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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所以摄像机就藏在那个小鸟箱里?”

“但这也不代表这种事不会再发生。”老人听见艾尔夫说。艾尔夫跟客人走到野生动物摄像机的货架前。“不管它看上去多像只泰迪熊,所有的肉食性动物都能杀生,所以你的确应该买一台摄像机,弄清楚那只熊到底是住在你的小屋附近,还是只是经过而已。现在正是棕熊冬眠醒来的时期,而且它们肚子很饿。你可以把摄像机安装在你发现的粪便附近,或者小屋附近。”

“对,你称之为鸟箱的那个东西可以保护摄像机不受自然天候和附近动物的伤害。这款摄像机操作简单、价格合理。它安装了菲涅尔透镜,可以捕捉动物、人类或其他有温度的物体放射出来的红外线。当它侦测到温度异常升高,就会自动开始录像。”

十一个人,老人心想,自一八〇〇年来只有十一个人死于熊的攻击事件,最后一次发生在一九〇六年。他也许失去了说话和行动的能力,但记忆力还在,头脑还算清醒,至少大部分时候称得上清醒。有时他的脑袋会有点糊涂,这时他会发现女婿艾尔夫和女儿梅特交换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搞错了什么。这家店是他开的,也经营了五十年,女婿和女儿刚开始接掌生意的时候,他还非常帮得上忙,但自从上次中风以后,他就只能坐在椅子上。然而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那么可怕,自从奥利维娅过世,他对自己的余生就毫无期待。他只要能和家人住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每天有热腾腾的三餐可以吃,可以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电视屏幕,永无止境地播放着无声的画面,里面的物体移动的速度和他一样,最精彩的就是看见产卵季的第一条鱼溯河而上。

老人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有个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有了动静。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看见阴暗的绿色河水中有微光闪动。

“我是猎人,所以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你知道吗?挪威境内不久前还有很多熊,即便如此,过去几百年来也很少出现熊杀死人的攻击事件。”

“录像会储存在摄像机的存储卡中,之后可以放在个人电脑上播放。”

“那要看你说的‘太棒了’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我在那边有间小屋吗?有时我会带家人去过夜,所以我想找人把那只熊射死。”

“那太棒了。”

“那真是太棒了。”

“对,不过你得亲自去查看摄像机,看看它有没有在运作。这边这个型号的价格稍微贵一点,不过它每次摄影时都会发短信通知你。还有这台,是最高级的,同样使用存储卡来记录,不过也会把录像直接传送到你的手机或电子邮箱里。你只要坐在小屋里观看,偶尔出去换个电池就好了。”

“猎人?哦,不是,我不是猎人。我在索克达山上有间小屋,附近发现了一些粪便,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粪便,所以就拍照上传到脸书,问问有没有人知道,结果马上就有山上的居民回答我了。他们说那是熊的粪便,熊欸!那片森林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挪威首都奥斯陆的市中心只要开车二十分钟,或者徒步走三个半小时就能抵达。”

“如果那只熊是晚上出没怎么办?”

“你是猎人?”

“这台摄像机除了白光LED,还搭载了黑光LED灯,它不是可见光,不会吓跑动物。”

“我想找野生动物摄像机。”客人说。

光。这时老人看清楚了。一道光束出现在上游的右侧,照亮了绿色河水,也照亮了那条裙子。老人打个冷战,仿佛看见少女死而复生,欣喜地跳起舞来。

“他中过风,所以现在没办法说话。你是想找钓具吗?”

“太神奇了吧!”

“什么?”

老人看见一艘宇宙飞船出现在画面中,不由得张口结舌。船身内部透出亮光,盘旋在河床上方一米半的位置。一股水流扑向宇宙飞船,使得船身撞上一块大石。宇宙飞船有如慢动作般缓缓旋转,船首灯光扫过河床,也扫过摄像机的镜头,使得老人一阵目眩。宇宙飞船继续转动,撞上那棵松树,船身被厚实的树枝卡住,这才停止旋转。这时老人突然心跳加速。原来那是一辆汽车,车内亮着灯,因此老人看见车里灌满了水,几乎漫到了车顶。而且车内有人。那人半蹲在驾驶座上,头部紧贴着车顶,显然是努力想吸到空气。卡住汽车的一根腐朽树枝断裂了,随河水漂去。

“他有失语症。”

“晚上的画面不会像白天那么清楚和对焦,而且画面是黑白的,但只要镜头没有起雾,也没有东西遮蔽,你一定可以看见那只熊。”

老人张口欲言。语言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并未遗忘,但口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又把嘴巴闭上。

老人提起脚来用力跺了跺,希望引起艾尔夫的注意。汽车里的男子看起来像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又潜了下去,一头短发在水中漂荡,双颊鼓胀。只见他挥动双拳,朝面向摄像机的车窗奋力捶击,但车内的水抵消了他的力道。老人将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试图站起来,但身体肌肉不听使唤。他注意到男子一只手上的中指是灰色的。男子不再敲打车窗,只是用头抵住窗玻璃,似乎打算放弃了。又一根树枝断裂,河水拉扯着车身,想让它脱离树枝,但那棵松树还不打算放手。老人盯着男子抵在车窗上痛苦扭曲的脸庞,一对蓝色眼珠向外凸出,一道深红色的弧形疤痕从嘴角连到耳际。老人从椅子上奋力起身,朝摄像机货架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踏出两步。

客人朝老人微微一笑。“你这么早就开始注意了?还是你已经看见鱼群了?”

“失陪一下,”艾尔夫对客人低声说。“爸,怎么了?”

“四五月的时候会有一些,主要是在六月,鳟鱼的产卵季比鲑鱼早一点。”

老人伸手朝背后的电视屏幕比了比。

“那是什么时候?”

“真的吗?”艾尔夫半信半疑,快步越过老人,朝电视走去,“有鱼出现了吗?”

“他在看哈格布河。”回答的人是艾尔夫。艾尔夫是老人的女婿,他走了过来,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后摇晃,双手深深插在长皮革背心的口袋里,他看店时总喜欢穿那件背心。“去年我们找摄像机制造商来,在那边装了一台水底摄像机,所以现在我们可以二十四小时监控诺拉瀑布附近的鲑鱼梯,掌握鱼群什么时候会开始溯河而上。”

老人摇了摇头,朝电视回过头去,但画面中的那辆车子已然消失,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河床、枯亡的松树、裙子、冰层透下的绿光。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老人又跺了跺脚,伸手指着屏幕。

“你在看什么?”老人坐在椅子上,听见背后有人这样问。他忍着肌肉疼痛,转头望去,看见一位素昧平生的客人。现在他的确比较健忘,但只要是踏进过这家西门森狩猎钓鱼用品行的客人,其样貌他就绝对不会忘记。这位客人不是来买枪支或子弹的。他阅人无数,只要看对方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食草动物。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早已失去杀戮本能,他们不知道那些食肉动物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要让人有活着的感觉,没什么能比得上把一发子弹射进大型温血哺乳动物体内。老人猜想这位客人可能是来买钓鱼钩或钓竿的。商品悬挂在上方的货架上,下方的墙上挂着一台大屏幕电视机,就在他们的视线前方。又或者这位客人是来买陈列在店里另一头,专拍野生动物的摄像机的。

“爸,别激动。”艾尔夫说,和善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现在离产卵季还有一段时间。”他朝客人和摄像机区走了回去。

一棵腐朽松树的树枝上,垂挂着一条破旧不堪的裙子,令老人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首歌,关于一条挂在晒衣绳上的裙子。然而两者不同之处在于,歌中的裙子飘动在徐徐南风之中,而树枝上的裙子则沉浸在河流中,河中尽是冰雪融化产生的雪水。河底看起来似乎完全静止。虽然此时是下午五点,时序已进入三月,河面上的天空十分晴朗,就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但在穿透冰层和四米深的河水之后,阳光已所剩无几。换句话说,那棵松树和那条裙子是躺在透着诡异淡绿色泽的半明半暗之中。他判断,那是一条夏天穿的裙子,蓝色底色上头印有白色波点。但说不定早已被染了色,他无从得知,毕竟这取决于裙子被钩在树枝上多久。如今那条裙子垂挂在永不止息的水流之中,水流缓和时受到冲刷,水流湍急时受到拉扯,缓慢但确定无疑地走向被扯成碎片的终点。老人心想,从这个角度来看,那裙子跟他有点像。那条裙子可能曾经对某个少女或女人具有特殊意义,它可能在某个男人的眼中十分特别,或被某个孩童的双臂充满依赖地环抱。但如今,那条裙子就跟他一样,迷失方向,遭到遗弃,毫无目标,陷入困境,受到束缚,无法出声。河水迟早会将它扯得粉碎,再不复见昔日样貌。

老人看着两人背对着他站立,一阵绝望和愤怒涌上心头。他要如何说明刚才所见?医生告诉过他,当中风同时发生在左脑的前侧和后侧时,失去的不只是说话能力,通常连一般的沟通能力,包括通过书写或手势沟通的能力也都会失去。他蹒跚着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双眼望着河水。河水只是沉静地继续流动,不受干扰,一成不变。几分钟后,他感觉心跳渐渐慢下来。天知道,说不定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说不定他只是瞥见了完全黑暗的老年生活的下一阶段,或者以他的情况来说,应该是色彩斑斓的幻觉。他朝那条裙子看去,仿佛看见裙子被车灯照亮,奥利维娅穿着裙子曼妙舞动。而亮着灯光的挡风玻璃内,他所瞥见的那张脸庞十分眼熟。这时他想起那张脸。现在他能记起的脸庞,一定是他在店里见过的。他在店里见过男子两次。他见过那双蓝色眼眸和那道深红色的疤痕。男子来的那两次,都是要购买野生动物摄像机。最近警察来店里询问过关于男子的事,老人本可以告诉警察男子很高大,拥有那种眼神,眼神透露出他知道那个秘密;眼神在说他不是食草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