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首有小提琴伴奏的福音歌曲,哈利听过它的慢歌版本。
日后我们会更加了解……
日后我们会明白原因。
剩下四百米。他让福特护卫者慢慢驶向对向的车道,让车子看起来像是逐渐偏移,如此一来,货运卡车司机就可以跟警方说对方驾驶人可能突然失控或睡着。哈利听见货运卡车发出惊天动地的喇叭声。这就是所谓多普勒效应。喇叭的不和谐音犹如刀子般切入耳朵,宣告死亡即将来临。为了盖过刺耳的喇叭声,不让自己死在这种可怕的声音里,哈利伸出右手打开收音机,并把音量调到最大。剩下两百米。音响的喇叭出现了破音。
货运卡车车头直逼而来。三……二……
哈利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想着现在要做的事:把车朝货运卡车车头的散热罩上开过去。他庆幸自己出生在这个年代,光是开车上路就可能造成自己或他人的死亡,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会需要举行葬礼。他可能会撞坏货运卡车,并在司机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司机日后可能会常做噩梦,但希望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做噩梦的频率会越来越低,因为鬼魂终究是会消散的。
兄弟们开心点,活在阳光里。
剩下五百米。十……九……
这首歌听起来如此正常,却又如此……不对劲。哈利突然将方向盘往右打。
这代表车子每四秒可行驶一百米,每四十秒可行驶一公里。如果那辆货运卡车也以相同的速度前进,他们在二十秒内就会相遇。
护卫者弯回南下车道,和货运卡车的左前方擦身而过,朝护栏直冲而去。哈利猛力踩下刹车,同时往左急打方向盘。他感觉轮胎失去抓地力,车尾往右甩,离心力将他重重压向椅背。车子开始打转,他意识到情况可能不妙。他的目光才瞄到货运卡车已然远去,逐渐消失在公路另一头,车尾就已撞上护栏。他感觉自己进入无重力状态。湛蓝的天际、明媚的阳光。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就像人家说的,死后灵魂会离开身体,飘向天堂。但他飘向的天堂正在旋转,蓊郁山林、公路和河川也跟着旋转。太阳上下移动,仿佛正在播放一年四季的延时录像。突然间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听得见“我们将明白这一切……”的歌声,然后就是另一次撞击声。
车速表显示时速为九十公里。
哈利被重压在座椅上,双眼望着上方的天空。天空已停止旋转,却似乎正在慢慢溶解,并染上一层淡绿的色泽,接着像是一副苍白透明的窗帘被拉了起来。窗外越来越暗,车子正在往地底下沉。这不太令人讶异,他心想,我不是飞上天堂,而是被打下地狱。接着他听见沉闷的砰的一声,仿佛是防空避难所的大门关上似的。车身回到水平位置,缓缓旋转。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车子掉进了河里,车尾朝下,撞破冰面,如今已来到冰层之下。他就像降落在一颗陌生行星上,眼前尽是诡异的绿色景致,阳光穿透冰层和河水照射下来,四周不是岩石就是树木的残骸,如梦似幻地随波摆动,像是随着音乐漫舞。
他看了看左侧的后视镜,公路上只有他们这两辆车。他挂上一挡,放开离合器,驾车上路。他看了看车速表。不能开太快,否则会引起自杀的怀疑。但其实也用不着开太快,那天在车祸现场,警察不是说当汽车以时速八十到九十公里撞进货运卡车车头,安全带和安全气囊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吗?因为方向盘会被直接撞到后座的后方。
车子被水流带着缓缓往下游漂动,并像气垫船般往河面慢慢浮起,车顶撞到冰层时发出尖锐声响。冰冷河水从车门下方涌入,哈利的双脚被冻得失去知觉。他解开安全带,试图推开车门,但水面下方仅一米的水压就已让车门完全打不开。他必须从车窗出去。收音机和头灯仍在运作,可见河水尚未让电线短路。他按下车窗控制钮,但车窗纹丝不动。水已上升到膝盖位置。车顶不再摩擦冰层,车子不再往上浮,而是漂浮在河面和河床之间。他得把挡风玻璃踢出去。他背靠椅背,但空间不足,双腿又太长。他感觉酒精导致他动作迟缓,脑筋也转得比较慢,一整个笨手笨脚。他的手在座椅底下摸到把手,立刻往下按,然后将座椅往后推。接着又按下上方的另一个把手,放下椅背,到了几乎躺平的位置。这时他脑中闪现记忆的片段,那是他上次调整座椅时的记忆。至少现在他可以把双腿从方向盘底下抽出来了。水几乎已淹到胸口,寒意宛如一只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肺脏。他正要伸脚踢向挡风玻璃,车子却撞上某个东西,使得他失去平衡,摔向副驾驶座,双脚踢中方向盘。可恶,可恶!他看见车子撞上的岩石从窗外滑过,车子像是在跳华尔兹慢舞般旋转,车尾继续往前漂流,然后又撞上另一块岩石,转了个圈,车头又朝前。歌词又唱到“我们将明白这一切……”这一句,但还没唱完就戛然而止。哈利把头探到车顶下的水面上,深深吸了口气,再潜到水里,准备继续踢。这次双脚踢中挡风玻璃,但在水中踢腿力道有限,就像航天员的靴子踏上月球般轻飘飘的。
他看见那辆铰链式货运卡车仍在远处,距离大约一公里。
这时他得爬到座椅上,把头贴着车顶才吸得到空气。他深呼吸几口气。车子停了下来。他再度潜入水中,透过护卫者的挡风玻璃,看见车子卡在一株腐朽树木的树枝上,一条印有白色圆点的蓝色裙子正在向他招手。他的心头一阵惊慌,挥拳击向车窗,想把车窗打破,却徒劳无功。突然间两根树枝折断,车子横向滑动,脱离了那棵树。奇怪的是车灯依然亮着,灯光扫过河床,朝河岸射去。他看见河岸有个状似啤酒瓶的玻璃制品闪了闪。无论如何,车子继续往前漂流,速度越来越快。他需要更多的空气,但车内几乎已淹满了水,他必须闭上嘴巴,把鼻子压向车顶,才能用鼻孔吸到空气。突然间,车灯熄灭。一样东西漂到视线之前,在水面上载浮载沉。那是个金宾威士忌的酒瓶,里头的酒已喝完,瓶盖还旋在上面,仿佛在提醒他,很久以前他使过一招,救了自己一命。但这时有没有酒瓶似乎没太大分别,因为酒瓶里的空气只能多给他几秒钟时间,让他痛苦地怀着一点希望,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放弃,让自己永远安息。
更重要的是,验尸报告会写车祸发生时,这个恶名昭彰的酒鬼体内酒精浓度很高,因此不排除车子失控的可能性。现场并未发现遗书,也没发现这位著名警探有任何自杀意图。不是自杀就不会引起怀疑,也不会让杀妻阴影落在任何无辜之人身上。
哈利闭上眼睛。这时就如同人家说的,他的人生有如跑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好了,感官够迟钝了,勇气也补足了。
小时候他在罗姆达伦谷的森林里迷路,胡乱奔跑,但其实他距离祖父的农场只有咫尺之遥。他的第一任女友躺在父母家的床上,阳台门开着,窗帘飘动,阳光洒入,女友轻声说他得照顾她。他回答说“好”,但六个月后看见她留下的自杀遗书。悉尼发生命案,太阳从北边落下,意味着他在那里也迷失了。独臂女子掉进泰国的水池,身体犹如刀子般穿过池水,呈现出不对称且破坏力十足的奇特美感。他和欧雷克及萝凯去努尔马卡区长途远足,秋日的阳光照射在萝凯脸上,他们对着相机微笑,等待定时器按下快门。萝凯发现哈利在看她,转头朝他望去,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嘴角笑意蔓延至眼角。直到闪光灯熄灭,光线恢复均衡,她仍像阳光那般耀眼。他们的目光无法离开彼此,不得不再拍一次照片。
哈利旋开瓶盖,把剩下的威士忌一仰而尽,又旋上瓶盖。
均衡。
如果你勇气不足,可以花两百零九点九克朗,将它装在酒瓶里买来。
哈利张开眼睛。
也许吧,但自杀还是需要勇气的。
车内水位不再升高。
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说自杀是懦弱的行为。
压力终于均衡了。在基本且复杂的物理法则运作之下,车顶和水面之间暂时留有一线空气。
他再度加速,让时速保持在一百二十公里以上。这个路段的限速是八十公里。往前行驶几公里后,又来到一段颇长的笔直道路,道路尽头的左侧有个休息区。他打了方向灯,离开公路,驶进空荡荡的休息区,经过卫生间和垃圾桶,掉转车头,来到南下车道,在路边把车停下,挂到空挡,双眼看着路面。只见柏油路面上方的空气闪烁着微光,仿佛这里是沙漠,而非三月的挪威山谷,右侧护栏外是结冰的河川。这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哈利低头朝那瓶金宾看去,只见金黄色的酒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原来隧道尽头真的有光。
经过一个弯道之后,哈利踩油门加速,从旁超车,看见那是一辆铰链式货运卡车。他驶入货运卡车前方的车道,瞄了一眼后视镜,看见货运卡车的驾驶室很高。
透过后车窗,他看见河川上游的颜色越来越深,呈现深绿色,而挡风玻璃前方的下游方向则越来越亮。这表示前方河面可能没有结冰,或河流较浅,或两者皆是。倘若车内已达压力均衡,那车门应该可以打开。他正想再度潜入水中,却想起车子仍在冰层底下。现在出去只会溺水,而且死得莫名其妙,因为车内空气明明还足以让他再撑一会儿。他希望自己可以撑到车子漂到河水较浅且河面无冰之处,眼看距离已经不远。车子似乎越漂越快,光线越来越亮。
前方有一台货运卡车行驶在路上。
如果你注定会被绞死,就一定不会淹死。
两天前在车祸现场,那名警察并未提到车祸是在二八七号公路上的哪个路段发生的,但是无所谓,只要是笔直路段就可以让他故意制造车祸。
不知为何,这句谚语突然浮现脑海。
这是他的“绿色里程”。
脑子里接着浮现的是那条蓝色裙子。
他喝下几乎一半的威士忌才开始有醉意,现在他觉得感官有点迟钝,可以和他接下来要进行的事保持足够的距离,但又不会醉到伤及无辜。
以及罗阿尔·博尔。
阳光照射在覆雪的山坡上产生刺眼的折射光线,他从置物箱里拿出太阳眼镜戴上。离开奥斯陆之后,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少。随着奥斯陆越来越远,他的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他平静下来可能是因为他已做了决定,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已经死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相对简单的事。但他平静下来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金宾威士忌。离开奥斯陆之前,哈利在特雷塞街上的一家酒品店前停下车子,用那张印有西格丽德·温塞特肖像的钞票换来半瓶金宾和一些零钱。接着他前往马伦利斯区的壳牌加油站,用那些零钱在几乎见底的油箱里加油。他其实不需要加那么多油,但反正那些钱也用不到了。那瓶金宾躺在副驾驶座上,里头只剩四分之一的酒。他又打了一次电话给卡雅,但仍无人接听,心想也许这样也好。
有个声音越来越近。
哈利驾车往北行驶。
罗阿尔·博尔。蓝色裙子。妹妹。诺拉瀑布。二十米。撞击岩石。
二八七号公路
车子进入亮光时,前方河水变成了一道由白色泡泡形成的水墙,那声音也越来越大,变成了轰隆声响。哈利往下伸手抓住椅背,深呼吸一口气,潜入水中。这时车身开始向前倾斜。他的目光穿过河水和挡风玻璃,看见下方有个黑色物体。河水化为白色瀑布,冲激成一片苍白的虚无。
