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卡雅。”卡雅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很近,也许太平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他看了看航班信息显示牌,又看了看那杯酒。卡翠娜正要回家。他可以离开机场,搭上出租车,再去按她家的门铃。这次他可以站在阳光下等卡翠娜开门。死而复生,有何不可?反正他也不可能躲一辈子。如今他不再是命案嫌疑人,再度现身有什么关系?这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天他开车坠入结冰的河川,那时他似乎有所发现。然而这念头稍纵即逝。重点在于:他能给卡翠娜和葛德什么呢?事情的真相和他的存在,给他们母子俩带来的坏处会不会多于好处?天知道。天知道他是不是替自己创造出这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好借此逃避。他想起抓住他的娇小手指,以及那个命令般的眼神。这时手机响起,打断他的思绪。他拿出手机看了看。
“嘿,一切都还好吗?”
哈利知道自己如果跟这个声音辩论,肯定会输得很惨。
“简直快疯了。我刚睡醒,睡了整整十四小时。现在我站在海滩上的一个帐篷外。太阳刚升起。有个红气球正在缓缓充气,再过不久,它就会离开地面,飘向空中。”
不行?好,不是庆祝,那向死者敬一杯酒总可以了吧?你应该喝一杯来缅怀死者,你这个没心没肺、卑鄙无耻的王八蛋。
“嗯。”哈利看着那杯酒。
不行。
“你呢?清醒的滋味如何啊?”
他看见酒保在他面前放下一个杯子,杯子里盛着金黄色液体。哈利定睛瞧着它。一杯就好。他知道自己不该听从这个声音。那声音说:别这样嘛,你值得小小庆祝一下!
“沉睡比较轻松。”
哈利在高脚凳上直起身子。
“你正在经历哀悼的阶段,这滋味肯定不会好受,现在你又失去了毕尔。你身边有人可以……”
他看见卡翠娜站了起来。待会儿她可能就会回家,家里有人正在帮她照顾葛德。那天哈利提着婴儿提篮,穿过奥斯陆的街道,葛德躺在提篮里,刚刚睡醒,露出微笑,看着哈利。哈利按下卡翠娜家的门铃,感觉有东西触碰他的食指,低头往下一看,只见苍白娇小的婴儿手指正抓着他的食指,像是抓住一根棒球棒似的。那双目光热切的蓝色小眼睛,似乎是在命令他,不要将他遗留在此,还说现在你欠我一个父亲。哈利躲在对街一户人家的门口,看见卡翠娜走出大门时,心中涌起一股走到光亮处的冲动,想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卡翠娜,让她替自己,替他们母子俩,也是替他们三人做出选择。
“天哪,当然有。”
哈利朝酒保做个手势,表示他听够了。
“你才没有,哈利。”
“呃,感谢各位今天的莅临,”肯杰尔斯基说,“目前我们还没有召开下一场新闻发布会的计划,但我们会……”
哈利不知道卡雅会不会察觉到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我只是需要有人帮我做个决定。”他说。
“会的。”卡翠娜说,朝情报主任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打电话找我的原因?”
“我是《每日新闻报》的记者。你刚才说警方尚未确认芬内命案的嫌疑人的身份,但我们的消息来源指出,芬内在狱中曾遭狱友威胁,这些人现在也已经出狱。请问警方是否会调查这些人?”
“不是,我打给你是想跟你说,我把你家钥匙放回原位了,谢谢你让我借住你家。”
哈利看得出卡翠娜正要开口回答,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她镇静下来,然后说道:“我和奥斯陆警方无意在此批评克里波,正好相反,有个叫圣旻·拉森的克里波警探协助我们成功取得关键证据,证明芬内才是杀害萝凯·樊科的真凶。最后一个问题,请说。”
“借住我家……”卡雅说,随即叹了口气,“这里房子不多,但很多房子都被震垮了,不过这里的风景还是很美,哈利。这里既美丽,又满目疮痍。美丽又满目疮痍,你懂吗?”
“你对温特尔处理樊科命案的方式有什么看法?”莫娜继续发问,“他和克里波公开指控一名已经身亡的无辜警察犯下命案,这位警察还是犯罪特警队的一员。”
“懂什么?”
卡翠娜俯身对着围在面前的众多麦克风说:“这个问题必须等克里波召开新闻发布会时,由温特尔亲自回答。奥斯陆警方将把芬内与萝凯·樊科命案相关的一切细节转交给温特尔,今天我们主要是向大家报告芬内遭人射杀的案件,因为这件案子仅由奥斯陆警方负责侦办。”
“我喜欢美丽又满目疮痍的事物,就像你。我自己也有一点创伤。”
哈利听见现场传来《世界之路报》社会线记者莫娜·达亚的声音。“温特尔不是应该到现场来说明他和克里波是如何被芬内耍得团团转的吗?”
哈利猜得到话题正朝什么方向推进。
“我无法提供太多细节,只能重申,奥斯陆警方在调查斯韦恩·芬内遭人射杀的案件的过程中,掌握了他杀害萝凯·樊科的关键证据。我们在芬内躲藏的小屋里发现了杀害萝凯·樊科的凶器。此外芬内的律师也向警方透露,芬内亲口证实是他杀了萝凯·樊科,他还栽赃不利的证据陷害哈利·霍勒。请说。”卡翠娜指了指厅里一名记者。
“你不能飞来这里吗,哈利?”
每当有闪光灯亮起,卡翠娜脸上就闪耀光芒。她正在仔细聆听台下记者的问题,麦克风接收不到记者的声音。卡翠娜的话声清晰而坚定。
“你要我飞去一个被地震摧毁的太平洋小岛?”
“好。”酒保说,拿着手机倚在吧台边,跟哈利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下按钮。电视音量只上升了几格,哈利靠近电视,以便听得更清楚。
“是飞去新西兰的奥克兰。我们会在奥克兰建立国际指挥中心,他们要我负责那里的安全工作,今天下午我会搭运输机飞往奥克兰。”
哈利朝电视机点了点头。
哈利朝航班信息显示广告牌看了一眼。曼谷。说不定曼谷仍有班机直飞奥克兰。
“我不看书,但我妈很喜欢他。我可以跟你拍一张照吗?”
“让我想一下,卡雅。”
哈利摇了摇头。
“太好了,你要想多久……”
酒保微微一笑,仔细看了看哈利。“你是那个作家对不对?”
“一分钟,然后我会回你电话,这样好吗?”
“嗯,如果我点一杯金宾,再给你小费,犒赏你服务周到,这样就不算贿赂了吧?”
“一分钟?”卡雅口气愉悦,“好,一分钟我可以接受。”
“我不能收受贿赂。”
两人结束通话。
“只要五分钟就好,我想听这则新闻。我给你一百克朗钞票。”
他还没碰那杯金宾。
“这是规定。”
他可以人间蒸发,遁入黑暗。这时他脑中再度闪现那个念头,那个他一度抓不住的念头。当时他的车子沉到冰层底下,他觉得寒冷、害怕、孤独,但同时他心中还出现了别的感觉。他感觉到宁静,以及不可思议的平静。
“现在又没有别人。”
他又看了看航班信息显示牌。
“抱歉,”酒保说,“机场的电视都必须静音。”
一个人要人间蒸发可以去哪里?
“既然你问了,我想请你调高电视的音量。”哈利说,指了指那台电视机。电视画面中是卡翠娜·布莱特和情报主任肯杰尔斯基。肯杰尔斯基留着一头厚厚的鬈发,坐在假释厅的一张桌子前。假释厅位于警局四楼,新闻发布会通常都在那里举行。画面下方不断重复相同的标题:命案嫌疑人斯韦恩·芬内在史美斯德区遭不明狙击手射杀身亡。
经由曼谷可以前往香港。他在香港还有人脉,找份工作不会太难,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份合法工作。或者他可以朝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南美、墨西哥城、加拉加斯。真正的人间蒸发。
他的目光回到酒保身上,对方正在等他点东西。
哈利揉了揉颈背。售票柜台六分钟后关闭。
哈利的目光游移到酒保背后的架子上,只见上头摆着一瓶瓶的阿夸维特酒和威士忌,接着目光又移到无声的电视屏幕上。酒吧里只有他一个客人,静得出奇。奥斯陆的加勒穆恩机场很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刻。远处的登机门传来令人昏昏欲睡的广播声,接着又传来鞋子在地上咔嗒咔嗒行走的声响。这是机场接近晚上打烊时刻的声音,但仍有许多班机可供选择。先前他搭乘的班机从拉克塞尔夫出发,中途停靠特罗姆瑟,一小时前顺利降落于加勒穆恩机场。他只有随身手提的行李,因此直接走到转机区,并未前往入境大厅。哈利眯起眼睛,看着酒吧旁的大型航班信息显示牌。目前可供选择的班机飞往柏林、巴黎、曼谷、米兰、巴塞罗那和里斯本。时间还算充裕,北欧航空的柜台仍然开放。
卡翠娜和葛德。或卡雅和奥克兰。或金宾和奥斯陆。或在香港或加拉加斯清醒度日。
“想点什么呢?”白衫酒保问道。
哈利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蓝灰色金属正方体,看着表面的圆点,深深吸气,再朝合十的双手吹了口气,将骰子掷到吧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