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隆弘沉默了。
亚里纱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使劲掐住自己的两个耳垂:“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亚里纱说着用指甲狠掐自己的耳垂,泪水眼看着就盈满了眼眶,“我妈就像这样掐过我……我大哭大叫着,,疼啊……可是……”
“然后呢,她又轻轻地抚摸我的耳垂,就这样,像哄一只小猫似的……”亚里纱边说边轻柔地抚摸自己的耳垂,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是吗?让我看看。”森隆弘装作呆头呆脑的样子,看了看亚里纱左边的耳垂,又看了看亚里纱右边的耳垂。
“我妈以为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其实我一点儿都没忘。太可怕了……太……”
森隆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看来亚里纱还真上网查了当时的报纸,报纸上有通缉武内利晴用的照片,虽然是正面照,那大耳垂也是很显眼的。
森隆弘伸出双手,把亚里纱掐着耳垂的手拽下来:“不会的,妈妈不会那样的。”森隆弘的声音仿佛是从干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去问问妈妈就知道了。你的血型是B型,跟爸爸的血型一样。凶手的血型是A型,警察调查过的。”
突然,亚里纱把脸扭到一边,“你看看我的耳垂,跟我爸爸妈妈的完全不一样……”
亚里纱瞪大了眼睛看着森隆弘。她愿意相信森隆弘的话,打内心深处愿意相信。
“不可能是真的。”
“真的吗?”亚里纱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但是,亚里纱依然不肯罢休:“我觉得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森隆弘紧咬着嘴唇说道。
“都是瞎编的。”森隆弘否定的不是亚里纱的话,而是报纸本身。他想告诉亚里纱,假如当时的报纸有这种报道,也是瞎编的。
反正本间敦志已经死了,如果抓不到武内利晴的话,森隆弘要把这个谎撤到底。
森隆弘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他知道,亚里纱是在用话套他,当时的报纸上根本没有这样的报道。
突然,森隆弘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
“我上网查过了,”亚里纱认真地说道,“大森叔叔真的不知道吗?在网上,可以查到很多年以前的旧报纸,那上边写着呢。”
不要抓住武内利晴!
亚里纱紧紧地盯着森隆弘的脸,在他的眼睛里寻找大人撒谎时的神色。
武内利晴到死也不要出现在这孩子面前!
“胡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看着亚里纱那纯洁的眼睛,森隆弘一时放弃了作为一个刑警的职责。
从负责跟踪亚里纱那天起,森隆弘就做好了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的思想准备,但能否处理好,他自己也不得而知。听了亚里纱的问话,森隆弘先后做了三种表情:先是吃惊,然后笑笑,最后是呆然。
第七章
这天夜里,“霞光公寓”102室的电话也没响。
森隆弘看了看手表,正想说“5分钟了”的时候,亚里纱轻松地笑着说话了:“杀死我爸爸的那个凶手,是我的亲生父亲吧?”
二班的刑警们以为,这天夜里武内利晴肯定会来电话的,所以大家非常失望。看来武内利晴这小子还真知道时效中断的法律条文——这句话虽然谁都没有说出来,但都表现在脸上了。
森隆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亚里纱今天过来,让森隆弘心里很烦。大概是因为秋子的事情使他坐立不安吧。森隆弘觉得,突然出现的亚里纱,就像是一个孩子突然插进了正在谈话的大人们中间。
凌晨3点半,森隆弘和宫岛一起回到了104室。
“哼!”亚里纱一边说话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走,目的是不想让森隆弘看出她在想什么。
“兔崽子,还真知道!”宫岛一边准备睡觉,一边小声骂道。
“这可说不好。”
森隆弘点点头,脱掉了上衣。他还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经不会跟二班的刑警们一样了,其实刑警就是刑警,他开始为白天的想法感到后悔。不要抓住武内利晴——有这种想法的刑警在这座公寓里是可耻的。
“对了,杀死我爸爸的那个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时效吗?”
宫岛刷着牙,口齿不清地问道:“喂,亚里纱还真相信你说的话了?”
亚里纱笑了。亚里纱的生气和高兴都像是装出来的。
正在解衬衣扣子的森隆弘愣了一下。从A点回来以后,他向植草汇报了跟亚里纱对话的内容,并且让植草转告雪绘,统一口径,万一亚里纱向雪绘问起血型问题,要跟森隆弘的说法保持一致。
“啊,对不起。”
“当时好像是相信了。”
亚里纱把小嘴巴噘起来:“我知道。喂,你能不能不叫我小纱纱呀?”
“这回你可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
“不过,小纱纱,咱们可是说好了的,这些话不能跟任何人说。”
“啊,好像当了一回父亲。”
如果有所谓的“第三时效”,那么武内利晴就应该还去过除了中国台湾以外的其他国家。上午森隆弘听了楠见那句叫人难以理解的话,曾经这样分析过。
“本间雪绘很感激你。”
“是啊。”
“是吗?”
“大森叔叔,真正的时效是一个星期之后吧?”
“对了,今天晚上本间雪绘平静多了,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亚里纱这样说是找借口,她来这里的目的肯定是要从森隆弘这里打探消息。
“啊。”
“今天上课的时候好困哟。昨天夜里你们叽叽喳喳的,搅得我没睡好,所以今天的训练我不参加了。”
“那表情,绝对是不希望我们抓住武内利晴的表情。不过,是哭是笑,还有6天就可以见分晓了。”
“第一时效”之前亚里纱也来过两次,都是6点多来的,因为她是学校网球队的,每天都要训练到6点。今天一定是混在那些不参加俱乐部活动的学生里溜出了学校。
是的,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到“第二时效”成立还有6天,但是……
“嗯……好吧,5分钟,不许超时哦。”森隆弘咋了咋舌头,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表上04点半刚过。
“喂,宫岛……”
“就5分钟,这总行了吧?大森叔叔,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吧。”
“嗯?”
如果是楠见,立刻就得把亚里纱轰出去。引诱武内利晴上钩的诱饵竟然跑到监视她的房间里来了,这诱饵还有什么意义?
“武内利晴除了到中国台湾以外还去过别的国家吗?”
“抠门儿!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一会儿嘛。”
“你怎么现在又想起问这个问题来了?不可能去过别的国家,这是我调查的。”
“不是说过不要到这里来吗?”
“你?”
“喂!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啦?”
“对呀,绝对不会有错。武内利晴离开日本的期间只有去台湾那7天。”
亚里纱的笑脸是迷人的,但森隆弘觉得有点儿像装出来的。
森隆弘歪着头沉思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楠见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的脸好可怕哟!”亚里纱做了个鬼脸。
—7天要是完不了呢?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感情起伏不定,但森隆弘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正是因为他太相信自己了,当亚里纱突然闯进房间里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才可怕得吓人。
听楠见的口气,7天以后,还有所谓的“第三时效”。如果有“第三时效”的话,那么武内利晴一定去过中国台湾以外的其他国家。但是,亲自调查过这件事的宫岛断言没有。
把森隆弘的冲动压抑下去的,是类似一班刑警的自豪感那样的东西。要做好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准备。唯一可以跟外部取得联系的就是掌中的手机,万一在给秋子打电话的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其他刑警给森隆弘打电话却是“正在通话中”,而且通话对象是正在恋爱的对象,到时候就是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除了出国,其他中断武内利晴的时效的途径是什么呢?
森隆弘真想给秋子打个电话。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十几次,有一次,秋子的电话号码甚至显示在手机屏幕上了,最终还是没有拨打。
想不出来。假设有同案犯被起诉,武内利晴的时效也可以中断,可是在这个案子里没有同案犯,更没有同案犯被起诉,所以“第二时效”成立的日子是不能改变的。
楠见留下的那些刺耳的话,就像拳击比赛时被对手击中了上腹部,疼痛难忍。一度消失了的对秋子的怀疑再次浮现出来,连那个根本就没见过面的房地产公司的人长什么样都被想象出来了。在森隆弘的想象中,那是个奇丑无比的男人。
——7天要是完不了呢?
第六章
森隆弘一整天都很郁闷。开始想的是时效的问题,后来,全部思考和感情都转到近藤秋子那边去了。
森隆弘反刍着这句话。
这时,楠见跟外部沟通的闸门堵上了,缭绕的紫烟留在房间里,瘦小的身子消失在门外。
楠见说7天的时候,并没有把“时效”作为主语,那么他有可能说的不是时效,而是时效以外的别的东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森隆弘忽然想到了秋子。
“第二时效”过去之后,警察就无法逮捕武内利晴了。
在那个房间里跟楠见的对话,只有案件跟秋子的问题,如果不是案件,就应该是秋子。但是,秋子跟楠见那句话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还会有第8天吗?不可能。
越是想不明白心里越是感到不安。通过跟楠见对话,森隆弘认识了楠见这个人。楠见是一个看不起女人、蔑视女人、讨厌女人,甚至可以说憎恶女人的男人,他的这种观念根深蒂固,非常强烈就连并非他的直属部下的森隆弘的隐私,他都要去调查,还骂秋子是卖淫女,不惜为此跟森隆弘撕破脸。那么,接下来楠见会做些什么呢?想彻底整垮秋子吗?
“什么?”森隆弘感到震惊。
“喂……”弘把脸转向已经钻进被窝的官岛,“你跟我说实话,楠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楠见转身走向房门,开门之前头也不回地问道:“7天要是完不了呢?你打算怎么办?”
“别提他好不好?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堵得慌。”宫岛看着天花板答道。
森隆弘吸了一口气,抱定从此跟楠见断绝关系的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7天以后我会离开的,以后绝对不在你手下干任何事情!”
“告诉我,他为什么那么憎恨女人,是不是被他母亲抛弃了?”
楠见用他那没有光泽的黑眼珠瞪着森隆弘,冰冷的视线叫人疹得慌。
“不是,他的家庭挺好的,父母都是学校的老师。”
“你这个命令我也不能听。命令我来支援二班的是尾关部长,没有尾关部长的命令我不能撤退。”
“那就是年轻的时候被坏女人欺骗过。”
楠见点燃第二支烟:“可以啊。你滚蛋,诱饵我负责看着。”
“这种事情我可不知道。”
吉田夫人下楼去了,森隆弘首先发动攻势:“听清楚了,我是一班的人,不接受你的指令,你说什么都没用。”
“一定有过什么事情,否则他不会成为那样一个人。”
但是,楠见跟朽木不一样。二班的刑警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冷血”。今天森隆弘第一次体会到,这个外号起得太贴切了。
宫岛把双手垫在后脑勺下边,斜着眼睛看着森隆弘:“你什么时候变成电视上的特约评论员了?”
“青鬼”也是个冷淡到极点的人,但森隆弘作为部下,时常可以感觉到朽木那张紧绷着的脸下的热情、愤怒乃至悲伤。一心投入某个案件时,朽木全身沸腾的热血也能让森隆弘直接感觉到。
“什么?”
楠见没有辜负上边对他的期待。三年来,他经手的所有案件都被侦破,现在,他领导的二班,跟绰号为“青鬼”的朽木领导的一班,堪称县警察本部的双璧。
“电视上的特约评论员,不就是不管什么事情都要找出原因来吗?干咱们这行的,出一两个楠见这样的人有什么奇怪的?在良好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从小过着安逸的生活,没有受过什么大的挫折,有漂亮的老婆,可爱的孩子。可是呢,述说起某个杀人碎尸案件的场面来,就像在述说解剖青蛙那么轻松。他呀,就是这样一个浑蛋。”
但是,像楠见这样直接调到二班当班长的治安刑警还是绝无仅有的。土生土长的刑侦一课的刑警们惊愕了,震怒了。特别是三班的村濑班长,更是愤怒不已。三年前村濑当着楠见的面指责他泄露了情报就是一个证明。村濑不只是因为楠见是个“外来户”,主要还是因为楠见的名字居然排在他村濑的前面。但是,被认为是刑侦天才的村濑,至今也没能战胜楠见。
森隆弘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楠见重新当上了刑警,不是治安刑警,而是刑侦一课的刑警。当然这也不算是例外。冷战结束,柏林墙倒塌以后,上边要求强化刑侦部,结果有一些治安刑警的骨干被调到了刑侦一课。
宫岛看着天花板继续说道:“如果硬要找出什么原因来,也不是找不到,但找来找去还是要归结到家庭教育啦,学校教育啦,社会影响等方面去。其实,根本就改造不好的罪犯不是有很多吗?楠见就跟那些改造不好的罪犯一样。我们县警察系统有三千多人,从概率上来讲,出一两个楠见那样的人也不奇怪。”
那以后,楠见辗转于县警察本部的各个管理部门。警务课,厚生课,情报管理课……什么都干过。据说他一边在管理部门工作,一边在警察内部侦查邪教组织的同情者,因为,他认为传单上的照片是用警务课保管的底版洗印的。说不定他还真为清除内奸立过功。因为楠见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当上了刑警。
第八章
时间不饶人。
不久,警方以凌迟杀人为突破口,对邪教组织进行强制搜查,大获成功,楠见被破格提升为警部。然而,也许是那个女孩的怨灵在作怪吧,邪教组织的余党印了大量传单,说楠见逼死了女孩。当时森隆弘也见过传单,不但印着楠见的真名,还印着不知从哪里搞到的楠见穿着警服的照片。楠见因此结束了他作为治安刑警的生涯。
时间追上来,超过去,将站在原地不动的甩在身后独自前行,将世间的一切全都变成不能改变的过去。
8年前,楠见作为一名治安警察,负责调查一个邪教组织。用了半年的时间,楠见争取到一个参加了那个邪教组织的18岁女孩做内线,协助警方破案。虽说是协助,但那个女孩跟吉田夫妇大不一样。那个女孩可以说是打人邪教组织内部的间谍,楠见利用她搜集到不少情报。可是过了不久,楠见突然联系不上她了。原来,那个女孩被邪教组织怀疑,在信徒们威逼之下坦白了自己给警察做内线的事情,被信徒们凌迟处死了。
“霞光公寓”102室再次被时间支配了。
楠见那叫人感到恶心的过去,在森隆弘脑海里浮现出来。
现在是晚上9点,离“第二时效”,也就是真正的时效成立,只有3个小时了。
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着,愤怒从大脑传遍全身每一个角落,除了愤怒还有恐怖。如此刺伤别人的心,还能面不改色,楠见的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是红的吗?
客厅里坐着本间母女和5个刑警。亚里纱正在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雪绘也看着电视那个方向,因为电视旁边摆着一个闹钟。
森隆弘怒气冲冲地瞪着楠见。
二班的刑警们沉默着,植草戴着耳机,随时收听来自无线报话机的情报。他身边的两个刑警,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虽然闭着眼睛,但不时地稍微睁开,看看闹钟,再看看桌上的电话。
房间的门开了,吉田夫人端着两杯冰麦茶,摇晃着巨大的身躯走进来,“来来来,冰镇的,趁凉喝吧!”
森隆弘靠着墙壁坐在属于他的固定位置上。
“二位久等了!”
不要抓住武内利晴——这个想法又回到了森隆弘的心里,为这个想法感到后悔的心情也逐渐稀薄起来。森隆弘认为,不管他是否希望,午夜12点以前,桌子上的电话是不会响的。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森隆弘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低声怒吼了一句:“住口!你个干治安的浑蛋!”挥拳就要打楠见。
武内利晴知道关于时效中断的法律条文,没有一个刑警不持这种看法。
“女人嘛,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只要是对她有利的东西,她会永远不择手段地吸引你留在她身边,直到她觉得你已经没用了为止。为了吸引你,不惜使用她的肉体。”
现在,数百名怀揣武内利晴照片的警察分布在全县,伪装成一般车辆的警车行驶在道路上,监视着路上的行人和路旁的电话亭。不过,这种戒备森严的状况很快就要解除了。
“那……”
11点多,雪绘让亚里纱去睡觉,亚里纱老老实实地答应了。她调皮地向森隆弘眨了眨眼睛,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10年前,你向一个当过治安委员的女警察求婚,那时候是什么滋味啊?”
不带一丝一毫的懊悔,迎来时效成立,对于森隆弘来说还是第一次。森隆弘知道,坐在他身边的官岛也是同样的心情。三个星期以来,宫岛负责跟踪雪绘,他深深知道,逮捕武内利晴,只能给本间母女带来更大的伤害。在这次逮捕武内利晴的行动中,官岛几乎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刑警本能的警觉和斗志。
“什么?”
时效成立的时间就要到了。
“你小子苦头还没吃够啊?”
11点55分……11点56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森隆弘觉得自己的头部被钝器击中,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你再说一遍试试!”
在森隆弘大脑的一隅,忽然闪现出一个词语……“第三时效”。
卖淫女。楠见第二次把这个词说了出来。
但是,楠见直到现在都没露面,森隆弘开始认为是自己想太多了,恐怕过了12点也不会有什么新情况发生。
楠见把烟头插进窗台上摆着的花盆土里:“那你就打辞职报告,然后跟那个卖淫女结婚去吧!”
11点58分……11点59分……0点。
“没有那个必要。我将来会跟她结婚的。”
“出租车司机被杀事件”的时效成立了。这回是真的成立了。
“还有呢,想听我继续说下去吗?”
房间里的紧张气氛一下子变得懒散了,植草把耳塞式耳机从耳朵里拽了出来。
想到这里,森隆弘语气变得强硬起来:“用不着你对我说这说那,秋子的事情我自己会认真考虑的。”
“结束了。”植草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
森隆弘使劲摇了摇头,他在心里斥责着自己:为什么要相信楠见这小子的话!自己最了解秋子,她不是那种欺骗别人的女人!
雪绘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依然低着头看着矮桌的桌面。忽然,她抬起头来,因为玄关那边传来了声音。
森隆弘全身僵直。房租每月4.5万日元,这是秋子亲口说的。上个月森隆弘给了秋子3万,当时秋子说:“对不起,就算我先从你这里借的”,还向森隆弘鞠躬……
森隆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房地产公司那个男人让她白住,这事你知道吗?”
是楠见。
“什么?”
杀气腾腾的楠见走进客厅,环视了一下四周。楠见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不收她房钱的事情也跟你说了吗?”
楠见瞥了森隆弘一眼,森隆弘也瞪了楠见一眼。电流似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碰撞。
“房地产公司那个男人我知道。秋子说,那个人就像父亲一样照顾她,帮助她找了一处房子,以逃避她老公的家庭暴力。”森隆弘依然保持着冷静。
植草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现在还来干什么?说话的口气却很殷勤:“报告班长,任务结束了,我们马上撤出!”
森隆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卖淫女?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个词跟秋子联系在一起。
“不要撤,继续执行!”楠见命令道。
“行啦!”楠见打断森隆弘的话,“她就是个卖淫女!除了她老公和你,还有别的男人!她正盘算着到底把自己卖给谁呢!”
“为什么?”问话的是雪绘,“时效不是已经成立了吗?为什么还要……”
“请你不要一概而论,她……”
楠见那两颗没有光泽的黑眼珠盯着雪绘:“罪犯已经被起诉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森隆弘大吃一惊。
“你什么意思?”
武内利晴被起诉了?
楠见把紫色的烟雾慢慢地吐出来:“……想不到世界上还真有相信女人的傻瓜。”
雪绘不解地眨着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我听不懂您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还没有抓到他吗?”
“我……相信她会离婚的。”森隆弘肯定地说。
“不用逮捕也能起诉!第一次公判定在6天之后,只要在那之前逮捕罪犯就可以!”
森隆弘卡壳了。实际上,秋子还没下决心跟她的老公离婚。
森隆弘轻轻地“啊”了一声。
“真的会离婚吗?”楠见立刻追问道。
把逮捕手续省略掉,直接起诉武内利晴——这就是所谓的“第三时效”!
“不对!”森隆弘竭力使自己保持镇静,“只不过是受到周围人的蛊惑,对工会的关心多了一点儿。而且秋子正打算跟他离婚,我认为她老公的问题不是问题。”
这在法律上确实是可能的。一般认为,从犯罪那天起15年一满即为时效成立,但时效实际上指的是“公诉时效”。也就是说,公判那天为最后界限。警方必须在公判那天将犯罪嫌疑人送上法庭,换言之,不需要逮捕这一步手续,只要能确定犯罪嫌疑人是谁,就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
“近藤秋子的老公是个同情左派政治运动的人。”
楠见就是这样做的。第一次公判是6天以后,楠见打算在“第三时效”成立之前抓住武内利晴,并将其送上法庭进行审判。套用一句体操术语,这是高难度动作,不对,应该说是超高难度动作。
“撞到了……什么上?”
但是,森隆弘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草率的行动。起诉一个不知藏匿在何处的犯罪嫌疑人,从法律上讲是可能的,但真要实现却是不可能的。向法院起诉犯罪嫌疑人的职权在检察官那里,楠见必须首先说服检察官,检察官要是不同意就无法继续进行。就算检察官同意了,法院的法官能那么简单地受理检察官的公判请求吗?法官没有拒绝受理的权限,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封住时效”的做法,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刑警想出来的犹如赌博的计谋,法官会对之施以援手吗?
楠见掏出一支烟点燃:“不是去调查了,撞到了我的天上而已。”
森隆弘脸上失去了血色。
森隆弘瞪大了眼睛:“你去调查我了?”他的声音在微微战抖。
一定是这样的:法官肯定对楠见施以援手了。
难道说……
楠见一开始就命令森隆弘调查法官们的行踪,他根据森隆弘摸来的情报,想方设法接近法官们,跟法官们拉关系,事前打好了基础。
女人?了结?森隆弘猜测着楠见话里的意思。
不对……
“这儿暂时用不着你了,先去把女人的事情了结了吧。”
恐怕是楠见抓住了法官们的弱点。
楠见总是这样突然把闸门打开。伴随着他的冰冷的声音,没有光泽没有感情的目光也射向森隆弘。
森隆弘用眼角瞥了楠见一眼。楠见坐在窗边,把耳塞式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里,全神贯注地听着。
“森隆弘!”
好像有一条毛毛虫在顺着森隆弘的脊梁往上爬。
这种情况是楠见一手造成的。他除了在命令别人做工作的时候,其余时间把一切沟通渠道的闸门都堵上,拒绝跟别人交流。
森隆弘确信,只要被楠见瞄上,武内利晴就休想逃脱。
静默使森隆弘沉不住气了,他想跟楠见说句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有什么比两个没有共同语言的人在一起更叫人觉得难受的事情了。同在县警察本部,同在刑侦一课,现在又共同侦查一个案件,即便是这样,森隆弘也找不到话题。
武内利晴知道出国期间时效中断的法律条文,所以“第一时效”过后一直没有联系雪绘,但是,他绝对不可能识破楠见设下的“第三时效”这个圈套。
森隆弘从窗前离开,楠见站到窗户边上,盯着教学楼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时效”已经成立,武内恐怕会有所行动,只要他在6天之内采取行动,就肯定会完蛋。电话方位探知器还开着呢,桌上的电话一响,就是武内的末日。
“躲开!”楠见专横地命令道。
二班的刑警们个个身体僵直。
森隆弘站起来向楠见行注目礼。楠见也不还礼,一脸杀气腾腾。
雪绘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显然沉不住气了,不安的视线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个刑警。
第五章
几分钟后,房间的门开了。
“第一时效”之后脸上浮现出来的放心的神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已经消失两周的二班班长楠见出现了。
“我看不下去了……”宫岛在森隆弘耳边小声说道。
那人就像是听见了森隆弘咽唾沫的声音,扭过头来看了看森隆弘待的那间屋子的窗户。眼窝里是两颗没有光泽的黑眼珠。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森隆弘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雪绘吓了一跳,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突然,他想起了秋子身上的香味。就在这时,站在路边的一个男人的后背映人眼帘,那人几乎就在窗户底下。
楠见点燃一支烟,抬起头来,向雪绘命令道:“接电话!”犹如一股冷气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森隆弘转动了一下变得僵硬的脖子。
支配着102室的已经不再是时间,而是楠见。
30分钟过去了……1个小时过去了……
雪绘伸出僵直的手,拿起了电话。
中学校园的一角有个男人,森隆弘用望远镜一看,是个体育老师。
森隆弘把耳朵贴在电话方位探知器的头戴式受话器的一侧,另一侧已经被宫岛占上了。
此刻,A点观察的道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几秒钟的安静之后,传来一个男人惴惴不安的声音:“喂……是我……武内……”
但是,干刑警的人都知道,在侦查的过程中,经常会发生“绝对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之类的情况。犯罪的本质本来就是打破现实中的常规和既成概念的行动,所以侦破任何案件都要把网撒得大大的。定点有A、B、C、D四个点,可以观察亚里纱所在中学附近所有道路。
“快把电话挂了!”雪绘大叫。
森隆弘不认为武内利晴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森隆弘顺着楼梯走上二楼,走进吉田家已经出嫁的小女儿以前住过的房间里,在挂着以前遗留下来的粉红色窗帘的窗前放了一把椅子,慢慢地坐在上面,开始观察街上的情况。上班上学的高峰已经过去了,街上的人稀疏起来。
“警察在我家里!”
“你们每天真辛苦啊。”身材像个啤酒桶似的吉田夫人也向森隆弘表示慰问。
房间里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今天还要给您添麻烦。”森隆弘向女主人打招呼。
“嗯?不会吧?时效已经……”
森隆弘转身往回走。所谓A点,就是顺着来学校的那条路往回走30米处的一座古旧的二层私人住宅。这家的男主人吉田是防范协会的干部,女主人是女司机安全驾驶俱乐部的成员,可以说,夫妇二人都在协助警察工作。这次警方在没有说明理由的情况下提出借用吉田家二楼的一间屋子,吉田夫妇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千万不要再来电话!”雪绘说完立刻就把电话挂断了。
“‘二号’到达,无异常情况。我现在去A点。”
雪绘的内心世界曝光了。果然是这样,雪绘果然不希望警察抓住武内利晴。她是为了亚里纱。为了亚里纱,她要让武内逃走。先告诉他这里有警察,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挂断了电话。
森隆弘吁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向植草报告。
可惜,她这样做是徒劳的。现在的电话方位探知器比以前的先进多了,可以在瞬间定位来电的具体位置。
快到学校了,亚里纱跟一个同学肩并肩走在一起,边走边聊。走在一起的同学越来越多了,亚里纱回头看了森隆弘一眼,跟同学们一起走进了学校大门。
电话是从本县F市南幸町四丁目的儿童公园前面的电话亭打过来的。
亚里纱过马路之后走的是一段下坡路,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加快了脚步。二班的刑警们给森隆弘使个眼色,四散开去。
“机动搜索队的警车到达现场……”耳朵里塞着耳机的楠见开始把无线报话机里报告的内容转述给在场的人,他那两颗没有光泽的黑眼珠一直盯着雪绘。
亚里纱正在等红灯。人行横道对面有一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的中年男人,斜着眼睛在看亚里纱。附近的一个便衣刑警立刻走到那个男人身边,故意把手绢掉在地上,捡起手绢的时候看了眼那个男人的脸。
“……第5辆警车到达现场,开始在附近搜索……”
两个……三个……四个……街上到处是二班的便衣刑警。伪装成一般轿车的警车从森隆弘面前开了过去,还有一辆伪装成一般轿车的警车停在路边,车上的刑警假装下车买烟。
雪绘已经耷拉下去的肩膀在战抖。
亚里纱走上了行人较多的大马路。
“找到了……”
自执行这个任务开始,森隆弘才发觉亚里纱是个非常吸引男人目光的少女。跟她擦肩而过的高中生、等公交车的公司职员、正拉开卷帘门的商店老板、开车的司机……谁都要停下看亚里纱几眼。以看漂亮姑娘作为人生乐趣的男人还真不少,有的只是单纯的心跳加快;有的想跟她打个招呼又不敢,急得浑身发痒;有的干脆就是在用眼睛强奸她。在亚里纱周围,许多马上就可能变成性骚扰者的男人们蠢蠢欲动。据官岛说,亚里纱的母亲雪绘年轻的时候特别风流,喜欢招惹男人。跟了亚里纱两个星期的森隆弘得出了一个跟宫岛的说法相反的结论,不是雪绘喜欢招惹男人,而是她周围的男人们不肯放过她。
雪绘猛地抬起了头。
森隆弘与亚里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刑警在追赶……”
亚里纱脚上的鞋引起了森隆弘的注意,那是昨天刚买的一双新皮鞋。
楠见关闭了跟周围所有刑警沟通渠道的闸门,只开着一条渠道,那就是通向雪绘的。
与跟踪不同的是,森隆弘不必盯着亚里纱,而是要观察所有把视线投向亚里纱的男人们,同时要把那些男人的脸跟保存在自己脑子里的武内利晴的照片相对照。武内利晴长着一张看上去很和气的圆脸。15年了,不管他的脸有多大变化,他的大耳垂都无法逃过森隆弘的眼睛。
“把他包围了……”
森隆弘向植草行了一个注目礼,从后窗翻出去,沿着距离后窗很近的镀金工厂的围墙快步前行,绕过旁边的一个家具仓库走上大街,“二号”立刻进入了他的视线之内。亚里纱正在距森隆弘20米左右的地方向前走。从这里到她所在的中学走路不到10分钟。
雪绘用双手蒙住了脸。
“‘一号’上学。”植草对着无线话筒小声报告。
楠见盯着雪绘。
亚里纱向母亲雪绘打了个招呼,向大门口走去。
楠见在观察她。
“我去上学啦!”
不对!分明是在折磨她。
直到现在,人们也不能打消对楠见的怀疑,可是,上边竟然派楠见……
冷血……
最后,刑警们将怀疑的目光集中在楠见身上,因为楠见是一个谁也看不透的“外来户”。没有任何根据,也分析不出他把情报泄露给记者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按照刑侦部门一贯使用的“排除法”,除了楠见不会是别人。当时三班的村濑班长就曾愤怒地逼近楠见,指着他的鼻子问:“是不是你?”楠见没说话,只用他那两颗没有光泽的黑眼珠威吓似的盯着村濑。
想到这个词的刹那,森隆弘攥紧了拳头,愤怒从胸腔底部翻滚上来。
结果呢,调查了很久也没把泄密者查出来。刑侦一课的所有刑警都坚决否认是自己泄的密。被怀疑之后的愤慨声与叹息声不绝于耳,森隆弘也是如此。在刑侦一课,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绝对不能把其他班的侦查情报泄露给记者”。因为一旦破坏了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就会陷入互相报复的泥沼。虽说当时负责侦破武内利晴杀人案的是三班,三班的刑警最值得怀疑,但是,明明知道把武内给雪绘打电话的事泄露给记者会使所有努力化为泡影还要去那样做的傻瓜,是不可能存在的。
楠见还在进行“现场直播”。
当时F县警察本部展开了彻底调查,力图把泄密者查出来。泄密者是刑侦一课的刑警,这是可以肯定的。理由很简单,为了防止泄密,刑侦一课没有把武内给雪绘打电话的事通知下属警察署。
“没有抵抗……他是不会抵抗的,因为他认为时效成立了。”
是谁把武内给雪绘打电话的事情泄露给报社记者呢?
雪绘呜咽起来。
上级把楠见率领的二班投入这起事件,更叫森隆弘感到难以理解,因为楠见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所谓值得怀疑的地方不是别的,就是三年前那次泄密。
“嗯?他又开始逃跑了,也许他觉得现在逮捕他很奇怪吧。”
楠见交给森隆弘的第一个任务,是让他调查F县地方法院刑事部门的法官们经常去哪些地方。餐馆、俱乐部、高尔夫球场、围棋会馆、朋友的家……楠见让森隆弘全都调查出来然后向他汇报。森隆弘打心底里感到吃惊,心想楠见真不愧是干过治安的。但是,逮捕“出租车司机被杀事件”中逃亡了将近15年的凶手,为什么要调查法官们的行踪,这让森隆弘难以理解。森隆弘倒是问过楠见为什么要这样做,楠见没告诉他,只用深眼窝里的两颗毫无光泽的黑眼珠无声地命令道:“叫你去你就去!”
“够了!”森隆弘低声吼道。
但是,二班怎么样呢?肯为了楠见卖力的部下一个也没有。这是因为楠见对部下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他只把手下的人当作干事的手,跑腿的脚。森隆弘这次过来支援二班,马上就知道楠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楠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除了通向雪绘那一条之外,他跟所有人的沟通渠道都关闭了。
尽管如此,只要有恶性事件发生,大家就会以抓获罪犯为绝对而唯一的目标,压抑自己要强的个性,团结合作,各司其职。警察组织就像一个大村庄,班,就是这个大村庄里最小单位——家庭。为了家庭的利益,为了不给班长丢脸,刑警们都要在心里给自己唱浪花节,把内心飞扬跋扈的要强个性压抑下去。
“他把一个穿警服的警察撞开了……傻瓜,这等于给自己加上一条妨碍执行公务的罪名。”
人际关系搞得很好的班是不存在的。刑警世界里的人都是非常要强的,县警察本部重案组的刑警更要强。只要有一点儿毛病或弱点被别人看到,就会马上被贬到下一级的警察署去。所以刑警们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哪怕是一个班的同事,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也会互相将彼此视为敌人。
“别再说了好不好?”森隆弘又忍不住了。
森隆弘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抓住了。”
“鬼才知道他在哪里。这个干过治安的臭小子,谁也想不到他会钻到哪条臭水沟里去!”植草露骨地发着牢骚。另外两个刑警也是愁眉苦脸。
“楠见班长!”森隆弘大吼一声。
“楠见班长到底在哪里呢?”
“他哭了。”
这就是说,指挥官不在现场的异常状况还在继续。森隆弘虽然只是前来支援的,对这种状况也不免感到气愤。
“有完没完了?!”森隆弘霍地站了起来。
“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还想逃跑,挨警棍了。”
“楠见班长有什么指示?”
“别打了!”这回大声喊叫的人是雪绘,“别打了!小妮子……武内君……他什么都没干,你们放了他吧!”
二班的植草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当然得继续蹲啦。”
什么?森隆弘的大脑空转起来。
“继续蹲,是吗?”森隆弘问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雪绘一个人身上。这个房间里除了雪绘以外都是重案组的刑警,大家心中的预感是一致的,那就是……
客厅里坐着几个满脸胡须的刑警。一看这几个刑警的表情就知道,武内没来电话。如果早上不来电话,今天晚上很可能来。不再担心被警方拘捕的武内,没有理由不跟雪绘联系。所以,如果今天晚上还不来电话,就说明武内知道时效中断的法律条文。
雪绘要坦白。
这时候,雪绘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了。她刚化完妆,虽说由于睡眠不足显得没有精神,但猛一看上去还是很漂亮的,眼中依然存有昨晚那放心的神情。
不,这怎么可能呢?森隆弘想把心中的预感打消。
“今天早上你的头发没有‘爆炸’嘛。”
雪绘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对不起……我老公……是我……是我杀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咦,大森叔叔今天早上也洗头了?”
“是我杀了我老公……小妮子代替我逃亡了15年……”
亚里纱今天的心绪比哪天的都要好。
森隆弘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早上好!”森隆弘跟亚里纱打了个招呼,从她身后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最近天天都会闻到的洗发香波的香味。亚里纱习惯于早上洗头。
雪绘才是真正的罪犯。
他在洗脸池前洗了脸,顺便把头发也洗了。从后窗进入102室的时候,只见亚里纱已经换好了校服,正坐在餐厅一角吃烤面包片呢。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森隆弘的脑海里浮现出7天前这个房间里的情景。午夜12点过后,雪绘长吁了一口气,时效成立了,她放心了。雪绘没出过国,所以那是“第一时效”真正成立的瞬间,在场的人里,只有杀人凶手雪绘知道这一点。
第四章
早晨6点半。闹钟的声音把睡得很浅的森隆弘吵醒了。
森隆弘就像在看一个可怕的东西似的看着雪绘。
森隆弘的思绪又回到了雪绘的内心世界。不管是怎样一种结果,雪绘多年来的苦恼能够在7天之内得到解决吗?森隆弘总算接受了睡魔的邀请,可是他大脑的某个部分还在继续思考着。
雪绘已经哭倒在地。
但是……
不过,在森隆弘看来,雪绘不是“坦白”,而是在“述怀”。因为雪绘已经站在了法律之手够不着的安全地带。
想到这里,森隆弘吐了一口粗气,用毛巾被蒙上了头。离“第二时效”成立还有7天,到时候不管结果好坏,事件都会得到解决。
楠见在一瞬间打开了通向森隆弘的渠道,用眼睛对他说了一句……
森隆弘是在半年前调查一起案件的时候认识她的。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森隆弘第一次拥抱了她,并且对她说,跟你丈夫离婚,嫁给我吧。秋子一听,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由于忍受不了丈夫的家庭暴力,秋子带着8岁的儿子另租了一间房子,跟丈夫分居了。秋子今年37岁,比森隆弘大两岁。当时秋子哀求似的对森隆弘说,请你再等我一段时间。
看!这就是女人!
她的名字叫近藤秋子。
“说!”楠见向雪绘发出了命令。
可是,森隆弘精神亢奋,根本睡不着。心中围绕着雪绘的烦恼,森隆弘越想越多,这些想法成为诱因,勾起了他对一个女人的思念。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凄凉的眼神和漂亮的瓜子脸。
一片茫然的房间里响起了雪绘的声音。
想到这里,森隆弘把毛巾被夹在腋下转过身去,背冲着官岛准备睡觉。
“……我跟武内君从小就是好朋友,从小就在一起玩。同学们都嘲笑他,但是我喜欢他,因为他什么都听我的,上高中的时候我们俩还谈过恋爱……”
还是睡一会儿吧。
森隆弘精神恍惚地听着。
今天?明天?还是“第二时效”过去之后呢?不管是哪天,武内肯定要采取行动,而刑警们所要做的,就是盼着武内犯错误,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雪绘做人工流产打掉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武内的,打掉孩子以后,两人之间有了隔阂,后来就分手了。雪绘结婚以后,在一次同学聚会时遇见了武内,约好让武内到自己家里来安装空调。那时候雪绘就想跟武内重温旧梦了。她跟老公本间敦志关系不好。黄色录像是雪绘故意放在录像机里的,武内果然禁不住诱惑,跟雪绘颠鸾倒凤起来。
一旦时效成立就另当别论了。武内不必再害怕被电话方位探知器找到,因为时效一成立警方就不能逮捕他了。武内肯定非常关心亚里纱,三年前打过电话以后,思念之情越积越深,如果武内确信时效成立了,肯定要对雪绘和亚里纱采取某种行动。
“我那时候也没把问题想那么严重,只不过是想重温一下美好的过去,重新享受一下武内君的温柔……”
但是……
老公本间敦志突然回家是雪绘意料之外的。本间敦志跟武内扭打在一起。武内虽然拿起了水果刀,但被本间敦志用金属棒球棒打掉了。
没想到秘密潜伏行动很快就暴露了。记者们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了消息,在报纸上登出了“在逃杀人犯武内给被害者遗孀打电话”的报道。报道虽然没有涉及电话的具体内容,但在警方看来,这等于把侦查意图暴露了,肯定是警察内部有人泄密。武内再也没有来电话,一定是看了报纸以后,害怕再跟雪绘联系会被警方的电话方位探知器找到他的行踪。
“打死你这个狗娘养的”,本间敦志说着举起了球棒。雪绘拿起掉在地上的水果刀,从后背刺人本间敦志的心脏……
刑侦一课做出了武内在县内潜伏的判断,跟这次一样撒下了大网。当时没有刑侦任务的三班,秘密潜伏在这座公寓里,等着武内再来电话。
“那时候我真的是什么都不顾了……我以为我老公真的会把武内君打死……”
雪绘马上就报警了,当时刑侦一课的刑警们脸色骤变。武内知道亚里纱的存在,还说什么“那孩子”,从说话的口气来分析,他一定亲眼见过亚里纱。哪怕只是一时性的,他一定踏人过雪绘母女的生活圈子。雪绘说武内用的好像是公用电话。
在本间敦志的尸体前,雪绘和武内觉得走投无路。开始他们想伪装成强盗行凶的现场,后来一想不行,因为印着“武内电器”字样的小卡车在雪绘家门前停了很长时间,肯定有很多人看见了。武内说,就跟警察说人是他杀的。武内还说,他一直喜欢雪绘,雪绘打掉过他的孩子,觉得对不起雪绘。更重要的是,这次雪绘是为了救武内才把自己的老公刺死的。
据雪绘说,武内是在多次道歉之后,才战战兢兢地问了这样一句话的。雪绘断然否定,但武内还不死心,问了好几次“真的吗”,并且恋恋不舍地说:“以后还给你打电话。”
当时雪绘对武内说,“那你就逃跑吧,等时效成立了再回来”。雪绘不想进监狱,也不想让武内进监狱,如果能连续逃亡15年,自己和武内都不会被问罪。当时他们想到的只有这一条路。武内答应了,然后真的去实行了。他扔下父母和家业,背着杀人犯的罪名,开始了漫长的逃亡生活。
“那孩子是我的女儿吧?”
雪绘的话好像说完了。
三年前武内来过电话。
楠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放在了雪绘面前的桌子上。微型录音机的红灯亮着,刚才雪绘说的那些话全被录了下来。
如果雪绘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她放心放得还太早。距离“第二时效”还有7天,要是武内不知道时效中断的法律条文的话,他跟雪绘联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为什么……”雪绘目瞪口呆。
警察抓不住武内才好呢,警察从此以后不再找武内的麻烦才好呢——这难道不是雪绘心里想的吗?
楠见十指交叉,问:“你恨你老公吗?”
他回想起深夜12点到来的那一瞬间,雪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的样子。在森隆弘看来,那是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也谈不上恨。不过……跟他在一起生活多年,他从来没把我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只把我当作一件东西来使用……”
森隆弘闭上眼睛。
楠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彷徨,但仅仅是一瞬。他松开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关掉微型录音机,盯着雪绘说道:“被起诉的人不是武内利晴。”
还有,比什么都严重的问题是,雪绘想到女儿的将来的时候,一定是心如刀绞。亚里纱不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警察也没有公开过雪绘被武内强奸的事实。但是,一旦逮捕了武内并将其送上法庭,隐藏在杀人事件背后的强奸就会被公之于众,亚里纱就可能知道这个可憎的事实。
“啊?”
雪绘认为是自己引诱了武内,对此她感到非常自责。这种自责的念头现在还有吗?森隆弘的脑海里浮现出进入这座公寓之前翻阅过的雪绘的证词记录。案件发生后的第三天,雪绘在接受警方的调查时,使用了很多承认自己也有错误的表示后悔的词语。“大意”、“轻率”、“耍弄”、“结了婚的女人是多么从容不迫”,这些词语给森隆弘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罪犯被起诉了,刚才我应该是这样说的吧?”
埋在雪绘内心深处的情感是很难体察的。被从小就认识并且信赖的男人强奸,心灵的创伤一定很深吧。她一定非常仇恨那个杀死她丈夫的男人,可是那个男人又是自己的女儿亚里纱的亲生父亲。
恐惧使雪绘的脸扭曲了。
森隆弘还以为宫岛已经睡着了呢,叹了口气说道:“也许吧。”
楠见继续说道:“第一时效之前就办好了起诉你的手续,你已经以杀人罪被起诉了!”
“我觉得她不希望武内被抓住。”宫岛又说话了。
整个房间都战栗起来。
亚里纱的耳垂跟武内利晴的耳垂长得一样,血型也跟武内利晴一样。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雪绘一定不止一次这样想。把杀死了丈夫的男人的女儿生出来了,雪绘是如何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的呢?14年来,她是以怎样一种心情抚养女儿长大的呢?
已经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在场的人们吃惊的程度了。楠见这种恶魔似的深谋远虑,超出了所有刑警的想象。
她对亲友说,孩子绝对是自己老公的,结婚第三年他们夫妇就决定要孩子了。她还哭着说,自己年轻时不懂事,谈恋爱过程中曾两次堕胎,这回再做人流的话,恐怕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
雪绘趴在榻榻米上哭泣着。
雪绘最终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这肯定是一个非常痛苦的选择。
森隆弘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梦。
15年前,雪绘从医生那里知道自己怀孕之后,一时精神错乱了。是丈夫的孩子,还是……雪绘哭喊着:“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呀!”她在自我谴责。丈夫被杀,怀上了谁的孩子也不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不注意,让武内钻了空子,说严重一点,是自己引诱了武内。当时,她的精神状态到了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据说她接受过30多次心理辅导。
然而,这是活生生的现实。
森隆弘也正在想这个问题。
楠见从一开始就瞄上雪绘了。他所筹划的一切,都是为了将雪绘拿下。在这起案件里,有一个被通缉的罪犯武内利晴,只要武内在逃亡中,不管用什么方法向雪绘展开进攻,她都可以委罪于武内。
“也不知道本间太太是怎样一种心情……”宫岛自言自语地说。
“不在”跟“死人不会说话”实际上是一样的。所以,楠见不直接向雪绘进攻,而是周密策划,利用时效成立在即的机会,对雪绘设下了重重陷阱。
武内高中毕业以后就在父亲开的电器商店上班了,虽说没有学习法律的机会,但在森隆弘本人的记忆中,不止一次地在电视剧里见过刑警利用时效中断抓住凶手的场面。
森隆弘现在才明白,楠见让他去调查法官们的行踪,是为了抓住法官们的弱点。法官有短处在楠见手里,当然对楠见言听计从。本来,接受了诉讼的法院应该马上将起诉书复印件交到被告人手上,但是,为了不让雪绘知道自己已经被起诉,楠见胁迫法官,拖延了将起诉书复印件交给雪绘的时间。
森隆弘考虑了几秒钟,答道:“知道和不知道的比例各占一半吧。”
“这个冷血魔鬼……”
“你怎么看?你认为他知不知道啊?”
森隆弘身旁的宫岛小声骂道。
“还说不好,要打也得天亮以后了。”
森隆弘点了点头。
“武内利晴不来电话,是不是那小子知道出国期间时效中断啊?”
但是,他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有事吗?”森隆弘一边往自己的肚子上盖毛巾被一边问道。
楠见为什么瞄上了雪绘呢?
“喂,大森。”旁边有人叫了森隆弘一声,是比他早躺下来的二班刑警宫岛。宫岛负责跟踪在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的本间雪绘。
这起案件是在15年前发生的,那时候楠见还是一个治安刑警。虽说卷人了三年前那次泄密旋涡,但负责侦查这起案件的,是村濑率领的三班,楠见并没有参与侦查。
15年前,为年轻的刑警森隆弘开辟了成功之路的就是这起“出租车司机被杀事件”。遗憾的是当时并没有抓住凶手。武内利晴回家收拾了一下行李,对父母说了声“我去趟东京”,就再也没有回来。如果当时的刑侦一课能想到武内利晴出国了,就一定能在他回国的时候在机场逮捕他。
这次楠见倒是总指挥,但是,他今天才跟雪绘第一次见面,他是怎么断定雪绘就是杀死她丈夫本间敦志的凶手呢?恐怕在命令森隆弘去调查法官们行踪的时候,他就已经断定雪绘是凶手了。
刚当上刑警就崭露头的,森隆弘是非常幸运的。如果没有立那一功,后来还真不一定能调到县警察本部来——已经是一名老资格的刑警了,森隆弘还经常这样想。
森隆弘胸中甚至涌起一股败北的感觉,他盯着楠见的侧脸。
森隆弘跟这起案件有着不浅的渊源,15年前他就支援过这起案件的侦破。那时候他刚从派出所调到一个警察署的刑侦课,接到报警之后,他立刻跟老刑警们一起赶到现场展开调查,出人意料地立了一功。车厢上写着“武内电器”字样的小卡车在一家弹子房的停车场里被发现,森隆弘在那家弹子房和当时本间夫妇租的房子之间的一个儿童公园里,遇到一个目击者。目击者称,他看见一个男人在公园的自来水管前冲洗满是血污的手。
楠见还在塞着耳机听无线报话机里传来的情报。他关闭了跟所有人沟通的渠道的闸门,似乎连身边趴在榻榻米上哭泣的雪绘都不能干扰他。
本来森隆弘现在应该跟一班的同事们在高音町侦破一起女职员被杀事件。虽说到这边来只能充当支援二班的角色,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森隆弘绝非对这起“出租车司机被杀事件”不感兴趣。
森隆弘站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楠见说道:“你的侦查手段只不过是旁门左道!”
森隆弘迅速脱掉衬衣和裤子,在靠墙的被褥上躺下。他得赶紧睡一觉,3个小时以后还要跟踪去上学的亚里纱。既然武内利晴认为亚里纱是他的女儿,就很难说不悄悄来看她。
森隆弘并不同情雪绘,甚至可以说在这个瞬间,他比楠见还要痛恨用谎言欺骗了刑警们的雪绘。
“霞光公寓”104室里,只有三套被褥和10个人的手提包。104室以前没有住户,半个月以前,刑侦一课租借过来,把重案二组——通称二班——塞了进来。隔开一户就是本间母女住的102室,刑警们前往102室不是走大门,而是走朝着镀金工厂围墙开的后窗户。
亚里纱不但失去了父亲,也要失去母亲。
第三章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
森隆弘向玄关走去,途中转头看了一眼亚里纱的房门。
“第一时效”已经成立了,楠见今天也没在这里露面。楠见的外号叫“冷血”,以前当过治安刑警。他从来不告诉部下自己在哪里,当了二班的班长以后,就更不可能了。
他祈祷着:亚里纱那一对刻着大人们的爱憎的大耳垂,赶紧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吧!
刑侦二班的楠见班长这样称呼亚里纱。楠见那张苍白的脸闪现在森隆弘眼前,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第九章
5天以后。
诱饵……
森隆弘驾车沿着县道向东驶去。他的目的地是近藤秋子住的公寓,他要再次向秋子求婚。
冰箱门关上了。亚里纱拿着一瓶可乐走回她自己的房间时,瞥了森隆弘一眼,留下轻微的脚步声,消失在旁边的房间里。
楠见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武内大概也注意到了。所以,三年前武内给雪绘打电话时问过这样一句话:“亚里纱是我的女儿吧?”
她正盘算着到底把自己卖给谁呢!
负责跟踪亚里纱的森隆弘,视线落在了亚里纱的耳朵上。雪绘的耳垂很小,打个挂耳环的孔都困难,亚里纱的耳垂则很大。不过,她的大耳垂跟本间敦志的形状完全不一样,跟照片上武内利晴的耳垂却是一模一样的。
“浑蛋!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森隆弘自言自语道。
不,也不是完全像。
谁都想得到幸福,这是天经地义。
凌晨两点多,隔壁的推拉门开了,身穿T恤衫和短裤的本间亚里纱出现在走廊里。她是本间雪绘的女儿,初中二年级,14岁。她连看都没看刑警们一眼,走进黑咕隆咚的厨房,拉开了冰箱门。借着冰箱里的灯光,可以隐约看到她的侧脸很像她的母亲本间雪绘。
谁都有选择的权利,这也是天经地义。
森隆弘靠着墙盘腿而坐,习惯性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星期了,他标志性的小平头已经长长了,摸上去很不舒服。不过对于等待,他早就觉得无所谓了。他当刑警多年,知道这就是工作。
对于秋子来说,是选择她的老公,还是选择那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抑或是选择森隆弘,那是她的自由。
电话依然沉默着。
我森隆弘不能输给别的男人,我要给她安排一个更好的住处,能给她多少钱我就给她多少钱,能给她多少温柔我就给她多少温柔。
凌晨1点了,房间里只能听到电扇转动的声音。女刑警催促了好几次,雪绘才躺在榻榻米上。她怯生生地把夹被拉到胸部,利用女刑警的身体遮挡住自己,背冲着男刑警们躺着。
在森隆弘的心目中,强大的犹如恶魔般的楠见,也渐渐地发生了变化。
真正的时效成立应该是7天后的午夜12点。武内利晴杀死本间雪绘的丈夫本间敦志以后到台湾去了7天,根据刑事诉讼法第255条的规定,逃亡中的嫌犯出国期间,时效中断。这条规定在新闻报道或小说上经常被提及,很多人都知道,但武内利晴不一定知道,所以从现在开始的7天时间里,是逮捕他的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时机。刑侦一课的刑警们把今天称为“第一时效”,7天以后称为“第二时效”,在全县范围内秘密撒下天罗地网,准备随时逮捕误认为时效已到的武内利晴。
“……跟他在一起生活多年,他从来没把我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只把我当作一件东西来使用……”
男人们——F县警察本部重案组的刑警们依然非常紧张。桌子上的电话方位探知器还处于开启状态,准备随时探知对方是从哪里打来的电话。逃亡中的武内利晴也许会误认为时效已经成立,给雪绘打电话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
雪绘说这句话的时候,楠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彷徨。他没能理解雪绘的话,没有认识到这就是雪绘杀死丈夫的动机。
本间雪绘的视线落在了榻榻米上,从身体深处吐出来一口气。她的肩膀窄得可怜,本来很丰满的身体看上去小了一圈,不,也许是两圈。
楠见瞄上了雪绘的理由,森隆弘也想明白了。
房间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电视旁边一个闹钟。已经走到白色表盘左侧的秒针在一秒一秒地向上移动09……10……11……当秒针与分针、时针在12的位置上重叠在一起的时候,不知是谁的手表发出了“嘀”的一声电子音。午夜12点,“出租车司机被杀事件”过去了整整15年了。
三年前的泄密,在刑侦一课引起很大的骚乱,那时候楠见就开始怀疑雪绘了。当时,刑侦一课的刑警们都怀疑泄密者是楠见,其实大家都错了。泄密者不是楠见,关于这一点,楠见比谁都清楚,因此,也只有楠见一个人发现了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盲点”。
第二章
时间,支配着“霞光公寓”的102室。
是雪绘把武内利晴来电话的事情泄露给了报社记者。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后来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大概是一直哭叫着喊救命吧。
多年的逃亡生活使武内身心疲惫,他想见雪绘,于是就给雪绘打了一个电话。
两人的身体分开了,武内抓起水果刀,冲着我老公连吼了好几声“躲开”,那是因为我老公堵在了门口。只见我老公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直奔冰箱,去拿冰箱旁边放着的一根金属棒球棒。武内也看见了棒球棒,意识到我老公要用棒球棒来打他,就追了上去。我老公的手刚刚摸到棒球棒,武内的水果刀就深深地扎进了我老公的后背。我老公“啊”地大叫一声,瘫倒在地上。
雪绘害怕了,如果武内来到自己身边,很可能被警察抓住。在警察严厉的审讯之下,很难保证他不会把真正的凶手雪绘供出来。所以,雪绘先后给警察和报社记者打电话,公开这件事,以警察和媒体为屏障,阻止武内来到自己身边。
总算完事了,武内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就开始穿衣服。这时,我听见大门那边有声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救命”,然后就听见脚步声,我老公闯进来,一看光着身子躺在榻榻米上的我,瞪大眼睛野兽似的怒吼了一声扑向武内,两人扭打在一起。我吓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喊:“别打了!别打了!”
楠见不是魔鬼,也不会妖术。
武内从茶几上拿起水果刀顶在我脸上,低声吼道:“安静点儿!一会儿就完事!”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令人恐怖的表情,他的眼睛充血,呼吸急促。我觉得如果我再反抗的话,说不定会被他弄伤,甚至被他杀死。我害怕极了,浑身发抖,只能听从他的摆布。我觉得时间太长了,心里一个劲地祷告,快结束了吧。在他强奸我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哭。
下次,哪怕还是援助二班,我森隆弘要让楠见看看我的本事,我早晚要把楠见捏碎……
但是,房间里的气氛马上变得微妙起来。我看见武内默默地看着电视上男女交媾的画面,还听见他的喉咙口咕噜咕噜地响了两三下。我说了声“关了吧”,站起来要去关录像机时,武内突然抱住我把我摁倒,我大惊失色,想叫却叫不出声。武内压在我身上,开始脱我衣服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拼命反抗。
森隆弘把车停在秋子住的公寓前面。
空调装好以后,武内说:“我再给你把电视和录像机调整一下吧,这个是免费服务,不收钱。”我向他道谢之后,去厨房给他削苹果。那时候大概快晚上9点了。我端着装着苹果和水果刀的果盘回到客厅里的时候,只见电视上正在播放黄色录像。那是我老公借来的,看过之后录像带没从录像机里拿出来。现在我只能说没有立刻把录像机关掉太大意也太轻率了,可当时觉得立刻关掉反而尴尬,而且武内还是单身,我也想耍弄耍弄他,想在他面前显示一下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是多么从容不迫。我只笑着说了声“男人都这德行”,就坐下了。
这时,秋子的儿子孝一正骑着一辆小自行车在外边玩,他还很小,还是一个常在父母面前撒娇的小孩子。
5号下午6点多,武内电器商店的武内利晴给我来电话说:“明天太忙,现在就去给你安空调。”我说:“那太好了,谢谢你!”连日来的高温天气让入夜里无法入睡,哪怕早一分钟装上空调也是好的。我老公是个出租车司机,那天他正好上夜班,第二天早晨才能回来。老公虽然不在家,我也没往心里去,因为我从小跟武内就很熟。武内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身材矮小,同学们都耍弄他,叫他“小妮子”。虽然现在他已经是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了,我也没把他当作男人看过。
见森隆弘来了,孝一立刻放下小自行车,箭一般地飞奔过来,小光头顶在森隆弘的小肚子上,就像要跟他练相扑似的,顶得他直往后退。
实在对不起,昨天太慌乱了。今天心情稍微平静一点儿了,请让我把事件发生时的情况详细地说一下。
森隆弘双手抱住孝一的小光头,把他的小脸抬起来,那是一张羞得通红的小脸。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后来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大概是一直哭叫着喊救命吧。
“妈妈在吗?”
两人的身体分开了,武内抓起水果刀,冲着我老公连吼了好几声“躲开”,那是因为我老公堵在了门口。只见我老公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直奔冰箱,去拿冰箱旁边放着的一根金属棒球棒。武内也看见了棒球棒,意识到我老公要用棒球棒来打他,就追了上去。我老公的手刚刚摸到棒球棒,武内的水果刀就深深地扎进了我老公的后背。我老公“啊”地大叫一声,瘫倒在地上。
“在呀。”
总算完事了,武内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就开始穿衣服。这时,我听见大门那边有声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救命”,然后就听见脚步声,我老公闯进来,一看光着身子躺在榻榻米上的我,瞪大眼睛野兽似的怒吼了一声扑向武内,两人扭打在一起。我吓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喊:“别打了!别打了!”
森隆弘抬头一看,一张瓜子脸从厨房的小窗户露出来,秋子在笑。森隆弘把孝一抱起来往公寓里走的时候,摸着他的耳垂问道:“孝一,有一个正在上中学的姐姐,你想要不想要?”
武内从茶几上拿起水果刀顶在我脸上,低声吼道:“安静点儿!一会儿就完事!”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令人恐怖的表情,他的眼睛充血,呼吸急促。我觉得如果我再反抗的话,说不定会被他弄伤,甚至被他杀死。我害怕极了,浑身发抖,只能听从他的摆布。我觉得时间太长了,心里一个劲地祷告,快结束了吧。在他强奸我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哭。
“想要!想要!”
但是,房间里的气氛马上变得微妙起来。我看见武内默默地看着电视上男女交媾的画面,还听见他的喉咙口咕噜咕噜地响了两三下。我说了声“关了吧”,站起来要去关录像机时,武内突然抱住我把我摁倒,我大惊失色,想叫却叫不出声。武内压在我身上,开始脱我衣服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拼命反抗。
“那太好了!”
空调装好以后,武内说:“我再给你把电视和录像机调整一下吧,这个是免费服务,不收钱。”我向他道谢之后,去厨房给他削苹果。那时候大概快晚上9点了。我端着装着苹果和水果刀的果盘回到客厅里的时候,只见电视上正在播放黄色录像。那是我老公借来的,看过之后录像带没从录像机里拿出来。现在我只能说没有立刻把录像机关掉太大意也太轻率了,可当时觉得立刻关掉反而尴尬,而且武内还是单身,我也想耍弄耍弄他,想在他面前显示一下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是多么从容不迫。我只笑着说了声“男人都这德行”,就坐下了。
森隆弘心里琢磨着向秋子求婚时准备说的甜言蜜语……
5号下午6点多,武内电器商店的武内利晴给我来电话说:“明天太忙,现在就去给你安空调。”我说:“那太好了,谢谢你!”连日来的高温天气让入夜里无法入睡,哪怕早一分钟装上空调也是好的。我老公是个出租车司机,那天他正好上夜班,第二天早晨才能回来。老公虽然不在家,我也没往心里去,因为我从小跟武内就很熟。武内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身材矮小,同学们都耍弄他,叫他“小妮子”。虽然现在他已经是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了,我也没把他当作男人看过。
让我们慢慢来,在一起凑合也好,磕磕绊绊也好,让我们一点儿一点儿地组建起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
第一章
实在对不起,昨天太慌乱了。今天心情稍微平静一点儿了,请让我把事件发生时的情况详细地说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