边说道。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东部警察署的刑警。

“V县那个被毒死的流浪汉,叫什么名字?”

“大周末的也不能休息,真辛苦。”

“没名没姓。”

二楼的灯还亮着。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星期六变成了星期天。

勇树扑哧一声笑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必要回答您的问题了。一般而言,谁也不会去毒杀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吧?”

在消防队和敬老院掉了好几次头以后,总算找到了V县东部警察署。

“一般而言是这样,不过,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却知道他长什么样!比如电视广告里的女孩子啦,总是跟在北野武屁股后边转的滑稽演员啦……”

第三章

出租车在城里迷路了。

“乙级队的足球运动员啦……”

这是因为,自从知道了自己被坏人当作“工具”利用了那天起,矢代就没有真笑过。

“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需要用语言跟矢代交谈,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还有拐角那个便利店的店长啦……”

从来不笑的男子汉朽木。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呀,你虽然不知道那个流浪汉的名字,却记得他长什么样!想看看他的照片吗?”

矢代认为,这是因为朽木记着他的声音呢。在朽木的记忆的一隅,还留着矢代高中二年级时给他打电话时的声音,矢代的“假笑”引起了朽木的注意。被坏人当作“工具”使用之后,心中的悔恨几经岁月的沉淀,酿成对犯罪的刻骨仇恨,在朽木看来,这跟当刑警的经历同样重要,所以才这么快就把矢代调到了一班。

“您有吗?”

这种直截了当的要求刚刚过了两年就成了现实,矢代在警察署当了一名刑警。又过了两年,被调人大名鼎鼎的一班,成了朽木手下的兵。提拔得这么快,让县里几乎所有的刑警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有啊,你等等。”矢代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被毒死的那个流浪汉的脸部特写照片来。

矢代心想:这家伙真可怕,可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让我在您手下当刑警吧!我无论如何要当一名刑警!”

看着照片,勇树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没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嘛,你干吗老是笑啊?”朽木一眼就看出矢代的笑是“假笑”。

“怎么样?”

第一次跟朽木见面的情景,矢代想忘都忘不了。那时候矢代的警衔是巡查,刚在一个派出所上班就在他的主管区域发生了一起老妇人被刺杀的案件。那时候离现场最近的派出所是刑警们休息的地方,那天朽木也来了,矢代连忙给他倒茶。

“既不是滑稽演员,也不是拐角那个便利店的店长。”

矢代闭上了眼睛。

“你没见过这个人?”

出租车开始下坡,前方可以看到城市的灯光了。大概已经越过县境了吧。

“没有。”

大学四年级的夏天,矢代下决心当警察。少女绑架杀人案件时效成立的那一天,矢代在那棵大榆树下失声痛哭。为15年来的痛苦哭泣,为凶手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而逃之天天这种没有天理的事情哭泣。为了把坏人一个不留地送上绞刑架,也是为了给自己报仇,矢代义无反顾地当了警察。

从表情上看不出勇树内心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现在想起来,那个接电话的刑警就是朽木班长。朽木被调到一班当班长之前,是矢代住的那个城市的警察署的刑侦课课长——这是矢代进入F县警察本部当警察之后不久知道的。

矢代把后背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道:“特征很明显嘛,胖得跟相扑运动员似的,脸上还有一道伤疤。”

回家的路上,矢代走进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当年少女绑架杀人案件侦查指挥部的电话。这个电话号码是矢代10年前在警方散发的请求市民提供情报的广告上看到的,矢氏一直牢记在心。这天,他第一次拨了这个电话号码。他没说自己是谁,只压低声音把10年前当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接电话的刑警。他详细地描述了中年男人的特征以后,不顾接电话的刑警再三劝他不要挂电话,默默地把电话挂断了。

“不过,我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人,对不起。”

矢代在那棵大榆树下等了整整一天。中年男人没有前来赴约。

“哈哈!用不着道歉。”矢代把照片收了起来,“那我就开始问你别的问题了。案件发生的一个星期前,去V县的荻川岸边的那个人是你吧?”

高中二年级的夏天,矢代向那个神社的停车场走去。10年前,那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跟他约好在这里见面,还说要送给他一件会让他大吃一惊的礼物。他的右手紧紧地攥着装在上衣兜里的一把雕刻用的小刀。

“喂喂喂!又来了,您怎么总是这样向我展开进攻呢?您刚才问什么来着?”

那是掩盖真实面目的蓑衣,矢代害怕别人看到真实的他。上中学以后,他总算能够正确理解自己在那个少女绑架杀人事件中扮演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角色了。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自己运气不好。但是,耳朵里总是回响着当时电视里播放的“自己的声音”。只有在欢笑的人群之中,那声音才会消失。上高中以后,矢代已经成了大家公认的乐天派、滑稽大师。

“你乔装成肖像画上画的那个人的样子,到V县的荻川岸边去了,是吧?”

矢代学会的“假笑”,逐渐发展为会说笑话逗人笑。开始是为了让母亲高兴,后来同学和老师也喜欢他说笑话了。做滑稽表演的时候内心不感觉痛苦,而是觉得很舒服。

“乔装?”

打那以后,明子再也不敢欺负矢代了,而且只要一看见矢代,眼睛里就充满了恐惧。明子早早就结了婚,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但是她每次见到矢代,眼睛里还是充满恐惧。

“吃早饭之前那个时间段,对吧?你这位未来的演员,在你的长脸上画上皱纹,在尖下颌上贴上山羊胡子,谁都看不出来是你!”

要不是克罗狂吠起来,这双手就把妹妹杀了……

“我要是想那样做的话当然能做到,可是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矢代重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把双手伸到眼前,十指张开,死盯着看了好一阵。

“这还不好解释吗?你认出了13年前给你氰酸钾的那个人!”

田中已经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

“就要翻过山岭了。”司机不耐烦地说。言外之意是:如果你们不是刑警,我才不拉着你们翻山越岭呢!

“对!”

矢代向前探着身子问道:“司机师傅,到哪儿啦?”

“为什么是我?……”

车子在爬坡。坡很陡,路面凹凸不平,车子上下颠簸,田中大概是被颠簸醒的。

“因为你在13年前骗了警察,向警察描述了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的长相!”

矢代依然看着窗外,外边一片漆黑。

“您太过分了,本来我是想配合您的。”勇树吃惊地看着矢代。

“喂!还没到啊?”矢代身边是田中那浮肿的脸,“啊,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13年前给你氰酸钾的人,是另一个人吧?”

矢代拼命地冲上去,一把抓住明子的小辫,把她拉回到塑料水池边上。明子疼得一个劲儿地哭叫:“妈妈!妈妈!”矢代把明子推倒在水池里,明子还是大叫:“妈妈!妈妈!电视里……”矢代抓着明子的头发,把她的头摁进水里。你这坏家伙,你死了才好呢!你这坏家伙……

“是吗?”

明子冲克罗拍着手叫道:“凯迪!凯迪!”矢代急了,不由得大叫了一声“克罗”。只见克罗摇着尾巴向矢代跑过来,投入了矢代的怀抱。明子见状气得脸都扭曲了,转身向屋子里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妈妈!电视里那个坏人说话……”

“你被问到这个问题,觉得很难回答吧?”

矢代哭了。他心里觉得很委屈。他很喜欢克罗,经常把克罗抱在怀里。他恢复说话的能力,就是从叫克罗的名字开始的。

“当然很难回答了。那么我问您,13年前给我氰酸钾的人是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勇树似乎是在试探矢代的意向。

“记住了吗?以后不许叫克罗,要叫凯迪!”明子模仿大人说话的口气命令道。

“这个我基本上已经知道了。”

有一天,矢代和明子在院子里的塑料水池里玩水,克罗也跟他们一起玩。克罗是父母认为也许对矢代的心理疗法有帮助买来的小狗。明子对此极不满意。突然,明子要把小狗的名字改成“凯迪”。

“真是人心叵测。您要是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吧。”

明子非常放肆地欺负起矢代来。矢代喜欢吃的点心被明子抢走,矢代当成宝贝的卡片和贴画也被明子抢走。更过分的是,只要母亲不在身边,明子就强迫矢代叫她“明子大人”。

“我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还是应该你说。”

“别……别跟……别人……说啊。”刚刚恢复了一点点说话能力的矢代拼命地央求着。结果让明子认为自己抓住了哥哥的短处。

“矢代先生要是说了,我也说。”

矢代跟妹妹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兄妹俩吵架时经常冲着对方怪叫。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吧,当时才6岁的明子连经过加工的哥哥的声音都能听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了啊,我说完以后你也要说!”

“喂!哥哥,电视里那个坏人说话的声音,是你的吧?”

“我也说,我也说。那您就快说吧!”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

“就是这个没名没姓的流浪汉!”矢代说着又把那个被毒死的流浪汉的照片掏了出来。

在哄母亲高兴的同时,矢代还要跟一个胁迫他的人作斗争。这个胁迫他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妹妹明子。矢代活了27年,没见过那么贪得无厌,心眼极坏的女孩子。

“什么?您的意思是说,13年前的加害者这回成了受害者?”勇树的脸是一张惊叹的脸。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演员。

在接受心理辅导的过程中,母亲的苦恼深深地刺痛了矢代。他喜欢母亲,看到母亲那么痛苦,他心里难过极了。为了减轻母亲的痛苦,矢代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每次看到矢代脸上的笑容,母亲都会紧紧地把矢代抱在怀里,高兴得直流眼泪。为了让母亲高兴,7岁的矢代学会了假笑。

“是的,让你吃惊我并不觉得高兴。”

现在想起来那纯属误诊。不必要的心理测试做了一遍又一遍,病名换了一个又一个,又是观察又是心理疗法。矢代虽然年幼,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患了失语症。文不对题的心理辅导,除了加深矢代的痛苦,不起任何作用。

“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么离奇的故事,完全可以搬上舞台。”

但是,矢代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吞没了,压垮了。他提心吊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最后连说话都困难了。母亲非常担心,带着他去了好几次医院。做了各种检查也没查出身体有什么毛病,于是母亲又通过市儿童教育中心介绍,找心理医生接受心理辅导。

“是这样的吧?”

电视上播放的矢代的声音,是F县警察本部为了收集情报公开的。不过,凶手使用矢代的声音时做了加工,所以即便是矢代的父母也听不出来那是儿子的声音。

“是哪样的?”

说不定哪天就会暴露,20年过去了,矢代几乎每天都是在恐惧中度过的。

“刚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先说,我说完以后你也要说!说!13年前给你氰酸钾的人就是那个没名没姓的流浪汉!”

那时候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这件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事,矢代已经不记得了。在他的记忆中,当时也没有意识到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就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是,他记得自己的脸马上就红了,连耳根和脖子都红了。他的心跳加快,就像刚跑完长跑似的喘不上气来。在电视画面上看到过多次的那个女孩子的照片,在他的眼前变得很大很大。

“根本就不是他!13年前我对那个画肖像画的女警察描述过给我氰酸钾的那个人的长相,跟你给我看过的那张肖像画很相似。”微笑重新盖住了勇树的脸,“不过,矢代先生刚才说的那番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来,您接着说!”

“放、在、绑、着、黄、色、丝、带、的、长、椅、上……”

“接着说什么?”

前几天返校日,校长在全校大会上提到远方一个城市发生的绑架事件。矢代虽然不太清楚通过绑架索取巨额赎金是什么意思,但是清楚地知道一个跟自己同岁的女孩子被坏人杀死了。恐惧、惊慌、烦躁,各种心情在胸中搅拌在一起。

“时光流逝了13年,我毒死了13年前给过我氰酸钾的那个流浪汉。是不是这样啊?”

“明、天、以、前、准、备、好、两、千、万……”

“是的。”

盂兰盆节之后的一天,矢代趴在桌子上用画画的方式写暑假日记时,忽然听见有人在一字一顿地念台词,声音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那么我问您,我跟那个流浪汉是什么时候见面的?是在什么地方见面的?”

从第二天开始,矢代不再抄近路横穿神社的停车场了。他很想再次从那棵大榆树下经过,但故意不那样做。大概是因为内心深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吧。

“这个我倒是知道。你在O县演《德古拉》之前,在V县也演过《德古拉》吧?我问过你们剧团的演员,他们说你们在V县演出期间也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样,在河岸上一字排开练过发声,对不对?”

随着矢代离神社越来越远,恐惧感也越来越淡薄。留在矢代心中的,只有被男人夸奖以后的高兴,还有跟一个陌生的大人交谈后的兴奋。他期待着10年后拿到一件会叫他大吃一惊的礼物。有了对爸爸妈妈保密的事情,矢代既感到内疚,又有几分愉悦。种种感情混合在一起,少年矢代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啊,对呀。”

男人离开以后,矢代是跑着回家的。

“你们练习发声的时候,住在帐篷里的那个没名没姓的流浪汉正好从你们面前经过,他没有认出你来,毕竟你已经从一个小孩长成了大人。可是你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体形和脸上的伤疤都太显眼了。”

最后,男人抚摸着矢代的头说:“谢谢你,小朋友。10年以后你还到这棵大榆树下来,我送你一件肯定叫你大吃一惊的礼物。不过我有个条件,那就是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今天你在这里遇到过我。”

勇树沉默了数秒才开口说话:“原来如此!你的推理简直就是天衣无缝嘛。不过,事实上连一点儿影子都没有。如果你所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男人让矢代念了10张纸,所有的纸上写的都是片假名。矢代念得晕头转向,连男人在用小录音机录音都没有意识到。

“当然是真的,这个你心里应该有数!”

“放、在、绑、着、黄、色、丝、带、的、长、椅、上……”

“不是真的!这是彻头彻尾的假说!如果说流浪汉就是13年前那个给我氰酸钾的人,那么我现在为什么要毒死他呢?”勇树这话有点儿不打自招的意思。

“念得真好,来,再念一张!”男人说着又拿出来一张纸,纸上写的也是片假名。

“肯定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明、天、以、前、准、备、好、两、千、万……”矢代只顾追着男人的手指一个一个地念,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理解纸上的片假名是什么意思。小学一年级,刚会念片假名,男人肯定知道孩子在念纸上片假名时顾不上思考,所以截住了矢代这个戴着小黄帽的男孩。为了交通安全,所有的小学都规定一年级必须戴小黄帽。

“什么?”

在男人的催促之下,矢代开始一个一个地念纸上的片假名。

“为了给你父亲报仇。”

少年矢代除了父亲和邻居的叔叔伯伯还有老师以外,没跟别的成年男人说过话,眼前这个男人要利用他做坏事,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啊……是吗?这个理由好像说得过去……”勇树的脑子里似乎没有想过这个理由。

“当然可以。来,从这儿开始念。”男人指着纸上的片假名说道。

矢代稍微向前探了探身子:“不过,实际上并不是为了给你父亲报仇,而是为了消灭你最爱的母亲的敌人!这才是你杀死那个流浪汉的真正理由!”

“我?可……可以?”矢代记得自己当时很不好意思,说话有些结巴。

勇树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动摇的神色。

“来,念一下。”男人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

“矢代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请您说清楚一点儿!”

男人的手上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很多片假名。

“那我就说清楚一点儿013年前那天,那个没名没姓的流浪汉在公园里给了你一些氰酸钾,并且说那是一种神奇的药粉,可以去除脚臭和酒臭。但是,流浪汉不是让你去除你父亲的脚臭和酒臭,而是让你去除你母亲的脚臭和酒臭!”

“叔叔不但采集各种蝉的呜叫声,还采集小朋友说话的声音。”男人说着把他的大手伸了过来。胳膊上浓密的黑毛给矢代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什么?”

不过,男人接下来说的话,矢代记得清清楚楚。

“你母亲也喝酒吧?”

听了男人的话,自己是怎么反应的,矢代已经记不清了,恐怕是完全放松警惕了,要不就是被男人手上的小录音机吸引住了。

“啊,偶尔喝一杯。”

“是吗?太遗憾了。叔叔专门采集各种蝉的呜叫声。”

“这就对了。流浪汉对你说,女人身上哪怕有一点儿脚臭或酒臭,都会让人反感,最好去除。也就是说……”

“没有。”矢代条件反射似的回答说。矢代知道,神社周围的树上只有夏蝉和秋蝉。

“流浪汉想毒死我母亲?”

“小朋友,我想问你一件事,这一带有没有寒蝉?”

“正确!流浪汉想成为你母亲的相好,但被严词拒绝,因此怀恨在心。”

男人挡住了矢代的去路,开始矢代觉得有点儿害怕,想跑,但是男人蹲下来冲着他一笑,露出满嘴白牙,他又不觉得害怕了。

“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在学校的游泳池游完泳回家的路上,为了抄近路,少年矢代横穿一个神社的停车场。当他从一棵据说是已经有好几百年树龄的大榆树下经过时,碰上一个身穿白衬衫,戴着墨镜和棒球帽的中年男人。

“你母亲以前一直在一家餐馆打工,现在有时候也去,你知道吗?”

小学一年级的暑假,矢代刚满7岁。

“我不知道。”

矢代有个毛病,心里越紧张,面部肌肉越放松。正如朽木有从来不笑的理由那样,矢代也有总是面带笑容的理由。

“那家餐馆的老板娘我已经见过了。我把流浪汉的照片拿给她看,她说是有这么一个人,体形和脸上的伤疤给她的印象很深。老板娘还说,你母亲长得很漂亮,男人们都很喜欢她,那个流浪汉也是拼命地追求。”

玻璃上映出矢代模糊的面影,看上去好像在笑。

“是吗?”

矢代透过黑暗的玻璃窗,呆呆地看着漆黑的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光。

“当时侦破你父亲被毒死的案子的时候,把重点放在了跟你父亲有仇的人身上,后来又怀疑是你母亲跟坏男人勾结骗取保险金,谁也没有想到是仇恨你母亲的人下的毒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你按照你自己的意志,改变了流浪汉杀害你母亲的计划。”

“到了叫我!”田中说完闭上了眼睛,没几分钟就睡着了。这也是有能力的刑警的特技吧。田中是朽木班长的得力干将,刑侦工作样样精通,特别是审讯,堪称F县警察本部刑警中的第一把好手。

勇树又笑得前仰后合起来:“等……等……等一下!矢代先生,我问您,我为什么要毒死我的亲生父亲呢?”

去V县要翻过一座山岭,有相当一段距离,坐出租车得一个半小时。

“跟你这次毒死流浪汉的理由是一样的。只要是你母亲的敌人你就会将其消灭。我问你,你父亲喝醉以后是不是经常打你母亲?”

第二章

出租车在路灯稀少的干线道路上飞驰。

“打是打过……”

跟阿部研太郎的儿子勇树一样,矢代小时候也被坏人当“工具”使用过。

“所以你要毒死你父亲!你认为你父亲是你母亲的敌人,所以你要杀死你父亲,一个人独占母亲!”

朽木那阴沉的眼睛正看着矢代呢。班长果然发现了。

“独占?”

矢代小跑着追上去的同时,偷偷看了朽木一眼。

“对!独占!我也非常喜欢我母亲,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田中点点头,冲着矢代叫道:“喂!别在那里傻笑了,跟我走!”说完轻轻捅了一下矢代的脑袋,大步走出宴会厅。

勇树下唇凸出做着怪相:“矢代先生今天怎么不说玩笑话了?”

“坐出租车吧。”

“因为我在工作!”

田中站起来:“班长,我们怎么去?”

“我承认。”

矢代心里很不平静,因为他觉得朽木是故意点名让自己跟田中去V县的。

“真的?”

不过,朽木心里肯定在想:侦查时一定要留意跟“傀儡事件”是否有关联。

“不是承认我杀了人,而是承认我很讨厌我父亲。”

听朽木说话的语气,并不是命令田中和矢代去侦查是不是跟“傀儡事件”有关。重案组的刑警都知道,“傀儡事件”已经过去了13年了,同一个凶手相隔13年再次行凶的可能性极小。而且氰酸钾如果不是在完全密封的状态下保存,慢慢跟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产生化学反应,用不了三年就会变成一种无毒的物质。

“嗯。”

“田中,你带着矢代去V县看看。”说话的人是依然躺在榻榻米上的朽木。

“不过,矢代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符合逻辑。”

杀死他!

“哪儿不符合逻辑?”

这起案件发生在矢代当警察8年前,当警察以后也没有跟这起案件有过任何直接的关系,但是,每次听到谈论过去的案件的刑警说出“傀儡”“工具”等词语时,矢代都会战栗不已。已经沉人心底的记忆,复苏、骚动,搅得他的心隐隐作痛,让他烦躁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甚至想大喊大叫。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流浪汉给我的药粉是毒药嘛!我要是相信了流浪汉的话,认为他给我的药粉可以去除母亲的脚臭和酒臭,我就会按照他的嘱咐把药粉倒进我母亲的杯子里。难道不是这样吗?”

矢代突然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苦闷。

“猫跑到哪里去了?”

距时效成立还有两年。在刑侦部里,这起利用氰酸钾间接杀人的案件被简称为“氰杀”,不喜欢这个没有品位的简称的刑警则将其称之为“傀儡事件”,意为凶手操纵男孩杀人。不管怎么说,这起案件已经是一个被束之高阁的案件,侦查指挥部已经解散,只在F县警察本部管辖之下的P市警察署保留着一个形式上的专门侦查班。

“什么?”

既不是由于怨恨,也不是为了获得保险金,只是为了享受一下杀人快感——侦查指挥部也做过这样的分析。如果是这样的话,再次发生氰酸钾毒杀案件的可能性很大。虽然杀害阿部使用的氰酸钾量很大,但凶手至少还有足以毒死一千人以上的氰酸钾。结果呢,氰酸钾毒杀事件再也没有发生过,“杀人快感说”在侦查指挥部里自然也就没有下文,不了了之了。

“你家养的猫!你父亲被毒死那天晚上,你家养的那只猫不见了,你母亲找了半天没找到,有没有这回事?”

但是,调查了很久也没调查出跟光子关系密切到情夫的程度的男人来。勇树描述的中年男人,身高一米六到一米七,年龄在40~50岁之间,瘦长脸,高鼻梁,尖下颌,浓眉毛,夹杂着几根白发的大背头。只是由于戴着墨镜,没看见眼睛。光子周围的男人们,没有一个是这种长相的。肖像画公开后,也没有得到有用的情报。

“啊,有这回事。”

不用说,光子——阿部研太郎33岁的妻子——也被列入了调查对象,因为阿部死前买了3000万日元的人寿保险,阿部喝醉了酒家暴的事也时有发生。光子在一家餐馆打工,是个皮肤白皙的漂亮女人,认识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侦查指挥部曾认为,在喜欢光子的男人里,有一个跟光子关系密切,想合谋杀死阿部,但亲自把氰酸钾放进阿部的酒杯里,很容易暴露,就把他们的独生子勇树当作“工具”来使用。

“昨天我问过你母亲,那只猫就那样失踪了,再也找不到了。”

当然,尾关投入了一班的大部分刑警,调查了跟受害者有仇恨的人。受害人阿部研太郎,35岁,职业是为债权人催缴欠款。干这种工作的人遭人怨恨是不奇怪的,然而调查结果却出人意料。从比例上来说,比起被阿部催缴欠款逼得哭天抹泪的人来,吹着口哨赖账不还的人要多得多。在这种背景下,调查陷入了泥沼,而且越陷越深,不能自拔。既不能肯定是嫌犯又不能肯定不是嫌犯的灰色人物多得数不过来,刑警们被“灰色的泥沼”吞没了。

“是的。”

凶手把孩子当作“工具”来使用,虽然没有亲自下手,却是真正的罪犯。相信法庭一定会这样定罪的。但是,警方没能把罪犯抓住。当时的特别侦查指挥部主要负责人就是时任一班班长,现任刑侦部部长尾关。

“那只猫是被你毒死的吧?”

救护车来的时候,父亲已经瞳孔扩散,失去知觉了。男孩哭泣着把那个透明的小盒子拿给医生看,医生马上确诊为氰酸钾中毒,虽然采取了注入亚硝酸铝等抢救措施,还是没抢救过来,死因是氰酸钾中毒造成的呼吸停止。

“什么?”

父亲用手捂着脖子痛苦地昏死过去,母亲尖叫着喊救命,男孩哇哇大哭起来。

“哦,对不起,那只不过是一起事故。”

几分钟以后,悲剧发生了。

“你的话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这时候,父亲从厕所回到餐桌前,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我就给你详细地解说一下。你从小就特别讨厌猫的屎尿的臭味,你从流浪汉那里得到可以去除臭味的药粉以后,就决定先在猫身上试一下,然后再往你母亲的鞋子和杯子里放。在你家正房和小仓库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缝隙里有沙土,猫在那里拉屎撒尿,换句话说,那里是猫的厕所。你把药粉撒在了沙土上,看能不能去除臭味。这时,猫正好去那里撒尿了。动物的尿和人的尿一样,都是弱酸性的,为了保持体内的碱,要排泄一些酸。猫尿跟氰酸钾混合,产生了氰酸瓦斯。人吸人了氰酸瓦斯都能致命,更不用说猫了。那只可怜的猫当场就蹬腿毙命,于是你意识到流浪汉给你的药粉是可以毒死人的毒药。”

但是,男孩忠实地执行了中年男人交给他的任务。他趁父亲上厕所的机会,把剩下的药粉倒进了父亲的酒杯里。本来男孩的母亲跟男孩的父亲一起喝酒来着,但她忽然想起猫还没喂,就跑到院子里喂猫去了。可是她在院子里找了半天没找到那只猫,叹着气回到房间里,看见男孩满脸兴奋的样子,就问:“瞧你高兴的,有什么好事吗?”

“……”

如果只是往鞋子里倒了一些氰酸钾,还不至于出问题。氰酸钾虽然是剧毒,但需要跟酸混合或加热产生氰酸瓦斯。在人体内氰酸钾能产生强烈的化学反应的地方,一个是有大量胃酸的胃,还有一个就是有大量黏膜的女人的阴道里。假如把氰酸钾的溶液用注射器注人体内,由于血液属于弱碱性的,不会产生化学反应,人就不会死亡。更不用说撒在鞋子里的氰酸钾最多只有脚底板接触,脚底板的皮肤只排出少量的二氧化碳,只会产生轻微的化学反应,是绝对不会出人命的。

“所以,你改变了流浪汉要毒死你母亲的计划,毒死了你父亲!”

当天晚上男孩就行动起来了。他先往爸爸的鞋子里倒了一些药粉,然后伺机把剩下的药粉倒进爸爸的酒杯里。

“……”

男人把神奇药粉的使用方法告诉男孩以后,抚摸着男孩的头嘱咐道:“要是让你爸爸发现了,这种神奇的药粉就不灵了,千万不要让你爸爸知道哦。而且你也不能用手摸药粉,摸了也就不灵了。”

“说话呀!沉默10秒钟你就输了!”

男人又说:“你把小盒子里白色粉末撒在爸爸的鞋子里边一点儿,剩下的呢,倒进爸爸喝酒的酒杯里,以后你就再也闻不见臭味了。很简单吧?”

“什么?”

“那我送给你一种神奇的药粉,使用了这种药粉,就一点儿臭味都没有了。”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盒子,小盒子底部有一些白色的粉末。

“游戏!谁沉默10秒不说话谁就是输了的游戏!”

“嗯,可讨厌了。”

“啊……想起来了……不过我想告诉您,那时候我才8岁,还不会有杀人的想法。”

“是不是满嘴酒气?”

“有的。”

“嗯,我爸爸的脚臭死人了。”

“什么?”

男人模仿的是动画片里动物的发声,男孩子被吸引了过去。

“杀人的想法,8岁的孩子也会有的。”矢代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那天揪着妹妹的小辫子把她的头往水里摁的触感,直到今天还残留在手上。

“小朋友,你爸爸的脚是不是很臭?”男人捏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不管怎么说,矢代先生的话也太牵强了吧?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个8岁的孩子犯了杀人罪,也不能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吧?”

一个8岁的男孩正在儿童公园的沙土地上玩耍时,走过来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亲切地跟男孩闲聊起来。

“—个21岁的成年人犯了杀人罪,是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的!”

F县警察本部的刑警们对氰酸钾的反应近乎神经过敏是有原因的013年前,F县南部一个化学药品公司,被小偷偷走了装在玻璃瓶里的250克氰酸钾。250克氰酸钾,是1600个成年人的致死量。盗窃犯特别侦查组刚开始侦查,利用氰酸钾毒死人的事件就发生了。虽然不是人们担心的那种投毒滥杀大量无辜民众的重大事件,但手法之卑劣令人发指。

“我没杀人,也没有杀人动机。”

“V县警察本部是这么说的。”

“怎么没有?那个流浪汉13年前企图毒死你的母亲!”

“肯定是氰酸钾吗?”

“刚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流浪汉被毒死那天,是星期六吧?那天上午我在O县演《德古拉》,从O县到V县至少得三个小时,我就是想毒死他也没有时间过去嘛!这可是堂堂正正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

“一个流浪汉被毒死了。有人把氰酸钾放进了他喝水用的塑料瓶里。”

“不是!”

“有人被毒死吗?”发问的人是森隆弘。就像变戏法似的,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为什么?”

犹如浓雾在瞬间消散,宴会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个你心里明白。制造这种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方法,你很清楚。”

“我们的邻居V县好像有人使用了氰酸钾!”

“什么意思?”

只有一半左右的人把脸转向了尾关。朽木依然闭着眼睛。

“你亲手毒死了你的父亲,这也罢了,因为你只不过是那个流浪汉的帮凶。那个流浪汉呢,13年前曾经想杀害你的母亲,也算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但是!”

尾关的四方大脸显得有些僵硬,环视了一下宴会厅之后,大声喊道:“喂!听我讲几句话!”

说到这里,矢代双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田畑很快就回来了,在尾关部长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你这个畜生!为什么要把孩子当‘工具’?”

就算知道是田畑的手机在响,也不会有人留意。大概是因为宴会厅里太乱听不见吧,田畑到走廊里去接电话。

勇树惊得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谁的手机在响。

“说!你是怎么指派孩子替你毒死那个流浪汉的?在河边的儿童公园,你把氰酸钾交给孩子的时候,用什么收买了孩子?好吃的点心?零花钱?你现在是怎样一种心情?回答我!我在问你呢!把孩子当作‘工具’杀了人以后的心情是怎样的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跟你父亲和那个流浪汉一起下地狱去吧!”

胜者王侯败者寇——矢代深深感到世界就是这样的。光荣的一班最年轻的刑警矢代,今年27岁,调来一班的时间还不长,因此庆功会还是第一次参加。其实矢代也就是跟在老刑警田中身后四处奔走,几杯清酒下肚,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居然觉得自已可以肩负起F县警察本部刑侦部的重任了。

死一般的寂静。

庆功宴会设在朽木班长熟悉的一家日式餐馆里。重案一班的10个刑警和刑侦事务组的4个刑警,还有下属警察署的十多个刑警在一起,喝酒喧闹。今天不分上下级,也不讲客套。刑侦部部长尾关和刑侦一课课长田畑,也就是举杯祝酒的那几分钟坐在上座,以后就移到部下的座席边上轮流向部下敬酒,刚才还敬了矢代一杯呢。部长向矢代敬酒的时候,大声说道:“好样的!以前我还以为你就会嘿嘿傻笑呢。还是朽木有眼力!小伙子,好好干,以后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矢代仿佛在寂静中听到了声音。

晚上10点,侦破邮电局局长被杀案件的庆功宴会渐入佳境。

可以映出自己那“微笑的假面”的镜子破碎了。

“唉,班长不笑是可以理解的。他那个人哪,就算是单口相声大师小桑师傅起死回生,他也不会笑的。”

眼前的勇树脸上的微笑,连一点儿影子都没有了。

“您看,关键人物朽木班长没笑。”

矢代全明白了。勇树既没有跟矢代同样的悲伤与心痛,也没有“微笑的假面”,他脸上的微笑从一开始就是真正的微笑。

森隆弘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看了一眼身后,矢代也顺着森隆弘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朽木班长把胳膊肘顶在榻榻米上,手托着脑袋躺在那里闭目养神。

这个人跟我不是一类人。

“那有什么办法,冒牌相声嘛。”

矢代缓缓坐下。

“还真不是一般的差。”

“对不起,吓着你了吧?哈哈哈哈!我早就想这样威风一次了。”

“瞧,您终于笑了。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演技太差,请原谅。”

“……”勇树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森隆弘扑哧一声笑了,“这小浑蛋,耍我。”

“嗯?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可要数数了!”

“我觉得恶心。单口相声到此结束,以后绝对不再讲这种东西。您给我吃炸猪排我不会讲,您给我吃炸大虾我也不会讲,您要是给我吃鳗鱼盖饭呢,那还有得商量。”

“……”

矢代“啊,啊”地答应着,摇起了扇子。扇子上模仿曲艺演员写着的艺名“重案亭一饭”几个大字在他眼前跃动。

“One(一)、two(二)、three(三)、four(四)……”

森隆弘一边挠着他那理得短短的小平头,一边骂道:“你这浑蛋!你说得好笑我才会笑啊,你说得不好笑叫我怎么笑?”

“……”

“森老前辈,您怎么连笑都不笑一下?捧捧场嘛!”矢代噘着嘴埋怨道。

“喂!你怎么还不说话,再不说话你可就要输了!Five(五)、SIX(六)、seven(七)……”

日式宴会厅一隅,听矢代勋说单口相声的,只有一个比他资格老的同事——森隆弘。森隆弘脸和眼睛都喝红了,几近酩酊。

“……”

重案一班的刑警矢代勋双手比画着,夸张地叫着。

“Eight(八)、nine(九)、ten(十)!”

“他妈的!太可惜了!”

用英语数到10,矢代满脸笑容:“你输了!给你一个遗憾奖,坐上豪华汽车去兜风吧!”

第一章

于是啊,那女人周围的紫罗兰也燃烧起来,一片火红。虽然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但我敢说那就是地狱。紧接着,女人脸朝下倒在地上,眼看着就被烧成黑乎乎的一团。我就像一匹快马似的跑进附近的一个派出所,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