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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的想法正好相反,”拉森说,“他想请专家用专业技术确认,是否能辨识出在推定的死亡时间离开樊科家并且被拍到的人是他。如果弗罗恩德无法辨识出那个人是他,那他就可以安心把录像交给我们,因为这证明了他有不在场证明的那段时间,前往樊科家的另有其人。如此一来,会更强化他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录像会证实命案的确发生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之后,因为摄像机拍到那人是在这个时间抵达樊科家的。”

卡翠娜默然不语,啜饮一口咖啡,用杯子遮住嘴巴,又把纸杯拿在手中转动,双眼望着挡风玻璃外逐渐暗淡的日光。

“可是他有不在场证明啊!”

“这么说来,足智多谋的哈利·霍勒赢得了他这一生最大的胜利,那就是揭发了他自己的真面目。”

拉森正想指出一件显而易见之事,那就是这个不在场证明完全仰赖单一的证人,而根据经验,证人的证词不一定可靠。这并不是因为证人本身不可靠,而是因为人类的记忆有时会失真,人类的感官也并非百分之百准确。但拉森听见卡翠娜口气中的绝望,看见卡翠娜眼神中的痛苦,便决定不提此事。

“霍勒被停职了,如果他想要调查自己妻子的命案,只能秘密行事,不是吗?”

“我们派了探员再度拜访霍勒的邻居古莱,”拉森说,“还根据古莱所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模拟了现场状况。”

“为什么他要瞒着警方把录像拿去分析?”

“毕尔说他离开哈利家时,哈利烂醉如泥,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哈……霍勒要把录像拿去分析,既然他知道录像会把他和命案联系在一起?”

“应该说看起来烂醉如泥,”拉森说,“我想酒鬼更擅长演出烂醉的戏码,但他也可能演得过火了。”

“通常来说,这种摄像机如果架设在住宅区,一定是用来监视别人,比如说伴侣。所以我们拿霍勒的照片去询问奥斯陆贩卖野生动物摄像机的店家,结果西门森狩猎钓鱼用品行一个年纪很大的退休老板认出了他。”

“哦?”

“唯一?”

“根据彼得·林道尔的证词,林道尔是妒火酒吧的——”

“也许这正是原因所在。弗罗恩德说霍勒要他把收据寄到家里,这显然是很不寻常的做法,所以他想确认这一切是否合法。此外他最近才发现霍勒的身高在一米九到一米九五之间,跟录像中拍摄到的男子身高一致,而且他也和警局确认霍勒开的车是福特护卫者,和录像中是同一款车。他已经把档案寄给我们了。录像是用所谓野生动物摄像机拍摄的,摄像机架设在萝凯·樊科的住处外。录像的拍摄时间也符合推定的死者死亡时间。后来摄像机被人移动了,应该是被唯一知道架设位置的人移动的。”

“我知道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打给你们?霍勒明明是我们的人。”

“林道尔说他看过霍勒喝醉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醉到需要有人把他拖出去。霍勒应该比一般人更懂得应付酒醉,但林道尔说他从没见过霍勒醉成那样,这表示霍勒有可能希望他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醉。”

“我们接到一通电话,是一个叫弗罗恩德的人打来的,他的全名叫作西居尔·弗罗恩德。他是录像和照片的3D分析师。我们发过案子给他,你们也发过案子给他。他接到哈利·霍勒警监发给他的一份工作,所以想跟我们确认这是不是一件正式工作。”

“这件事我从没听过。”

“逮捕他?”卡翠娜说,接过拉森递来的手帕,“基于什么理由?”

“那是因为大家都认为霍勒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就没去深入调查。今天早上我跟弗罗恩德谈完之后,去找过林道尔,发现原来霍勒也去找过他。林道尔说的话让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霍勒发现警方快要查到他身上了,而且他正焦急地寻找替罪羊。当他发现林道尔也没办法作为替罪羊时,他走投无路了,于是他……”拉森指了指前方的公路,让卡翠娜自行接上这句没讲完的话。

卡翠娜正要喝咖啡,手却一抖,洒出些许咖啡。拉森知道这不是因为咖啡太烫。

卡翠娜抬起下巴。一些到了一定年纪的男人也会有这个习惯性的动作,通常是因为衬衫领口太紧,所以得把颈部肌肤拉起来一点。但拉森认为卡翠娜做这个动作,就像是运动员想激励自己,甩掉失分的晦气,继续展开下一波攻势。“克里波还在调查什么其他线索吗?”

“没有特别喜欢,我只是觉得它孤苦伶仃的。”拉森将咖啡递给卡翠娜,“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正准备要逮捕哈利·霍勒。”

拉森看着卡翠娜。难道他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难道她看不出这并非线索,而是照明充足的四车道高速公路,就连奥勒·温特尔也不会迷路吗?克里波已经成功了,只差没找到凶手的遗体而已。

“你喜欢狗?”

“目前已经没有线索要调查了。”拉森说。

“卡斯帕罗夫是退休警犬,”拉森说,拿保温瓶倒了两杯咖啡在纸杯里,“它的主人过世了,所以我领养了它。”

卡翠娜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一下闭上眼睛,一下又看着前方,仿佛要用上很多脑力,才能处理这个简单的事实。

“哈喽。”卡翠娜说,伸手到座椅后面,拍了拍趴在后座的一只狗。那只狗把头搁在两只前爪上,用哀愁的眼神看着他们。

“如果哈利·霍勒已经死了,”卡翠娜说,“那克里波就不必急着公布他是主要嫌疑人了。”

拉森和卡翠娜坐上他那辆宝马轿跑车的前座。拉森虽然能领到不错的油钱补贴,但上班开自己的车不开克里波的公务车,怎么算都是倒贴。只是他父亲生前常说:“人生苦短,怎么能不开好车?”

这次换拉森点头,并不是因为他要做出任何承诺,而是因为他明白卡翠娜为什么这样说。

卡翠娜点了点头。拉森瞥了扬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你没有受到邀请。

“当地警方已经发布新闻稿,说明‘一辆汽车掉落二八七号公路旁的河川,驾驶人失踪’。”拉森说,假装自己并非准确引述新闻稿上的用词,因为经验告诉他,如果让别人知道你记忆力强、懂得阅读人心、擅于逻辑推演,别人通常都会对你更有戒心,也更不想跟你说话。“我看不出目前克里波有什么迫切的理由需要对大众公布更多信息,不过这还是要交由我的长官来决定。”

“要不要到我车上谈?”拉森问道,“我带了咖啡。”

“你是说温特尔吧?”

难道你不是吗?拉森正想这样问,却又想到犯罪特警队里有一位成员死了,身为队长前来查看事发现场,也许并不是一件太奇怪的事。但话又说回来,从奥斯陆来到这里差不多要两小时的车程,她又刚补过妆,难道她跟霍勒真有超越同事的情谊?

拉森看着卡翠娜,心想为什么她非得提起他长官的名字?卡翠娜脸上并未透露出别有居心的意图,拉森也没有理由怀疑卡翠娜知道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奥勒·温特尔是他上司,他都觉得不是滋味。拉森从未跟别人透露过他觉得温特尔不只是个平庸的警探,还是个很弱的领导者。所谓“很弱”并不是指温特尔太过软弱,正好相反,温特尔是个老派、专断、固执的领导者,他犯错时缺乏承认错误的自信,也无法接受应该把权力下放给年轻探员的想法,毕竟年轻探员才有更新的想法,而且老实说,有些年轻人做事更为利落。拉森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因为他认为全克里波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

“既然你亲自来这里查看,应该是认为这件事和萝凯·樊科的命案有关吧?”卡翠娜说,没有看拉森,而是望向那辆撞成废铁、宛如古怪雕塑的汽车。

“我会去跟温特尔谈,”卡翠娜说,“我也会联络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他们在通知家属之前不会公布失踪男子的姓名。如果负责通知家属的人是我,那我就能控制当地警方什么时候公布失踪者是哈利·霍勒。”

“他们确定他已经死了。”拉森说。

“这个做法很好,”拉森说,“只不过霍勒的名字迟早都会传出去,一旦社会大众和媒体知道死者——”

扬深深叹了口气,再度露出深表哀痛的神情。“当一辆车从二十米高的地方掉下来,着地时的速度会高达每小时七十公里……”

“失踪者。”

“所以我们无法确认他是不是已经死亡?”

“……是最近惨遭谋杀的女子的丈夫。”

“找到尸体了吗?”卡翠娜问道,她和来自锡格达尔的扬握了握手,点头致意。拉森猜想她下一句会问,霍勒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拉森看见卡翠娜打个冷战。难道她又要哭了?不会,她会回到自己车上才哭。

只见她脸色苍白,刚化过妆。这是不是代表她从奥斯陆来这里的路上哭过,因此下车前才需要补妆?显然她和哈利·霍勒私交甚笃。

“谢谢你的咖啡,”卡翠娜说,握着门把。“我们保持联络。”

拉森听见后方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回过头去,看见犯罪特警队队长卡翠娜·布莱特正扶着树干,一小步一小步爬下斜坡。到达河边后,她先在黑色牛仔裤上擦了擦双手,再向扬伸出手,并自我介绍。拉森观察她的面容。

卡翠娜驾车行驶到索乐瓦登湖后,在一处空旷的路侧停车带把车停下,望着被冰层覆盖的偌大湖面,专心呼吸。她待心跳缓和下来后,才拿出手机,看见卡里·比尔发来的短信。比尔是负责保护戴格妮·延森的警察,这则短信可以稍后再看。她拨了欧雷克的电话,告诉他哈利发生了车祸,车子掉进河里。

“这些人是来踏上绿色里程的,他们心意已决,他们……”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动机很强烈。”

手机另一头沉默良久,欧雷克再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仿佛并没有卡翠娜预料中那么震惊。

“他们?”

“那不是意外,”欧雷克说,“他自杀了。”

扬穿着及膝长靴,在混杂着泥泞和冰雪的地面上跺了跺脚,低头看着拉森脚上擦得锃亮的劳克牌皮鞋,摇了摇头。“他们通常不会。”

卡翠娜正想回答说她不知道,这才意识到欧雷克说的这句话不是问句。

“你想他会不会是本来想冲撞货运卡车,却在最后一刻失去勇气?”

“现在湖面还是结冰的状态,”卡翠娜说,“可能要过一阵子才找得到他。”

“自杀未遂?我敢打包票那家伙已经死了。”

“我会南下,”欧雷克说,“我有潜水执照。小时候我很怕水,可是……”

“你认为呢?”拉森问道。又一阵强风吹来,他赶紧把手按在领带上,尽管领带已用领带夹固定。领带夹上有泛美航空的标志。“是危险驾车还是自杀未遂?”

又是一阵静默,卡翠娜一度以为线路断了,却又听见深沉颤抖的呼吸声。欧雷克继续往下说,听起来他正强自压抑,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说那辆护卫者越过中线,开进对向车道。司机一定是在翻找置物箱或分心做什么事,突然发现偏离车道,在最后一刻转回右侧车道。货运卡车司机说事情发生得很快,他根本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后他往后视镜里看,才发现那辆护卫者已经不见了。那个路段道路笔直,他不可能看不见那辆护卫者,因此他才靠边停车,打电话报警。我们发现柏油路上有刹车痕,护栏上沾有车子的白色烤漆,冰面上还有一个洞,那辆护卫者一定是掉进了河里。”

“……是他教我怎么游泳的。”

“货运卡车司机怎么说?”拉森问道。

卡翠娜静静等待。欧雷克再开口时,声音镇静了些。“我会联络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问问能不能让我加入潜水小组,还有我会跟小妹联络。”

“毫无疑问,”来自锡格达尔的警察扬说,把头上警帽往后推了推,“司机冲出挡风玻璃,撞到岩石,当场死亡,尸体被河水带往下游。现在水位很高,尸体会一直漂到索乐瓦登湖,那里仍然结冰,所以尸体还要再过好一阵子才会出现。”

卡翠娜说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跟她联络,还给了欧雷克她的办公室专线电话,然后结束了通话。好了,事情办完了,没必要再故作坚强了,车上没有别人。

“对,二十米。”一名长得颇像斗牛犬的警察确认道,刚才他向拉森自我介绍说他叫扬,来自锡格达尔警长办公室。“掉下来只要几秒钟,但着地时时速可达七十公里,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他伸出粗短又稍微突出的手臂,指了指已变成一堆废铁的白色福特护卫者汽车。车子在黑色巨岩上,巨岩被河水侵蚀得甚是平滑,波浪拍打时水花四溅。这看起来就像装置艺术作品,拉森心想,而且是罗德、马奎兹和米歇尔斯[1]在得克萨斯州阿马里洛的沙漠里,倒插着的那十辆凯迪拉克汽车的仿制品。他十四岁时曾和父亲开车去当地欣赏名为“凯迪拉克农场”的公共装置艺术。他父亲是飞行员,以前曾在美国学习如何操纵星式战斗机,因此希望儿子去看看那个美好国度。他父亲说星式战斗机对飞行员比对敌人还危险,这笑话他在旅途中讲了好几次,还边说边咳嗽,只因他罹患了肺癌。

她头靠椅背,放声大哭。

他抬头望着诺拉瀑布的一处山坡顶,奔流的河水从那里倾泻而下。他擦了擦脸。西风将水花从河边吹来,沾湿了他的脸。震天价响的瀑布声淹没了公路上的车声。公路沿着山坡顶建造,他们得从公路上爬下来,才能到达河边。

[1]1974年,一个名叫蚂蚁农场(Ant Farm)的艺术群体的成员——建筑师奇普·罗德(Chip Lord)、道格·米歇尔斯(Doug Michels)与赫德森·马奎兹(Hudson Marquez)将10台凯迪拉克汽车倒插在地上,车头以及一半车身被埋在土里,艺术作品充分展现了1949年至1963年期间凯迪拉克车的一系列改革。

“你说二十米?”克里波探员圣旻·拉森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