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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好,”哈利说,“你想知道多少由你自己决定。”这句话他以前常跟萝凯说,萝凯也习惯问得越少越好。

“不要,”欧雷克打断哈利,“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把你赶出家门,也不想知道其他的事。”

欧雷克伸手抚摸船身。“因为其他的真相很吓人,对不对?”

哈利清了清喉咙。“听着,也许现在是时候了,你应该知道——”

“对。”

欧雷克浅浅一笑。“妈知道她拥有的是什么,而且她要的是你。她只是需要暂时休息一下来想起这件事,也让你们两个人都能想起挪威云杉的树根。”

“我听见昨晚你在客房里的声音,你有没有睡一会儿?”

哈利耸了耸肩。“这种时候,就要提起我经常听别的男人说过的一句话:你妈妈值得更好的男人。”

“呃。”

“更高?”

“妈已经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目前我只需要知道凶手不是你就好了。有一天我如果想知道更多,我自己会来问你。”

“嗯,也许她的期望应该更高一点。”

“你很有智慧,欧雷克,就跟你妈一样。”

“海尔加说,她从没见过两个长辈像你和妈那样深爱彼此,还说她希望我们可以像你们一样。”

欧雷克对哈利露出嘲讽的微笑,看了看时间。“海尔加在家里等我们,她买了鳕鱼。”

哈利咯咯一笑,又咳了几声,心想声音在这种天气可以传得很远,可能会一路传到陆地上。他认真地拉了拉手中的钓竿。

哈利低头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桶子。“她真聪明。”

“我也喜欢那种声音,”欧雷克说,拉了拉钓竿,使得钓竿尖端朝海面恭敬地垂下,“我喜欢你跟妈说话的声音。以前我上床前总会把房门微微打开,这样我才听得见你们说话。你们习惯低声说话,听起来像是你们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十分了解彼此,只是偶尔需要说几个关键词而已。尽管如此,你还是经常逗得她哈哈大笑。那是一种非常有安全感的声音,是陪伴我入睡最棒的声音。”

两人收起钓鱼线。哈利看了看表。他买了下午的机票返回奥斯陆。他不知道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他和孔恩没有做进一步的计划。

“她以前经常坐在我们旁边,捧着一本书,或者织毛线。她不想打断或加入我们的对话,也没去听我们在说什么。她说她只是喜欢那种声音,她说那是她生命中的男人的声音。”

欧雷克把船桨放到桨架上,开始划船。

“是吗?”欧雷克眺望北方。

哈利看着欧雷克,想起以前他划船时,爷爷坐在他面前,脸上挂着微笑,给了他一些建议。爷爷说划船要用上半身的力气,手臂要打直,腹部出力,而不是肱二头肌出力。应该轻轻用力,不要用力过猛,要找到划船的节奏。小船在受力平均时前进得比较快,也比较省力。用臀部感觉,确保自己坐在长椅的正中央,平衡很重要。眼睛不要看桨,要看船的尾波,船尾产生的尾波会告诉你船要往哪个方向走。爷爷又说,其实尾波透露的信息少得可怜,一切都取决于你下一桨怎么划。爷爷拿出怀表说,当我们抵达岸边时,回顾这趟旅程,会发现从出发点至到达点,可以连成一条轨迹,这条轨迹就像一篇故事,这篇故事有目的与方向。爷爷说,我们回忆这趟旅程,仿佛它原本就是要抵达这里,而不是别的地方,我们的初衷就是把船划到岸边。然而最终到达的地方和我们心中原本设想的目的地,事实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但这并不是说哪个一定比另一个更好。我们抵达到达点之后,可以安慰自己说,这就是原本我们想抵达的目的地,或至少我们在整段航程中都在往此处前进。但人类的记忆很不可靠,就好像母亲总是呵护孩子,总是会说我们好聪明,我们的划船方式非常干净利落,十分符合整篇故事的逻辑和意图。我们曾经偏离航道、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或要往哪里去、人生有如胡乱划船般一团糟的这些事,就不太吸引人,以至于事后回想起来,我们会更倾向于改写这个故事。这就是为什么每当那些看似成功的人士被问到他们是怎么成功的时候,他们经常会回答说那是他们的梦想,而且是从小到大唯一的梦想,他们想做成功的事,就是他们已经成功做到的事。他们说这话的那一刻可能是诚实的,因为他们可能已经遗忘了其他梦想,那些没能实现的梦想早已风流云散。谁知道呢?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写下我们对人生的期望,而不是事后再来写自传,那我们或许就能承认,自己的人生其实充满无意义的混乱巧合。我们可以把最初对人生的梦想完全忘掉,很久以后再拿出来对比,看看原本我们真正梦想的是什么。

“她喜欢这样,”哈利说,“她喜欢听你说话。”

大约这个时候,爷爷拿出小酒瓶,喝了一大口酒,看着眼前的男孩,看着哈利。哈利看着爷爷的眼睛,看见爷爷双眼沉重,沉重得似乎要掉出来,似乎要哭得涕泪纵横。哈利当时没想到一件事,但现在想到了,那就是他觉得当时爷爷坐在他面前,心里希望孙子会有一个比他更理想的人生,可以避免犯下他曾经犯过的错误。但也许有一天,孙子长大后,也会像这样坐着,看着自己的儿子、女儿或孙子划船,并给他们一些人生建议。有些会对他们有所帮助,有些可能会被遗忘或忽略,但他会觉得感动莫名,胸膛膨胀,喉咙紧缩,心中感到骄傲和同情。感到骄傲是因为孩子会比他更好。感到同情是因为孩子未来还要遭受很多痛苦,而且孩子正在划船,心中却相信某人、自己或至少爷爷知道这趟旅程的方向。

哈利露出微笑,并发现此刻对他而言正如一个微笑,有如历经数月的黑暗之后所露出的第一丝曙光。即使前方等着他的是新的黑暗,但他终于醒了,眼前的黑暗不会比过去的黑暗更糟。

“我们接到一件案子,”欧雷克说,“有两个邻居是童年好友,他们在一场派对上闹翻。他们都是老实人,过去不曾吵过架。两人回家之后,第二天早上,其中一人——他是个数学老师,手上拿着千斤顶跑去另一个人的家门口。那人指控这位数学老师杀人未遂,说他拿千斤顶砸自己的头,幸好他及时把门关上了。我侦讯了那位数学老师,当时我坐在椅子上,心想:不对,如果这个人能杀人,那我们每个人都能杀人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杀人的吧,是不是?”

“你少来这招。”

哈利默然不答。

“才怪,你以为圣萨尔瓦多是一个国家,而萨尔瓦多是——”

欧雷克暂停划桨。“当克里波对我说证据对你不利时,我心中也有相同的想法,那就是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知道你在办案过程中曾因自卫或保护别人而杀人,但预谋杀人完全是另一回事,事前要计划,事后还要清理证据什么的……你做不出这种事,对不对?”

“是每一个。”

哈利看着欧雷克,只见欧雷克坐在船上等他回答。眼前这个青年已几乎是个成熟男人了,他的人生才刚起步,有机会成为比他更好的男人。萝凯每次跟哈利提到欧雷克有多么崇拜他时,口气中总是带着一丝担忧。例如欧雷克会模仿哈利的一些小动作,像是走路稍微外撇,有点像演员查尔斯·卓别林。或者欧雷克会使用哈利惯用的独特字眼或形容词,比如文绉绉的“毋庸置疑”。欧雷克也会模仿哈利用力思考时用手搓揉后颈的动作,还经常提到哈利对国家权力及其限制的论述。

“是几乎每一个。”

“我当然做不到,”哈利说,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只有某些特定类型的人才能谋划冷血的谋杀,你跟我都不是这种人。”

“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把世界上所有的国家背起来,还跟同学提到吉布提共和国,说我知道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名称、国旗和首都,同学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欧雷克露出微笑,几乎像是松了口气。“我可以跟你要一根——”

“这个嘛……”

“不行,你别抽烟。你继续划船。”

“那次我玩俄罗斯方块游戏终于打败你,你就吹牛说你知道书架上那本世界地图集里的每一个国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完全可以料到。”

哈利点燃香烟。烟雾缓缓上升,朝东方飘去。他眯起眼睛,望着模糊难辨的地平线。

“我作弄你?”

那天孔恩站在家门口,看起来一脸茫然,身上只穿着一条四角内裤,脚上穿着拖鞋。孔恩犹疑片刻,才请哈利进门。两人在厨房坐下,孔恩用一台黑色机器做了一杯淡而无味的咖啡递给哈利。哈利稍微查看四周,确保他说的话不会被泄露出去,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你是个不同寻常的爸爸,有些方面分数很低,有些方面全世界第一。你曾经从香港千里迢迢回来救我,但说来好笑,我记得的都是些小事情,比如,有一次你作弄我。”

一直到哈利说完,孔恩都没碰自己的那杯咖啡。

“你觉得我是个还可以的爸爸?”

“所以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孔恩说,“却不想透露你那位名叫毕尔·侯勒姆的同事才是真正的凶手?”

“胡说。”

“对,”哈利说,“你能帮我吗?”

“嗯,一个坏爸爸。”

孔恩搔了搔下巴。“难度很高。你也知道,警方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嫌疑人,除非发现另一个嫌疑人。目前我们手上握有的证据包括:对你裤子上的血迹进行检验之后证明你被人下了氟硝安定,以及用电量记录显示暖气温度曾被调高,后来又被调低,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血迹可能是在别的场合沾上的,电力可能被用在别的房间,这两项证据无法证明任何事情。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替罪羊,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拥有杀人动机,而且大家都能接受的替罪羊。”

“……不喜欢的乐队。”欧雷克咧嘴而笑,“我们的树根就是在那时候茁壮成长的,你就是这样成为我爸爸的。”

哈利注意到孔恩用了“我们”这两个字,仿佛他们两人是个团队。此外孔恩的神情改变了,他的脸变得比较有血色,呼吸变得更深长,瞳孔也扩大了。就像一头食肉动物发现了猎物,哈利心想,他看上的猎物跟我一样。

“嗯,还有我们……”

“人们通常都有一个错误的概念,那就是替罪羊一定是无辜的,”孔恩说,“但替罪羊是否无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够发挥背黑锅的功能,无论他做过还是没做过什么事。即使以现行法律来说,我们还是经常看见引起公愤的犯人被判处过重的刑责,尽管他的涉案程度可能没有那么深。”

“……然后我回家告诉妈,我在班上举手发言,说挪威云杉不是世界上最老的树,而是世界上最老的树根。妈听了以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然后说我们三个人就有那样的树根。当时我没说出口,但我心想怎么可能,因为你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不像那个树根是挪威云杉的亲生父亲和母亲。但经过这些年,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树根是会成长的。以前我们时常坐着聊天,聊……我不知道,我们都聊什么来着?俄罗斯方块、滑雪、我们喜欢的乐队……”

“我们可以讲重点吗?”哈利说。

哈利望着波尔桑格峡湾,望着大海,望着北极,望着世界的初始与尽头,望着晴天时地平线的所在之处。今天的大海、天空和陆地全都混杂在一起,模糊难辨。他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圆顶之下,四周静得有如教堂,只听见海鸥偶尔发出忧郁的叫声,海浪轻轻拍打小船。船上坐着一个男子和一个青年。欧雷克的声音传来:

“讲重点?”

拉森虽然走得满头大汗,却越走越兴奋。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看来芬内根本没搭公共交通工具,虽然路途遥远,但他竟然全程步行。

“斯韦恩·芬内。”

每次经过公交车车站,拉森就绷起神经,认为芬内可能是在这里下车的,气味踪迹可能从此中断。但卡斯帕罗夫只是拽着牵绳,一直往前走,似乎将髋关节的痛楚完全抛在脑后。卡斯帕罗夫朝罗雅区的方向走去,来到一处上坡,这时拉森开始后悔自己没脱下西装,换上慢跑装备。

孔恩看着哈利,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们心意相通。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索克达路及其人行道所穿过的是住宅区,此处不像市中心那般人车杂沓,而且天气甚冷,有助于保存气味。不过最重要的是,西北方虽然飘来大片云朵,但在芬内走过之后并未降雨。

“有了这项新证据,”孔恩说,“芬内在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就没有不在场证明,案发之时他还没抵达妇产科病房,而且他有杀人动机:他恨你入骨。我们可以把这个四处犯案的性侵犯关进监狱,更何况他并不是无辜的替罪羊。想一想,他把痛苦施加于那么多人。你知道吗?芬内甚至承认……不对,他大肆夸耀说他曾性侵博尔主教的女儿,博尔一家人就住在距离这里几百米远的地方。”

最糟的是,他们所追踪的气味踪迹是在人行道上,这表示会掺杂其他人类和动物的气味,而且地上缺乏气味分子可以附着的植被。

哈利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拍出一根弯曲的香烟。“告诉我,芬内有你什么把柄?”

但现在的条件并非完美。

孔恩哈哈一笑,端起杯子啜饮咖啡,遮掩自己的假笑。

狗的嗅觉大约比人类敏锐十万倍。拉森读过一份近期的研究报告,里头指出狗可以闻出的不是只有味道而已。狗的辅助嗅觉感觉器官“锄鼻器”位于上腭,可帮助狗侦测和诠释没有气味的信息素,以及其他没有气味的信息。这表示在完美条件下,一只狗可以追踪人类遗留长达一个月之久的气味踪迹。

“我没时间跟你玩游戏,孔恩,快点老老实实说清楚。”

湖对岸那只电子表发出的嘟嘟声停止了。

孔恩吞了口口水。“当然当然,抱歉,我昨晚没睡好。我们把咖啡端去书房喝好吗?”

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不对,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寂静。

“为什么?”

卡翠娜心中的那只獾的确醒来了。理论上来说,一只獾一辈子所挖的隧道足以穿过地球,但她究竟想挖到多深呢?也许她已经发现她想知道的了。

“我妻子……因为在书房讲话,声音不容易传得那么远。”

他的身世可能令他骄傲,也可能令他羞愧。

书房里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头摆满了书,声音在书房中显得干脆而沉闷。哈利瘫坐在深色皮革扶手椅上,竖耳聆听。这次轮到哈利不碰自己的咖啡了。

随着葛德年纪渐长,他一定会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想了解自己的父亲。

“嗯,”哈利听完孔恩的叙述之后说,“我们可以不要拐弯抹角吗?”

有一天她得跟葛德交代关于他父亲的事。

“当然可以。”孔恩说。他穿上了一件雨衣,这让哈利想起以前小时候在奥普索乡,有个暴露狂经常在树林里出没。有一天爱斯坦和哈利偷偷靠近那个暴露狂,然后拿水枪射他,但最令哈利印象深刻的是在他们跑开之前,他在全身湿答答的暴露狂眼中看见一抹忧伤。事后不知何故,他有点后悔自己做了这件事。

这时她心中升起一股怀疑,或几乎可说是一股希望。不对,它称不上希望,只能说是徒然的愿望。这股怀疑随即消失无踪,但她瞥见了另一种真相的可能性,而这可能性给她的内心带来温暖宽慰,就像笃信宗教之人紧抓信仰,即使头脑的理智层面并不接受。顷刻间,卡翠娜感觉不到北风吹拂,只是望着眼前的湖滨公园,想象着夏天来临,岛上的柳树迎风摇曳,繁花绽放,虫鸣鸟叫。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带葛德来这里享受夏日风光。这时她脑中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你想要的不是把芬内关进监狱,”哈利说,“因为这样无法阻止他向你妻子告状。你想要的是芬内永远消失。”

六分钟后,卡翠娜得到了案发经过的细节。她请艾丽莎闭上眼睛,回忆第一枪的情形,请她在子弹击中死者时说一次“现在”,耳中听见隆隆枪声时再说一次“现在”。艾丽莎说的两句“现在”相隔超过一秒钟,这表示子弹是在至少四百米外的地方射出的。卡翠娜思索子弹击中的地方,先是击中死者的生殖器,接着是击中死者的眼睛。这绝对不可能是意外。凶手若不是射击选手,就是受过特殊军事训练,这种人会跟芬内同一时间服刑的概率非常低,可能一个也没有。

“所以……”孔恩说。

艾丽莎瞪着卡翠娜,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滑过脸颊上的妆容。

“如果我们生擒芬内,这是你会遭遇的问题,”哈利继续往下说,“而我会遭遇的问题是,就算我们找到他,在当晚六点到十点之间,他也可能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不在场证明,比如,他在带那个怀孕女子去妇产科之前,可能一直都跟她在一起。不过我想就算芬内被杀,那个女人也不会出面说明。”

“如此说来,你的工作做得糟糕透顶,因为你的客户已经死了,”卡翠娜说,“而且你不是辩护律师,只是个有法律学位的年轻女子,你和上司搞外遇,因为你以为这样做可以帮你在职场往上爬,但其实这样是没用的,你在我面前摆出强硬姿态同样没用,这样你听懂了吗?”

“被杀?”

卡翠娜替艾丽莎感到难过,但现在不是小心行事的时候。

“或是被解决、终结、除掉。”哈利抽了口烟,他没征求孔恩的同意就点燃了香烟,“不过我更想用‘被杀’这两个字,在坏人身上不必用什么客气的字眼。”

“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是辩护律师。”艾丽莎说,脸上露出目空一切的神情,话声却在颤抖。

孔恩发出几声被逗乐的短促笑声。“你现在说的是冷血的谋杀,哈利。”

“可是时间拖得越久,凶手就越难被抓到。”卡翠娜说。

哈利耸了耸肩。“的确是谋杀,但并非冷血。不过如果我们想达成目的,就不得不降低一下自己的体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不行,”艾丽莎说,双手交叠胸前,“要等六小时以后才可以问。新的研究报告指出,在事发六小时内描述创伤经验,会提高留下长期创伤的可能性。”

孔恩点了点头。

孔恩很会说故事,这点毋庸置疑。也许卡翠娜会抱持怀疑态度,是因为她在法庭上听孔恩讲过太多故事了。卡翠娜望向艾丽莎。“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很好,”哈利说,“让我想一下。”

“就是这样,布莱特。”

“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所以嫌疑人可能有很多个,这些人都曾因重罪入狱,有些还杀过人,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哈利把整包烟递给孔恩。

孔恩耸了耸肩。“斯韦恩·芬内那种人曾经性侵未成年少女,在监狱里树敌众多。他虽然在狱中活了下来,但据我所知,有好几个已经出狱的家伙正等着芬内服刑期满,不幸的是,那些人都有取得枪支的渠道,对于用枪也很有一套。”

两人坐在椅上,静默无语,看着烟雾袅袅,飘向天花板。

卡翠娜在地上跺了跺脚。“你认为是谁射杀芬内?原因是什么?”

“如果……”孔恩开口说。

孔恩摇了摇头。“是不是从烟囱?我不知道,我见过有人用难以置信的方法进出房子。我跟芬内约在这里碰面,是因为我想亲手把他交给警方。”

“嘘。”

“真的?”不知为何,卡翠娜乍听之下并不相信这套说辞,“芬内有没有说他是怎么进入萝凯·樊科家的?因为大门应该会从里面锁上。”

孔恩叹了口气。

“芬内先把萝凯杀了,再对哈利·霍勒下药,然后把他留在现场。芬内还把暖气温度调高,让萝凯看起来像是霍勒抵达之后才被杀的。芬内的杀人动机,是霍勒在逮捕他儿子的时候将他射杀。”

孔恩手中那根香烟快要烧到滤嘴时,哈利再度开口。

“那哈利·霍勒呢?”

“孔恩,我需要你做的事,是说谎。”

孔恩点了点头。“事情要从前几天说起,芬内跑来找我,突然出现在我家阳台上,告诉我说是他杀了萝凯·樊科,要我帮他,以免警方查到他身上。”

“哦?”

“恐怕要请你从头再讲一次了。”卡翠娜说,拿出笔记本。

“你需要向警方供述,芬内向你坦白萝凯是他杀的。我会邀请另外两个人参与进来,其中一人是法医学研究所的职员,另一人是狙击手。这两个人的名字你都不会知道,这样可以吗?”

孔恩和助理看起来脸色苍白,而且很冷。湖畔吹起了微微的沁凉北风,这种冷飕飕的风,总是会让奥斯陆居民暂时放下春天已经来临的想法。

孔恩点了点头。

卡翠娜走到湖对岸。

“很好。我们要写一封邀请函给芬内,告诉他在何时何地和你的助理碰面。你必须用一样东西把这封邀请函固定在墓地上,我会再把这样东西交给你。”

卡斯帕罗夫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竖起原本下垂的尾巴摇了摇。

“什么?”

“那你们去吧,”卡翠娜说,拍了拍卡斯帕罗夫的头,“祝你们狩猎顺利。”

哈利抽完最后一口烟,将香烟按熄在咖啡杯里。“这叫作木马屠城计。芬内有收集刀子的习惯。顺利的话,这一招可以消除任何的怀疑。”

卡翠娜看着拉森,心想他是不是在暗指奥勒·温特尔?

拉森听见从森林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乌鸦的叫声,他抬头望着面前那道陡峭的石壁。融化的雪水沿着灰色花岗岩壁流下,画出一道道黑色水痕。拔地而起的石壁大约有三十米高。他和卡斯帕罗夫步行了将近三小时,现在卡斯帕罗夫显然觉得疼痛不适。拉森不知道驱使卡斯帕罗夫前进的,究竟是忠诚还是狩猎的本能,但刚才他们站在泥泞的森林小径尽头,眼前是跨越河面的脆弱吊桥,桥的另一头是白雪皑皑、人迹罕至的森林,卡斯帕罗夫依然拽着牵绳想继续前进。拉森看见对岸的雪地里有脚印,但他必须一手抱着卡斯帕罗夫,一手扶着吊桥,才能过桥。他不禁心想:那过桥以后呢?拉森脚上那双手工缝制的劳克牌皮鞋早已进水毁损,但问题是皮鞋鞋底很滑,他要如何在对岸崎岖积雪的地形里继续往前走?

“会退化一点,”拉森说,“就跟人类一样。”

拉森在卡斯帕罗夫面前蹲了下来,搓揉双手,看着这只老狗疲惫的双眼。

“是吗?可是狗的嗅觉不是也会随年龄而退化吗?”

“如果你撑得下去,那我也可以。”他说。

“它只是髋关节退化,”拉森说,“路途如果很远,我可以抱它。”

拉森抱起卡斯帕罗夫,继续向湿冷的路途前进。卡斯帕罗夫在他怀中局促不安,不时发出呜咽声。最后他们还是克服万难,穿越了吊桥。

卡翠娜看着全身抖个不停的卡斯帕罗夫。“我可以派警犬队来,他们半小时以内就可以抵达,既然卡斯帕罗夫已经退休,就不用再劳烦它了吧?”

如今又经过二十分钟的湿滑的路程,他们的去路竟被一道石壁挡住。难道没有别的路了?他看见悬崖另一侧似乎有路,那里的树干上绑着老旧湿滑的绳索。绳索顺着近乎垂直的表面向上延伸,绑在一棵又一棵的树木上,而且地面上有人凿出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形成一条通路。从这地势来看,拉森显然无法一边抱着卡斯帕罗夫,一边抓着绳索往上爬。

“我跟你提过,卡斯帕罗夫以前是警犬,我可以带它去调查芬内是从哪里走来的吗?”

“抱歉了,老弟,这会有点痛。”拉森说,蹲了下来,将卡斯帕罗夫的两条前腿环在他的脖子上,然后转身,用皮带将卡斯帕罗夫的两只前脚紧紧绑住。

“怎么了?”

“如果上面什么都没有,我保证我们一定打道回府。”拉森说。

“布莱特?”

拉森抓住绳索,撑住双脚。卡斯帕罗夫发出嗥叫,它像个背包般被无助地挂在主人的脖子上,后腿不断扒抓主人的西装外套。

“好。”

上山的速度比拉森预期中快,转眼间他们已置身于悬崖顶端,只见前方是一大片蓊郁的森林。

“我想你应该自己去跟他谈一谈。”

二十米外伫立着一间红色小木屋。

“他怎么说?”

拉森松开皮带,放下卡斯帕罗夫。卡斯帕罗夫并未继续追踪气味前往小屋,而是在主人的双脚之间缩成一团,不断发出呜咽声。

“解释过了。”

“别害怕,没什么好怕的,”拉森说,“芬内已经死了。”

“孔恩解释过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你了吗?”

这时拉森发现地上有动物足迹,而且是大型动物的足迹。难道卡斯帕罗夫害怕的是这个?他朝小屋跨出一步,却感觉小腿碰到一根线,这时想收腿已然太迟,他已触动机关。他耳中听见咝咝之声,眼前火光一闪,一个装了火药的物体在他面前飞了起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必须后仰着头才能看见那物体飞上高空,尾部拖着一道黑烟,接着发出一个沉闷的爆炸声响。即使在白天,还是能看见空中爆出黄、蓝、红三色火光,宛如一个迷你的宇宙大爆炸。

“可怜的东西。”卡翠娜说,搔了搔卡斯帕罗夫的耳后。卡斯帕罗夫用信任的眼神看着她,她突然心中一酸,觉得这种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显然有人设下这个机关是为了警告有外人靠近,或是为了吓跑某种动物。拉森感觉卡斯帕罗夫紧紧靠着他的脚,全身颤抖。

“不是,刚才我们抵达的时候,有一只天鹅攻击它了。”

“只是烟火而已,”他说,拍了拍卡斯帕罗夫,“但还是谢谢你的警告。”

卡翠娜点了点头。“你的狗是不是不喜欢尸体?”

拉森走到小屋前的木造阳台上。

“我没什么看法,但孔恩有一套说法。”

卡斯帕罗夫又打起精神,越过主人,抢先跑到门前。

“你有什么看法?”卡翠娜说,蹲了下来,拍了拍卡斯帕罗夫的头。

拉森看见门框上的门锁周围有碎裂的痕迹,知道自己不用破门而入,因为这扇门早已被人破坏。

“对。”拉森说。

他推开了门,踏进屋内。

“嗯,”卡翠娜说,眯眼朝山坡上望去,“我们两个人现在就站在火线之内,所以这个可能性应该不高吧?”

他立刻发现小屋里没电也没水,墙壁上的挂钩上挂着一圈圈的绳索,可能是为了防止老鼠啃咬。

警察拉起了封锁线。拉森对卡翠娜说明他从艾丽莎·克罗·赖纳特森及其上司尤汉·孔恩那里得知的案发经过。现在艾丽莎和孔恩正站在湖对岸,跟一小群好奇的围观民众站在一起。拉森说他请他们站到湖对岸,是为了要让他们退到火线之外,原因是芬内有可能只是随机杀人案的受害者,而凶手可能正在寻找其他目标。

不过面向西边的窗户前有一张长椅,椅子上摆着食物。

卡翠娜点了点头,做个手势,表示他们可以先从尸体旁离开。

上头有面包、奶酪,还有一把刀子。

“因为指纹,”拉森说,“我从目击者那里取得了初步证词,但我觉得先不要让任何人去碰他的手表比较好。”

这把刀和先前他在芬内尸体上搜出的小刀完全不同。他在尸体上搜出的是一把多功能短刀,有着棕色的刀柄。拉森目测眼前这把刀的刀身不到十五厘米。他突然觉得心跳加速,心脏雀跃跳动,几乎有如那天他看见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走进史丹豪高登餐厅时的反应。

“为什么没有人去……”卡翠娜开口说。

“你知道吗,卡斯帕罗夫?”他低声说,看着橡木刀柄和水牛角镶边,“我想温特尔要完蛋了。”

他们走到尸体旁边,就在长椅旁的地上。卡翠娜发现那声响来自尸体,而那具尸体是斯韦恩·芬内。芬内中了两枪,一枪在胯间,一枪在眼睛,但背部和后脑勺都没有贯穿伤口。凶手可能使用了特殊子弹。卡翠娜觉得死者手表发出的电子嘟嘟声似乎越来越大,尽管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毫无疑问,这把刀属于藤次郎厨房刀具。这把刀正是凶刀。

卡翠娜抵达史美斯德湖时,拉森已在现场。拉森的狗卡斯帕罗夫站在他的双腿之间,全身发抖,看起来像是极力想找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只听见某处持续传来闹钟般的细小嘟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