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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亚历山德拉发现自己做出了最经典的夸张反应,一手还抓住了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

“我不觉得你杀了人,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你的回答可能导致你涉嫌协助霍勒避免被指控谋杀妻子。”

“所以,”拉森压低声音说,这时餐厅里走进了早起的第一批挪威鸟儿,“我们要继续刚才的谈话吗?”

“我也说了我们已经没在交往了。”

尽管工作会变得复杂许多,拉森还是贴心地提醒她可以请律师陪同。就算餐厅里没有别人,拉森顾虑到她,还是压低了说话音量。也许她可以信任这个人。亚历山德拉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睛,松开了手,直起腰杆,可能也下意识地挺起了胸。

“我说了不是。”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说。

“啊!你认为我是出于嫉妒而杀死他妻子。”

拉森再度露出半个微笑。亚历山德拉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看见他另外半个微笑。

“不是。”

拉森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已跟兽医约诊,要带卡斯帕罗夫去医院,因此温特尔这时召见他让他备感不便。

“你是说我杀了他妻子?”

不过他已完成调查工作,虽然称不上绝对周全,但已收集到他需要的所有证据。

“我只是提出建议,在没有律师陪同的情况下,你可以拒绝跟我谈话,因为你跟哈利·霍勒有过亲密关系,这可能会让你和命案产生联结。”

第一,他已证明霍勒的邻居古莱所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是无用的。现场重建的结果证明古莱不可能听得见霍勒在家里发出的声音,也不可能听得见霍勒回家或出门的声音。霍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古莱说霍勒也问过他相同的问题。

“那为什么我需要找律师陪同?”

第二,3D专家弗罗恩德已完成分析,他对命案当晚将近十一点半弯身走进萝凯家的人没有太多发现,只看得出那人比哈利·霍勒胖了两倍。但弗罗恩德说那可能是那人弯着腰,外套悬垂在前方所导致的。此外,弯腰姿势也让弗罗恩德无法判定那人的身高。但三小时后,也就是凌晨两点半,那人再度走出门时显然更清醒。那人是直着身体走出门的,因而展现出真正的瘦长身材。那人身高大约一米九二,跟哈利·霍勒差不多。那人先坐上福特护卫者,又去拽下野生动物摄像机,最后才驾车离去。

亚历山德拉觉得自己脸上一定露出了惊骇之色,因为拉森赶紧补充道:“你不是嫌疑人,这不是正式侦讯,我主要是来收集关于哈利·霍勒的信息的,不是针对你。”

第三,他已从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那里得到决定性的证据。

不过亚历山德拉发现这句话还衍生出第二层意义,因为接下来拉森说:“在我们继续谈话之前,我必须建议你考虑找律师陪同。”

今早他对亚历山德拉说明他手上握有对哈利·霍勒不利的证据,她听了之后,那张冷硬却充满生命力的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然后又渐渐出现无奈的表情,最后她放下了那个她声称已没在交往的男人。接下来拉森慢慢酝酿,等到时机恰当才告知她一个更坏的消息,那就是霍勒已经死了,他自杀了。从整体来看,霍勒自杀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亚历山德拉一度眼眶泛泪,右手放在桌上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拉森考虑将手放在她手上,只是给予温柔的安慰,然后再把手拿开,但最后仍没这么做。也许亚历山德拉察觉到了他的心意,因为当她再度端起咖啡杯时用的是左手,右手依然放在桌上没有移动,仿佛在邀请他。

“我们……我们曾经交往过。”亚历山德拉说,同时发现事实的确如此,他们的确曾经交往过,这句话并未添油加醋,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亚历山德拉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根据拉森判断,她应该没有保留。她的说法证实了拉森的怀疑,他怀疑霍勒是在酒醉后大发脾气,失手杀死妻子,事后却忘记绝大部分的事发经过,并自杀前几天一直在调查自己,因此才会找上古莱。

拉森的口气不带攻击或质疑,也没有迹象显示他正在玩弄操控伎俩。他的口气仿佛是说游戏已经结束,就像稳操胜算的庄家在回收筹码前读出手上的牌。

一滴眼泪滑落亚历山德拉的脸颊,拉森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她看起来一脸惊讶,可能不习惯挪威男人身上带着刚熨好不久的手帕这件事。

“两个原因,”拉森说,“第一,过去这三个星期以来,你打过十二通电话给他,跟他通话六次,其中两次是在萝凯·樊科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晚上,而你刚才下意识地假装不记得他的名字。第二,过去这三个星期以来,从他的手机追踪到的基站位置,跟你家的地址重叠过。”

两人离开餐厅时,里头用餐的人已越来越多。他们走进法医研究所的化验室,亚历山德拉拿出霍勒交给她的沾血牛仔裤,说明DNA分析已几乎完成,牛仔裤上的血迹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萝凯·樊科的。她也交代了霍勒对于裤子为何沾血的解释。霍勒说萝凯的尸体被发现后,他曾跪在尸体旁边,因此裤子才会接触到地板上的血迹。

“不只是通电话的关系?”亚历山德拉扬起一侧的眉毛,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办到了,因为她整张脸的肌肉似乎都不听使唤,“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这不对,”拉森说,“那天他到现场时,穿的不是这条裤子。”

“你们不只是通电话的关系吧?”

“你怎么知道?”

“霍勒?”亚历山德拉说,仿佛要回想一下这人是谁,却从拉森脸上看出她的反应有多假,“对,我们通过电话,他是警探。”

“那天我在场,我跟他说过话。”

“我查过他的通话记录,最近这几个星期,乃至于最近这几天,你们通过很多次电话。”

“你还记得他当天穿着什么裤子吗?”

窗外阳光似乎躲到了云层后方,而亚历山德拉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

拉森差点脱口而出说“那当然”,却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只是简单地回答说“记得”。

“我正在调查一桩命案……”拉森说,瞥了亚历山德拉一眼。亚历山德拉看得出他的眼神带有警告意味。“我想请教你一些关于哈利·霍勒的问题。”

至此拉森收集到了他需要的所有证据,包括动机、下手时机、将嫌疑人与命案现场联系起来的刑事鉴识证据。他考虑过要去找卡雅·索尼斯,因为根据霍勒的通话记录,他们两人通过许多电话,但最后他判断这件事的优先级不高,因为卡雅和霍勒的互动是命案发生后才开始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唯一缺少的关键证据。目前他只是收集到他需要的所有证据,并不是各项证据都已收集齐全。他还没找到凶器。

因为你父亲,亚历山德拉心想,你父亲驾驶的是战斗机,你不想比父亲差一截,飞行员的等级划分很简单,你不愿意级别比父亲低。这时亚历山德拉恍然大悟,这家伙是领袖型男人,他也许还没爬到理想地位,但正在往上爬,就跟她一样。

拉森掌握到非常多的直接证据,因此警方律师毫不犹豫地就开出了霍勒家的搜索令。但警方在霍勒家并未找到凶器,也没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只发现一项事实,那就是霍勒家没有任何线索。这个事实启人疑窦,而且这只能说明两种可能:第一,住在那里的是机器人。第二,霍勒知道警方会来搜索他家,因此移除了所有的潜在线索。

“也是。”拉森说。

“有意思。”案件负责人奥勒·温特尔说。他靠着办公椅,听完了拉森的详细报告。

“那可以去开别的飞机啊,比如,运输机或直升机。”

温特尔没说他的这番报告很杰出,拉森心想,也没说很惊人或很出色,甚至连干得好也没说。

“本来应该被录取的,”拉森说,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亚历山德拉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这份自信,“但我的背部太长,战斗机驾驶舱容纳不下。”

只说了“有意思”三个字。

“可是没被录取?”

“有意思到让我感到惊讶,在这之前你竟然什么也没报告,拉森。身为案件负责人,如果我没主动问你,到现在你可能也不会跟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跟我们这些正在侦办这件案子的同事说呢?”

“我曾经报名参加空军。”拉森承认说。

拉森的一只手在领带上上下摩挲,舔了舔嘴唇。

“很少人会知道IAR-93战斗机,身上还扣着罗马尼亚航空公司的领带夹。”亚历山德拉补充道。

他很想说他已经利落地把池子里最大的鱼,也就是哈利·霍勒抓来献给克里波了。他已经单枪匹马地击败了谋杀案领域的传奇警探,但温特尔竟然只说他没有早点报告?

拉森面露讶异之色。亚历山德拉察觉到拉森似乎不是个经常感到讶异的人。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三个原因。

“所以你曾经梦想当飞行员吗?”

第一,办公室里只有他和温特尔两个人,他无法诉诸第三人的常识来做出判断。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一架如果飞得太靠近我国领空,我爸得把它们射下来的飞机。”

第二,无论有没有第三人在场,依照常理,顶撞上司绝对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你知道那款战斗机?”

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温特尔说得没错。

“真的吗?罗马尼亚制造的。”

拉森的确延迟报告了侦办进度。倘若大鱼已经上钩,钓鱼线已收到岸边,只差抄起网子把鱼捞住,谁不会延迟报告呢?更何况这是十年来的大案子,后人将称之为哈利·霍勒案,破案人只会写上你一个人的名字。温特尔是从警方律师那里得到消息的,律师恭喜他亲手逮到了哈利·霍勒。是的,拉森必须承认自己的自私。而且,他并不是站在无人防守的球门前,四下寻找足球先生梅西,好把球传给梅西射门得分。他们的团队里没有梅西,就算有,也只有他称得上梅西,温特尔连边都沾不上。只见温特尔坐在椅子上,太阳穴及眉间青筋暴现,仿佛双眼上方布满积雨云。

“我叔叔也是,”亚历山德拉说,“他开IAR-93战斗机。”

于是拉森选择如此回答:“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一环扣着一环,我不敢有所拖延,甚至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我父亲是。”他说。

“直到现在?”温特尔说,靠上椅背,仿佛用鼻梁瞄准拉森。

“你是飞行员吗,拉森?”

“案子已经侦破了。”拉森说。

拉森倾身向前,坐了下来,一手按着领带,尽管领带已经扣上领带夹。亚历山德拉觉得那领带夹有点眼熟,而且令她联想到自己的童年。没错,那个像鸟一样的标志代表的是罗马尼亚航空公司。

温特尔干笑几声,宛如紧急刹车的卡丁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是不是该让案件负责人来判断案子是否侦破了呢,拉森?”

“谢谢。”

“当然没问题,温特尔。”拉森想表示顺从,却发现温特尔已看穿了他。温特尔认为他刻意用讽刺的口吻拉长“温特尔”这三个字的发音,并觉得受到冒犯。

“请坐。”

“既然你认为案子已经侦破了,拉——森,那这件案子你就不用办了,由我们来收尾就好,这样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这个嘛,亚历山德拉打量男子。男子甚高,有健身的习惯,但没有练得太过火,身材算匀称。他懂得外在容貌的价值,但享受运动本身,就跟她一样。至于他的眼珠,当然是棕色的。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吧?手上没戴戒指。克里波。对,她听几个女孩说过男子的名字是亚洲名字和挪威姓氏的奇特组合,但奇怪的是她从未见过他本人。这时阳光照进国立医院的窗户,以令人惊喜的强度照亮拉森的脸庞,也温暖着亚历山德拉的脸颊。斯图尔扎女士。说不定今年春天提早降临了?她没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只是微微伸脚,推开一张椅子。

“请便。”

“我叫圣旻·拉森,”男子说,“我是克里波的警探,我可以坐下吗?”

拉森看见了温特尔对这句顺从却又傲慢的“请便”所产生的反应,这句话他本可以忍住不说的。

亚历山德拉回过头来,吃了一惊。不仅是在清晨这个时间点邂逅男人很不挪威,对方的说话方式也很不挪威。当然了,站在她面前的男子并不完全是挪威人,或者应该说,他看起来不像挪威人。男子不仅脸孔有亚裔特征,就连穿着也跟一般的挪威上班族很不一样。他西装笔挺,衬衫洁白,领带上扣着领带夹。这里所谓一般挪威上班族并不包括职业为“警探”或“经纪人”的自负型智障。这种人在酒吧里认识你之后,通常会先透露他们的职业。他们会装得像是刚下班,好像工作得非常卖力,至少这是他们想释放的信息。他们会小心地操弄谈话方向,然后在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奇怪的时间点,提到自己的职业,还会假装尴尬,好像她不小心揭穿了王子微服出巡的身份一样。

温特尔微微一笑。“现在我们需要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才去侦办另一件命案,也就是吕萨克命案。”那是个充满恶意的浅笑,温特尔的嘴巴似乎不够灵活,无法露出更多的表情。

“斯图尔扎女士?”

吕萨克命案,拉森心想,那是一桩跟毒品有关的命案,显然是毒虫之间起了冲突,涉案人员生怕自己被关进监狱无法吸毒,你只要稍微用减免刑期引诱一下,他们就会一五一十把事情说出来。那是最低层次的命案,通常会交给能力有限的菜鸟去办。他是调查萝凯命案的主要负责人,温特尔说要把他调离前线,要抢走他的荣誉与功劳,这是在开玩笑吧?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隐瞒了一些线索,并且拖了一点时间才汇报?

东边的丘陵躺在阴影中,西边的丘陵沐浴在柔和阳光中。市中心靠近峡湾的建筑物勾勒出层层叠叠的黑色轮廓,宛如黎明中的墓园。只有几栋玻璃墙大楼被阳光照亮,犹如在深色水面下洄游的银色的鱼。小岛和岩岛即将转绿,岛屿之间的海水闪烁发亮。她是如此渴望春天的来临!大家都说挪威春天的第一个月是三月,但其实人人都知道挪威的三月还冷得像冬天。而在苍茫的酷寒中,突然喷发出温暖热情的是四月,但四月最多也只是假装调情而已。一年当中最足以信赖的首个月是五月。五月。亚历山德拉想要一个五月。她知道自己偶尔拥有一个像五月那样既温暖又温柔的男人时——他会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尽管都是适量的,她也会马上被宠坏,变得予取予求,最后还会为了六月或更不靠谱的七月而背叛他。七月是个完全不可靠的家伙。要不然下次交往一个像八月那样优质成熟的男人吧,他可能头发有点斑白,已婚还有家庭。是的,她会欢迎这样的男人出现。然而令她不解的是,为何最后她爱上的竟是十一月?十一月是忧郁阴暗、被雨淋成落汤鸡的男人,未来甚至可能更为黑暗。他不是沉默得让你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就是刮起凶猛狂烈的秋日强风,威胁着要吹走你家的屋顶。当然了,他还是会给你奖赏,用出人意料的艳阳天来温暖你的心,令你格外珍惜,但此时你会发现眼前是一片被强风蹂躏过的断壁残垣,只有几栋房子依然挺立,流露出一种诡异的美感。这几栋房子坚若磐石,你知道到了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它们依然会屹立不倒。在没有更好的选择的情况下,她有时只能在这几栋房子里避难。不过更好的男人一定会出现。她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想将疲惫逐出身体。春天一定就快来了,五月即将来临。

“我要你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呈上来,拉森。与此同时,其他同事会跟进你发现的线索。”

太阳正要升起。这座城市就像女人,在高超的打光技巧下看起来明艳动人,但之后她看起来就会平凡无奇,甚至丑陋。然而现在,在清晨这个时刻,大多数挪威人还没出门上班,整个奥斯陆都是她的,这就像是和一个秘密情人分享偷来的时光,而且两人才刚相识不久,一切都令人兴奋无比。

你发现的线索?妈的,案子已经被他侦破了!

亚历山德拉·斯图尔扎坐在国立医院员工餐厅窗边的桌子前,餐厅里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今天还有一整天的工作等着她。昨晚她工作到午夜,回家只睡了五小时,现在得提提神才行。

温特尔只是在扯淡,拉森心想,他只想骂一骂,不可能这样就把手下的警探放逐到边缘。但最后拉森终于发现温特尔不仅可以这样做,还十分乐意且一定会这样做。因为拉森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温特尔同样察觉到拉森是团队里唯一的梅西,这表示拉森无论在现在还是未来,都会威胁到他的领导地位。原来温特尔也是领袖型男人,他注意到对手正在采取行动,拉森的单独行动只是显示他已准备好要挑战温特尔的权威,因此温特尔决定现在就把他解决掉,以免拉森的力量继续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