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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她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一阵短暂交谈后,卫生间门打开,接着是跑步声。有个女学生得到老师许可前来上卫生间,她进入离走廊最近的隔间,上完卫生间洗完手后,又跑出卫生间。

戴格妮闭上眼睛。两分钟,然后呢?

芬内看着那只笔,重重叹了口气。“我希望看到的是加号,戴格妮,但这里出现的是减号,这表示……”

“只要两分钟,我们就能知道你有没有怀孕,”芬内说,“这是不是很棒啊,亲爱的?上次我是自由人时,这种笔还没发明,谁也想象不到世界上会有这种东西。想想看,未来还会有更多美好的事物,让孩子诞生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

他在戴格妮面前站了起来,用另一只手解开裤头。这时戴格妮把头往后一仰,挣脱勒住她的手。

芬内收回拿着笔的那只手,将笔放在地上,在墙上的卷筒卫生纸上擦了擦手。

“我月经来了。”戴格妮说。

她听见尿液流到陶瓷表面再流进水里的声音。

芬内低头看着戴格妮,他那张阴沉沉的脸投下一道阴影,或者说他整个人都投下一道阴影,就像一只猛禽在太阳下盘旋。他再度将刀子从刀鞘中抽出。戴格妮听见卫生间门传来咯吱一声,接着便听见拉尔夫的声音说:

“一,”芬内低声说:“二,三……有了,这才对嘛!你真聪明……”

“你还好吗,戴格妮?”

“我数到三,如果你不尿,我就把刀子插进你的身体,再杀了站在走廊上的那个白痴。”他轻声道,使得每个字和每个音节听起来都带有猥亵之感。她开始努力,非常努力。

芬内拿刀指着她,就像握着一根魔杖,迫使她乖乖就范。

戴格妮想照芬内的话去做,但她的身体功能似乎完全停摆,就算现在芬内放开她的喉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尖叫。

“我快好了。”戴格妮说,目光没有离开芬内。

“怎么了?你来卫生间就是要尿尿的不是吗?”

她站起身来,拉上内裤和裤子,身体站得非常靠近芬内,鼻子闻得到他身上的汗臭味和一种恶心味道,那是疾病和痛苦的味道。

戴格妮吞了口口水。

“我会再来找你。”芬内说,替她开门。

“乖,为爸爸尿尿好吗?”

戴格妮并未拔腿狂奔,而是快步经过其他隔间和洗手槽,进入走廊,让门在她背后关上。“他在里面。”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芬内说,在她前方蹲了下来,将刀子插进夹克里的刀鞘,一手依然勒住她的喉咙,另一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像笔一样的东西,伸到她的双腿之间。戴格妮等待那东西碰触她、进入她,却没有任何动静。

“什么?”

她闭上眼睛。

“斯韦恩·芬内在里面,他身上有刀。”

她耳边传来芬内的轻声细语:“怎么啦,戴格妮?是不是害喜?腹痛?频尿?乳房胀痛?”

拉尔夫盯着戴格妮瞧了一会儿,随即打开腰间皮套,掏出手枪,并用另一只手戴上耳机,再拉起胸前的无线电对讲机。

戴格妮倒抽一口凉气。门被猛力推开。芬内的手快捷无伦地勒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手拿着蛇形刀子指着她的脸。

“呼叫01,”他说,“我需要支援。”

只见门板和门框之间夹着一只手,四根手指十分粗大,其中一根手指上戴着蛇形戒指。手掌中央有个洞,她可以看见洞的边缘。

“他要逃走了,”戴格妮说,“你得逮住他。”

她脱下裤子和内裤,在马桶上坐下,倾身向前,想把门关上并上锁,却发现门无法完全紧闭。她抬头看去。

拉尔夫看着戴格妮,张开嘴巴,仿佛要说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她,而不是逮捕嫌疑人。

戴格妮走进女卫生间。里头空无一人。她走进八个隔间中的最后一间。

“否则他会再来找我。”戴格妮说。

“我在这儿等你。”拉尔夫说,站在女卫生间门口。

拉尔夫可能被戴格妮的口气或表情说服,他闭上嘴巴,朝门口踏上一步,将耳朵贴在门上聆听几秒钟,双手握枪指着地板。接着他把门推开。“警察!把手举高!”他进入卫生间。

学校上课时,走廊会有一种奇特的静谧氛围,仿佛学生都处于蛰伏状态,到了下课时间又开始疯狂喧闹,就像密西根湖地区每十七年发生一次的蝉季。一位住在当地的伯父邀请她去见识下次的蝉季,他说你一定要去亲自体验数十亿只蝉同时鸣叫的震撼滋味。蝉和虾等甲壳类动物显然有个共同点。伯父造访挪威时,在虾子大餐的餐桌上跟她说,吃蝉的方式跟吃虾一样:先牢牢捏住硬壳,除去头脚,再拉出里头富含蛋白质的软组织。这听起来并不怎么让人胃口大开,此外她也不会认真看待美国人的邀请,更何况如果她没算错,下次蝉季会是在二〇二四年。

戴格妮静静等候。

卡翠娜·布莱特向戴格妮保证,只要警方分析斯韦恩·芬内对她仍具威胁,就会一直派人保护她。但卡翠娜和戴格妮没谈到现实情况:问题不在于芬内会逍遥法外多久或活多久,而在于卡翠娜的预算和戴格妮的耐心何时会耗尽。

她听见隔间门一一打开的声音。

“我去卫生间。”戴格妮说。

一共八扇门。

戴格妮一离开教室,踏进走廊,一名坐在椅子上的警员立刻起身跟上。警员名叫拉尔夫,他接替卡里·比尔的保护任务。

拉尔夫走出卫生间。

有几张脸抬了起来,点了点头,接着又专心写课堂作业。这些学生十分用功,其中有几个还很有天分。有时戴格妮会梦想着她退休后有一天,其中一名学生会打电话来感谢她,只要有一个就够了,感谢她带领他们窥见更大的世界,而不只是词汇、文法和其他最基本的东西。她希望会有学生有所发现,希望他们受到她教的英语课的启发,日后自己也有所创造。

戴格妮颤抖地吸了口气。“鸟儿飞走了?”

“我出去一下。”她说,站了起来。

“天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拉尔夫说,又拿起对讲机,“他一定是徒手爬上墙壁,再从天花板的透气窗爬出去的。”

戴格妮的腹部又是一阵抽痛,额头沁出汗水。这几天她的腹部时常阵痛,吃了帮助消化的药也不见效。她已和医生约诊,但时间是下星期,一想到要再这样度过一星期,她就觉得害怕。

“飞走的。”戴格妮又低声说了一次。拉尔夫再度呼叫01,也就是指挥中心。

在催人热泪的最后一章,简·爱生下了她和罗彻斯特先生的孩子。

“什么?”

戴格妮·延森望着投射在学校操场上的方形阳光。那块阳光早上落在工友屋的旁边,到了现在,也就是快要放学之时,移到了教职员室的下方。一只鹡鸰在柏油路面上轻盈跳跃。大橡树上生长出许多芽。是什么缘故让她突然注意到周遭的芽?她的目光回到教室内,学生正伏在桌上写英文课堂作业。教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铅笔和圆珠笔的书写声。那本来是要给学生的家庭作业,但今天戴格妮腹痛,无法教课。她原本满怀期待要替学生上今天的课程,主题是夏洛蒂·勃朗特所著的《简·爱》。她想讲述作者夏洛蒂是个老师,向往独立生活,不希望为了进入社会所期待的婚姻,而跟智力与她差一截的男人结婚,这种思想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几乎是闻所未闻。她想讲述书中主角简·爱从小失去双亲,长大后在一处庄园当家庭教师,后来爱上庄园主人,也就是粗鲁孤僻的罗彻斯特先生。他们彼此相爱,但就在婚礼上,简·爱发现罗彻斯特先生是有妇之夫,于是她离开庄园,遇见另一名男子。男子爱上了她,但对她而言,男子不过是罗彻斯特先生的平庸代替品罢了。故事结局既悲惨又快乐,罗彻斯特太太死了,简·爱终于可以和罗彻斯特先生长相厮守,但付出的代价是罗彻斯特先生因为庄园大火而遭毁容。罗彻斯特先生问说:“我可怕吗,简?”简·爱答道:“是的,你一直都很可怕,你知道的。”

“他不是爬走,是飞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