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代美的身体开始摇晃。
犯罪嫌疑人一般都下定决心不出卖同伙,因此也相信同伙不会出卖他。但是,同案犯被分开囚禁、分开审问,他们之间无法沟通,难免会对同伙产生怀疑。这种怀疑产生了又打消,打消了又产生,疑心越来越大,到最后疑心无限增大,凌驾于所有的感情和理性之上。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信不过。
她的眼角和眉梢往上吊,本来很漂亮的脸蛋扭曲了。太阳穴青筋暴露,鼻翼掀起,嘴唇卷上去,露出牙龈。
“同案犯的困境”——这是审问同案犯之一的犯罪嫌疑人时经常使用的技巧。不过,像楠见这样使用该技巧是禁止的,因为楠见是以欺骗为基础使贵代美陷入“困境”的。
忽然,她如野兽般吼了一声。
她的面部肌肉痉挛着,瞪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身体也开始战抖起来。两只胳膊拼命用力抱住自己的身体,似乎是想制止身体发抖。她的内心有两种心情在搏斗,一种是相信鹈崎的心情,一种是怀疑鹈崎的心情。
“畜生……”贵代美被拿下了。
贵代美的身子看上去一下子萎缩了。
她用双拳拼命地捶打着不锈钢的桌子。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她那染成棕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地盖住了她的脸。
楠见终于说话了:“鹈崎已经交代了,一切都交代了。”
“浑蛋!浑蛋!浑蛋!”
植草出去之后,楠见向前探着身子,把十指交叉的双手放在桌子上,继续盯着永井贵代美。贵代美的脸色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那么难看。
楠见毫无表情地盯着贵代美,那眼神就像艺术家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大概已经5点了吧,4号审讯室的门开了,植草走到楠见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贵代美仰起变得通红的脸说:“是那个畜生要那样干的!他说他的面馆就要倒闭了,需要钱。我说不能那样干,说了好几次。我是爱我的丈夫的,真的,我真的很爱我丈夫!鹈崎那畜生太坏了!都是因为那畜生太坏了!那畜生把我丈夫淹死在浴缸里了,把他的头……摁进水里……我什么都没干。让我回家吧……求求您了……让我回家吧……”
田畑知道楠见在想什么了。楠见打算一句话就把贵代美拿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长时间地沉默着。
那是一张丑陋的脸。贵代美那刺耳的声音在继续。
贵代美也低着头不说话,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生气。她轻轻咬着嘴唇,似乎已经忍受不了这叫人难耐的沉默。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刑警心里在想什么,在不安的大海里挣扎着。
田畑看了楠见一眼,又把视线转向贵代美。
楠见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眼睛,就像是在盯着一只就要死去的用来做实验的小动物似的,紧紧盯着永井贵代美。看样子楠见自从走进审讯室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
对,应该憎恨的是凶手,而不是楠见——田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女人为了得到1亿日元的保险金,伙同情夫谋害了亲夫。现在事情败露,为了免除自己的罪行,拼命往情夫身上推。更可恶的是,为了替自己辩护,居然恬不知耻地说什么爱她的丈夫。这种女人绝对不能轻饶!管他什么禁止不禁止,对付罪犯就得不择手段!如果我们当刑警的不把她的画皮剥下来,她肯定会用那笔钱跟情夫过一辈子快活日子。
楠见跟永井贵代美隔着不锈钢的桌子面对面坐着。两人沉默着。
植草和一个叫蒲地的刑警走进4号审讯室,楠见站起来就往外走。
田畑站起身来,穿过刑侦课的大办公室,走迸3号审讯室,打开控制声音的开关,目光转向单面透明的大玻璃往4号审讯室看。
田畑见状也从3号审讯室走出来,两人在门外见面了。
植草好像要点头,可是点了一半的时候把脸转向一侧,看着茶几不说话了。
本想对楠见说一声“辛苦了”,话到嘴边又变了:“你这简直就是赌博嘛。如果同案犯不是鹈崎怎么办?”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楠见那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看着田畑说:“测谎仪是不会说谎的。”
“我觉得班长是想尽快腾出手来,那样的话,下一个案子就该是我们接了。别的班破一个案子的时间,我们班可以破两个案子。”从植草说话的口气判断,他对楠见的不满已经没有了。
“测谎仪也不是万能的。”
“那是什么?”
“总比人可信吧?”楠见冷冷地说道。
植草面带愁容:“不是这样……”
这时,去年春天调进二班的一个叫阿久津的刑警走进刑侦课,楠见立刻向他发出命令:“马上去办贵代美和鹈崎的逮捕证!给宫岛打电话,让他立刻把鹈崎带回来!”
“太无聊了!这么幼稚的竞争有什么意义?打算把破案当成赛跑吗?”
“是!”阿久津兴高采烈地向摆放电话的办公桌走去。
田畑看着植草的眼睛。在田畑看来,植草的解释至少有一半不是他个人的意见。
田畑看着阿久津那得意的样子,眼睛一阵刺痛,他把脸转向楠见:“别忘了向上级报告,也别忘了依法办理有关手续!”
“这个嘛,我觉得班长是想早于一班把案件解决了。”植草解释道。
短暂的沉默之后,楠见正要开口说话,手握电话的阿久津大叫起来:“鹈崎跑了!甩掉我们4个刑警,骑着摩托车跑了!”
突然,田畑觉得他跟植草之间产生了微小的分歧。
第四章
外边虽然已经一片漆黑,记者们也没把田畑漏掉。
“胡闹!为什么这么着急?这起案件就是按照常规侦查也可以破案嘛。”田畑怒气冲冲地说道。
“永井贵代美怎么样了?”《F日报》的记者小宫直截了当地问道。小宫身后的目黑则显得有些失望。田畑一个小时不到就从M市警察署里出来了,记者们恐怕都在想:今天大概不会逮捕永井贵代美了。
故意触怒鹈崎,然后以妨碍公务罪将其逮捕?太鲁莽了!楠见的行动只能说是鲁莽。
这正是田畑所希望的。他要尽快离开M市警察署,把记者们引开,以便侦查指挥部投人大批刑警逮捕鹈崎。在这种时候,M市警察署大楼的楼梯上和附近的道路需要的是清静。
田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罗马城不是一日建成的。”田畑给记者们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钻进了侦查指挥车。
“4个人紧紧围着他。班长命令说,鹈崎要是发怒推了哪个刑警一把,立刻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他。”
“开车!”田畑向相泽发出命令。
“不?怎么盯着?”
“是去T市警察署吗?”
“不……”植草的口气含糊起来。
“对!”
“4个?在他的面馆外边监视他?”
侦查指挥车驶出M市警察署的院子以后,相泽问道:“永井贵代美回家了吗?”
“让他回去了。班长命令4个刑警盯着他。”
“招了。”
田畑不由得喘了一口粗气:“那个被测出说谎的叫鹈崎的男人呢?”
“啊?”
“不知道,那个人的想法我琢磨不透。”植草的语气表现出他对楠见极为不满。
“永井贵代美倒是招了,别的麻烦又来了。”田畑说着回头看了看。
“什么意思?”
四辆……五辆……大部分记者都被田畑吸引过来了。
“对,班长就是这么说的。”
“记住了,侦查指挥车也可以当作引开记者的囮子。”
“假装?”
“是!”
“三个人当中有一个被测谎仪测出在说谎,那个人的名字叫鹈崎,经营着一家面馆。给那三个男人测谎以后,班长把我换下来亲自审问。他现在在4号审讯室审问贵代美,已经有半个小时了。班长命令我一到5点就进去假装跟他耳语一句。”
“还有,以后不要当藤吉郎!”田畑钻进车里的时候,车里已经非常暖和了,“以前也跟你说过,我这个人不怕热也不怕冷,你在外边等我的时候,车要熄火!”
“后来呢?”
田畑明明知道自己是迁怒于人,但还是没有忍住。楠见那不逊的态度,在加上永井贵代美的同案犯逃亡,都让田畑恼怒不已。他也很生自己的气,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呢?
田畑怒火中烧。
田畑用指挥车里的无线电话向尾关部长报告,商定抓住鹈崎之后再跟永井贵代美一起宣布执行逮捕。
“班长直接跟科学刑侦研究所联系的,还叫来一个技术警官。”
到达T市警察署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
“谁批准的?”
刑侦课的办公室里很热闹,好像马上就要召开侦查会议了。T市警察署的刑警们一看是县警察本部刑侦一课课长来了,全都挺直身子立正站好。田畑穿过大办公室向里边摆着沙发的地方走去。在那里,三班班长村濑正在跟伴内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田畑瞪大了眼睛。使用了测谎仪?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啊。
“有什么新情况吗?”田畑问道。
“昨天晚上,班长发动全班刑警连夜展开调查,最后锁定了跟贵代美通话次数最多的三个男人。今天班长把那三个男人叫到警察署里来,使用测谎仪……”
村濑抬起头来。他的脸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满是意见与牢骚。村濑具有“动物般的直觉”,人称“刑侦天才”。虽然村濑经常有一些出入意料的言语和行动,让人觉得很难对付,不过跟朽木和楠见比起来,村濑的感情还是容易读懂的,所以跟田畑不用格外小心。
“嗯。”
“啊,没有什么新情况。伴内先生说他发现问题了。”村濑回答说。
“我们调查了贵代美的手机通话记录……”
现在连三班班长村濑都要在伴内后边加一个“先生”表示尊敬了。去年田畑要把伴内安排到三班的时候,还跟村濑发生过争执,后来跟伴内同一年当上警察的尾关部长出面说情,村濑才答应接收。
田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植草拉到屏风后面的沙发处,小声问道:“那几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伴内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我想让他经历一下重案组的工作。”尾关部长说。
“午休之后班长叫来几个男人。”
其实田畑心里对伴内的尊敬跟村濑一样。田畑年轻的时候被伴内指导和照顾,伴内亲切地叫他“小田”。伴内的温和,滋润着沙漠般的刑侦一课。伴内在工作上也是一把好手,审问时合情合理。
“说清楚点儿,有什么新情况了吗?”
但是,每到关键时刻,伴内就显出软弱来了。关键时刻伴内就像被恶魔附体似的犹豫不决,好几个就要到手的猎物被他放跑。像伴内这样的人被安排到三班确实叫人不安。田畑虽然讨厌刑侦一课杀气腾腾的气氛,也不喜欢伴内的软弱。田畑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要使刑侦一课永远保持“常胜军团”的称号。
“不知道。”植草赌气地答道。
想到这里田畑心中隐隐作痛,他向前探着身子问道:“伴内先生,您发现什么问题了?”
“楠见?为什么?”
“不是……”伴内羞涩地笑笑,不停地挠着头发,“今天向一个叫家田的知情人了解情况的时候,感觉有点儿问题。”
植草很不高兴地冲着审讯室一努嘴:“班长在里边审呢。”
“您是不是觉得他就是真正的罪犯?”
“怎么回事?人已经回去了?”田畑问道。
“嗯……这我可不敢肯定。”
走进厨师杀人案件侦查指挥部的M市警察署刑侦课,田畑一眼就看见了二班的审讯官植草。莫非永井贵代美已经回家了?
“跟受害者的关系呢?有没有什么线索?”
由于半路赶上堵车,到达M市警察署花了将近一个小时。4点30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没有,没有任何线索。只不过是直觉。”
“是!”跟在侦查指挥车后面的记者车增加到了6辆。
田畑把脸转向村濑:“你怎么看?”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吗?不要把问题想那么简单。”
“很遗憾,我没跟那个人见面。我也是一个人四处了解情况。”
“是!我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村濑那“动物般的直觉”就没用上。
“把厨师被杀案件留到最后,反而让记者们觉得奇怪。”
“先交一份报告。”村濑说着递给田畑一份报告。
揣摩侦查指挥官的心理,也是相泽的任务。勤动嘴,勤动脑,是上边对他的要求。
家田和雄,38岁,农协职员,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有一辆1999年生产的白色日产蓝鸟轿车……
“课长……T市警察署这么近,我们跳过去……记者们会不会觉得奇怪?”相泽说话时,紧张得声音打战。
农协职员跟证券公司职员……这两种职业很难联系在一起。
虽然去T市警察署只有15分钟的车程,但是那边的证券公司职员被烧死的案件,侦查还没有进展,另一方面,厨师被杀案件的侦查却进展迅速,今天也把厨师的老婆永井贵代美叫到M市警察署里来了。二班班长楠见虽然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动静,但以他独断专行的性格而言,肯定很快就能把贵代美拿下。
田畑的后背靠在了沙发上。
“不,去M市警察署!”
案件是本月5日晚上10点左右发生的。山菱证券公司职员,35岁的单身男人桑野哲,被烧死在他住的公寓里。受害者是被人浇上煤油之后点火烧死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警方首先怀疑的是跟他有仇的人。听了桑野哲的建议买了股票损失惨重的顾客有三个,本来希望在这里找到线索的,但调查结果证明,这三个人全都与该案件无关。
“去T市警察署吗?”给田畑开车的刑警相泽回过头来问道。相泽是刚被分配到重案组来的。任职第一年给课长开车,是F县警察本部的老规矩。
个人恩怨的线索也没找到。房间里的东西被烧光,记事本什么的全都化为灰烬,手机也被烧焦,来电和去电的数据都读不出来了。去电话公司查看了通话记录,除了工作上的联系没有发现可疑的通话记录。案件的侦查触礁了。
记者们瞄上的不是家庭主妇被杀案件,而是厨师被杀案件,各家报社都想抢先发布这起案件的特别消息。反正掛川已经被逮捕,再报道也就是个是否已经招供的消息,而买了巨额保险金的厨师被杀案件,还是一张白纸,发布厨师被杀案件的消息更能吸引读者眼球,所以记者们都瞄上了这起案件。
如果说有什么线索的话,就是负责调查汽油的小组得到的一个情报。案发前一天,一个男人在加油站买了18升汽油。加油站的职员说买汽油的顾客不是常客,而且也没下车,所以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不过由于职业习惯,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开的是一辆白色的日产蓝鸟轿车。
“该去M市警察署了吧?”记者们隔着车窗玻璃大声问道。
经查,市内开白色蓝鸟轿车的一共有38个人,警方决定把这38个人全部作为事件知情人挨个询问。但是,关于“买汽油的顾客不是常客”这个情报,侦查指挥部内部的意见也是不一致的。
“还没有。”田畑简短地回答了一句,钻进了侦查指挥车。
田畑把脸转向伴内:“关于汽油的问题,那个叫家田和雄的人是怎么说的?”
“课长,掛川交代了吗?”首先提问的是《县民时报》的目黑。就是这个目黑,半年前曾在报纸上泄露情报,致使连续纵火的犯罪嫌疑人畏罪潜逃之后自杀。现在呢,目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田畑一看见目黑那刺猬似的头发就烦躁不安。
“他说他没买过汽油。”
第三章
外面正刮着大风。田畑是从后门走出S市警察署的,但还是被十来个记者堵住了。
“买过股票吗?”
朽木没说话。田畑丝毫没有介意,迈着大步离开了2号审讯室。
“也没买过。”
“朽木,一定要把他拿下!”田畑说完转身离去。
“这个家田和雄为什么引起了您的注意呢?”
看来强大的阵容还是必要的,不能把这种罪犯拿下的软弱部下是不需要的。只要不让罪犯逍遥法外,不管刑侦部办公室的空气有多紧张,不管自己的自尊心受到多大伤害,都是无所谓的。
“我也想知道家田和雄为什么引起了我的注意,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所以我来找班长商量,让班长明天再把家田叫来审讯一下。”
田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伴内教给他的方法还真灵。绝对不能放过这小子!
“知道了,那你们明天再审讯一下吧。”田畑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想的却是M市警察署那边的厨师被杀案件。鹈崎抓住了吗?记者们发现侦查有进展了吗?
“他妈的!少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干!你有在这里问这些无聊问题的工夫,还不如去找找真正的凶手呢!F县的警察都是无能之辈!所以大家都说你们这些人简直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课长……”村濑向前探着身子叫道。
“说吧。”
“什么事?”
“太过分了吧?我要跟我的律师说!”
“那两个班怎么样?”
“说完了2月10日的事情以后再去。”
“啊,都在按部就班地侦查。”
“对不起,我要上厕所。”
“一班审问的那个掛川招了吗?”
“到家以后呢?”
“还没有,不过,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11点多。”
“楠见那边呢?我觉得那起案件比较简单。”
“几点到家的?”
“是的,也许很快就能解决。”
“没输没赢。”
村濑咋舌,愤怒写在脸上,恨恨地骂道:“他妈的!他们两个都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案件,我这里从来都是马拉松案件,这样下去我永远都追不上他们。”
“赢钱了吗?”
田畑大脑疲劳,听各班之间纠纷的话题是一种痛苦,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但是,为了不引起记者怀疑,他认为应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这个嘛……车站前边的,叫什么来着?”
“我打个电话。”田畑说着走到离村濑较远的一个办公桌前,拿起电话跟M市警察署刑侦课联系,他要跟楠见通话。
“哪家弹子房?”
过了好一阵才听到楠见那冷冷的声音。
“我老婆回娘家了,我去弹子房打弹子,一直打到店里播放《友谊地久天长》。”
“什么事?”
“2月5日呢?”
“鹈崎抓到了吗?”
掛川连续咋了好几下舌头:“喝酒,睡觉!”
楠见不说话。
“8点以后呢?”
“还没抓到吗?”
掛川又咋了一下舌头:“6点到8点。”
楠见还是不说话。
“几点到几点?”
“喂!楠见!听见没有?”
掛川咋了一下舌头:“美少女动画片和智力竞赛节目。”
“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什么节目?”
田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你真是这么想的吗?鹈崎要是自杀了怎么办?”
“在家里看电视,跟我女儿一起在家里看电视!”
“找到鹈崎以后我会向你报告的,不管是活是死。”
“接了孩子以后呢?”
田畑觉得自己全身忽冷忽热。
“去幼儿园接孩子。”
“永井贵代美怎么处理的?”
“2月3日的事情你不愿意说就算了,那么请你回答,2月4日呢?”田中非常冷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在审讯室里。”
田畑感到浑身血液倒流。
“让她回家。为了防止她自杀,派两个女刑警跟着她回去,住在她家!”
掛川虽然有时候所答非所问,但还是可以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然而,一问到2月3日的事情,马上就说:“我有权保持沉默。”掛川脸上的表情是胜利者的傲慢。
楠见没有回答。
这就是朽木所说的将掛川“剥他一个体无完肤”的做法。
“外边还有记者吗?”
“什么节目?”田中问得很细。
“看不见。”
“在家里看电视,跟我女儿一起在家里看电视!”
“注意不要让记者走漏了风声,听明白了吧?”田畑说完啪地挂断了电话。
“接了孩子以后呢?”
田畑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伴内。
“去啦。”
伴内担心地看着田畑。
“31号是星期一,去接孩子了吧?”
田畑想对伴内说:跟您商量一下可以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他的地位跟以前不一样了,田畑已经是课长了,而伴内还是一个普通的刑警。想到这里,田畑默默地向伴内点了点头,,跟他擦肩而过。
“是啊。”
“课长!”
“你去幼儿园接孩子的日子是周一、周三、周五吧?”
田畑停下脚步说:“别叫课长,叫小田就行了。”
田畑也微微一笑。但是,他的眼睛没有笑,机警地观察着褂川的一举一动。
“你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真叫人恶心。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掛川说完笑了。
听伴内这样说,田畑自嘲地笑了:“虽然我的警衔比您高了,但您永远是我的老师。今天我按照您以前的教导去审讯室看了看罪犯,立刻热血沸腾。”
“因为我们想了解你的一切。”
“说得好!”伴内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觉得家田有问题,现在我想起来了。有时候也说不上理由来,就感到热血沸腾。我一看见家田那小子就怒上心头,不由自主地就想,绝不能放过这小子……”
“干吗问我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第五章
田畑晚上10点刚回到机关宿舍,记者们就纷纷堵到门口来了。哪家报社的记者都没探听到特别消息。这都是因为田畑把记者们引开了。记者们既没有察觉到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了,更没有察觉到同案犯鹈崎逃跑了。
“继续回答我的问题。上个月31号你都干了些什么?”
楠见一直没有来电话。借用楠见的话,不管是活是死的都没找到。一直等到半夜12点也没等到楠见的电话。田畑等得不耐烦了,正要拿起电话给楠见打过去,门铃响了。
朽木把手伸向隐藏在窗框下边的开关,2号审讯室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
“又来打扰您了,真对不起!”是刺猬头目黑。
“能听见声音吗?”田畑问道。
10点多目黑来过,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这个目黑,在报纸付印之前再次来到田畑家里探听消息。
犯罪嫌疑人掛川守,鹅蛋形脸盘,堪称美男子,两片薄情的嘴唇正在不停地翕动着。
田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目黑一天晚上来两次本来就很不正常,更主要的是目黑脸上充满了自信,这种自信是10点多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的。田畑想起半年前连续纵火的犯罪嫌疑人的名字被《县民时报》提前泄露出去,目黑也是在报纸付印之前忽然出现在田畑面前的。当时田畑虽然把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告诉了目黑,但警告他不要报道出去,结果目黑根本无视他的警告。
犯罪嫌疑人就在里边。
“你来干什么?”田畑严厉地问道。
田畑和朽木一起顺着楼梯下楼,走进刑侦课。5个审讯室,只有2号的红灯是亮着的。二人走进1号审讯室,通过单面透明的大玻璃往2号审讯室看。
目黑一点儿都不害怕,诡秘一笑:“我已经听说了。”
想到这里田畑站了起来说:“到审讯室看看去。”
田畑内心动摇起来。
伴内说:“人哪,都有感到困惑、打不起精神来的时候。但是,一旦面对犯罪嫌疑人,你的困惑就没了,你的精神头就来了。这是为什么呢?那小子明明杀了人,却硬说没杀,还想逍遥自在地活着,你能就这么饶了他吗?你要是就这么饶了他,就不配当刑警!”
目黑指的肯定是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事情,不过也有可能是在诈唬,狡猾的记者经常使用这种手段。
“小田,当你感到困惑的时候就去看看罪犯。”这是30多年前伴内对田畑说过的,作为一个审讯官的心得。
田畑紧盯着目黑的眼睛:“你听说什么了?”
伴内是即将退休的三班的审讯官,干了一辈子刑警,是个身经百战的强者。他那古铜色的脸上刻着的皱纹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他脸上的皱纹有时看上去像是在笑。
“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了吧?”
田畑忽然想起了伴内。
“是吗?”为了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来,田畑故意反问了一句。
眼下县警察本部重案组的实力的确很强,大家一致认为是迄今为止最强的阵容。但是,刑侦部办公室里没有笑声,没有喜悦。老一代刑警具有的那种从容和潇洒一点儿影子都没有,有的只是死板的空气。侦破事件,压倒别的班、压倒同事,搏斗、竞争,把对方整得体无完肤。现在的刑侦一课,只不过是一架以胜利为目的的战斗机。在战斗中稍有踌躇就会被一脚踢开,并且还要被打上“不是男人”的烙印。一般人的神经经受不起这种激烈竞争。对于岛津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地方,不光是对岛津,对于怀里抱着三个魔鬼似的班长的田畑来说,也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地方。
田畑的大脑全速转动起来。自己晚上10点到家以后,目黑来过一次,也就是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事情,更不知道同案犯鹈崎逃跑了。目黑很可能是跟在侦查指挥车后面回到F市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是从10点到12点这段时间里在F市听说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这个特别消息的。
现在看来,岛津的人情味儿太重了,这样的人不适合当重案组的刑警。
不对!
田畑也曾试图改造一班,他把刑侦二课的审讯官岛津安插进一班,因为以前在警察署的时候,岛津是他的部下,有能力,而且对他绝对忠诚。然而岛津辜负了他的期待,不堪忍受一班工作的巨大压力,很快就被压垮了。真没想到,岛津竟然在审问一个抢劫杀人的犯罪嫌疑人时,表现失常,被媒体抓住把柄,连县警察本部都被媒体批评了。田畑没有同情岛津,甚至为他给自己丢脸感到愤怒。当时田畑只顾咒骂岛津无能,连岛津的内心到底怎么想都没有认真想过。
负责侦破这起案件的二班的刑警们都在M市警察署,F市知道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这件事情的,只有田畑和尾关部长两个人。尾关因半年前目黑提前泄露连续纵火犯罪嫌疑人的名字一事,特别讨厌目黑,不可能把特别消息告诉他。
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两年前,刑侦一课课长田畑,总是精力充沛地指挥调动。但是,朽木总是装作没听见,我行我素,按照自己那一套去做。当时田畑就打定主意,只要朽木一个案子破不了,马上就把他撤掉。结果这个机会一直没有等到,朽木说话的口气也越来越强硬,根本不把田畑放在眼里。
那么目黑就是在诈唬。采用一夜来两次这种不寻常的战术,使田畑内心产生动摇,从而打探出永井贵代美是否已经招供的真实情况。
朽木毫不客气的说法刺得田畑耳朵生疼。虽然勉强维持住了上司的面子,但从对话的内容来看,简直就是在向朽木请教破案方案。
但是,眼前的目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充满自信的眼睛盯着田畑,似乎很有把握。
“原来如此,这样很好。”
难道是……
听田畑这样说,朽木的眼睛里闪着黯淡的光:“杀了人的就是杀了人的,早晚拿下。现在正在调查掛川日常生活的全部情况,剥他一个体无完肤。”
莫非目黑回到F市以后,又去M市警察署了?10点以后,路上的车少了,去一趟M市警察署,一个小时足够用的。到了M市警察署以后,感觉到搜索鹈崎的紧张气氛,于是在M市警察署大楼的厕所里或者楼道里截住二班的一个刑警,打听到了确凿消息。
“也是。不过,怎么才能拿下呢?在找不到掛川跟坂田留美接触过的证据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办,这点应该考虑进去。”
胡思乱想!
“用不着那么着急嘛。”朽木淡淡地说道。
田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就算目黑截住了二班的刑警,这种关系到案件侦破的重要情报,谁也不会透露给记者。
田畑又觉得不自在了,他夸张地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怎么也得把掛川拿下,周末拘留期限就到了。什么时候能拿下?拘留期限之前,还是之后呢?”
但是……
“三个月以来借过那辆车的名单已经做成了,正在一个个调查呢。”
田畑的脑子里闪过二班10个刑警的脸庞。楠见……植草……蒲地……阿久津……所有的脸都是模糊的,都是把真实感情藏在内心深处,都是没有表情的脸。
“什么?”
肯定有人对目黑说了。
“正在调查。”
田畑无法否定对二班刑警们的怀疑。这时的田畑完全理解了审讯室里永井贵代美的心情,因为他也陷入了“同案犯的困境”。跟永井贵代美不同的是,他的“同案犯”有10个。
“嗯,应该把以前借过那辆车的人调查一下。”
田畑额头渗出汗来。是装作不知道呢,还是把实情告诉他同时警告他不许写呢?田畑只能选择一种。
“他是那么说的。”
如果目黑确实已经知道了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事实,不管怎么装不知道,明天的《县民时报》上也会刊登出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特别消息。可是,如果把实情告诉他同时警告他不许写,他也很可能照写不误。在这种情况下,索性把鹈崎逃亡的消息也告诉他,并威胁他说,你已经逼死一个了,还想再逼死一个吗?这样的话,他也许就不写了。
“是不是辩护律师让他这样做的?还有,他否认坂田留美坐过他租借的车,说什么在他以前也有人借过那辆车,坂田留美是那时候把头发留在车上的,是不是这样啊?”
不对!
“除了案件以外的事情,什么都说。”
如果目黑只不过是诈唬的话,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目黑就什么都不会写。告诉他实情,再警告他“不许写”,就等于让目黑轻易地得到了一条特别消息。
田畑暂时停止思考,问道:“掛川的表现怎么样?”
田畑的疑心越来越重了。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情报说明,掛川或坂田留美都有可能跟两个以上的异性接触。理由很简单,如果上个月中旬那一对男女是掛川和坂田留美的话,上个月底掛川如果是在等坂田留美,就没有必要再拿着报纸作为“接头暗号”了。
“同案犯”有10个人,10个人都是自己的部下,但是,能说他们都是自己忠实的伙伴吗?在刑侦一课这片大沙漠里,大家都在痛苦地挣扎,各有各的想法,谁都只为自己如何生存下去而行动着。
类似的情报还有一个。上个月中旬,有人看见一个男人手上拿着一份卷成圆筒的《体育报》在进站口附近跟一个留长发的女人走在一起。这个情报引起了侦查指挥部的重视,因为坂田留美也是长发。提供这个情报的是一名工人,刑警马上让他看坂田留美的照片,结果那个工人说“除了长发以外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让他看掛川的照片,他说“有点儿像,不过也许是别人”,回答得模棱两可。这也难怪,当时那个工人的注意力在卷着的报纸的通栏大标题上,男人和女人的脸都没顾上看。
二班肯定有跟目黑通气的人。道理很简单,跟记者搞好关系绝对不会吃亏。各个部门的情报,对自己的评价,都可以从记者那里得到消息。关系搞得好的话,甚至可以通过记者向上边转达调动工作的意愿。这样看来,10个人里边有1个向目黑透露情报,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卷成圆筒的《体育报》”这个词语引起了朽木的注意,通过Two-Shot电话认识的掛川和坂田留美要见面,总要有个“接头暗号”之类的东西吧。
田畑咽了口唾沫。
早在上个月底,朽木就向山野边车站派出了刑警,调查结果是有人在进站口附近看见过掛川。提供这个情报的是跟掛川住在同一个住宅区的家庭主妇,她说“掛川先生手上拿着一份卷成圆筒的《体育报》”。
实情可以告诉你,但不许写!田畑正要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门前的胡同里刮过一阵大风。
“没有。我手下和S市警察署的刑警们正拿着掛川跟坂田留美的照片在宾馆和车站周边搜寻目击证人。”
大风刮过来一个声音:“小田!去吃饭啦!”
“跟坂田留美的接触呢?有什么新情况吗?”
田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恐怕是吧。”
“课长!”目黑放出了胜负手,“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了,没错吧?”
“肯定是用在不可告人的地方了。”
田畑沉默。
“问过了,他对此保持缄默。”
“已经招供了吧?”
“问过掛川为什么要借这笔钱吗?”
田畑睁开了眼睛,就像从梦中醒来。
这就是说,是在案发前一周借的。
世界上有听了记者的一句话就怀疑自己的部下的浑蛋课长吗?
“上个月27号。”
“不知道!”田畑的话里带着炽热的情感。
“什么时候借的?”
目黑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我回去就写!”
朽木点了点头:“掛川借了100万高利贷。”
田畑跟目黑互相瞪视了片刻。
“有什么新情况吗?”田畑问道。
“随你的便!”目黑转瞬间就消失在黑暗的胡同里了。
朽木默默地坐了下来。从朽木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侦查工作是否有进展,他的目光敏锐,脸色却是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在田畑的记忆中,朽木从来没有笑过。
这小子真的会写吗?
田畑让朽木在沙发上坐下。
管他呢!田畑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就算这次赌输了,作为F县警察本部刑侦一课的课长,绝对不能陷入“同案犯的困境”而丧失自己的判断能力。
家庭主妇被杀案件侦查指挥部设在S市警察署的会议室里。会议室里只有朽木一个人。除了审讯官田中以外的8个刑警,全都跟S市警察署的其他刑警们一起出去了。单独跟朽木在一起,田畑觉得很不自在,因为朽木的言谈举止表现不出一点点对上司的尊敬。
第六章
田畑清晨5点就起来了,因为《县民时报》每天5点半就能送到。
快到S市警察署的时候,田畑合上了卷宗。
登出来了。大标题是:“厨师之妻逮捕证已发——高额保险金杀人案件”。
即便如此,也不能认为掛川没有跟坂田留美联系过。以前掛川在外边搞婚外情被老婆发现,差点儿离婚,后来老婆每月都到电话公司去查掛川手机的通话记录,掛川当然不敢用手机跟坂田留美联系。另外,在坂田留美家的壁橱里,发现有大量描写性行为的漫画和Two-Shot电话广告。综合分析的结果是,掛川和坂田很可能是通过公用电话联系,但是,要找到证据比登天还难。正是由于掛川的老婆随时检查丈夫手机的通话记录,同时也是由于坂田的丈夫不让老婆买手机,掛川才敢非常肯定地说“我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田畑看了两遍,虽说血液涌上了头顶,但由于有思想准备,还没有愤怒到把报纸摔在地上的程度。他急忙换上衣服,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准备迎战其他报社的记者。
田中审讯官分析:“没有跟坂田留美接触过的证据,是掛川理直气壮的命根子。”的确,这是警方的薄弱点。在侦查过程中,始终没有找到掛川跟坂田留美联系过的证据。一般而言,男女间的问题,通过在电话局调查手机的通话记录,就可以找到证据。但是,坂田留美的丈夫是个非常守旧的男人,不允许老婆买手机,而掛川的手机最近几个月的通话记录里,没有一个是打到坂田留美家里去的。
不到6点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是《东日新闻》的记者真木。虽然说不上是怒不可遏,表情也够僵硬的了。
但是,掛川死活不招供,从逮捕到今天已经过去6天了,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掛川的辩护律师给他支过招,审问过程中只要一涉及案发当天的事情,掛川马上就说“我有权保持沉默”,然后就缄默不语了。
“又是《县民时报》抢先报道了。”真木不满地发着牢骚。
“那天我就是想开车兜风散散心”、“租借那辆汽车的人也不只我一个人”,这些狡辩任谁都知道是徒劳的。头发是有力的证据,一班的审讯官田中经验丰富,无人匹敌。因此,田畑向尾关部长报告说,用不了半天就能把掛川拿下。
“嗯。不过,他那是瞎猜的,并没有事实根据。”
“我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我也认为那是瞎猜的,根本就没有提及同案犯嘛。”
叫警方感到意外的是,掛川坚决否认是他杀害了坂田留美。
“你说得很对.”田畑敢这么说,是因为在几分钟之前接到了二班植草的报告,鹈崎已经被逮捕归案了。
被害人坂田留美,丈夫在家里开了一个小作坊,专门制作木雕偶人。坂田留美跟丈夫、公婆在一起生活。家里人透露,也许是因为觉得家庭主妇的生活很无聊,坂田留美经常以各种理由外出。
抓住同案犯这一事实会使抢先报道了特别消息的《县民时报》陷于不利的境地。因为目黑写的特别消息直截了当地说永井贵代美是一个人犯罪,关于同案犯却只字未提。目黑并非在了解案件全貌情况下写那篇报道的。
警方对掛川借的那辆车进行了彻底搜查,结果在副驾驶座位下面找到了坂田留美的头发,于是对掛川实行了紧急逮捕。掛川是一家食品公司的会计,老婆也有工作,有一个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一家人住在县营住宅小区里。他最大的爱好是买竞轮彩票。由于老婆管得特别严,掛川只能从有限的零花钱中挤出几个钱来买。总之掛川是一个极普通的工薪族。
“9点举行新闻发布会,我将全面介绍案件的全貌。详细情况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开始侦查到逮捕掛川非常顺利。锁定掛川,是通过在通往陵园的县道上设置的N系统装置——汽车牌照自动读取机查出来的。傍晚时分,一辆通过了N系统装置的租赁汽车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经查,租借那辆车的人是掛川。掛川自己没有车,也不懂N系统装置。
“那好吧。”真木无可奈何地说。
S市一个叫坂田留美的家庭主妇被人勒死,本月4日早晨,尸体在山野边陵园附近的垃圾场被发现。据陵园管理员介绍的情况分析,尸体应该是前一天的晚上7点以后被遗弃的。很快S市一个叫掛川守的34岁公司职员被逮捕,但审讯陷入胶着状态,直接而确凿的物证也还没有找到。
家门前的胡同里又跑过来几个记者。真木瞥了那几个记者一眼,转过脸来盯着田畑的眼睛问道:“烧死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也是两个人吧?”
田畑坐在后座上翻开了关于家庭主妇被杀案件的卷宗。那是一班的田中汇总的侦查报告。
“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田畑不由得实话实说了。
最先去的是家庭主妇被杀案件侦查指挥部所在的S市警察署。本来应该先去M市警察署的厨师被杀案件侦查指挥部的,但正如真木记者所说,只要二班班长楠见出手,永井贵代美今天就可能招供。从县警察本部大门出来的时候,田畑发现至少有三辆记者的车跟了上来,如果先去M市警察署,就会激发记者的想象力,在警方还没有正式公布结果之前,把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消息过早地见诸报端,透露出去。
关于证券公司职员被杀案件,只有一条很弱的线索,就是那辆白色本田蓝鸟轿车,现在正在一辆一辆排查。伴内觉得那个农协职员可疑,也只不过是凭直觉,现阶段还没有锁定其为凶手,更不知道有没有同案犯。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田畑坐进侦查指挥车,准备分别去三起杀人案件的侦查指挥部看看。
田畑知道,真木不是那种靠诈唬获取情报的记者。那么,是他自己凭空想象的吗?也不对,真木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记者,还不至于单凭想象乱说。
真木的表情完全不是一个记者的表情了,他好像就是为了说这番感人肺腑的话才到田畑家里来的。
“这消息我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样写是很危险的。”田畑这句话,有一半是为了真木说的。因为田畑觉得真木说话的态度很认真,很有可能写一篇关于证券公司职员被杀案件的特别消息。
“像伴内先生那么情深意真,而且付出了那么多辛苦的老刑警,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真希望他带着满脸笑容离开啊。”
一般而言,被别的报社抢先报道了某一条消息以后,记者马上想到的就是“报复”。因此,手上掌握的并不完全的情报,不经过充分调查就仓促写报道,或者发表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造成误报虚报的情况时有发生。虽说专门负责采访刑侦一课的真木不至于干那种傻事,但新闻媒体内部的竞争跟刑警内部的竞争一样激烈。哪怕是一个老记者,不,也许正因为是老记者,得知别的报社首先发表了特别消息之后所感到的压力会更大。
“嗯……”
田畑正要再叮嘱真木一句,一群记者已经把他包围了。记者们不是提问而是诘问,之所以没有发展到怒骂,是因为田畑说话的口气里,流露出《县民时报》的报道只不过是一种仅凭猜测写的一篇不完整的报道,并且被记者们理解了。
“但愿如此。伴内先生兢兢业业地当了40年的刑警了,到最后留下一个破不了的案子离开刑警队伍,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风暴过去之后,田畑回到家里给三班的村濑打电话。
“这可说不好。开始进展最慢的,也许破案最快。”
“我是田畑!”
“伴内先生运气真不好,在这三起案件里,进展最慢的就是三班负责的这起证券公司职员被杀案件。”
“什么事?”村濑很不高兴,大概还在被窝里吧。
伴内是三班老资格的审讯官。若干年前,田畑都跟他学过侦查和审问的基本技巧。
“记者得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情报。”
“啊,是啊,快退休了。”
“跟我有关系吗?”
“三班的伴内先生嘛,不是下个月退休吗?”
“有。说烧死那个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是两个。”
“什么?”田畑没有反应过来。
“两个?”
“伴内先生马上就要进入倒计时了吧?”真木问道。
“你掌握有这方面的情况吗?”
其实不光是目黑,所有的记者都是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只管自己方便。谁都为了得到特别消息而讨好田畑,但是,一旦警方陷入窘境,各家报社的记者又都落井下石,穷追猛打。前不久的一次抢劫杀人案件,被告在第一次公判的时候当庭翻供,说自己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所有报社的记者都如获至宝……
“没有。是不是跟别的案件弄混了?”
田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头发像刺猬的男人,《县民时报》的目黑,是一个品质恶劣的记者。半年前,刑侦一课盯上了一个连续纵火犯,准备在他下次纵火时作为现行犯逮捕时,被目黑在《县民时报》上走漏了消息,致使犯罪嫌疑人逃亡。最后,大概是犯罪嫌疑人意识到自己最终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跳楼自杀了。那件事发生以后,“永远不让《县民时报》得到特别消息”,成了尾关部长的口头禅。
“得到这个情报的记者是《东日新闻》的真木,他不会这么糊涂吧?”
这回真木的微微一笑变成了满面笑容:“暂时还不写,但是,关于保险金的情报,《县民时报》也知道了,我们要看他们怎么做,然后再决定我们的行动方案。”
“……”
又一阵沉默,田畑盯着真木的眼睛问道:“你要写?”
“村濑!”
贵代美找到了她喜欢的男人,为了得到永井的巨额保险金,伙同那个男人杀死亲夫——刑侦一课就是这样分析的。真木的推理跟警方一致。
“……”
看来真木记者采访相当深入。
“怎么不说话了?”
“我掌握着一份情报:贵代美喜欢通过交友网站找男人。”
“凶手是两个人,真木是这么说的吗?”
“……是吗……”田畑不置可否。
“是的。”
一阵沉默。两人通过对方的眼神互探虚实。
“知道了,过一会儿我去告诉伴内。”村濑说话的口气很奇怪。
“永井贵代美好像很喜欢在外边找男人。”
田畑挂断电话,陷入了沉思。
就连保险金额都知道得这么清楚,田畑不得不说实话了:“不过,保险合同是7年前签的,而且是永井本人主动买的。”
烧死那个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是两个,这情报肯定是真木昨天晚上搞到的,说不定就是在村濑那里搞到的——田畑抱着这种怀疑给村濑打电话。村濑手里掌握了凶手是两个的情报却不向上级汇报的动机是什么呢?田畑甚至想到了这一点。
“可是,1亿日元的保险哪,可以成为杀人动机吧?”
然而田畑想错了。从村濑接电话的态度可以断定,村濑手上没有掌握凶手是两个的情报。那么,到底是谁跟真木说的呢?
“喂!别忘了,现阶段她可是丈夫被杀的受害者。”
伴内?
“楠见班长对女人可谓心狠手辣。永井贵代美恐怕已经招认了吧?”
不可能。伴内只不过是凭直觉怀疑农协职员家田有问题,现阶段从伴内嘴里不可能说出凶手是两个人这样的话来,而且伴内本来就不是那种玩弄某种策略故意放话的人。
“什么意思?”
可是,村濑刚才在电话里说“过一会儿我告诉伴内”,而且说话的口气很奇怪,这里边到底有什么玄机呢?
真木再次微微一笑:“这起案件让二班去侦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田畑心中的疑问被接下来的繁忙工作搅乱了。
“这我倒是不知道。”田畑镇定了一下,答道。
8点走进县警察本部大楼,田畑马上跟尾关部长一起分析了永井贵代美和鹈崎的供述内容。正如昨天傍晚贵代美所交代的那样,从计划到实行都是鹈崎主导的。田畑又跟尾关部长商定了应该在新闻发布会上发布哪些消息。9点一到,田畑在新闻发布会上就强调,厨师被杀案件的主犯是鹈崎。记者们的提问超过30个,但《县民时报》的目黑一句话都没说,只见他紧咬着嘴唇,一直到新闻发布会结束,眼睛都没有离开手上的记事本。尾关部长看着目黑的样子暗笑,这让田畑想到,贵代美招供的情报也许是尾关部长故意透露给目黑的。为了报半年前的一箭之仇,给他一个不完全的情报让他去写,寒碜寒碜他。
厨师永井克,今年45岁,家住M市。他的尸体在河流的淤水处被发现,尸检结果是溺水而死,但是在他的肺里没有检查出浮游生物或藻类,而且脖颈处有皮下出血和表皮剥离的痕迹,证明是在自来水里淹死以后,又被扔到河里去的。他的老婆贵代美是最值得怀疑的人。正如真木所说,永井生前确实买了总额超过1亿日元的人身保险。
早晨的疑问一直盘旋在田畑的脑海中,在处理办公桌上的文件的时候,他好几次停下笔来。不知道为什么,田畑觉得这个疑问就像是一个谜,后面潜藏着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个想法搅得他心神不定。
田畑没有防备,险些点头承认。看来真木跟小宫一样,也是冲着厨师被杀事件来的。
解开这个谜的钥匙,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了。
“那个厨师买了巨额保险,有这么回事吧?”真木突然说道。
下午1点多,田畑正要命令相泽把侦查指挥车开到大门口来的时候,S市警察署的人来电话了。朽木率领的一班在S市警察署,田畑还以为是他要做主妇被杀案件的报告呢,没想到是S市警察署生活安全课的课长工藤。
不管怎么说,田畑虽然没有作为一个指挥官的满足感,但在警察组织内部却获得了很大的发言权。如果能率领这个“常胜军团”永不失败地继续前进的话,田畑坐上被称为职业警察的最高职位——刑侦部长,就指日可待了。
“实在对不起,我想问您一件事情,可以吗?”
“责任感”、“职业道德”等词语来形容的话,那么他们三个最好用“激情”、“诅咒”、“怨恨”之类的字眼来形容。田畑有时候甚至这样想:我是靠破案吃饭,他们是把破案当饭吃,我跟他们的差距大概就在这里。
“什么事?你说吧。”
朽木、楠见、村濑,没有跟这三个人在同一时期当刑警真是太幸运了——田畑几乎每天都会这样想。这三个人太特殊了。田畑当一班班长的时候破案率是70%多一点儿,而朽木和楠见都是100%,村濑经手的案子,22件破了21件。三个人的个性和侦查手法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对罪犯的嗅觉特别灵敏。如果形容一般的刑警可以使用“执着”、
“我市车站前边的弹子房有什么问题吗?”
回想起自己的成长历程,田畑不禁感到羞愧。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开始变得墨守成规。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他也有过不考虑个人得失勇猛向前的时期。现在录用警官已经以大学毕业生为主了,但在田畑大学毕业当警察的时候,有大学文凭的警察还很少。当时,同事们都揶揄地叫他“学士”。他被分配到管理部门,工作虽然无可挑剔,但没什么意思。于是他下决心攻读刑侦专科,进入了刑警的行列。他一门心思破案,一心扑在工作上,顾不上家庭,牺牲了所有的业余时间,比谁都热爱刑警工作。他靠自己的实力取得了成功,先是当上了人人羡慕的一班班长,后来又坐上了刑侦一课课长的宝座。但是……
田畑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工藤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车站前边的弹子房?没听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怎么了?”
真木说得对。不用看部下的脸色,想派谁就派谁,想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田畑不是没想过。作为刑侦一课的课长,他甚至可以把忠实于他的刑警从下边的各个警察署调过来,重组三个班。但是,他不敢这样做。如果破不了案,责任还是他这个课长的。
“昨天下午,刑侦一课重案组的七八个刑警闯进去,调查了6个小时以上。那个弹子房的老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特别担心,来电话问我们是怎么回事。”
田畑把脸沉了下来。
一班的刑警们?
真木似乎看透了田畑心里在想什么,微微一笑:“刑侦一课课长不好当啊。部下太弱了,您工作上会感到为难;部下太强了,又会给您带来麻烦。”
田畑忽然想起来了。
沉默就等于肯定,田畑又暖昧地说了声“不……”。
在他记忆的一隅,有这个S市车站前边的弹子房。
“三班班长村濑怎么样?虽然有点儿粗暴,但是他的直觉没人比得了吧?”
田畑握紧了话筒:“那些家伙调查什么了?”
沉默就等于认同,田畑慌忙暧昧地说了声“不……”,心想这话也得想办法告诉楠见。
“拿着一个男人的照片问弹子房的客人,2月5日这个男人来没来过弹子房,问得特别仔细。不但问服务员和常客,还问那些偶尔进弹子房的客人。更有甚者,连哪个常客没来都打听。我对老板说,肯定是为了别的案件搞调查,跟弹子房没关系……”
“的确,一班是刑侦部的一块宝。您的意思是说,从治安刑警转过来的楠见不能当一班班长,是吗?”
田畑放下电话,后背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脑子就像开足了马力的马达,飞快地转动起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的一班是个特殊的班,你应该知道吧?”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在S市警察署的审讯室里看到一班的田中审讯犯罪嫌疑人掛川时的场面。
“楠见确实冷血,但是在侦破能力上一点儿都不比朽木逊色,难道不是这样吗?”
田中从1月31日掛川的行动问起,掛川怄着气粗鲁地回答了。而问他案发当天,即2月3日的行动时,他就说“我有权保持沉默”,问到2月4日的行动时,掛川也显得十分焦躁,每问他一个问题他都要咋舌,好像马上就要发火似的,但是问到2月5日的行动时,他就不再咋舌了,回答得很流畅,还主动说什么一直玩到晚上10点弹子房里播放《友谊地久天长》的乐曲。
“提拔楠见?”
《友谊地久天长》——弹子房关门——晚上10点。不知是有意识地还是无意识地,掛川在强调那个时间他在弹子房里。
真木接着问道:“考虑过把朽木调走,把二班班长楠见提拔为一班班长?”
2月5日晚上10点……证券公司职员被烧死也是晚上10点。
朽木是这样想的吗——田畑真想这样问一句。在刑侦一课,朽木确实太强大了。说心里话,田畑也希望他调走,不过,朽木一旦调走,损失未免太大了,缺了这样一个破案高手,田畑心里会感到不安的。
“朽木,一定要把他拿下!”田畑离开S市警察署的时候留下这样一句话。当时朽木什么都没说,田畑还以为那是一种狂妄自大的态度。其实田畑想错了,朽木的注意力完全在审讯室里,那时候他已经注意到掛川在接受审问时说话语气有微妙的变化。
“可是,留下他就会耽误他升职。在这时候,让他到下面的警察署去当一个刑侦课长不是很好吗?他是一个早晚要坐上县警察本部刑侦一课课长这把交椅的人。”
把掛川剥一个体无完肤,这是朽木的作战计划。当朽木发现了掛川的微妙变化以后,决定从弹子房人手,剥掉掛川的画皮。在掛川看来,弹子房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警察是无法调查的,绝对无法得出他2月5日晚上没在弹子房的结论。但是,朽木就是要打破这种既成概念,动员一班所有的刑警,在车站前的弹子房展开彻底调查,并且得出了结论:掛川2月5日晚上10点没在弹子房,更没有听到什么《友谊地久天长》。
“那倒也是。不过嘛,现在朽木要是离开的话,重案组就玩儿不转了。”田畑一边斟酌着词句这样说着,一边在心里算计着:这话得转达给朽木。田畑早就知道,这个真木记者跟一班的刑警们特别有感情。
田畑沿着朽木思考的轨迹,拼命地追了下去。
“朽木已经当了5年的一班班长了,连续6年当班长,在过去是没有先例的,对吧?”
朽木的推理一定是这样的:
“没有被调走的迹象。当然了,人事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主妇被杀案件和证券公司职员被烧死案件,凶手都是掛川,不,除了掛川,还有一个同案犯。在侦查的过程中,已经了解到2月5日掛川没租赁汽车,那么他把烧死那个证券公司职员所用的煤油步行搬运到现场是很难做到的。因此,除了掛川以外,还应该有一个拥有自己的汽车的同案犯。
“按规定下个月人员应该有所调整,一班班长朽木会不会被调走?”从人事安排切人主题是真木一贯的采访风格。
田畑拽过一张白纸,在纸上描绘起朽木对案件的推理图来。
真木上场,田畑也有几分紧张。真木不仅采访刑事案件是一把好手,对侦查一课内部的事情也了解得非常清楚。
掛川通过Two-Shot电话认识了坂田留美并且有肉体关系,同时,证券公司职员桑野也通过Two-Shot电话认识了坂田留美并且有肉体关系。让好几个顾客损失惨重的桑野收入减少,面临被解雇的危险。于是,桑野就利用留美敲诈掛川,扬言“不给钱的话就告诉你老婆去”,掛川没办法,只好借了100万的高利贷用来堵桑野的嘴。
因为两人不是一个报社的,所以小宫并不害怕真木,但同样作为记者,小宫跟真木比起来,层次低多了。他向田畑说了声再见,便匆忙离去。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掛川也就忍气吞声了。但是,自从掛川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同伙”以后,他就硬气起来了。
一个细长的身影越来越近。是《东日新闻》的记者真木,专门负责采访刑侦一课,也是他们报社所有采访刑侦一课的记者总负责人。
1月中旬,有人在山野边车站看见一个留长发的女人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女人就是留美。桑野让留美找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男人,并让她去跟那个男人见面,接头暗号是男人手上拿一份卷成圆筒的《体育报》。
“又有记者来了。”田畑说道。
这个男人被桑野利用留美敲诈,非常愤怒,伺机报复。1月下旬,他偶然在山野边车站看见了手上拿一份卷成圆筒的《体育报》的掛川。S市紧挨着T市,那个男人的生活圈子跟掛川生活圈子重合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男人一看掛川手上卷成圆筒的《体育报》就知道,又要有人中美人计了。于是他就躲在暗处观察,果然是留美来跟掛川见面。男人没有当场揭穿留美,而是跟踪他们到情人旅馆。他需要一个同伙来对付桑野跟留美,一旦再被敲诈就把他们干掉……
你也太贪得无厌了吧——田畑话到嘴边却打住了,光线昏暗的胡同里响起脚步声,替他回答了小宫的问题。
“课长……”
小宫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连谢谢都没说就得意忘形起来:“那个主妇被杀案件呢?掛川还没有招供吗?”
一个细细的声音惊动了沉思中的田畑,抬头一看,是相泽那张红红的娃娃脸。田畑命令相泽把侦查指挥车开到大门口等他,相泽等了半天也不见课长下来,就上楼来找了。
“哪家报社抢跑犯规,我们可不负责任。”田畑绕了个大圈子,间接告诉小宫今天没有特别消息。
田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田畑突然对小宫产生了几分同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是应付记者的秘诀,可是就这样把小宫赶走,小宫今天晚上肯定睡不好觉。
顺着楼梯下楼的时候,刚才画的那张推理图的现实感越来越稀薄,也许全都是胡思乱想。田畑当刑警35年了,依靠在自己大脑里写剧本解决案件一个也没有过。
“课长从来不说谎,明天早上的报纸不会有新消息吧?”小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
但是……
这个叫小宫的记者总是被人抓住短处。他采访刑事案件,靠的不是深入调查,而是瞎诈唬。已经当了5年记者,都有带徒弟的资格了,连警察系统的大门还没有迈进来。一天忙忙碌碌,却根本搞不到特别消息。
朽木的内心世界,不是看到了吗?
“厨师老婆的逮捕证啊。这个消息不会明天一早就刊登在某份报纸上吧?”
《东日新闻》的真木跟一班的关系非常好,甚至被称为一班的支持者。烧死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是两个,肯定是朽木透露给真木的。
“哪个呀?”
为什么?
小宫拼命地盯着田畑的眼睛,想从眼神里看出田畑的话的真假。他一边盯着田畑的眼睛看,一边压低声音问道:“还没有那个吗?”
田畑将推理得出的结论细细咀嚼着。
“那就是她累了,关灯睡觉了。我们可是早就让她回家了。”
他们要让伴内捧着鲜花告别他的刑警生涯。
小宫咋了咋舌头,“还跟我装傻充愣哪?晚上10点多我开车去她家的时候,家里还黑着灯呢!”
如果那边发现了犯罪嫌疑人,审问的时候就把掛川的名字说出来,利用“同案犯的困境”将其拿下——朽木要通过真木向伴内传递这样一个信息。
“还没回家吗?”
如果向上边汇报了,功劳就成了一班的,伴内就不能立功了。要是直接告诉村濑呢,又让三班丢面子。于是朽木心生一计。让真木跟田畑说,再由田畑转达给村濑。也许真木已经完全知道内情,心甘情愿地当这个传声筒。
“这么晚了还不让她回家?”
“像伴内先生那么情深意真,而且付出了那么多辛苦的老刑警,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真希望他带着满脸笑容离开啊。”真木感慨万千的话语在田畑耳边回响起来。
“那有什么奇怪的。最了解受害者的人是他老婆嘛。”
不只是朽木和真木,一班的刑警们,为了让伴内在告别刑警生涯之前立一功,在那个弹子房耐心地调查了6个多小时。
“别给我打马虎眼了。都被叫到警察署去了。”
村濑也意识到了。他用那“动物般的直觉”读懂了朽木的心,巧妙地接受了朽木的好意,所以他才会说“过一会儿我去告诉伴内”。
“是吗?”
刑侦一课不是沙漠。
小宫满不在乎地按照自己的思路答道:“厨师被杀案件嘛,凶手是他老婆!”
不,在刑侦一课这片沙漠里,也有水,也有绿洲。
“你指的是哪个案子啊?”田畑不紧不慢地反击道。
田畑钻进了侦查指挥车。
“侦破得够快的呀。”小宫一脸沉不住气的神情,上来就是连哄带诈的说法。
坐在驾驶座上的相泽回过头来:“先去M市警察署吧?”
拉开大门一看,是《F日报》的记者小宫。
“叫你不要当藤吉郎,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朝日新闻》的,《每日新闻》的,《读卖新闻》的,《产经新闻》的,《东洋新闻》的……一个接着一个。刚要拿起筷子吃已经放凉了的晚饭时,门铃又响了。开印较晚的地方报纸的记者们陆续找上门来。
“对不起!”相泽慌忙关掉暖风。
回到县警察本部机关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就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一课课长的工作也不能结束。这不,刚进家门,记者们就轮番找上门来了。
“浑蛋!现在关了算怎么回事?”
田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三起杀人案件的侦查指挥部分别设在三个下属警察署内,在这三个侦查指挥部之间来回跑虽说是一件累人的事,但并不是很辛苦,最困难是把握不了自己的部下。作为侦查一课的课长,田畑发挥不了侦查总指挥的作用,这是最让他感到头疼的事情。从侦查一课派出去的刑警们都不好对付。一班班长朽木,二班班长楠见,三班班长村濑,为了课里的霸权地位激烈竞争,全都无视田畑的指示,独断专行。
“啊……是!”相泽又把暖风打开了。
关于家庭主妇被杀案件,虽说5天前逮捕了犯罪嫌疑人,但还不能说已经解决了,因为犯罪嫌疑人掛川守坚决否认自己杀了人。如果掛川守坚决不招认,就无法将其送上法庭。
田畑笑了。
三天前的情人节,又发生了一起厨师被杀事件。
一个老刑警就要离开重案组,一个长着一张红红的娃娃脸的年轻刑警就要加入进来了。
刚过去两天,发生了一起证券公司职员被杀事件。
“去T市警察署!逮捕烧死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
本月3日,发生了一起家庭主妇被杀事件。
“啊?”
黑色侦查指挥车去了一趟T市警察署,正在返回县警察本部的途中。田畑昭信闭着眼睛坐在后座上,任凭车子摇晃着身体。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力气,太阳穴疼得要命。担任F县警察本部刑侦一课课长两年了,田畑还是第一次背负起同时侦破三起杀人案件的重任。
田畑忍受着睡眠不足的痛苦,一边想象着那个叫家田的农协职员如何被伴内拿下,一边任凭车子摇晃着身体。
第一章
外面雪花纷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